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哪一部電影裡第一次看到BALLROOM DANCE 的，只記得當時的那份驚奇和吸引。金碧輝煌的大廳里，水晶般的枝形燈下，聚集着上流社會的一群人。男人們身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有些是軍人吧？肩章上還垂着流蘇。女人都穿着曳地長裙，裸露出珠圓玉潤的半胸和雙臂。頭髮高高地挽起來，首飾閃着耀眼的光芒。音樂起了，一對對翩翩起舞，那麼優雅，那麼輕盈，好象在水面上飄過。着迷儘管着迷，但和我們當時的現實生活比起來，那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場景，所以也就將它漸漸淡忘了。
誰知好些年後，被禁止了那麼久的交誼舞又悄悄興起來。大學校園裡周末也有了學生自己辦的班級舞會。我那時正讀大二，有一天好奇心驅使，也去了一次，結果卻大失所望。昏暗的燈光，滿地的塵土，大部份人都站在旁邊看，跳的幾對也很笨拙。還不如不來看呢，這下把我的嚮往擊得蕩然不存。心想怕是再也不會感興趣了。可是人生有多少偶然。一次碰巧卻又把我扭轉過來。
那是春末夏初的時候，學校停課兩周到農場勞動。農場就在成都郊外，小溪明澈，翠竹環繞，景色十分秀麗。大概是沒了功課的壓力，同學們如同出籠的鳥兒，快活得不得了，在田間地頭又說又笑又鬧，拼命展示自己的機敏和才智。農活其實很重，這幫人又都爭強好勝慣了，誰也不甘人後。兩三天下來，大都落得兩手血泡，一身疼痛。可儘管如此，笑鬧依然不停。
白天在勞累與鬥嘴中過去，天黑以後就顯出農村的寂寞了。除了幾個愛串門的會跑來跑去，大部份的人都窩在宿舍里看書。看書也罷了，又偏偏經常停電。停個十來分鐘到半小時已不足為奇，有時乾脆一直沒有電。黑暗之中無事可做，小小的燭光又不足看書，於是鬼故事就出籠了，直聽得人毛骨悚然。這天晚上又是突然停了電，等了一會兒沒動靜，我嘆了口氣起身去摸蠟燭。就在這時門一下被撞開了，隔壁的女孩跳進來說，“他們在打穀場上跳舞吶！我們都去吧，黑燈瞎火的在這裡幹什麼？”說的也是，我們便都跟了她去。
外面夜色真好，是那種星月交輝的夜晚，天上一絲雲也沒有，涼爽的晚風一陣陣吹過來，帶着農村特有的莊稼和泥土的氣息。穀場上跳舞的人還真不少，往常總是看的人多，跳的人少，今天也許有夜色做掩護，大家都躍躍欲試的。我站在一旁不經意地看着，一邊和女伴聊天。可是看了一會兒，發現有個高高的男孩原來跳得很好。他不僅舞步嫻熟，還很有韻律感，修長的雙腿踩着準確的節拍邁着優雅的步子。人群中，他不時微側着肩，帶着女伴悠然自如地穿行。看着他的樣子，我不由想起一件遙遠的往事。
在我讀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迷上了滑旱冰。幾乎每天放學後都去滑。在跌了無數跤以後，終於不僅能往前滑，往後退，甚至能轉圈了。常來的人中有個大男孩滑得極好。他永遠穿着一身黑衣服，在冰場上如入無人之境, 象一道黑色的閃電。他滑得那麼快，眼看就要撞到別人身上了，卻在毫髮之差處擦身而過。所以他不來則罷，只要他一下冰場，沒法不注意到他，大家都會不由自主停下來看一會兒。就象森林裡百鳥都在唱着，或高或低，誰也不注意誰。可是一隻畫眉唱起來，婉轉悠揚，直達雲霄。眾鳥都不由住了嗓子，聽它一陣才會回復常態。我們這幫小丫頭對他更是非常崇拜。可是他逐漸來得少了。有一天在街上碰見他，他身旁跟着個秀氣的女孩。後來再看到他們，他手中多了個嬰兒。冰場上從此再也不見他的影子了。
我正自顧自地想着，不料那位高個子男孩已走到我面前，微笑着一欠身，伸出手說，“請你跳舞，好嗎？”我本能地畏縮了一下，囁嚅着回答：“可是……我不會呀”。他一笑，說：“我看過你們的舞蹈表演，有點兒基礎的人會學得很快的”。不容我再分辨，被身後的女友嘻嘻哈哈一推，我便到了他的手中。我緊張極了，頭也不敢抬，眼睛死死盯住腳面。等音樂聲響起，我一步邁出，端端正正踩在他腳上。大窘之下，轉身想逃。他卻握住我的手不放，寬容地笑着說：“你跟着我的步子，這樣，一 二 三，一 二三，……” 他的雙手溫和又有禮貌，指示清楚又明確。我慢慢地不再緊張和戒備，一步步開始跟得上了。我這時才注意到場邊的手提收錄機正放着一支什麼歌，歌聲是那麼的柔美，象春天的細雨籠罩着我，浸透了我的全身。頭上是深藍色絲綢一般的夜空，璀燦的星星在與我共舞，洄旋往復，如珠走鏡。穀場周圍的竹林密密叵叵，如簾幕般圍繞。我不知道是在跳着什麼步子，只是乖巧地跟着，卻逐漸和他達成了默契，前進後退，左行右走，旋轉，分開又合攏，配合得十分巧妙。他的雙臂象一葉小舟，載着我在音樂的碧波上時起時伏。跳着跳着，我陡然間意識到自己的美好。多麼高興自己在他面前是那麼嬌小，那麼纖腰一握，輕盈如同一片羽毛。我象個着了魔的精靈，不知疲倦地跳着，一曲又一曲，再也無法停下。
音樂終於停止了，人群四散。我踩着舞步回到宿舍，儘管夜已深了，卻不能入眠。躺在床上，努力閉着眼睛，終究是一夜旋舞到天明。
從那以後，參加過很多舞會，還正規學過。有了美麗的長裙，步入過華麗的的舞廳，可是那打穀場上因停電而起的簡陋舞會卻竟然難以忘懷。哦，那星空，那竹林，和那歌聲……有時， 在舞會上，當那熟悉的旋律響起，一個幻影會悄然出現，邁着優雅的步子，向我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