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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幾個人的平凡事(26--30)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6年08月28日17:01:1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作者:黃顏


(26)

實際上,如果說周寧不願跟楊紅待在一起也是很冤枉的。只不過周寧不願待在家裡。
他也是希望跟楊紅如膠似漆的,至少在新婚蜜月是這樣。不過他理想的如膠似漆是
楊紅能跟他一起出去玩。當然他不希望楊紅跟三樓那個李春梅一樣,打麻將打得臨
產了還捨不得去醫院,動了紅了,被人送去醫院了,一聽醫生說還有一兩天,又坐
出租車回來打麻將。切,這種女人還叫女人?

周寧喜歡楊紅坐在他身邊,依偎着他,看他打牌,象那個故事中的看牌人一樣。那
個故事說,有一個人對幾個打牌的人抱怨,說,你們幾個的牌癮也太大了,大冷的
天,坐在一條四面漏風的船上,打了一夜牌。幾個打牌的詫異地問:你怎麼知道我
們打了一夜牌?看牌的人說:我怎麼不知道?我昨晚一直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你們
打。

所以周寧也一直在做努力,想讓楊紅參與其中。一開始是想把自己家闢為打牌的主
戰場,但發現楊紅很不高興,以為是因為幾杆煙槍同時吞雲吐霧,把個家庭環境搞
得太污染。其實楊紅是不喜歡他一心只在打牌上,當她透明,好像沒她這個人一樣。

周寧見在家裡打牌不行,就叫楊紅跟他一起到別人家去打。楊紅一個人呆在家裡悶,
只好跟他去。那時正好是夏天,集體宿舍沒有空調,男人本來是穿着背心短褲,甚
至赤膊上陣的,見楊紅來了,忙不迭地翻出汗衫來穿上,都是些名符其實的汗衫,
無緣無故地又為小小的空間增加一些汗酸氣。有講禮貌的,還抓出一條長褲來穿上,
原意是蓋上一些楊紅不宜的部位。哪知單腿站在那裡,蹦蹦跳跳地翹起另一隻腳,
想穿進褲腿,結果反而起到欲蓋彌彰的作用,把那個部位從大垮垮的平腳短褲下抖
露出來,有驚鴻一瞥的效果,搞得楊紅非常尷尬。加上她對下棋打牌一點不會,也
沒興趣,坐在一旁觀戰就覺得盤盤棋都是下得又臭又長,熬不到頭。別人見她老跟
着周寧,也開始笑她:

“楊紅,跟班哪?怕周寧跑了?放心,我們幫你看着呢!”

楊紅對看牌沒興趣,又怕別人嘲笑,不想去牌場,就自告奮勇地提出要學下棋,以
為學會了就能把自己變成個絆馬索,把周寧困在家裡,免得他要跑到外面找對手。
而且夫妻對弈,多麼書香,多麼古典。周寧本來不感興趣,但怕楊紅生氣,只好教
她下棋。不時地,就有人來找周寧,看到楊紅在學下棋,就大加鼓勵,說:“不慌,
不慌,慢慢學,慢慢學。”然後就湊上前來,指點江山,說如果你的炮這樣一支,
你的馬那樣一別,保管叫周寧死無藏身之地。來人見楊紅半天悟不過來,真是恨鐵
不成鋼,急不可耐地抓起棋子,自己下起來了。楊紅只好嘆口氣,讓出座位。

後來楊紅狠下心,對周寧下一個通牒:你如果還愛我的話,就不出去玩,在家裡陪
我。周寧果然愛她,就守在家裡,足不出戶。只不過周寧那時打麻將正處在一種騎
車騎得要會不會,喝酒喝得要醉不醉,游泳游得要漂不漂,做愛做得要飛不飛的境
地,其心態就一個詞可以描繪:欲罷不能。

所以周寧呆在家裡,渾身不自在,如關在籠子裡的老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
電視嫌電視無聊,睡覺嫌電扇吵人,替楊紅撐着毛線圈時,也嫌毛線太長,左纏不
完,右纏不完。時常就有不知好歹的狐朋狗友撞上門來,問:“周寧,三缺一,來
不來?”周寧就用嘴朝楊紅指一指,也不說什麼,眼裡只有悲愴。朋友也不是沒見
過男人被女人關了禁閉的,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悲天憫人地搖着頭走了。

楊紅問周寧:“為什麼你現在不願跟我呆在一起,一定要跑出去呢?你結婚前不是
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難道這麼短時間你就變了嗎?”

周寧心想,難怪那幾個婚齡長一點的牌友說女人都是學歷史的,前三百年後八百年
的事都記得,開口就搞今昔對比,還考察你的歷史知識,哪怕你忘了三百年前的一
個約會細節,也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為什麼不能像我們男人一樣把重點放到現在來
呢?周寧不得已在心中溫習了一下歷史,說:“結婚前我們一個星期只能見兩三次
面,一次也不過幾個小時,現在我們天天一起,就算我出去打牌,我們還是比從前
在一起的時間多多了。”

楊紅看他不正面回答“變沒變心”的問題,反而在那裡做數學計算,好像現在見得
多讓他吃了虧一樣,覺得很失望,只好做個垂死掙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
果我跑到外面去玩,把你一個人撂在家裡,你會怎麼想?”

周寧趕快問:“你要到哪裡去玩?飯做了沒有?”

“我沒說我要到哪裡去,”楊紅沒好氣地說,“我是讓你設身處地地想一下,如果
你一個人呆在家裡,而我跑外面去打牌,你不難受嗎?”

周寧恍然大悟:“你想打牌呀?那容易,我陪你去,看你打,幫你打,我們兩個定
幾個暗號,串通了,整死劉剛和張矮子兩個。”

楊紅見啟發式教育也沒用,又見周寧不管做什麼,都是心不在焉,長噓短嘆,一副
鬱郁不得志的樣子,知道強留他在家也沒用,知道如膠似漆是要靠自願的,就說,
算了,你出去玩吧。

周寧象得了大赦一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我去玩,你不生氣了?”

“我不生氣了,記得早點回來。”

周寧就跳起來,抱住楊紅親一口,一溜煙地跑了。

有時打一會麻將,周寧又會跑回來一下。

楊紅問他:“牌打完了?”

“沒有。”

“那你回來幹什麼?”楊紅問,心裡希望他說“想你呀”。

周寧老老實實地說:“我回來看看你是不是在生氣。別人說情場得意,賭場失意,
剛才贏了一點錢,怕是因為你在家生氣。”

楊紅嘆口氣,眼淚慢慢溢出來,不知道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生氣。


(27)

楊紅沒想到自己的婚姻會是這樣的,原來以為結了婚了,就有了一個二人世界,就有
一個人同自己朝夕相伴,卿卿我我,快樂無窮。哪裡知道結了婚,反而覺得更孤獨
了。以前的孤獨,是獨翔於天空的鳥的孤獨,沒有陪伴,但可以自由自在的飛翔;
現在的孤獨,是困在沙灘上的魚的孤獨,身後是海,但已無法退回;面前是山,攀
上也是死路一條;左右望去,除了沙灘,還是沙灘。

以前放了寒暑假,楊紅都是回老家去跟父母待在一起的,雖然暑假長了,有時也覺
得無聊,但至少還可以跟女伴一起玩一玩,心裡還可以做做玫瑰色的夢,夢想一下
未來美好的愛情。但現在不行了,周寧不願離開H市,她一個人回去別人肯定要在背
後指指點點。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鎮上誰家女兒一個人跑回娘家住,別人都
知道不是被丈夫趕回來了,就是自己賭氣跑回來了,反正都是婚姻出了問題了。

鎮上的人還沒有開通到以離異為榮的地步,肯定會說“小學楊老師的女兒剛結婚就
跟丈夫鬧矛盾了,這老師是怎麼當的,連自己女兒都教不好”。那樣連父母在鎮上
都抬不起頭來。就算自己不怕別人說,父母也不怕別人說,但父母心裡會擔心,會
為女兒着急。從父母知道自己跟周寧的事後,就一直說:我們也不指望你嫁個有錢
有勢的,嫁個知道疼你的人就行了。自己偏偏沒有嫁到一個疼自己的人。自己一個
人受苦也就算了,何必把父母也扯進去?

就算能說服周寧跟自己一起回去,周寧一樣要出去打麻將,鎮上也不是沒有打麻將
的人,到處都有。你要是說中國還有沒通電、沒通水的地方,還有人相信,如果你
說還有沒通麻將的地方,恐怕是沒人相信了。上次去周寧的老家周家沖,沒看到哪
家有自來水,但已經看見好幾桌麻將了。

周寧到楊紅的老家去過幾次,一去就跟當地的麻迷接上關係了。有幾個楊紅都不認
識,或者認識但沒講過話,也不知道周寧的嗅覺為什麼那麼靈敏,交友的速度那麼
快。那時在老家呆的時間短,周寧也是出去了一會就回來了,父母都不知道。現在
是暑假,如果長期住在那裡,周寧肯定要跑出去打麻將,自己又沒辦法改變他,父
母看到會怎麼想?楊紅不想讓父母看見周寧不聽她的話,而她拿周寧沒辦法,那等
於向父母宣布:周寧不愛我。

所以楊紅只能呆在H大那間十平米的小屋裡。

有人說女人都是天生的象徵主義者,對一件事情的象徵意義看得比那件事還重。情
人節送一朵三十元錢的玫瑰給女朋友,她就開心;如果送一塊同等價值的豬排骨給
她,她就不開心,象徵意義不同嘛,儘管等未來的丈母娘燒好了,女朋友還是要吃
的。男人不是不知道女人是象徵主義者,也願意配合她們,男人有時表錯了情主要
是因為同一事物在不同階段、不同場合可能有不同象徵意義,而女人又不告訴男人
她心裡想的是哪種象徵意義。結婚多年以後,你還花三十元買一朵玫瑰,又可能拍
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去了。老婆會說你大手大腳,華而不實,問能不能退回去。不解
風情的還要罵你:你把我當成什麼呀?我是你老婆,不是情人!

楊紅就是一個象徵主義者。其實周寧在家,她是看電視、織毛衣;周寧不在家,她
還是看電視、織毛衣。但周寧在家,就象徵着他想跟她在一起,象徵着他愛她,感
覺就不一樣。有時她想,如果周寧是駐守在邊疆的士兵,或是忙碌在手術台的醫生,
那自己就是一個人待在家裡,也不會感到孤獨,因為他在做他的工作,他不能來陪
我,而不是不願來陪我。獨處不是孤獨,一個人在家不是孤獨,孤獨的是你想跟一
個人在一起,卻不能跟他在一起,或者更糟:你想跟他在一起,但他不願跟你在一
起。

人說孤獨可以分為三類,人的孤獨,情的孤獨,心的孤獨。獨處是人的孤獨,單戀
是情的孤獨,無人理解是心的孤獨。楊紅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孤獨,就是覺得孤獨,
而且是毫無解脫希望的孤獨。你能把麻將禁了嗎?你能把周寧改變了嗎?你能把婚
離了嗎?你能保證再找一個丈夫他一定不會去打麻將嗎?

楊紅有時也賭氣地想,他不願陪我,我為什麼還要想跟他呆在一起?我也出去玩。
但楊紅想不出可以去哪裡玩。去找從前的女伴玩吧,在H市的本來就沒幾個,而且別
人都有自己的男朋友陪,不需要你去做電燈泡。你一個人去找女友,不等於跑去告
訴她你婚姻不幸嗎?楊紅最怕跟那個劉艷玲在一起,口口聲聲就是講她的男朋友多
麼寵她,而且都是用一種名貶實褒的口氣:“真討厭,下個雨還跑來接我,好像我
自己不會走路一樣。”

就算白天可以跑出去逛商場,會女朋友,晚上終歸還是要回家來的,還是要等待一
個不回家的人的。如果兩個人自己玩自己的,你不想念我,我不想念你,你不在乎
我,我不在乎你,那還叫愛情嗎?那還叫婚姻嗎?那還不如乾乾脆脆一個人,還少
做一個人的飯,跑回老家去還不怕人說,而且更重要的是,還能憧憬美好的愛情、
美好的婚姻。

(28)

對楊紅來說,最痛苦的不是等待一個不回家的人,而是等待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
的人。知道他不回家了,還等他幹什麼呢?她等待的是一個肯定會回來、但不知道
什麼時候會回來的人。這就有點象聽見樓上的人“咚”地脫了一隻鞋,但沒聽見第
二隻鞋掉下來一樣,不聽見那一聲就沒法安心入睡。

所以每次周寧來向楊紅告假,說想出去玩一會時,楊紅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周寧
出發之前一般還是沒有很大的野心的,也知道楊紅不喜歡他出去玩,所以自覺不自
覺地就把計劃做得很保守:“十一點?你說呢?如果十一點太晚了,十點四十五也
行。”有時甚至自不量力地誇口:“他們今天已經有了四個角了,不差人,我就是
去看一眼,馬上就回來。”

但麻壇風雲誰能預測?你一去就會發現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三缺一,自不待言,
你肯定跑不了,不打也要打,救場如救火。你贏了,不能走,別人等着讓你把血放
出來;你輸了,更不能走,你自己想把錢贏回來。如果真的有了四個角,也沒什麼,
因為過一會大半會有一個角的老婆跑來,把他拉回去。加上周寧牌風好,輸了不抵
賴,贏了不誇耀,牌技也了得,所以他去了,多半會有人叫某個雛站起來讓位。

楊紅還不知道周寧打牌是帶彩的,知道了就是另一個故事了。周寧從來沒向楊紅要
過錢。剛開始也是不帶彩的,只每人發幾張撲克牌,淨面的算一點,花面的算十點,
記個輸贏,帶點刺激。後來大家都覺得只有老傢伙才打這種“衛生麻將”,不帶彩
打得不過癮,所以就開始帶點小彩,一分,幾分的,是個意思。

周寧是身無分文的,開始還扭捏了一下,說,我沒錢,我讓你們打吧。但馬上就有
人雙拳一抱,拱個手,說:小周不能走,本人願意貸款,先借你二十大洋,贏了再
還。於是,周寧就拿了這筆貸款,開始下注。周寧的小聰明到麻將桌上才真正體現
出來,也可能是因為投入了整個身心,總之,是先天聰明加上後天勤奮,周寧一路
打來,基本是贏多輸少,至少是還了那二十塊,還有了一點本金。實在輸光了,再
向人貸款,贏了再還。周寧的牌技也日趨成熟,直向爐火純青挺進,麻將拿在手裡
一摸,不用看,就知道是四筒還是四萬。

在周寧定下的回家時間之前,楊紅覺得心情還不那麼難受,因為有一個具體的時間
放在那裡,知道在此之前周寧是不會回來的,所以也不作指望。無所謂希望,就無
所謂失望,楊紅還能做點事,看看電視,跟對面的毛姐拉拉家常。但如果過了時間
周寧還沒有回來,楊紅就開始坐立不安了。她當然不是擔心周寧出事,在樓下打麻
將能出什麼事呢?除非是打暈了頭,抓起麻將砸了自己的腳。

楊紅不安的是周寧許下了諾言,卻沒有兌現,而這象徵着什麼呢?在周寧看來,什
麼也不象徵,只不過是打牌打忘記了。但在楊紅看來,這象徵着周寧撒了謊,撒謊
就象徵着周寧是一個撒謊的人,一個撒謊的人就會一步一個謊,這就象徵着她沒法
相信他了,同時也象徵着他以前也撒過謊,那他以前說過的“我愛你”,真實成分
就要打折扣了。他以後說的話,也不能不叫你起疑心了。

楊紅躺在床上,心裡有傷心也有憤怒,想跑到牌場去把周寧叫回來,又不願弄得滿
城風雨,讓人笑話;想乾脆不管了,自己睡自己的,又睡不着。常常都是輾轉反側,
流淚流到半夜。等周寧回來,楊紅責問他撒謊的事,周寧少不得把那些逼良為賭的
人責備一通,咬定自己是食言而不是撒謊,並振振有辭地說:撒謊是說話時就已經
存心欺騙,食言是說話時是真誠的,但事後無法實踐自己的諾言。楊紅被他這樣一
辯,也覺得周寧還沒有達到撒謊的程度,應該算是食言,後悔剛才把人民內部矛盾
當做了敵我矛盾。周寧又信口來幾句周氏格言,最後打出他的求和王牌:做愛。楊
紅倒不稀罕這個,不過怕他疼,又聽周寧說過,男人感到最丟面子的就是向老婆求
歡被老婆拒絕,心想拒絕了他會搞得兩人幾天不說話,還不如順水推舟,由他去做。


周寧回來了,楊紅也就睡得着了。周寧看到楊紅象個小貓一樣依偎在自己懷裡睡了,
心裡就有幾分愛憐:女人哪,就是心口不一,想要做就說嘛,何必繞那麼大個彎,
曲線救國曲得真是可以,連周某都被曲糊塗了,結果把自己也弄得這麼傷心,何必
呢?早說了,這愛早就做了。雖然做了愛再去打麻將可能手氣不好,但為了老婆大
人,這點犧牲還是可以承受的。

食言的次數多了,楊紅也看出周寧食言如食飯,是每日的功課,不食是萬萬不可能
的,所以也不把他的豪言當回事,不管周寧許願幾點回來,楊紅只當周寧今夜不回
來了,不用等了,反而安下心來,睡得着了。

有時周寧打麻將打到太晚,回來後麻壇風雲還在胸中激盪,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知道自己有個怪毛病,如果剛躺下去的那一會睡不着,後面就很難睡着。而夜晚
睡不好,第二天就無精打彩,格外難受,打麻將就肯定輸。男人都知道做愛是最好
的安眠藥,撲騰一番之後,想不睡都由不得你。所以周寧躺一會,還睡不着,就顧
不上楊紅已經睡了,一把摟住就開工,常常是剛把楊紅做得睡意全消就全面竣工了。
周寧知道做愛只是短效安眠藥,不抓緊時間進入睡眠,就馬上失效了,所以如果楊
紅這時來問幾句話,周寧就很不耐煩,說:“快睡吧,講一會話,我又睡不着了。”

而楊紅這時已全醒了,躺在那裡生氣:拿我當什麼呢?一味藥?身體疼的時候當止
痛藥吃,睡不着的時候當安眠藥吃。其它時候就拿我當廚師,吃飯的時候就回來了,
吃飽了就跑出去了。拿這個家當免費旅館,要睡覺了就回來睡覺,睡醒了就不見了。
跟對面毛姐家的雞有什麼兩樣?雞還知道戀家,天一黑就回籠了,不會打擾毛姐睡
覺。

(29)

楊紅已到了需要反省為什麼會跟周寧走到一起的時候了。旁觀者可能早就在問這個問
題了,因為旁觀者一眼就看出楊紅和周寧是兩種不同的人,根本不該走到一起,甚
至是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如果走到一起遲早會出問題。但當事人因為身處其中,
常常有種被一股旋風裹挾、身不由己、無暇思考的感覺,一般要等到被旋風摜倒在
地,屁股摔疼了,才有心情思考這個問題。

被熱戀的旋風裹挾的女孩一般只會痴人說夢般地謝天謝地謝命運,總之是謝一些虛
無飄渺的東西,輕喚一聲:命運啊,感謝你,為我造出這麼好的一個人。男孩呢,
雖然也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但說俏皮話的能力還沒有完全喪失,可能私下說一句:
未來的岳父大人啊,感謝你於某年某月的某一夜,與我未來的岳母翻雲復雨,造出
了這樣一個可愛的妙人兒。雖然男孩的感嘆比女孩的感嘆更接近事實,但女孩聽了
肯定會大發脾氣。

這都不算是反思“為什麼會走到一起”,這些只回答了一個問題:“我的愛人是怎
樣產生出來的”,而沒有說清你們兩個是怎麼會從億萬男女中,選出一小撮候選人,
又從一小撮候選人中,不選別人,偏偏選了彼此。人們一想到人海是茫茫的,過客
是匆匆的,每每就會生出一點驚嘆:這樣大的基數,這樣小的概率,我們兩個竟然
會走到一起,如果不用“緣分”兩個字,又還有哪個字可以模稜兩可、無所不包到
這等程度?

中國人一般是不會對“緣分”這個詞鑽牛角尖的,因為“緣分”據說原是佛教的用
詞,而中國文化是深受佛教影響的。佛教講究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能言
傳的東西是不夠博大精深的,想言傳的人是悟不出佛祖的真意的。一定要解釋,也
只能是長篇大論,舉例子,打比方,也只可傳達一點點皮毛。只有那些不是生長於
中國文化之中的人,才會打破沙鍋問(紋)到底,自不量力地想在他本族語中找一個
對等詞。

有學中文的美國學生看到中國文學作品中經常提到“緣分”,不知道如何翻譯,便
去問他的中國老師。老師面有難色,說這個詞很難翻譯,只有在中國文化中摸爬滾
打過了才能真正理解。但美國學生知道自己不可能到中國五千年文化中去“touch,crawl,
roll and beat”,再加上美國文化是“guilty culture”而不是“ shame culture”,
美國人最怕的是在上帝面前不好交代,而不是怕在別人面前丟面子,所以暗想,上
帝大約也不會因為我把一個中國詞譯錯了而不讓我上天堂,便敢想敢幹,根據自己
已掌握的中文詞彙,大膽地翻譯成“ape ????" ,拿去問老師。老師剛一看時想捧
腹大笑,指出譯文比該學生上次將“吃東西”譯成“eat east and west" 錯得還遠,
繼而想起自己那些曾經算得上“緣分”的東西今日已有了???? 的感覺,便笑不出,
反而覺得學生譯得高妙。美國學生得了老師的肯定,帶着自己對“緣分”的理解再
讀中國文學,往往發現自己對中國文學有了另一番認識,很為自己沒有到中國文化
里“touch,crawl,roll and beat”就能理解這個詞而沾沾自喜。

有時人們確實寧可用美國學生的翻譯來形容自己的那段“緣分”。當婚姻出了問題
的時候,反思已經有了一點興師問罪的成分,要追查到底是什麼原因使我落到這步
田地。所以,人們一般都有了另一種感嘆,推卸責任的會說:他當初騙了我!能一
分為二看問題的人會說:我當初真的是瞎了眼了!

楊紅在反思自己同周寧的愛情史時,對“緣分”已經沒有感激涕零、磕頭如搗蒜的
感覺了,或許從來就沒有過。她覺得自己同周寧走到一起的原因,真箇是一言難盡,
幾句話是說不清楚的,不能簡單的說是周寧騙了他,或說是自己瞎了眼,但也不能
簡單地說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只能說是“時勢造愛情”,或者套用馬克思主義哲
學課上的用語,是既有主觀的原因,也有客觀的原因。

在同周寧建立戀愛關係以前,楊紅也有過不少追求者。不過那時候的追求,多數隻
是求外人來通個心曲,說“某某想跟你好,你看行不行。”也有不通過第三方,親
自來追求的,不過一般都會弄得非常鬼鬼祟祟,事先就把消蹤滅跡的方法想好了,
不寫信,不送東西,不讓外人看見,一被拒絕,撒腳就逃,覺悟低的還對人說是你
追了他。有時只是旁人看着兩人般配,好心幫個忙,這種情況最危險,因為你一不
小心,露出口風,說自己對那人有意思,萬一那人對你沒意思,那就慘了。介紹人
兩邊一問,發現只是剃頭匠的挑子,一頭熱,不僅不會再幫下去,還會把你的單相
思傳揚出去,叫你從此在人們心中變成個花痴。

楊紅上大學時,她那個班三十多人,只有六個女生,她那個系的女生不超過六十人,
與男生的比例是大大失調。如果要搞內部分配、內部消化或者強行攤派的話,差不
多每一個女生平均可以攤到六、七個追求者。

楊紅臉生得很秀氣,眼睛不是雙眼皮,但鼻梁高且直,屬於照頭部特寫時眼睛不夠
有神,照全身照時輪廓分明、亭亭玉立,照集體照時鶴立雞群、艷壓群芳的一類。
身材用周寧的話說是“高胸,細腰,大屁股”。周寧當然是在婚後才敢對楊紅這樣
說,如果結婚前說了,楊紅肯定覺得受了侮辱,覺得周寧沒注意到她心靈的美,說
不定兩人就吹了。就是結婚後,楊紅也對“屁股大”一句很反感:不能換個文雅點
的詞嗎?再說我的屁股算大嗎?

那時候講的是心靈美,追求外表美的人都被看作是淺薄的人,甚至是下流的人。文
藝作品中的人物,如果是追求外在美的,往往落得個不好的下場。那時的中國人,
對文字是極敬畏的,“書上說的,還有錯嗎?”。所以許多女孩,都以為男人愛女
人是因為她們心靈美,都在心靈美上很下功夫。“腰細”還可以接受,“大屁股”
簡直就是罵人,“高胸”也 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有保守一點的,還恨不得摳僂
着背,把胸藏起來。但男人看女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三圍,周寧能看到的,想
必其它男人也能看到,所以想跟楊紅談戀愛的人不少,托人介紹的有七、八個,只
不過嘴裡都說是因為楊紅人好,也就是心靈美了。

楊紅這個人,愛情小說看得不多,浪漫主義情結倒很堅固,可以稱為“先天性浪漫
主義”,或者“樸素浪漫主義”,就是稱為“原始浪漫主義”也不算過分。由於有
原始浪漫主義情結,楊紅被人介紹撮合時就老覺得“愛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所以
多半都以“學業太忙”“年齡太小”為理由拒絕了。


(30)

楊紅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什麼人追求她,或者沒追求到她認為當得起“追求”這個詞
的程度。追求嘛,顧名思義,就是要追要求。追,就是要有一點對方倉惶逃竄,我
方窮追猛打、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的味道。如果對方等在那裡,就用不着追了。求,
就是要懇求,拒絕,再懇求,再拒絕,再低三下四地求,再心高氣傲地拒絕,再低
六下八地求... , 直到對方不再拒絕或者自己心灰意冷為止。

一拍即合不是追求,因為你一開口,女孩就同意了,何來“追”?何來“求”?一
打即逃也不是追求,一點挫折都經不起,只能說明愛之不深。如果你真的愛了,你
還顧得上她愛不愛你?有沒有男朋友?拒絕你多少次?愛入膏肓的人連命都可以不
要,何況面子乎?何況道德乎?所以追求是要追到死打爛纏的地步才算追出了境界
的,當然這個死打爛纏不好聽,有“糾纏”的味道,換做“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對追求者來說比較公平一點,對被追求者來說也顯得高雅一點。但其實質是一樣的,
用什麼詞只是反映說話人對你的追求持什麼態度。說你是痴心不改的,是喜歡你死
打爛纏的人;說你死打爛纏的,是不喜歡你痴心不改的人。

但楊紅的那些追求者呢,就缺乏這樣一種窮追猛打、低三下四的精神,他們太紳士,
太自愛,太文質彬彬,太溫良恭儉讓,追她的時候就讓她感到他們只不過象老師要
找一個留下來做清潔的人一樣,手裡拿着一個事先列好的名單,點一個,說:願不
願意跟我談戀愛?如果被點的人說:願意。那後面的名就不用再點了,就說聲:
“那好,走,我們談戀愛去”,就去了。如果被點名的人說:“不願意”,點名的
人也不傷心,也不追問,也不糾纏,自顧自地就點下一個名去了,搞得剛才被點名
的人不認為自己被追求過了,反倒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或者被冷落了。

如果這樣理解“追求”和“糾纏,那楊紅這一生中,對她追求得最緊的要算那些到
學生宿舍來用雞蛋換糧票的雞蛋販子了。

那時候還作興用糧票,每個人一個月三十來斤,用不完可以存起來,等那些換雞蛋
的小販來了,同他換了雞蛋,在電爐上做了改善生活。那些人都象是一個象徵派大
師教出來的一樣,喊起來是一個腔調:“糧---票---換--------------雞蛋!”前
兩個字是一定要字正腔圓,以象徵糧票的正統性,畢竟糧票乃國家所發放。中間這
個“換”字咧,當然要拖得長,影射討價還價的過程是漫長而堅苦卓絕的。這最後
兩個字一定是短促、高亢而又平滑,好像一個光滑的雞蛋一下子滾了出來。

那些換雞蛋的人是見人就追的。如果楊紅從水房出來不幸被一個雞蛋販子看見,那
人就會象馬路求愛者一樣,眼睛一亮,尾隨而來,盯得你背上發熱,以為自己貌若
天仙。

“姑娘,換不換雞蛋?”

如果你不啃聲,奪路而逃,他會追上來,宣講他的雞蛋的新鮮,雞蛋的營養價值,
吃雞蛋的好處,不吃雞蛋的壞處,雞蛋對人類歷史的貢獻,雞蛋在哲學研究中的地
位(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如果你把他的話當真,你會以為共產主義到現在還沒實
現就是因為自己沒換他的雞蛋。

如果你不明就理,不幸竟問了一句:“換幾個?”那他就象得了進中南海的派司一
樣,氣壯如牛,仿佛直接就要去見毛主席。他就緊跟着你,向你“三個?五個?四
個?”地不停發問。你如果不肯換,他還會頗不耐煩地問:“那你說幾個呢?”他
可以纏着你幾十分鐘,叫你明天的考試泡湯。楊紅每次都不得不把守門的張黑頭搬
出來恐嚇那些小販:“再不走,我報告張黑頭了!”

那小販聽了這話,知道自己實在是沒戲了,但仍會如屢遭拒絕但仍然情深深意綿綿
的追求者一樣,走到走廊盡頭,還回過頭來,拼盡全力,哀怨地叫一聲“糧---票---換
------------雞蛋!”

如果不管他喊的內容,只聽聲音,那真算得上迴腸盪氣,撕心裂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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