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成。”我簡單的說。耳邊有人在微微的喘息着。
“是什麼人?”
“可能是團伙的。”
那伙人四處張望着,陳濤和我的目光相遇了。他回頭說了什麼,指着這邊,那些人就一起向這邊望過來。
“你們走開吧,”我說,“他是來找我的。”
鍾浩笑了笑,說:“說什麼話!他們那麼多人找你一個?明明有我一個。”
“反正我不走。”亞波說。
大家都沒動。鍾浩對董峰說:“你們走吧,是找我們的,與你們無關。”
“他們可拿着傢伙呢。”董峰說。
“沒辦法,”鍾浩說,“和我們有梁子嘛。”
那伙人向這邊走來了。
董峰冷笑一聲,吩咐身邊的一名經管隊員去通知校保衛科。“經管的同學,聚過來!”他招呼道。
“不是說和你們無關嗎?”我急忙說,“你們別卷進來。”
董峰說:“咱們可沒少在一塊兒踢球,怎麼能不幫呢?不過你放心,決賽的時候咱們都不用客氣,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我還想說什麼,那伙人已經走近了。陳濤看起來喝了不少酒,滿臉通紅,直直的向我走來。
“你來幹什麼?”王亮走上去問。一個黑衣的傢伙突然在旁邊狠狠的一棒,王亮捂住小腹,倒在地上。
沒有言語的糾纏,一眨眼混戰就開始了。陳濤直向我撲過來。他狠狠的揮動着球棒,亞波奮力的擋了一下他的手臂,球棒還是擦着我的頭砸在肩上。我趔趄了一下,從眼角的餘光看到人們扭打成一團,有幾個人已經倒在地上。我跌跌撞撞的躲過陳濤的又一下打擊,趁亞波從後面抱住他,狠狠的一拳打到陳濤的臉上。他丟開球棒,捂住流血的鼻子。
一個人從後面打中了亞波的頭,亞波鬆開陳濤摔倒了。陳濤撲上來狠狠的擊中了我的臉。我仰面倒下,陳濤撿起棍子向我撲過來……
朦朧中,我仿佛聽見了南薇的聲音。
我費力的睜開眼。
身體不知哪個部位很痛。我慢慢的把臉扭向左邊,看到董峰躺在一張床上看書。我躺在一個大房間裡。天花板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我看見董峰的被子上的紅十字,明白了,自己躺在醫院裡。我努力搜索着記憶,我被陳濤打倒了,他用棍子向我打過來。然後呢?
還有南薇,當時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是不是幻覺呢……
我痛苦的呻吟起來。
床前突然出現了幾張臉。我看見了於大慶,看見了亞波,還有兩名經管的同學。
“你醒了?……”
亞波的頭上纏着厚厚的紗布,眼圈發青,說:“你睡了十幾個小時了!……放鬆點,你的骨頭沒有事,就是腦子裡有點瘀血。”
“大家怎麼樣了?”我問。
“你倒下以後警察就到了,那幫人一個也沒跑了。”於大慶說,“有十幾個同學和咱們一樣,現在還在醫院裡,不過沒有大事。有幾個是經管的。”
我向董峰伸出手去:“謝謝,兄弟,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比賽的時候讓我們多灌幾個球吧。”董峰和兩名經管隊員都笑了起來,“別那麼見外,換個位置,要是我們遇上麻煩,你們能不幫忙嗎?”
“學校已經出面與公安局聯繫了。這次饒不了那幫小子。昨天保衛科的人來了,認為咱們是正當防衛,不是聚眾鬥毆。”亞波說。
“那太好啦。”
我向四周望了望。此刻我最想見到的是南薇,南薇知道我受傷了嗎?看到我的樣子,她會傷心吧?
我從未感覺如此的需要她。
病房裡的喧鬧引來了護士。她大聲呵斥着要大家都回到各自的病床上去。一個矮胖的醫生隨後趕來。他問了問我有什麼感覺,又扒開我的眼皮看了半天。
“傷口痛嗎?”他用胡蘿蔔一般的指頭按着我的肩膀問。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肩上纏着紗布。我告訴他不是很痛,他看上去很高興。
“沒什麼事兒了,明天就可以出院。睡覺吧。”他吩咐道。
等醫生和護士離開病房,亞波小聲告訴我,很多同學曾經來看望過大家。他特別告訴我說,南薇也來了。
“昨天晚上南薇守了你一夜,怎麼勸也不肯走,只是不停的哭。今天早上護士告訴她你沒事兒,那個眼鏡恐龍才把她拉走。”
一股暖流流過我的心頭。
“她不要緊吧?”
“誰知道,你沒見她的樣子,好可憐啊。”
護士又把腦袋伸進病房,威脅的看着我們。大家都躺下假裝睡覺。我不知不覺又睡着了。
再醒來已經是傍晚,陽光從窗外打在我的臉上。我看到了南薇紅腫的眼睛。她坐在床邊,陽光給她的身體鍍上了一層金色。
我又驚又喜,想掀開被子跳下床,肩部卻一陣疼痛。南薇急忙站起來按住我,扶着我又躺下。我目不轉睛的盯着她,唯恐一眨眼她會在我面前消失。亞波等人相互使着眼色走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了我和南薇。我看着她,百感交集,不知說什麼好。
南薇又坐回椅子上,沒有看我,只是低着頭揉自己的衣角。氣氛不知為什麼顯得有點沉重。
“你什麼時候來的?”
南薇沒有回答。看着她悲哀的面孔,我有一種感覺:她正在把什麼東西壓回內心深處。她用乾澀的聲音問:“還痛嗎?”
“不痛了。”
我很想抱住她,但是看到她的表情,不知為什麼失去了勇氣。這種感覺使我驚慌。仿佛一場夢醒來,南薇和我之間變的有一點陌生。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的低落下來。
“都是因為我……”她抽泣着說。
“你又亂想了。”我撐起來安慰她,卻想不出別的詞。
她為我掖好被角,我順從的躺下,努力微笑看着她,想把話題叉開:“今天星期幾了?”
“星期五。”
“哇!”我裝出吃驚的樣子,竭力使自己顯得很愉快,“後天就要比賽了!南薇,還差一朵玫瑰了,我一定會進球的。”
我期望着這個話題可以打破這種壓抑的氣氛,至少可以使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的神色,但是南薇更深的低下頭,淚水不斷的從臉頰滑落。
一滴滴在空中墜落的眼淚使我難過,我再次撐起來,感覺自己在發抖,一種可怕的感覺向我襲來。
“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轉過臉去,用紙巾擦拭着眼睛,“都是我,害了你們這麼多人……”
“你胡說什麼?”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覺她顫了一下,那隻手冰冷而僵硬,“這不是你的錯!”
她輕輕的但是堅決的把手抽出去。這個動作使我更加驚慌。我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來,但是她低下頭,長發擋住了我的視線。
“南薇……”我聲音發抖的問。“你怎麼怪怪的?……”
“我沒事……只是很累……”南薇背過身去。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小紀,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你會恨我嗎?”
“當然不會!我怎麼會恨你……振作一點南薇,我們還要去海邊呢……”我隱約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極力的想挽回什麼。南薇走到床邊,握住我的手,她依然迴避我的目光。
“對不起……就算恨我也沒有辦法,我是這樣的人,把你害成這樣……怎麼面對你呢……”
南薇用異樣的聲音說。然後像下了決心似的,站起來跑出房間。
“南薇!……”我喊道。但是走廊里腳步聲逐漸變遠。我怔怔的盯着病房敞開的門,感覺自己很害怕。
怎麼回事?怎麼了?……
南薇今天怎麼了?為什麼她給我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難道有什麼事要發生嗎?……
我無意識的坐着,無意識的看到亞波他們回來,無意識的看着一名小護士走到我的床前,對我說話。小護士搖晃我,我驚醒了。
“剛才那個女的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
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我哆嗦着接過信來。白色的信封里是藍色的信箋。信紙有點皺,很多字跡被洇得有點模糊。——淚水!是南薇的淚水!我仿佛看見南薇伏在桌前,寫的時候,眼淚不斷滴落在信紙上……
南薇那熟悉的筆跡躍入了我的眼帘:
小紀:
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我還能對你說什麼呢?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害得你和你的朋友遭受了如此的痛苦,更因為我要在你受傷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你,而且,你是為我而受傷的!
昨天晚上在病床邊,看到你昏迷的樣子,我心裡好像刀割一般。我不敢相信,甚至懷疑這是一場夢,因為僅僅一天前,你還拉着我的手在街上走着。我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方方面面。從我們認識以來,我帶給你了兩次傷害。陳濤是我人生中曾經的一個錯誤選擇,可是我的錯誤導致了今天的後果!讓你和你的朋友為此付出代價是不公平的,我真的對不起你們!特別是你,小紀,你接受我,不在乎我的過去,可是我帶給你的,是挨兩次打!
你是我認識的最純真、最善良的男孩,你給了我真愛,用你水晶一般的心溫暖着我,我是多麼愛你啊!但是現在我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我帶來的,如果沒有我,你根本不會變成這樣。我是一個被玷污過的靈魂,我只會給你帶來更多傷害。我比你大好幾歲,我有不堪回首的過去,現在已經使你成了這個樣子,將來呢?你不在乎,你的父母呢?你的朋友呢?如果他們知道我以前和一個流氓同過居,吸過毒,會怎樣看你呢?他們如果知道你為我住進了醫院,又會怎樣看你呢?你將活在怎樣的壓力里?
和你交往以來,我一直被這樣的問題困擾着。我害怕,我恐懼。我害怕失去你,已經有了兩次失敗的感情,我承受不了更大的傷害。但是我更不願看到你為我承受痛苦,無論是現在身體上的,還是將來精神上的。
當我看到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醒悟了。長痛不如短痛。為了避免使你受到更多傷害,如果我真的愛你,我就必須離開你!
小紀,我能說的只有這句對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離你而去,無論你怎樣恨我都是我應得的。我要去南方,遠遠離開這個傷心的城市。小紀,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祈禱,祈禱你早日康復,祈禱你幸福平安,祈禱你找到一個更好的女孩子,從而永遠的忘記我帶給你的傷痛。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優秀的女孩,你一定會非常快樂。是的,我會祈禱的。
南薇即日
儘管有了“出事了”的預感,我還是如臨晴天霹靂!我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一股刺痛划過了我的內心,我知道了什麼叫痛苦,撕心裂肺的痛苦!!
南薇,沒有你,我怎麼會幸福?!……你為什麼會做出這樣愚蠢的決定?
我低下頭捂住臉,強忍着淚水不要落下來。但是我失敗了。我跳下床來,把床邊的椅子都撞翻了,不顧一切的往外沖。亞皮一把抱住我。我奮力掙扎,大聲喊叫着,耳邊聽到他們的喊聲。
“快抱住他!”
“小紀,你怎麼了?你冷靜點!”
“他糊塗了!快叫醫生!”
一個護士跑來,給我扎了一針。他們把我架到床上,我掙扎了一會,意識逐漸模糊了……
第二天中午我出了院。我第一件事就是趕到南薇家,但是家中無人。我打電話到她的公司,公司里的人說她昨天就辭職了。我六神無主的一遍遍打她的手機,話筒里總是傳來“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聲。
難道南薇在故意躲我?
難道南薇就這麼從我的世界裡消失嗎?
我哆嗦着,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的時候我終於打通了她的手機。一聽到她略帶沙啞的聲音,我幾乎哭出來了。
“南薇……為什麼要這樣?”
話筒那邊傳來了抽泣聲。
“南薇,我不能沒有你,你明白嗎……”我哀求着,“你比我的生命還重要,你真的忍心棄我而去嗎?……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你才不會走?”
我從沒有這樣的向別人傾訴過自己的內心,我的靈魂深處在滴血!南薇還是低低的哭泣,不肯回答。我逐漸變得絕望。我心一橫,對着話筒大聲說:
“我知道,你下定了決心的事很難改變,但是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南薇,我還欠你一朵玫瑰!讓上帝來安排吧!明天的決賽,如果我進球,你就接受我的玫瑰留下來;如果我進不了,你再走!……南薇,答應我好嗎?”
話筒那邊傳來了南薇的痛哭聲,然後電話掛斷了。再嘗試着撥她的手機,又傳來了“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
我放下話筒,用頭輕輕的撞着牆壁,恨不得一頭撞死。然後我沒有什麼理由的跑起來,跑向寢室。我闖進了鍾浩的房間,差點把門口的眼鏡女生冷萌萌撞倒。
“你怎麼了?”
我一把抓住鍾浩,大聲說:“明天!……我必須進球!……你明白嗎……”
“怎麼回事?慢點說!……”
“南薇要走了!……”我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他倆都驚呼起來。鍾浩抓住我問:“她要分手?”冷萌萌開始一次又一次的撥南薇的手機。我失魂落魄的看着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於是拖着腳步走了出去。身後傳來鍾浩的喊叫聲:
“馬上通知大家來開會!……”
我要進球……我要進球!……
我默默的念着。留下來吧,南薇!我一定要進球,用第100多玫瑰請你留下!
我又站在了球門前。
決賽並沒有因為鬥毆事件而延期。雙方都有隊員帶傷上場。開場後雙方打的都很慢。我穿着南薇送給我的守門員服,每撲出一次對方的射門,我都要使勁的揮動手臂,感覺不這樣自己就會爆炸一樣。聯隊的前場任意球幾乎都由我來主罰,我一次次跑向前場,聽着場外發出的驚呼聲。我一個球也沒射中,反而被對方打反擊,把球射入了我們的空門。
我對失球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看台上傳來了叫罵聲,但是我已經顧不上了。時間一分一分的流逝,我的內心也承受着一分一分的煎熬!
咚!……咚!……
仿佛有什麼聲音撞擊我的耳膜。一下,又一下,那麼緩慢,那麼沉重——是我的心跳!咚……咚……又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隊友們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失敗,感覺世界逐漸離我遠去。
100朵玫瑰……第一百朵玫瑰……
我把目光投向看台,心裡又是一陣刺痛。以往南薇會坐在德恆女生中為我加油,手裡拿着一條黑色的毛巾。我努力辨認着一張張熟悉的臉,那個圓臉的,是高林;那個長發的,是賈宏麗;那個漂亮的,是徐萌;還有那個,那個……可是,她們中間再也沒有南薇了!……
突然我意識到有人在我耳邊大聲喊叫着,我轉過身來,看見眼鏡女生冷萌萌在球門後沖我揮舞着手機,氣急敗壞的大喊大叫。她的嘴像金魚一樣無聲的一張一合。漸漸的我恢復了意識,我聽見她在喊:“……南薇去機場了!……鍾浩!……你快跟董峰說呀!……”
絕望像魔鬼一樣攥住了我!我失去了力氣,扶住門柱支撐着自己不倒下去。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我的內心深處娓娓細語着:再見了……再見了……
我再一次失去了聽覺。我呆呆的看着場上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場無聲電影。只要一朵玫瑰,只要一朵!!我只差一朵玫瑰了呀!可是現在……
一個個身影在場上晃動着,亞波突入了禁區,董峰從後面拉住他的球衣,把他拉倒了。隊友們在向我喊叫,經管的隊員也在向我喊叫——
點球!
我一下子驚醒了!點球!點球!!我奔向前場,渾身因為激動而哆嗦着。身邊的人在喊着“快點!”我跑到對方的禁區里,董峰急切的對我喊着:“鍾浩已經告訴我了!快射完門去機場!……”
我明白了。
這不是上帝幫忙,是朋友們的恩賜!!
我沒有浪費時間,一腳把球射進了球門,經管的守門員甚至沒有撲救的意思。
第100朵!!!
“謝謝你們!”
我大聲喊着,不顧一切的奔向場邊。眼鏡女生迎上來,塞給我一枝玫瑰花和一張紙條。場邊跑道上已經停了一輛出租車,她把我推進車裡,大聲說:“錢已經付了,快去機場!”
出租車衝出校園,在馬路上飛馳。我拿着玫瑰花,看那張紙條時,上面潦草的寫着:B2128。
是航班號。
謝謝你們,我的朋友們!……南薇,等着我!
車開得很快,我恨不得飛到機場去。
“師傅,麻煩您再快點,謝謝您了!”
“沒法再快了!我盡力就是!”
我極力望着前方。南薇,等着我!!
我衝進候機大廳,手裡高舉着玫瑰。大廳里人流如梭,周圍的人奇怪的看着我這一身比賽服。我奔向服務台,一路上和別人衝撞着。我急切的問:“小姐,B2128次航班出港了嗎?”
一個穿着制服的女士回答:“半個小時前已經飛走了!”
我兩眼一黑,幾乎摔倒了。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垮了!徹底的、徹底的完了,垮了!
我昏昏沉沉的走出候機大廳,天色似乎也比我進門前更加暗淡。我的心中充滿了悲涼,感到了生離死別的痛苦。沿着機場快速路,我拼命的向回跑,淚水止不住的從眼眶裡滑落。等我跑得筋疲力盡,我抱住路邊的一棵白樺樹痛哭起來。在我的手中,還無意識的抓着那支玫瑰。
第100朵玫瑰。
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南薇。
大四的時候,我順利的考取了律師資格,畢業後我來到青島,當了一名律師。我的單位就在海邊,樓下是2008年奧運會水上項目的比賽地——浮山灣。
青島很美。這裡有明朗的天空,湛藍的海水,點點的白帆,山清水秀,空氣清新,令人心曠神怡。中午我會在飯後到樓下的音樂廣場上散步,或者坐在海邊的椅子上,聽着輕柔的音樂,望着海天一色,想着海的那一邊是什麼地方;晚上我會沿着海邊慢慢的往住處走,一路上聽着海浪拍擊石堤的聲音,以及風掠過草坪的沙沙聲。
大學畢業快一年的時候,有一天我接到了眼鏡女生冷萌萌的電話,她快要做新娘了,新郎是鍾浩。她告訴我前幾天她接到了南薇寫給她的一封信,南薇在信中說自己在上海,馬上就要被公司送出國培訓了。南薇還問到了我的情況,囑咐他們常跟我聯繫。這個消息一度使我非常興奮。冷萌萌把南薇的電子信箱告訴了我,我滿懷希望的發了很多郵件去,但是一直沒有回音。
我想南薇,我日夜的思念着她。我總是盼望着有一天在海邊漫步的時候能夠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我仍然每天下班後,孤獨的躑躅在海邊。
吃飯的時候,我會想,如果南薇在,我們可以一起去中山路吃美味的烤魷魚;購物的時候,我會想,如果南薇在,我們可以親密的攜手逛街;在海邊往回走的時候,我會想,如果南薇在,我可以攬着她坐在沙灘上,輕輕的唱歌給她聽;回到冷清的宿舍,我會想,如果南薇在,我們可以有一個溫暖的家,每天下班,我會手持一朵玫瑰,敲響自己的家門……
想到這裡,我笑了。
我從海事法院走出來,沿着東海路走到海灘上。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去了我胸中的鬱悶。現在是退潮的時候了,海面平靜而美麗。海水波光粼粼,海鷗飛舞鳴叫。海浪溫柔的沖刷着沙灘,發出愜意的聲音。
一切都是那麼安詳,寧靜。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漂流瓶。裡面是一支我早上剛買的玫瑰花,還有一張電腦製作的照片——我和南薇的婚紗照。我用盡全力,把漂流瓶遠遠的扔進海里,然後目送着它逐漸漂遠,漂向深深的海洋,心情變得無比輕鬆。
我不知道這一生中還有沒有見到南薇的機會,但是我想,南薇愛海,也許有一天這個漂流瓶會漂到某一個海灘上,南薇正好從那裡走過。也許她那時已經垂垂老矣,已經兒孫滿堂,但是她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愛着她,思念着她。也許那時候漂流瓶里的相片早已發黃、變舊,但是撥開已經枯萎的玫瑰花瓣,照片背面的字跡將依然清晰——
第100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