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顏
(51)
那天晚上周寧回來,楊紅把陳大齡參加講師團的事告訴了他,說:“我也想報名參加
講師團,我可以到你老家去教書。”
周寧說:“你別說起風就是雨了,你到那種地方去,過不了幾天就會哭着要回來的。
陳大齡也是吃飽了飯無事干,肯定是想分學校一室一廳的房子。”
楊紅覺得周寧無緣無故地就不喜歡陳大齡,就說:“別人陳大齡才不是你說的那種
小人。住什麼房子他根本不在乎。”
周寧就呲地一笑:“他不在乎,那就別搬過去,怎麼還裝修得熱火朝天的?總之他
那人不太正常的。樓下小龔為了不去講師團,專門出錢請醫生給他開骨節核的證明。
大劉呢,就趕快讓他老婆懷孕了。只有陳大齡這樣的人,癲癲狂狂的,才會想起跑
那種地方去。像你這樣沒受過那種苦的人,說想去還可以理解。像我這種嘗過那番
苦的人,一旦逃離了那個地方,就再也不想回去了。陳大齡下過鄉,那個罪還沒有
受夠?真的搞不懂這種人。”
楊紅說:“可是我總是要去的,聽說年輕的,沒下過鄉的,都要輪着去的。”
周寧睜大了眼:“你也要去的?什麼時候?你去了,那我怎麼辦?過一個星期就坐
汽車去看你?鄉下的路,顛顛簸簸的,只怕是顛到了骨頭都散架了,想做都做不動
了。”
楊紅覺得他想來想去,最後都落腳到“做”上去了,也就不再在周寧面前提講師團
的事了,今年自己是去不成了的,系裡把課都排好了,以後再說吧。
楊紅就在那裡扳着指頭,算陳大齡還能在H 市呆多久,一算就嚇了一跳。如果九月
初就走,那就只有十天左右了。楊紅就覺得心裡很難受。想到這一點,又很惶惑,
我這是怎麼啦?愛上陳大齡了?我是結了婚的女人,怎麼可以愛上丈夫以外的男人
呢?真的不能再跟陳大齡來往了,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但她又忍不住想跟陳大齡來往,就在心裡說,只是一般同事,一般朋友。他要下鄉
去了,我送點東西總是可以的吧?楊紅就挖空心思,想送一件又實用又貼身的東西
給陳大齡。最後就想到做一個被套給他,這樣他洗了被子就不用縫,一裝進去就可
以用,而且又是天天要用的,還貼身。想到貼身,楊紅又覺得臉紅了,為什麼我要
送他貼身的東西?真是不可救藥了。
鬼使神差地,楊紅就跑到街上去買了布,回到家就裁好了,用縫紉機縫好,怕拉鏈
會夾了陳大齡,還專門用了暗拉鏈,從裡面拉上,這樣就不會劃破陳大齡的皮膚了。
還剩了一些布,楊紅就做成兩個枕頭套,又用另一個顏色的布剪成提琴和蝴蝶的圖
案,繡在枕頭上。一切都做好了,就拿到陳大齡房間去,看他喜歡不喜歡。
陳大齡自然是讚不絕口,說楊紅太費心了,又說提琴的顏色、蝴蝶的顏色與枕頭的
顏色深淺相配,絕了。說完就掏出錢來,一定要楊紅收下。楊紅把錢扔在桌上,說,
這是對你參加講師團的鼓勵,不收錢,連學校都要鼓勵你的嘛。
陳大齡就一再堅持,說學校鼓勵是學校鼓勵,你剛參加工作,錢也不多,我工作時
間長了,比你寬裕,心意我領了,錢是一定要給的。說着,就抓住楊紅的手,把錢
硬塞在她手裡,又把她的手握攏,不讓她把錢丟桌上。
楊紅被他抓着手,突然湧起一股衝動,好想貼在那個胸膛上,閉上眼睛,就貼那麼
一會。但她只是傻傻地站在那裡,想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樣,心裡亂糟糟地想,以前
就覺得世界上只有兩種男人,一種是他碰你一下,你就恨不得沖十遍澡,甚至把他
碰過的那塊挖掉;另一種是如果他碰你,你不會反感,因為他是你的男朋友或者丈
夫,他碰你是合理合法、天經地義的;現在看來還有第三種男人,就是你看到他,
明知你不該碰他,他也不敢碰你,但你就是渴望被他抱在懷裡。。。
陳大齡見楊紅突然不跟他爭着退錢了,發現她正愣愣地看着他的胸脯,便很快撒了
手,有點不自然地走到一邊去,訕訕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這個被套和枕頭我
從今天起就開始用。”抖開一看,有兩個枕頭套,就笑着說:“怎麼有兩個枕頭?
我用一個就可以了,剩下的那個你用吧。”說完,又覺得不妥,趕快聲明,“我是
說,你拿回去用,不是----”。
楊紅見他這麼泰然自若的人也有不自在的時候,覺得很開心,忍不住笑起來。
陳大齡紅了臉,自嘲地說:“算了,不說了,越描越黑。”
楊紅見他這樣,越發大膽,追問一句:“聽說口誤都是內心世界的反映---”
陳大齡的臉更紅了,把眼光逃向一邊,說:“弗羅伊德的話你也信?”
楊紅見他窘成這樣,發了慈悲之心,岔開話題,問他:“聽別人說,你為了供你弟
弟讀書,連婚都不結?”
陳大齡緩過氣,鎮定起來,笑着說:“這個版本還不錯,讓我弟弟做了替死鬼,怎
麼沒人把我樹立成心靈美的典型?”然後解釋說,“其實供我弟弟讀書跟結婚沒有
關係,用不着二者必居其一的。我的工資,加上我教琴的錢,養活一個妻子一個弟
弟肯定不成問題。我只不過是沒遇到合適的人罷了。你還聽到過什麼版本?”
楊紅格格笑着說:“算了,我不說了,說了你會氣死。”
“是不是說我那方面不正常?”
“你怎麼知道?”
陳大齡若無其事地說:“人人都在那裡傳嘛。難怪我找不到女朋友,都是他們把女
孩給我嚇跑了。”
楊紅真誠地說:“其實就算你那方面不正常,還是會有人愛你的,女人不是只要那
方面的,女人要的是感情,如果二者必居其一,很多女人寧願要感情。”
陳大齡饒有興味地看着楊紅:“很多女人包不包括你呀?”
楊紅埋下頭,不知該怎樣回答,心想,他可能只是一般性地問問,也可能是問我會
不會為了感情嫁他。
幸好陳大齡很快轉移了話題:“以前還想,是不是要擺個擂台,現場表演一下武功,
免得別人說我不正常。聽你這一說,也不用擺擂台了,別人說我不正常應該是件好
事,這樣就可以試出來誰是真的愛我了。”
(52)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楊紅想,如果俗話說得對的話,那自己跟陳大齡
交往的事肯定是壞事了,因為周寧很快就聽說了這事。
有一天晚上,還不到十點,周寧就從牌場回來了,走到陳大齡門口,就聽見楊紅的
笑聲,心裡很不舒服:笑得這麼開心,好像跟我在一起還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周
寧見門是半開着的,又覺得好了一點,就象徵性地敲敲門,不等回應就走了進去,
也不跟陳大齡打招呼,只對楊紅說:“你回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楊紅見他把臉拉這麼長,就有點尷尬地對陳大齡說:“我過去了,以後再聊。”
周寧見楊紅也進了自家門,就把門關了,不高興地說:“以後別到陳大齡家去,別
人都在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
“說什麼閒話?當着我的面,當然只說你們兩個經常在一起羅,但背着我,誰知道
別人怎麼說?”
楊紅覺得很奇怪,平常大家見了面,都是客客氣氣,禮貌周全的,看不出是誰在背
後議論她。楊紅不快地嘟囔一句:“這些人真是管得寬。”又問周寧,“別人一說
你就相信了?”
周寧仍然繃着個臉:“本來不相信,但今天一看你真的是在他家,你叫我怎麼不相
信?你跑他家去幹什麼?”
“他給我看一把他父親做的提琴。怎麼啦?男女之間說說話都不行?難道你這麼不
相信我?”
周寧煩躁地說:“我相信你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但是陳大齡那個人,我就信不過
了。三十多歲的男人了,還沒結婚,腦子裡還不整天都在想女人?現在有你這塊送
上門來的肉,他還有不吃的道理?”
楊紅見他這樣說陳大齡,有點生氣:“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想着
這些事,就以為別人也想着這些事。”
周寧無奈地搖搖頭:“我是男人,我還不比你了解男人?男人都是湖北省的首府,
他們都是帶着槍走來走去的,很多時候槍都是上了膛的,只愁找不到個靶子。你現
在這樣跟他來往,不是在撩蜂射眼,引火燒身,找上門去做個靶子?”
楊紅聽他說到帶槍,覺得很形像很好玩,忍不住笑起來。
“你笑什麼?我是在跟你說正經話。”周寧有點不快地說,“外人都看得出來了,
說他看你的那個眼神,說好聽些,是溫情脈脈,說得不好聽就是色迷迷的,恨不得
一口把你吞了。”
楊紅不以為然:“我有那麼迷人嗎?”
“你沒有聽說過‘當兵三年,老母豬變貂嬋’?他禁久了,什么女人對他來說都是
美女。”周寧想想,這樣說楊 紅會不高興的,所以又加一句,“更何況像你這麼年
輕漂亮的女人呢?你穿着這種衣服,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這樓上到了晚上又沒有
別的人,你不怕出事?一個男人從十幾歲就開始覺醒,像他這樣三十多歲還沒嘗過
女人滋味,肯定想女人快想瘋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我怕你上他的當,吃他的
虧。”
楊紅看看自己身上的松身連衣裙,說:“我穿什麼了?又不透明,又不緊身,又不
袒胸露背,出什麼事?”
周寧盯着她看一陣,說:“你這樣雲遮霧罩的,更容易讓男人產生聯想,挑起他們
的衝動,想看看裡面究竟藏着什麼。再說,電扇風一吹,你的兩個奶聳在那裡,腰
一彎,大屁股上三角褲的輪廓都看得出來,他還不想跳起來摸兩把?”
楊紅覺得他說得噁心之極,就生氣地說:“男人都是這樣的嗎?那你也是這樣的羅?
那你看到別的女人的胸就想跳起來摸兩把?你牌桌上又不是沒有女人,那裡又不是
不吹電扇。”
周寧看楊紅把鬥爭大方向轉移到自己頭上來了,就速戰速決:“我們那不同,大家
只是牌友,一大桌人在那裡,絕對不可能發生什麼事的。像你們這樣孤男寡女的,
就算不發生什麼事,別人也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了。我不跟你扯遠了,你自己當心就
是,就算我不怕戴綠帽子,你自己剛參加工作別人就在那裡說你作風不好,偷人養
漢,你不怕學校不要你?”
這就 真的點了楊紅的死穴了。楊紅心想,既然周寧天天在樓下打麻將都知道有人在
議論,看來是有不少人在議論了。特別是“偷人養漢”這個詞,粗俗到不能再粗俗
的地步,楊紅聽了,簡直是從生理上產生反感。但奇怪的就是,你越討厭這個詞,
你越無法擺脫這個詞。如果這話傳到系裡,系裡會怎麼看她?現在她又有什麼辦法
證明自己的清白?
楊紅打定主意再不到陳大齡那裡去了,奇怪的是,陳大齡好像也聽到了周寧跟她的
這番談話似的,也不來請她做什麼事了。兩個人在走廊上碰到也只客客氣氣地點個
頭,算是打了招呼。
楊紅在外面走廊上做飯時,老是忍不住看陳大齡的房門,看他在不在家,如果在家,
即使沒機會跟他說話,心裡也是安逸的。如果不在家,就老是想,他現在在幹什麼
呢?會女朋友去了?沒看見他有女朋友啊。也許只是沒帶回來過?一想到陳大齡有
了女朋友,楊紅就覺得心好痛,好像心被人切了一塊去了,空空的疼。
楊紅想到周寧說的話,就在心底疑惑,不知道陳大寧看她的眼光是不是真的是溫情
脈脈或者色迷迷的。她希望周寧說的是對的,但她回憶僅有的幾次交往,發現自己
很少有勇氣正視陳大齡,多半時候都是坐在桌邊,手裡拿着個隨手抓起來的小玩意,
無意識地玩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有時抬頭望他一下,也是慌亂得馬上就把眼光
移開了,根本不足以斷定陳大齡的眼光到底算不算溫情脈脈。
不過經周寧這一點撥,楊紅還真的對自己上心了。趁沒人的時候,就關了門,拉上
窗簾,脫了連衣裙,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胸的確有點高,腰也真的有點細,屁股
算不上大,但因為腰細,所以有點顯大。側面看一看,腰彎彎的,雖然不是有意的,
也覺得屁股是翹着的。
再在走廊上碰到陳大齡的時候,楊紅就開始注意他的眼睛,結果很氣餒,他的眼睛
太深邃,眼神太清澈,眼光太無邪,根本沒有周寧熱情上來時的那種眼光,只能說
明自己在陳大齡眼裡沒媚力。
楊紅驚覺地想,我這個人真的是有點不正派,怎麼會希望陳大齡對我的身體感興趣
呢?從前都是希望別人注意我的心靈的。現在這種想法之骯髒,完全夠得上“勾引”
兩個字了。到底是因為我結過婚了,還是因為迷上陳大齡了?總是不由自主地希望
陳大齡能注意到我的身材,只恨陳大齡不能稍微黃一點,色一點,真的象外人說的
那樣,用色迷迷的眼光看我一下。
周寧每天晚上都回來幾趟,真的象查崗一樣,不過每次回來,都看到楊紅一個人呆
在家裡,就放了心。
有天晚上,楊紅就問周寧:“對你們男人來說,什麼樣的嘴巴算性感?”
周寧想了想:“你還真把我問倒了,我還真不知道什麼樣的嘴巴算性感。”又想一
想,說:“大嘴巴性感?你問這個幹什麼?”
楊紅不答話,又問:“那怎麼樣才算媚眼?”
周寧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就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種讓男人骨頭
發酥的眼神吧。”
楊紅就望一眼周寧,問:“我這算不算一個媚眼?”
周寧在意地看了楊紅一陣,呵呵笑起來:“你一個近視眼,又戴着眼鏡,看沒看清
我都成問題,還對我拋個什麼媚眼?”說着就摟住楊 紅,“你不用對我拋媚眼的,
我一碰到你的身體,小弟弟就會站起來的,只有你能幫我把它打倒。”說完,就拿
出證據,證明給楊紅看,然後打一仗,一直到把小弟弟徹底打倒為止。
周寧打完床上這一仗,就返回牌場接着打那一仗,開玩笑地說:“待會輸牌,別人
就知道我剛才幹什麼了。”
楊紅就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心想,我是完全沒有希望的了,又不會拋媚眼,嘴巴
又不性感,身材對陳大齡又沒吸引力。想想也是,陳大齡從來沒結過婚,怎麼會要
一個結過婚的人呢?他知道世上最傷心的莫過“恨不相逢未娶時”,說明他要把自
己完完全全地給他所愛的人,說明他是很重視一個人的第一次,他肯定想娶一個未
婚姑娘。
但楊紅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把陳大齡從自己心裡趕走,想着他,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
正派女人,不想他,又很難做到,真是度日如年,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熬過每一天,
只希望快到開學的時候,忙起來了,或許會好一點。
有一天,周寧問楊紅:“這兩天陳大齡有沒有來麻煩你?”
楊紅本想解釋陳大齡從來沒麻煩過她,但她知道周寧聽不進去,就簡單地說:“沒
有,怎麼啦?”
周寧面露得意之色:“我找他談過了的,看來還是個知趣的人。”
楊紅覺得腦子一炸,指着周寧,半天說不出話來:“你找他談什麼?”
“我叫他別打你的主意。要找女人叫毛姐幫他找一個。”
楊紅氣急敗壞地說:“誰說他打我的主意了?你這樣去跟他談,他還以為是我在自
作多情,對你說他追了我呢。”
(53)
楊紅覺得不跟陳大齡解釋一下不行了,陳大齡對我根本沒有意思,卻被周寧誣衊,肯
定認為是我為了開脫責任,在周寧面前說他對我有意思。那他還不在心裡恥笑我,
覺得我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
楊紅趁陳大齡在家的時候,跑去敲他的門。陳大齡開了門,見是楊紅,熱情地請她
進去坐,照樣讓門半開着,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楊紅也不坐,只急急忙忙地解釋說:“聽說周寧來找過你了?對不起,他這樣做太
沒有道理了,他聽別人一議論,就在那裡疑神疑鬼。你不要以為是我對他說你在追
我,我根本---”
陳大齡笑起來,打斷她的話:“看你急成那樣!我知道你不會說我追你,你對自己
太沒有信心,借你一個膽子你也不會那樣想。”
陳大齡說着,象往常一樣,從冰箱裡拿一個紙杯冰激淋出來:“知道你喜歡草莓的,
買了幾盒放在這裡,這幾天沒機會叫你來吃。”說着,替楊紅揭開蓋子,遞給她,
“就算你說我追求你,也沒什麼呀。追你不丟人,別人最多說我品德不好,不能說
我品味不高。你德智體任何一個單方面都值得我追,更不要說你三方面全面發展了。”
楊紅端着冰激凌,愣愣的,不知道該怎樣理解陳大齡的話。聽他的話,似乎承認他
是在追她;看他的表情,又似乎只是在安慰她;聽他的口氣,完全是在開玩笑。
楊紅抱歉地說:“不管怎麼說,他找你興師問罪是沒有什麼道理的,我代替他向你
賠禮道歉。”
“又大包大攬的,把什麼過錯都拉到自己頭上。”陳大齡很專注地看一會楊紅,臉
上仍帶着那種讓楊紅琢磨不透的微笑,說:“其實,周寧不為難你,只來找我,倒
讓我很敬佩他,覺得他算得上是一條真漢子。你想,大多數情況是,如果一個女人
聽說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另一個女人的麻煩,怪人家把她的
男人搶走了;而如果一個男人聽說自己的妻子紅杏出牆,卻總是拿自己的女人開刀,
打打鬧鬧,砍砍殺殺的,覺得自己的女人不守婦道,丟了他的人。但周寧不是這樣,
他說他相信你是無辜的,是上了我的當。所以我一點也不記恨他,對他只有敬佩和
感激。”
楊紅聽得迷迷糊糊的,覺得自己又犯老毛病了,因為不知道該怎樣理解這個“感激”,
就糾纏於這一個詞,忘了整段話的含義。楊紅問:“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陳大齡猶豫了一會,說:“他叫我別跟任何人說的,不過你也不是任何人,跟你說
沒關係。”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他叫我離你遠點,說他看得出來,你已經被我
打動了心,再這樣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說他很愛你,沒有你他真的是活不
下去的。他說愛情也應該有個先來後到,我既然遲到了,就該心甘情願地接受懲罰。
他還說我現在還是單身,可以有很多選擇,而他只有你一個,我不應該去搶他的女
人。”
楊紅記起周寧跟她說話時那種趾高氣揚的樣子,沒想到周寧是去求陳大齡放他一馬
的,不知道他們倆誰在騙她。“他真的是那樣說的?”
陳大齡說:“我為什麼要騙你?我覺得周寧真的是很愛你的,只不過每個人愛的方
式不一樣,也許他愛的方式不是你所期待的,所以你沒有體會到。”
陳大齡看楊紅很委曲的樣子,又說:“周寧愛玩,你可能不喜歡。你可以把心裡的
想法告訴他,不要等他來猜。有時男人是很大意的,有些細節他們注意不到。你可
能覺得只有心心相應才算愛,其實你給他指出來,他願意改,也是愛嘛,應該說是
更難得的愛。心心相應的人,他那樣愛是因為他不那樣愛就難受,是主觀上為自己,
客觀上為別人。願意改的人,主觀客觀都是為了別人,不是更難得?”
楊紅聽他這樣說,感到他在一點一點地把她推開,就不快地說:“你現在聽上去象
個婦女主任。清官難斷家務事,你自己沒結過婚,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說完就
告辭離開了,心裡想,這次把陳大齡徹底得罪了。
很快就到了陳大齡搬走的那一天。楊紅聽見外面走廊上人來人往的腳步聲,一個人
躲在房間裡,不敢也沒有力量出來幫忙。七樓的女人都在那裡跟陳大齡纏纏綿綿地
告別,說你這一走,誰幫我們擰被子,牽電線?陳大齡則談笑風生,邀請七樓的女
人去他家洗衣服,說已經安了洗衣機了,下鄉的時候就把門鑰匙給了你們,讓你們
隨時去洗被子,不用擰了,也不用牽電線了。
楊紅見陳大齡也沒有來跟她告個別,知道是因為自己上次把他得罪了,心裡一遍遍
想着,他走了,不會再到這裡來了,我永遠也不會聽到他的琴聲,也看不到他了。
楊紅站在窗邊,看到搬家的車開走了,看不見了,才悄悄走到陳大齡住過的房間,
看見裡面空空如也,打掃得乾乾淨淨,想起前兩天自己還站在這裡,吃着冰激凌,
跟陳大齡說話的情景,有點恍若隔世的感覺。就這樣一間十平米的房間,跟自己的
那間沒有兩樣,但僅僅是能夠站在這裡,就曾使自己那樣嚮往,好像是人世間最美
好的生活一樣。她在房間裡四處找尋,想找一點什麼東西作個紀念,但什麼都沒剩
下,只在窗台上找到一支圓珠筆,在手心裡劃了劃,寫不出東西來了,就沒來由地
落下淚來。
“正好你幫我檢查一下,看我把房間打掃乾淨了沒有,聽說學校房管科的人嚴厲得
很,不乾淨的要罰款。”
楊紅聽見陳大齡在身後說話,吃了一驚,趕緊擦了擦淚,轉過身,故作平靜地說:
“很乾淨,不會罰款的。你怎麼還沒走?搬家的車早走了。”
陳大齡看了她一會,說:“我待會騎車過去。我給你買了支筆,還錄了一盤磁帶,
你看喜歡不喜歡。”
楊紅接過來,是一個漂亮的小筆盒和一盤錄音帶。
陳大齡解釋說:“那個被套,你不肯收錢,只好送點東西給你。你是個很詩意的女
孩,肯定喜歡寫點東西,送支筆給你,也顯得我趣味高雅。這盒錄音帶,都是你喜
歡的曲子,沒事的時候聽聽,可以打發時光。拉得不好,多多指教。”
楊紅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筆盒,想找到一封信、一首詩什麼的,但什麼都沒有,只
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陳大齡的新地址和電話號碼。再細看那支筆,上面有“隨
緣”兩個字。那盤錄音帶,陳大齡在上面寫了曲目,最後一首註明作曲者是“陳智”,
曲子叫“海的女兒”。
楊紅髮了一陣呆,慢慢意識到這兩樣東西,是陳大齡在婉轉地告訴他,她的心情他
是明白的,但是兩人沒有緣分,所以要她隨緣,不要強求。如果說“隨緣”還可以
理解為暗示她跟陳大齡之間也有一段緣的話,那麼“海的女兒”已明白無誤地告訴
她,她是沒有希望跟他在一起的了,只能象安徒生童話故事裡那個海的女兒一樣,
懷着一腔無法言說的愛,在自己心愛的王子跟另一個女人結婚的那天早上,化為泡
沫,永死不得復生。
楊紅把錄音帶放進錄音機里,快進到“海的女兒”,按下放音鍵。聽着那哀婉動人
的音樂,楊紅想,儘管他沒有接受我的一份情,但我對他沒有怨恨,反而感激他用
這麼體貼的方式告訴我。像他這樣出色的人,一路之上,肯定有很多女孩為他傾倒,
獻上她們的心。但陳大齡不是一個濫情的人,不是一個泛情的人,甚至也不是一個
多情的人,而是一個專情的人,一個深情的人。他要把他的心完完整整地留給他唯
一的愛人,他不會隨便接過一顆心,拿在手裡把玩揉捏,讓那顆心流血,從中享受
殘忍的樂趣。他會生出一腔同情,憐惜地把那顆心放回原處,儘可能地減少傷害的
程度。他讓我冒充他的女朋友,現在又用這首曲子來讓我明白,不是最好的證據嗎?
楊紅聽着“海的女兒”,覺得自己輕輕地飛起來了,飛出自家的窗口,飛過月光如
水的校園,飛到陳大齡的家,輕輕地落在他的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熟睡的臉。
她能看見他靜靜地躺在床上,睡得很安詳,一隻臂膀向外伸着,仿佛在等待他心愛
的女人來躺在他臂彎里。楊紅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做他臂彎里的那個女人了,就滿足
於這樣悄悄地守候在他的窗口,沒有語言,沒有動作,甚至也沒有眼淚,就這樣靜
靜地、不倦地看他熟睡,一直到皎潔的月光慢慢退去,第一抹曙光悄悄來臨。。。
(54)
楊紅不敢去碰那個寫着陳大齡地址的字條,怕自己一不小心會跑到那個地址去找陳大
齡,後來她乾脆把那個字條撕掉扔了。但是那上面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就象粘在她腦
子裡一樣,怎麼樣都無法抹去。樓下門衛處有公用電話,她肯定是不敢去那裡打電
話給陳大齡的。但那時候私人開辦的電話服務點如雨後春筍一般地冒出來,沿街都
是,使她不敢上街走動,因為走在路上,看到一個電話服務點就想撥那個號碼。
楊紅覺得自己對陳大齡的這種感覺跟對周寧的那種感覺很不相同。以前都是周寧急
着跟她見面,她自己並沒有十分渴望,如果沒時間,不見也是可以的。好像那份情
是被動的,是對周寧愛她的一種回報,或者是在那些真情敵假情敵面前要強。但對
陳大齡,是理智上知道不應該見,心裡卻偏偏想見。也沒想過見到了要幹什麼,就
是想見到他,說不說得上話都可以,只要知道他在身邊就行。就象以前陳大齡住在
隔壁時一樣,兩個人並沒有很多時間在一起,但楊紅只要看到他屋裡的燈光,知道
他在家,就很開心。
最終楊紅還是去了一趟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五區,不過不是去陳大齡家,陳大齡是
五區三棟,楊紅去的是五區四棟,緊挨着的一棟樓,是毛姐家。毛姐也是剛剛搬到
五區,說五區是家屬區,有學校的閉路電視,又可以裝電話、洗衣機、熱水器什麼
的,現在家裡也算初具規模,叫楊紅過去看看。
楊紅看到那個地址就覺得親切,雖然不是去陳大齡家,但就在陳大齡旁邊,也很有
愛屋及烏的感覺。到了陳大齡那棟樓前,楊紅特意看了一下陳大齡的窗戶,發現是
黑乎乎的,有點失望。離開毛姐家時,又看一次那個窗口,還是黑乎乎的,心裡就
覺得很沉重。
當她準備騎車回家時,發現她的自行車輪胎沒氣了,只好推着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找
到一家修車的。修車的人說太晚了,你先打打氣,騎回去再說,明天一早再來修。
楊紅打了氣,一路騎回來,輪胎什麼事也沒有,就覺得很奇怪。去的時候輪胎好好
的,怎麼一出來就沒氣了?現在也沒修,又好了。好像有人故意把氣放了一樣。
楊紅走進家門,開了燈,發現周寧正坐在桌邊,氣呼呼的樣子,心裡明白了一大半,
就問:“是你把我車裡的氣放了?”
“知道就好,我做個記號,免得你否認。”周寧生氣地說,“你跑到五區去幹什麼?”
“毛姐約我去玩。怎麼啦?”
周寧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哼,毛姐?你不要拿她做掩護了,你的車明明是停在陳
大齡樓下的。”
“那兩棟樓是挨着的,哪裡有空位停哪裡,為什麼說是停他樓下的?”楊紅也生起
氣來,“你跟蹤我了?”
“我跟蹤你幹什麼?我去打麻將,三差一,回來見你不在,就知道你去了他那裡。
跟你說,在這種事情上,做丈夫的是有第六感官的。”
“那你這個第六感官剛好錯了。已經跟你說過了,我是在毛姐家,你不信可以打電
話問她的。”
周寧又一哼:“你還不早跟她串通好了?現在叫我去打電話,怕別人不知道我戴了
綠帽子?”
“那你當時怎麼不上樓去,抓個正着?”
周寧火了:“你怎麼知道我沒上樓去?我不過是為你保個臉面罷了。他屋裡是黑的,
誰知道你們兩個黑燈瞎火的在幹什麼?”
楊紅耐住性子再解釋一遍:“我是在毛姐家裡,現在我們兩個人就下樓去跟她打電
話,好不好?”
周寧不啃聲 了,楊紅也不說話了。過了好一陣,周寧突然問一句:“你這是為了什
麼?”
楊紅以為他問為什麼去毛姐家,也氣哼哼地說:“你每天在外面打麻將,把我一個
人丟在家裡,我就不能出去散散心?”
還沒說完,楊紅就見周寧跳起來,一拳砸在穿衣鏡上,鏡子被砸得破碎不堪,玻璃
嘩啦嘩啦地撒了一地,周寧的手也流血了。楊紅一邊找藥水和紗布,一邊問:“你
這是幹什麼?”
周寧嚷嚷着:“找他散心?哼,他讓我戴綠帽子,我就要他戴紅帽子!”衝到走廊
上,拿起家裡切菜的刀,就氣呼呼地衝下樓去了。這一切來得太快,楊紅不知道他
要幹什麼,也不懂究竟什麼是戴紅帽子,只是憑直覺知道他是去找陳大齡的麻煩的。
於是也跌跌撞撞地跑下樓,見自己的自行車已被周寧騎走了。她欲哭無淚,不知道
該怎麼辦,最後想起應該給陳大齡打個電話,警告他一下。
楊紅敲開門衛的門,告訴他自己要打個電話,很緊急。門衛劉伯見楊紅臉色慘白,
也不敢怠慢,馬上把電話機給她。楊紅撥了陳大齡的號,就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
“喂?”
楊紅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又聽見電話里問:“楊紅嗎?”楊紅不知道陳大齡
是怎麼知道是她的,只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啊,陳老師,我,我跟周寧鬧了點
矛盾,起了誤會,他,他現在拿着刀,找你來了。”
那邊陳大齡關切地問:“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
“那就不用着急了。我把燈關了,等他來時,敲門我不開,他就會以為我不在。不
會有什麼事的,你放心好了。”
楊紅還想解釋一下或囑咐他小心,就聽陳大齡說:“他可能快到了,我現在要掛電
話了。你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楊紅打完電話,就順着到五區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頭暈暈乎乎的,也不
知道自己跑過去有什麼用。兩個男人打架,自己勸得住麼?也許報警更好?但報了
警,不是就弄得滿城風雨了嗎?
早就知道周寧的愛是有毀滅傾向的,他做的那些夢,都是他這種偏激思想的見證,
為什麼自己以前就沒當回事呢?也許是因為那時覺得自己是絕對不會不要周寧的,
那麼周寧的夢就沒有機會變成現實。
可是現在自己也沒有說不要周寧啊。自己跟陳大齡之間,從前沒有什麼,今後也不
會有,最多就是自己對陳大齡有過那麼一份感情,但別人都沒有接受,也許過幾天
自己就會忘記了。但周寧在那裡捕風捉影,疑神疑鬼,這不是要鬧出冤假錯案了嗎?
今晚這一鬧,明天H市的大報小報就會有一條轟動新聞了,說H大青年教師楊紅因紅
杏出牆,招致丈夫嫉妒,殺死其情人陳智,云云。
楊紅在心裡罵周寧,既然你認為是我去了陳大齡家,那就是我在勾引他,為什麼你
不當場就拿刀把我砍了,而要去找陳大齡?你這是一個什麼邏輯?你殺了我,也算
積個德,幫我了結一切痛苦,好過我活着做海的女兒。
楊紅又在心裡怪陳大齡,你還說什麼周寧是條真漢子,敬佩周寧不找我的麻煩,現
在好了,你自己要做這個真漢子刀下的冤死鬼了。
楊紅想到陳大齡,心裡就生出許多愧疚。陳大齡什麼也沒做,還一直幫周寧說話,
現在卻落得這個下場。如果周寧真的把陳大齡傷害了,我怎麼辦?楊紅想,如果他
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如果他沒死,只要他不嫌棄我,我就跟他一輩子,照顧他一
輩子。但是周寧呢?也許他會坐牢。不過象周寧那樣愛面子的人,寧可死也不願意
坐牢的。想到周寧可能會死,楊紅又覺得心裡很痛,畢竟周寧是愛我的,不愛我也
不會這樣跑去找人拼命。但這關陳大齡什麼事呢?都是一場誤會,早知會這樣,今
晚就不去毛姐家了。
楊紅恨不得一腳就跑到陳大齡家,把周寧拖回來,或者擋在陳大齡前面,用自己的
身體護住他。。。
(55)
等楊紅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得快到五區的時候,她看見了周寧,推着車,在往回走。楊
紅跑上前去,一迭聲地問:“你把他怎麼樣了?你把他怎麼樣了?”
周寧不啃聲,把車給了楊紅,自顧自地往回走。楊紅想去陳大齡那邊看一下他有沒
有出事,但周寧一把抓住她,說:“我沒有把他怎麼樣。我勸你別去,不然他沒有
好果子吃!”楊紅被他用一隻手攔腰推着,象被押解的犯人,又怕自己硬要去看陳
大齡會火上加油,反給陳大齡惹麻煩,只有推着車往回走。她看看周寧,見周寧渾
身上下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心想,可能是沒發生什麼,大概陳大齡關了燈,沒
開門,周寧以為他不在家。
回到家裡,楊紅又問一遍:“你把陳老師怎麼樣了?”
周寧辛酸地問:“為什麼你只關心我把他怎麼樣了?你為什麼不問我怎麼樣了?”
“你這不是好好的嗎?我關心你把他怎麼樣了,也是怕你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會坐
牢嘛。”
周寧的火氣似乎都退了,可憐巴巴倒象個受害者:“你怕我坐牢?你恨不得我去坐
牢,你好跟他在一起。”然後又怨恨地問,“你看中了他什麼?他哪一點比我好?
他老得可以做你的爹,真是老牛吃嫩草。他不打麻將,是因為他學數學的,打得太
好,別人不願跟他打。我愛你這麼久,他才愛你幾天?為什麼你被他一勾就勾到他
家去了?我想不通!”
楊紅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才能說服他,只好說:“他沒有勾我,我也沒去他家。如果
你認為我對你不忠,你不要我就是了。”
周寧聽了這話,淚流滿面,用手指着楊紅,抖抖的,好一會才說出話來:“楊紅,
這就是你狠得住我的地方!你知道我沒法不要你的,你知道我不管是戴綠帽子還是
戴紅帽子都不會不要你的,所以你說得這麼坦然。叫我不要你,你不如叫我去死!”
楊紅聽了這話,忍不住就走上前去,摟着周寧,輕聲說:“你為什麼要生這些閒氣,
吃這些飛醋呢?都跟你說過了,我是到毛姐家去了,你又不相信。”
周寧要楊紅以她父母的性命發一個毒誓,說她跟陳大齡什麼也沒做過。
“為什麼要牽扯到我父母?”楊紅鬱悶地問。
“因為拿你的性命發誓沒有用,你現在心裡只有他,你不怕死的。但是你不會拿你
父母的性命當兒戲。”
楊紅被他說中心思,心裡發虛,但仍然硬着頭皮說一句:“你不要亂講,憑什麼說
我心裡只有他?”
周寧盯着她看一會,無奈地說:“你們兩個,‘情色’二字都寫在臉上,別人都看
得見,只你們兩個自己不覺得。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還不知道你?以
前我告訴你寢室里的男生做了你的春夢,你都是厭惡不堪的,但是我叫你小心陳大
齡的時候,不管我說得多噁心,你不僅不厭惡,還滿臉都是嚮往,你對他動了淫心
了,你當我不知道?”
楊紅覺得自己的臉一陣冷,一陣熱,肯定是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白,想不到自己心
里的一點想法都完完全全地寫在臉上。但陳大齡的臉上也寫着這兩個字?自己為什
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楊紅真不明白周寧在想什麼,如果他知道她心裡只有陳大齡,叫她發這個誓又有什
麼用呢?為了不再給陳大齡惹麻煩,楊紅只好起一個毒誓。起多毒的誓她都不怕,
因為確實是什麼也沒做過。
周寧看楊紅肯起這樣一個誓,相信她的確什麼也沒做,擦了眼淚,抱住楊紅,一邊
扯她的衣服,一邊在她耳邊低聲說:“你不要怪我小氣,我真的怕你離開我。”
楊紅也不反抗,也不掙扎,只求息事寧人。但周寧不讓關燈,說,這樣你可以看清
是在跟我做,不是在跟那個男人做。
楊紅就在燈下瞪着眼,目光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自己是前所未有的乾涸,周寧
的每一個動作都帶來疼痛,不知道是身體的痛,還是心裡的痛。但她堅持着,沒有
讓淚水流下來。
周寧沉沉睡去之後,楊紅卻睡不着,心想,其實周寧更關心的是她跟陳大齡身體上
做沒做過,而不是心裡愛不愛。周寧就像一個收藏字畫的土財主,附庸風雅,買了
毫無使用價值、自己也看不懂的字畫回來,放在家裡,又不欣賞,只用它來遮擋壁
上的一道縫。等到有欣賞的人要來買走時,又當成寶貝,死死抱在懷裡,捨不得松
手,寧可人畫俱焚也不會成全懂畫買畫的人。
楊紅覺得陳大齡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他看出自己的妻子更愛別的男人,他會放她走
的,他會成全她的,他要的是愛情,不是女人的軀體,不是面子,不然他應該早結
婚了。但是一個女人做了陳大齡的妻子,又怎麼會去愛別的人呢?他對自己的妻子,
肯定是捧在手裡怕飛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他不會把妻子丟在家裡,自己出去玩,
他肯定是如影隨形,如膠似漆。他的心象頭髮絲一樣細,肯定用不着他的妻子說出
來,就知道她想什麼、要什麼的。楊紅覺得自己好嫉妒陳大齡那個未來的妻子,不
曉得她前生做了什麼好事,可以修到陳大齡這樣的丈夫。
楊紅看看熟睡的周寧,辛酸地想,如果我真能在床上把周寧當作陳大齡,可能我這
一生也不會痛苦了。實際上在周寧說那話之前,她從來沒有想象過跟陳大齡做愛的
情景,甚至從來沒具體想到過陳大齡也是一個帶槍的人,最出格的想法也就是被他
摟在懷裡,但也就到那為止。
現在經周寧這麼一提醒,反而把想象力豐富起來了,就不可遏制地想到,不知陳大
齡做起愛來會是什麼樣的?肯定是柔情似水的,他的吻肯定是連最冷漠的女人也會
融化的,他修長的手指肯定會 在女人的身體上彈奏出一支支溫柔的樂曲,他的衝撞
肯定是富有韌性、恰到好處的。做完了也肯定不會倒頭大睡的,他會讓女人躺在他
臂彎里,溫柔愛撫女人。或者女人會把他汗涔涔的頭捧在懷裡,為他擦去汗水,用
手指梳理他滿頭的黑髮。。。
楊紅這樣想着,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軟綿綿的,濕潤潤的,第一次有了一種渴望,
希望現在就能把自己剛才的想象付諸實施。。。
她突然悟出這樣一個道理:其實女人要知道自己愛不愛一個人,也很簡單,只要在
想象當中跟那個男人做一場愛,就知道了。女人騙得了自己的心,騙不了自己的身。
但她又想到,這個辦法只適用於結過婚的女人,如果沒結婚,女人又怎麼想象得出
做愛的場景呢?等到結過婚,再怎麼想象也是徒勞了,因為你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力
了。
楊紅很牽掛陳大齡,看樣子周寧是沒把陳大齡怎麼樣,但她不敢肯定。想去打個電
話,又太晚了,門衛已經睡了,而且周寧也會亂懷疑一通。只有等到明天再找機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睡過去的,只知道在夢中,她真的跟陳大齡在一起了,她叫陳
大齡把她臉上寫的“情色”二字擦掉,陳大齡就吻在她的臉上,然後一隻手摟着她,
另一隻手就伸到她背後,摸索着去解她乳罩的掛扣。不過不盡人意的是,夢做到這
里,楊紅就醒了過來,無比遺憾地想,不知道這夢做下去會是什麼結局?會不會象
周寧寢室的那些男生一樣,一直做到高潮到來?也許女人是不會做那樣完全徹底的
春夢的吧?女人畢竟是情詩,要做個淫夢談何容易!
她又想到陳大齡,從周寧的例子來看,男人隔三差五地就會有那麼一股激情要爆發,
不曉得陳大齡這許多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周寧說男人沒老婆的時候就會周期性地發
春夢,說是“池滿則溢”,那陳大齡會不會發春夢?他的春夢裡有沒有我?她覺得
一個未婚女孩的愛和一個已婚女人的愛真是不同。女孩只把男人當神來愛,而女人
是把男人當人來愛。當她把陳大齡當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神來愛的時候,心裡就湧起
無盡的關愛,渴望能用自己的女人的特長,來幫他一把,就算只是他池滿則溢的對
象,也是心甘情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