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我的眼睛裡甦醒，我看見半空中一根黃瓜在微笑，借着窗戶直射的陽光，黃瓜滿身布滿茸毛，上面還有幾滴水珠，我突然斷定這就是我找尋已久的黃瓜，是我在家鄉的土壟上帶着夜露摘下的那根。離開渭河谷地這6年，我無時無刻在尋找那根丟失的黃瓜，我在合肥未曾謀面，雖然有部分已無限接近，但散發的氣息，明確地告訴我不是。在廣州，黃瓜被賦予新的名稱，青瓜，這樣的改變，無論從聽覺上，還是視覺上，似乎更接近她的外觀呈現，但青草的顏色界定她，讓她瞬間平庸，我分辨不出她的特徵。我只記得那根家鄉的晨光下毛茸茸的小黃瓜。
我一直以來，認為黃瓜就是美味的水果，她很多年充盈着我夏日的物質生活。童年，在夏日早晨，我可以起的很早，就是為了去地里摘帶着夜露的小黃瓜，我喜歡她身上毛茸茸的刺身引誘我的食慾，撩撥我的味蕾。黃瓜入口的瞬間，我感到了滿足、幸福。她流淌的甜嫩的汁是我對北方農村夏日最美好的記憶。
渭河谷地的農村是貧瘠的，八月十五吃完月餅，他們就沒瓜果可吃，超市裡有賣的，可那高昂的價格，農人是不會去看的，甚至連坐車進城的車票都要猶豫半天。他們被束縛在土地上，這裡就是家園，理想在土壤里經常發酵，可失望經常擊打農人脆弱的神經，種下1000元，和着肥料及汗水，數月後，極有可能變成500元，100元，抑或就剩貧瘠的土壤，還有麻木的表情。土地給不了他們財富，他們也沒錢吃誘人的水果。冬季里，一口醬水菜一口麵條，填飽他們一冬的胃囊。他們是這個土地上最純淨的一群人，因為他們的胃液消受不了果子狸，可他們一樣要受非典的襲擊。只有夏季，瓜果滿園，黃瓜、西紅柿、蘋果、梨、西瓜、香瓜、葡萄、酸棗、李子、柿子……這時候，才有了挑選的機會。所以，自小，我就對老天有種無名的敬畏，敬的是它夏天如此慷慨，畏的是冬天我的胃顯得那麼單一。
北方鄉村，夏日早晨的陽光異常明媚，我喜歡坐在地里，咀嚼着脆甜的黃瓜，眯着眼跟太陽對視，我知道自己是個胸無大志的孩子，就喜歡最簡單的快樂。一堆黃瓜下肚，就是今日的食糧，我不用回家吃飯了，可以盡情干自己喜歡的事情了。呼朋喚友，下河摸魚，在河裡消耗着體力，胃裡存貯的黃瓜也便漸漸跑得了無影蹤。將僅有的幾條小魚，用火燒烤，黑糊糊的，吃得卻是滿心歡喜。舞動着黑手，找尋嫩白的皮膚，女孩成了惡作劇的受害者，魔術般從兜里掏出一根小黃瓜，一張破涕為笑後淳樸笑臉呈現在你面前，隨之，陣陣歡笑從河流上滑過。土地是貧瘠的，生活是困苦的，笑聲卻如婦女的奶水，是最充盈的。
千河一路蜿蜒，扎進渭河，這便是我生命里一條沸騰的小河。河對岸的集鎮，是兩岸農人最熱鬧的去處。在那個夏日，當父親從湍急的河水中站起，老天，我竟然奇蹟般的活着，河水並未要我的小命，那一刻，我幼小的身體能感受父親的恐慌，他的心和力氣使到了一起，他用一個父親的力量箍緊我，匍倒在水裡的瞬間，他下意識的摟箍，令我生疼。背上是8歲的哥哥，懷裡是3歲的我，正是他傑出的表現，河水沒帶走他任何一個孩兒，我大難不死，存活到了今天。到達彼岸的瞬間，我感覺到了父親的鬆軟，母親在使勁責罵着他，他一語不發，他還在回味剛才的驚鴻一刻，要是孩子被水沖走，他將成千古罪人。我光着身子在陽光下的沙灘上來回行走，渾然不知剛才的兇險。後來，是母親和哥哥告訴我這一切，她們訴說的時候，眼睛閃爍的滿是崇敬。小叔教育我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你爸16歲就當隊長了，管着300多號人。這句話對我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加重我對父親的思念，為什麼在孩兒還未懂事的時候，你便可以走得如此匆匆。悲劇來的時候，從來不打招呼。
麥黃後，伴着蟬鳴，大陸性季風掠過渭河谷地，第一季蘋果的香味開始瀰漫在這個谷地里，黃元帥蘋果開啟了農人夏日的瓜果盛宴，在蘋果的香味里，農人收割了一年的希望。我們縱情在麥場上，在麥草垛里，用嬉鬧打發單調的童年。飛奔的鐵環，是少年對夢的圖騰，這麼圓滿的夢，成功後將帶來多大的驚喜。我告訴父親，我要滾着鐵環上大學，父親寬厚、溫暖的手掌從我身上撫過，說了聲傻孩子。可沒等鐵環飛揚在校園，父親卻飛走了。
我試圖用文字找尋鄉間的片段，每一個鍵敲下去卻如此生澀，很想找一些溫暖的字眼來溫酒童年，可感覺腹里如此空空。但擋不住我迷戀鄉土的氣息。只有雙腳堅實地踏在那個谷地里，我才能感到真正的力量。為了生計，我卻奔波得離家很遠，一根話線，我從母親的敘說里觸摸家鄉的氣息。鄰居大嬸上個月走了，一個童伴結婚了，小三家裡的母牛下了第8個犢了，這些瑣碎、遙遠變得很近很近。生活已經把我跟這些推得很遠，成長的印記，在這個溽熱的夏季里卻更親。
我趴在床上看着那根黃瓜在窗台上跳舞。她的每一舞，都是美麗鄉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