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農貿市場的水產攤前,我和一個中年男人討價還價。
一隻白色的高跟鞋踩在水窪里。
我堅持8塊錢一斤,那個中年男人堅持9塊錢。最後我們以8塊5毛錢成交。
這是我每天必來的地方。喧譁而污濁。
可是我想,這是一個已婚女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得忍受它。
我今年29歲。如果我能活到70歲。還要忍受它41年。
買完菜後,我順道去洗衣店取丈夫詹克明的西裝。兩手拎滿東西,步行回家。我很想立刻飛到家裡,坐在椅子上喝一口水。可是,路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和詹克明結婚兩年。從一個輕舞飛揚的少女變成一個神色黯淡的女人,我只能苦笑以對。
也許,這是愛一個人必須付出的代價。當詹克明為我戴上閃亮的婚戒時,我承諾要做個好妻子,並一直在努力中。
2.
7月。在廚房裡做菜是如此的悶熱。真正的揮汗如雨。
詹克明從門口探過頭問:細細,今天吃什麼?一邊不耐煩的扯着領帶。
細細,今天吃什麼。這是他結婚半年以後每天回家的第一句話。
清蒸鯽魚,番茄炒蛋,涼拌黃瓜。
你就不能做點別的,每天都是這你樣。說完他拽着領帶走回房間。
我是獨生女,結婚前什麼也不會做。只好一樣一樣更媽媽學。從炒菜做飯到洗床單燙衣服。最初,詹克明會跑來幫我。漸漸的他一下班就陷在沙發里,兩腳擱在茶几上,看報紙。
我也慢慢習慣了。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這是我在婚後才緩慢了解的。
天色逐漸暗下來。從窗口望出去,鄰近的樓群里的燈火正次第亮起。我和詹克明面對面坐着吃飯。沒有交談。收音機里,女播音員清涼的聲音在四周迴旋。
我覺得很累,像剛結束衝鋒陷陣一般。然而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洗碗,洗衣服,公文包里的稿子。
我是愛詹克明的。我告誡自己不要對生活失去信心。不要對詹克明失去信心。
3.
接近下班的時候,我開始收拾桌面。準備一到時間就衝出辦公室。
同事愛玲笑我:葉細細,歸心似箭呀。我笑笑。
愛玲還是單身女郎,她不會明白已婚女人的心情與肩上的責任。因為這個城市的某一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心裡牽掛着,惦記着,自然歸心似箭。從前做獨身女人的時候,我才不在乎呢!下了班,還在公司里上上網,打打電話。慢慢磨。
現在到底不一樣了。
一個電話,是詹克明。
細細,我今天加班,你自己吃飯吧。
幾點回來?
我還沒說完,他就掛了。
這是他這個星期第三次加班。我用筆在桌上的檯曆上畫一個圈。發一陣呆。
我還記得大二那年,詹克明追我的情形。
我走讀,他每天像哨兵似的準時7點站在我家門口。手裡提着兩份早餐。風雨無阻。媽媽看了說:這小子到是有點誠意。算是默認了。
男人的老一套招數,只要堅持不懈,對女人是很管用的。
那時,我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偷偷趴在窗台上窺視詹克明。看他在不在。甜蜜里夾雜着女人的虛榮心。
現在呢?現在我每天提早一小時起床為他做早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沒話說。
想一想,我是快樂過的。有一年的情人節晚上。我抱着詹克明送的千朵玫瑰,一路踩着輕快的步子被他送回家。在家門口,我們隔着大捧的玫瑰接吻。月光靜靜的浮游在我們的肌膚上。
如今,如今我也不是不快樂。
4.
周末,去婆婆家吃飯。飯桌上她不停的給詹克明夾菜。不時地說:阿明,多吃一點,你看你又瘦了。
詹克明一邊嚼,一邊說:還是媽燒的菜好吃。細細總是做水煮菜,一點味道也沒有。他竟像個孩子的似委屈。
婆婆聽了越發心疼。嘴裡抱怨着:細細我知道你們工作忙,年紀又輕。可是也要顧顧家。
我埋着頭,不說話。只吃白飯。傷心,不甘,委屈,憤怒像一團或似的在心裡蔓延燃燒。
回家的路上,我不停的對自己說:葉細細,葉細細。要忍。即使要吵也要等到了家再吵。不要讓人在大街上看笑話。
一回到家,詹克明就坐近沙發。給朋友打電話。喋喋不休的講最近的股市。若無其事。
我愣在那裡,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說不出話來。想到婚後自己的種種的辛苦,忍耐。眼淚就這樣的掉了下來。可是他根本毫無所知。拿着話筒說得眉飛色舞。
結婚之前對於生活輕率的理解,在婚後我得到教訓。
作家阿城說:只要有足夠的智慧,婚姻還是可以白頭到老的。可是我漸漸懷疑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智慧,或者詹克明有沒有。
5.
他越來越忙。說是公司接了一個大客戶。如果生意做成,他會升職。
我總是一個人在客廳吃飯。打開家裡所有的燈。寂靜中聽到瓷碗跌落在地上,被打碎的聲音。
收音機里播報颱風已經入境的消息。
我抬頭望着窗外的天空。大片大片的灰色雲朵低低地掠過城市上空。
女播音員說:請有關各單位和各位聽眾做好防台準備。
我忽然覺得,這裝修過的公寓,這段在外人眼裡郎才女貌的婚姻是一個紙板搭設的場景。輕輕一推,就會灰飛湮滅。
心裡開始有一個聲音輕輕地問:葉細細,一切就要這樣繼續麼?我的淚滑過臉頰,滾落下來,滴在手心裡。是溫熱的。
星期六,我獨自回父母家。媽媽做了一桌子的菜。她小心翼翼地問我:克明怎麼沒來,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我點點頭。
我走到自己住家是的房間。一切的擺設都沒有變。桌子上是沒有看完的李碧華的小說《青蛇》。插在坐機上的無繩電話。還有蓋着布的電腦。和疊得很高的CD.坐在床上,我把頭埋在雙手裡。媽媽推門進來:細細,你怎麼了?
我忙抬頭,堆起笑臉說:沒什麼,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有點累。
6.
16日是我的生日。詹克明忙着應酬。我在城市最繁華的大街上行走,不知何去何從。在百貨公司的珠寶專櫃,我看中了一副施華洛士奇的水晶耳環。
我把它托在手上,細細地欣賞。在燈光下,它無比的璀璨。給人帶來幸福和愛情的幻覺。可是它的價錢是我半年的薪水。我苦笑地放下,不去看櫃檯小姐的表情。
空闊的大街上,冷風襲襲。吹打在臉上,微微的刺痛。
第一次我那麼清晰的感到孤獨。原來它始終都在那裡。原來愛情是我們看過的一場煙火表演。那麼驚心動魄的美麗,一度讓人以為仿佛可以天長地久。然而花火是旋生旋死的。看完了,也就散了。
只有我還站在原地,頻頻固守,徒增傷感。
7.
拿鑰匙打開門,就看到詹克明睡在沙發上,滿臉通紅。我坐下來。把手輕輕的蓋在他的眼帘上,感到柔軟而溫熱。
他睡着的表情像個孩子。也一直是個孩子。結婚之前,有婆婆照顧他。結婚後有我照顧。
我搖醒他說:克明,去床上睡。
細細,是你。你到那裡去了。我回來你還不在家。他揉揉眼睛問。
今天是我生日,你有應酬。我在外面吃的。
詹克明怔了怔,對,今天是你生日。我怎麼忘了。細細,對不起。你知道麼?老闆準備升我的職!細細,我要升職了!他的雙手在空中亂舞,興奮的像個孩子。
我知道了,知道了。很晚了。去睡吧。我哄着他。
也許我和這個家,只是詹克明在一場混戰中的戰利品,就如同他在公司做完一筆大生意,可以升職一樣。有當然開心,沒有也無妨吧。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環視四周。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牆上的結婚照,窗戶上的亞麻帘子。花瓶里快要枯萎的白色馬蹄蓮。一切都在,只有愛情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