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蔻雲坐在藤椅里，用平靜的聲音對我說：“喝起功夫茶來了，記得年輕時你可是用大號雀巢罐泡着喝的。”
我但笑無語，傾身遞了杯茶，毫不介意她對我的覬覦。此刻我們都已不是舊時的模樣，雙鬢掛霜，步態也有些傴僂了。
蔻雲很會保養，依然還似當年，只是看上了去多了幾分雍容和丰韻。我比她要大上幾歲，多年的操勞讓我愈顯蒼倦，搖頭訕笑：“我現在是老了，有的只剩時間了。你可比我年輕多了。”
想到這一點，自感寬慰。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並非悲觀得令人扼腕。
蔻雲似乎窺出我的心思，嘆惜道：“這也許就是命吧！上天總是愛弄人，不然怎麼能顯示出它的無所不能呢。”
話里透着無奈，又充滿傷感。末了，她把聞香杯擎到面前，嗅聞。似是想遮掩住有些泛紅的眼睛。
我的手也隨着她的話顫抖起來，眼看着開水溢出壺口，想要端穩水壺，但卻又力不從心。
往事。過去了的生活才被稱之為往事。即是過去的，為何還要耿耿於懷呢？人們時常回憶的往事，大抵是不盡如人意的。有時是因為欲取還失，有時則因為那些個往事太過美麗而短暫吧。我和蔻雲是往事延續至今也有三十多年了，我們早已認命，可認命是一回事，困坐愁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到了這把該知天命的年紀，愁城也不再那麼固若金湯，該看淡的，淡了；該放手的，放下了。
“蔻雲，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呢？你現在不也過得挺好。丈夫事業有成，對你更是呵護有加。更何況你還有一個那麼優秀出色的兒子。”每每提及這個話題我總是這樣安撫蔻雲。但這又何嘗不是在安慰我自己呢？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蔻雲怨懟地乜我一眼：“哎！兒子上了大學住校後，我守着偌大的房子，就愈發得感到孤單。真不知道幾時是個頭兒，只有到你這裡來湊熱鬧了。”
我忙接口：“你知道我和高凡都歡迎你常來坐坐，自從我們退休後，也有點無所適從了。”
“對了，高凡去那裡了？她放心留下你和我獨處啊！”說話時，她笑着挑了下眉，一掃黯色。
“噢，她去參加侄子的婚禮了，下午回來。走時還叮囑我留你吃晚飯，她愛了你愛吃的春筍。”
聞言，蔻雲感謂：“她真是個難得的好女人，換了別人，我早離婚把你搶回來了。”
我知道她絕非在開玩笑：“哈哈，我幾時成了香餑餑了。老了，老了，行情看漲啊！”
“你又來了。老不正經。”
我忙點頭接道：“可不是老了才不正經嘛！年輕時顧慮太多了。”話落，我即刻後悔不迭。哎，又揭起了傷疤。
“壺快熬幹了，我去接點涼水來。”
當我回座，蔻雲仍沉浸在落寞里，一臉的失意、黯然。
我默不作聲地那壺架到酒精爐上，看着微小的火苗撲閃，我也被帶進了無限傷懷裡。
見我一直默然，蔻雲略帶幽怨地打破沉默：“如果當初你無所顧忌地告訴我你愛我，抑或是當初我能勇敢地向你敞開心扉，那麼今天的我們會不會幸福快樂地在一起終老呢？”
“也許是，也許更糟。”誰又會知道終未發生的事呢？
二
三十多年來，除了自我責疚，我也在暗地裡埋怨過蔻雲。從她大學畢業分配到我們處里共事起，我一直在愛着她，這份愛持久得連我自己都感嘆不已。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為此痛疚，驚恐不安。我怕，這種難以啟齒的愛戀，會驚嚇到幼氣未脫的蔻雲。我只能隱忍着心裡的苦痛，為她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手把手地教她熟悉業務，直到她羽翼漸豐，調升到了別的部門。間中，我能感覺到蔻雲對我的依戀，她清靈的眼眸里時常會閃爍着一樣的光芒。但那時的我是何等得愚鈍，毫無自信可言，更認為自我的嗜癖是十惡不赦的罪責。我怕玷污了蔻雲那顆純潔、質美的心靈。
相識七年後的一天，蔻雲跑來，問我為什麼不結婚。我裝作若無其事、灑脫地說，我嚮往自由。我記得她又極其慎重地問，你會為愛上一個人而不顧一切嗎？我回答她，不會。我違心地又說，有時愛一個人不必讓對方知道。蔻雲呆坐了很久，未留隻言片語地離開。臨關門的剎那，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完全沉浸在欲言又止的撕痛中，沒等我回神，她便消失了，而且是很長一段時間。
再見蔻雲的時，她穿了一身分外扎眼的紅裝。從頭至腳，就連裸露在外的襪子都是猩紅無比的。她毫無表情地遞給我一個紅紙包：“我的喜糖。”
我不記得蔻雲在何時離開的辦公室，她好像只對我說了那一句話，一時間我只感到冷得徹骨，痛得徹骨。夜裡，我躺在床上，幻想着蔻雲穿婚紗的場景。一定很美，美得不可方物。可是那美麗卻不是為我綻放開來的。及此，我放聲哀嚎。那是我一生中最恣意、最失態的一個夜晚。
從那以後，我從機關里辭職下海。事業的成功，未給我帶來過片點的歡愉，我時常會思及蔻雲，記憶里則永遠是她初來報到時，清純、可人的模樣。我開始憎惡紅色，從衣着到陳設，除去每月的例假，我的世界是缺少那一抹色彩的。
至於蔻雲，我們未再聯繫。我想，她已是他人之婦，一定在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不再需要我的呵護。儘管我沒有得到所愛的人，卻極希望她能得到世間最幸福的生活。我給不了她，有人能給，對我也是一種撫慰。
脫離了機關，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不再有所顧及，生活圈子也寬泛起來。三教九流，要應付，在適應。其中認識了許多拉拉朋友，也認識了高凡。
高凡是一所中學的政治老師。人質樸而精幹。最重要的是她愛我摯深，並不計較我心理還有個揮之不去的影子。她會在我身邊靜靜地聆聽我和蔻雲的故事，當我說到動情處時，她遞上一張紙巾，為我擦拭淚水。她為我付出了很多，也犧牲了許多。為我辭職，幫我打理生意。十多年間不曾回過父母家，直到他們兩老接納了我。她心裡清楚我還惦記着蔻雲，但她從不覺得委屈不平。她常對我說，是她來得晚了，她很知足，因為我對她的好她看在眼裡，記在了心裡。是我為她撐起了一片天，有了我的陪伴她不再孤獨。做不了我的愛人，那就做親人。她說其實自己比蔻雲幸運，有所愛的人每天在身邊圍繞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我不知道蔻雲是否不幸。她不比高凡，遠沒有高凡那般堅韌，能經得起風雨錘鍊。她在我眼裡是一朵養育在溫室里的嬌蘭，芬芳美麗。但世俗的無情如驚濤駭浪，我走過一遭，我清楚。
可蔻雲能說幸福嗎？至少在她偶遇我與高凡攜手購物後，她的生活也起了波瀾。
於是，第一次看到了我愛的人在我的面前流淚，第一次知曉蔻雲真實的情感。那對我們無疑又是一次重創，像一個天大的笑話，愚弄了我們。是誰的愚蠢讓我們錯過了？是我，又或是蔻雲？亦舒曾說過。人們愛着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婚的卻是另外一些人。這個聰慧的女子看透了人事，用最淺顯的話語道出可世人的悲涼。
蔻雲哭着向我訴說她當年的心灰意冷，我怎麼會不明晰割捨真愛的痛不欲生。她極為膽怯地問我是否愛過她。我說，愛。很愛。也痛不欲生。她聽後哭得更為痛徹。我聽到了心破碎的聲響。
有兩下。重疊在了一起。清脆、淒婉。
我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擁抱蔻雲就是在那一天。我的淚和着她的，打濕了我們的胸襟，也打濕了那一晚的夜空。哭到傷心時，蔻雲掙脫了我的懷抱，在我的虎口處咬下了兩排血印。我根本感覺不到痛，看着血珠涔涔地沁溢，我竟微感暢快。我知道，我不再憎惡紅色，但心底的嗆咳無以為撫，有些積重難返，沉甸甸的，讓我無處卸載。
苦訴了一夜，翌日清晨送別蔻雲時，高凡聞聲從臥室里出來。看得出她也一夜未眠，寫滿倦意的臉上顯得惶恐無措。
“我去送送蔻雲。順便捎你愛喝的咸豆漿回來。”我對這個女人的愛不可同語，少些激情，但腳踏實地。聽到她禮貌地與蔻雲告別，我給可她一個讚許的微笑。
在巷口分別時，蔻雲紅腫的雙眼還是讓憐惜不已。我不是聖人，對蔻雲還是飄瞥難留，於是狠心地說：“回吧，一夜未歸兒子一定等急了。”
她嗔怨地瞪視着我，說：“用不着你提醒我。我這就走，你也別忘了買豆漿。”
話畢，同時泛起一絲苦笑。
我那時就有預感。這一生我與蔻雲都不會釋懷。但那又能如何呢？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是蕪雜繁複的，並不是只有愛這一種情感。責任，嫉憎，以及寬宥，我們誰能逃得開這個巨大的樊籠。除非是徹徹底底，沒心沒肺的人。
而我不是沒心沒肺的人。我對高凡說，我很抱歉沒有給你一顆旁無雜念的心。但我會給你我的真誠，你是我至親的人，一個人可以割捨掉情愛，卻永遠抹殺不了親情。我會用餘生真摯地待你。
高凡難以抑制地哭了。撲進我的懷裡，哽咽地說：“你也是我摯愛的親人，沒有你，我何以附存啊！”
三
高凡回來時，看到我與蔻雲僵持的態勢就明白了。蔻雲見了，使小性地對高凡說：“管管你家老公好不好，這混蛋老拿話刺人。你怎麼當初選了她啊！”
“嗤，”高凡抿笑，“當年好像你對她也愛得死去活來的。”
“哈哈！”
見我得意地大笑，蔻雲滿臉紅窘地起身，負氣地說：“就知 道你們倆一個鼻孔出氣。我不和你們說了，我這個外人走了。”
“別走，我特地趕回來給你做你愛吃的春筍啊！”
我起身挽住高凡的胳膊，溫聲道：“隨她去吧。讓你抓着話柄尷尬的下不了台了，哪還有心吃飯啊。都被她老公嬌慣壞了。”
我們並不擔心蔻雲，這近二十年來我們吵了散，散了再聚，不似鴻蒙未開時的含蓄、深沉了。隨着歲月的漂滌、沉澱，情感已變得不再像過去那麼沉重。重要的是我們都平安的走過了這一生，而且我們的心中有愛。
---------完--------
自語：原本是打算寫一個兩人相愛的故事的，及提筆，人又怠滯了。我們的生活中並不缺乏愛情。愛是那麼簡單隨性的一件事。一個眼神，一副皮囊，足可以讓我們在片刻間不由自主的愛上一個人。我們花了多半的時間,先去幻想愛情得美妙，然後刻意地營造愛情的過程。我們把事先設想好的情節安插進去，愛情需要玫瑰，我們便買來玫瑰裝點我們的愛情；愛情還需要浪漫，於是我們追逐月下，放跡海灘，點燃燭光，四目融疊。我們太會相愛了，以至不需教誨，不用照謄書本。只要不是智障，我們就會去愛。
我們因愛而歡愉自得，我們同時又因愛而滿布創痍，像個戰士般得驍勇善戰。屢敗屢戰，屢戰屢敗好像因為無妨。好了傷疤忘了疼，為了減輕傷痛我還嘗試過快速投入到下一段愛情里療傷。結果是，傷上加傷。
可愛情之後的事呢？我們為世俗糾擾而痛苦，或逃避，或迎對；我們又為物質而權衡，或是妥協，或是自持；有時我們還為誘惑而搖擺，或妖艷，或素樸。我們往往選擇去愛，卻忽視了愛情厚重。後來我才發現，我過去對待愛情太過輕率、盲從了，不夠慎重和真誠。愛的輕易，其結果是分手也很輕易。愛情不是戰利品，可以拿來炫耀，它只能讓我們在歲月里生活的有所依傍。我們獲取愛情的同時，更應該真誠以待。有時為愛堅守，為愛而付出也是一種幸福。
此文獻給我至親、摯愛的人。謝謝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給了我一個淡然安適的家。以前，我偏頗地認為，家只是屋所、棲身之地。可你卻讓我明白了，家不僅可以棲身，更是我們心靈的安憩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