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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證 (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劉捷


第二天上午,方隸川帶着刑警鐘宇來到西江醫學院保衛部。
方隸川向保衛幹事出示了證件,簡要說明來訪的目的。
保衛幹事立即撥通了系裡的電話,通知舒雷馬上到保衛部來一趟。
十分鐘後,舒雷推門走進來:“我是舒雷。哪位找我?”
保衛幹事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禮貌告退。
聽說來人是警察,舒雷吃了一驚,怔忡片刻,他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來。
方隸川開門見山地問:“你還記得許麗雯嗎?”
“許麗雯?”舒雷愣怔一下,“我們是中學同學。”
“僅僅是同學關係?”方隸川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和許麗雯曾經有過超出同學關係的友誼,我沒說錯吧?”
舒雷坦然地點一下頭:“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和她現在沒有什麼來往。”
他說着眼中充滿狐疑:“你們就為這件事來找我?”
“許麗雯死了。”
舒雷愕然地瞪大眼睛:“你說她……死了?!”
“她前天晚上被人殺害了。”方隸川盯視着他的眼睛。
舒雷對這意外的消息難以置信,愕然地坐在那裡。突然,一個念頭掠過腦際,
令他不寒而慄:“你們來找我,難道懷疑我?”
“許麗雯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舒雷目瞪口呆。好一會兒,他低沉地開口:“這和我沒有關係,我們早就分手
了。”他說話時目光里沒有任何犯罪的不安。
“最近你和她有過聯繫嗎?”方隸川又問。
“最近?”舒雷略一沉吟,“見過一面。”
“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我在學院門口偶然碰到她。”舒雷說,“她曾發誓要考進我們學
院,很可惜高考差六分落榜了。我告訴她,如果需要我的幫助就來找我。可她嘲笑
說:‘你能給我什麼幫助?除了有點小聰明外,你一無所有。’她十分得意地告訴
我:她將有一個人人羨慕的好前途。”
方隸川敏感地抓住這一話題:“你認為她那時從事什麼職業?”
“這個……我不清楚。”舒雷思忖一下,“反正我看她穿得很時髦,以為她傍
上了大款。”
方隸川點點頭,這種想法不無道理。
“警察同志,”舒雷注意到面前這個警察的表情,他小心地開口接道,“我並
不因為自己剛才的解釋就樂觀地認為你們對我的懷疑已經排除了。我能為自己再講
幾句嗎?”
“請講。”
“你們今天來找我,顯然是因為我和許麗雯曾經有過一段幼稚的戀愛經歷。”
舒雷苦笑着說,“你們懷疑我讓她懷了身孕又不願承擔責任,所以就殺了她。其實
要證明我是無辜的並非難事,你們可以運用現代法醫學手段對她肚子裡的孽種進行
DNA鑑定,如果能證明我是讓她懷孕的那個惡棍,我篤定認罪伏法。”
方隸川在心裡讚賞他的思維敏捷,對方這最初的態度看來還是坦率的。
“言之有理。”方隸川平靜地開口,“按照你的邏輯,殺害許麗雯的兇手一定
是使她懷孕的那個男人?要知道,男女之間的事情常常有局外人難以解釋的理由。”
舒雷立刻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不以為然地反話道:“這麼說,你認為我是忌
妒她和別的男人有關係而殺害了她?實話說吧,許麗雯在我生活中早就不存在了。”
“我們想了解前天晚上,也就是十七日晚上八點到十一點這段時間裡你的行蹤。”
舒雷微微一怔,頓時有些心神不寧:“您是說……前天晚上?”
方隸川點點頭。他沒有忽略對方的不安。“十七日,也就是星期三晚上,你沒
有在學校住宿,對吧?”
舒雷有些許緊張:“警察同志,您究竟——”
“請回答我的問題。”
“前天晚上……我沒有在學校過夜。”
“那麼你在哪裡?”
“關於這個問題,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給您答覆。”
“現在不能講嗎?”
“有點緣故。因為這涉及到另一個人的名譽問題。”舒雷艱澀地說,“十七日
晚上,我和一個朋友在一起過夜,這是事實。我相信她會為我作證明。”
“我們不希望等的時間太長。”
“我明白,最多一兩天。”

同一時間,丁兆龍和陸雅芹來到許麗雯生前的學校查訪。
許麗雯被害的消息震動了整個校園。
有關死者的在校表現,班主任回答得很謹慎:“這孩子天資聰穎,學習還不錯,
只是有些過分敏感,要是有某種誘惑,容易走錯路。”
陸雅芹問:“您了解她的家庭情況嗎?”
“許麗雯的母親是繼母,家庭經濟情況不很好。”女教師說,“和大部分家長
的情況一樣,她的父母常常因為工作忙而無暇過問孩子思想感情方面出現的問題,
只要孩子學習成績好就一好百好了。哦,她有個妹妹,姐妹倆關係還不錯,也許她
能為你們提供一些情況。”
接下來,補習班的老師介紹了許麗雯在被害前一段時間的情況。
“許麗雯最近經常不完成作業,有時還無故曠課。”
“她最近情緒上有什麼變化嗎?”
“這些日子,她變得愛激動,好動感情,外表也打扮得比過去更加俏麗,更容
光煥發了。”
“您相信其中有緣故?”
女教師會意地笑道:“我是過來人,當然清楚這意味着什麼。她肯定是在談戀
愛,沉浸在愛河裡的女孩子常常是這樣。”
丁兆龍和陸雅芹迅速對望一眼。
“許麗雯被害的當天,也就是十七日,她是否來過學校?”丁兆龍問。
“她那天是準時到校的。不過,”女教師回憶着說,“看上去像是一副憂心沖
仲的樣子。吃午飯的時候,她找我請假,說頭痛得厲害,要回家休息。”
“她是幾點離開學校的?”
“十二點半左右吧。”
丁兆龍請她找一位平時和許麗雯關係比較要好的同學來談談。
女教師走出辦公室。不大一會兒,她領來一個圓圓臉、剪着齊耳短髮的女孩。
陸雅芹搬過一把椅子,請小姑娘坐下。
小姑娘有些緊張:“我叫李雪玲,是許麗雯的好朋友。”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丁兆龍和顏悅色地說,“請你儘量準確地回答我們。”
“我願意配合你們。”李雪玲的聲音有些顫抖,“許麗雯……死得很慘,是嗎?”
陸雅芹不想使她受到殘酷現實的打擊,但又無法迴避事實。她輕輕點了點頭: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好嗎?”
“我和許麗雯從初中起就是最要好的朋友。”李雪玲說,“她的學習成績一直
不錯,也願意幫助同學。缺點嘛,就是不願向大家敞開思想,因為……”小姑娘咽
下一口唾液,“她有一些傷心事。”
“能告訴我們是什麼使她傷心嗎?”
“她不喜歡她的媽媽。”
“為什麼?”
“她不是她媽媽親生的。”
丁兆龍點點頭:“許麗雯有男朋友嗎?”
小姑娘垂下頭,避開兩位警察的注視:“我……我不大清楚。”
丁兆龍沖陸雅芹眨眼示意。
陸雅芹接着問:“你們在一起談論男女之間的事情嗎?”
李雪玲羞澀地笑了,隨即點了點頭:“有一次她問我,如果有兩個男人喜歡你,
一個年輕漂亮,但家境一般,而另一個富有巴地位也很高,就是歲數大一點,你會
選擇誰?”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會選擇年輕漂亮的。”
這個回答符合一般少女的擇偶心理。
“許麗雯怎麼說?”
“她說她會考慮有地位的男人。”
兩位警察交換一下目光。
“這其中總有什麼原因吧?”陸雅芹繼續問。
“她說像我們這樣家庭的女孩子,凡事不能依靠父母。參加補習班能否考上大
學還是個未知數,就算考取了,將來也未必能找到一份稱心的職業。她不願意像她
的父母那樣過一輩子苦哈哈的生活。她認定自己將來的出路和幸福只能寄託於婚姻。”
“許麗雯才十九歲呀,怎麼會有這麼複雜的想法?”陸雅芹感到困惑。
“現在十九歲的女孩可不像你們想的那麼簡單。”李雪玲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儼然一副成人口吻,“麗雯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長得那麼漂亮。要知道,天生麗
質的女孩都有資格為自己撞憬未來。”
“你有沒有注意許麗雯放學之後經常去什麼地方?”丁兆龍接着問。
“她總是等大家都走了以後才離開教室。有幾次我看見她出校門上了十七路汽
車,是朝中央廣場方向開去的。”
兩個警察走出學校大門已經是十二點多了。對面有一家鋪面不大的餐館。
“進去喝兩杯吧?”丁兆龍對陸雅芹說,“我真是又餓又渴,早上那兩個饅頭
早就沒影了。”
“我也想喝兩杯。”陸雅芹說,“可我認為,還是不進去的好。”
“待會兒還得往十七路汽車站奔呢,總不能空着肚子跑路吧?”
“這好說,老規矩!”
“麵包加汽水?”丁兆龍叫了起來,“我的天,你就不能讓我的腸胃裡裝進些
新鮮點的東西嗎?!”
“讓它們再湊合一頓吧,晚飯到我家吃好了。”
“今天我請客還不行嗎?”丁兆龍拍拍口袋。
“你拾到金牛了?”陸雅芹瞪他一眼,“想結婚的時候,你口口聲聲要攢錢,
這會兒就只想嘴巴痛快了。”
丁兆龍眉峰高挑:“我說過要結婚嗎?”
“咦?”陸雅芹瞪大眼睛,“是哪個三番五次當着我媽的面催問婚期啊?”
“那不過是討老人家一份歡心。”丁兆龍椰榆道,“誰讓你媽見到我就不肯放
我走呢,好像生怕她那個醜丫頭嫁不出去似的。”
“好你個憨龍!”陸雅芹當胸搗了他一拳,轉身就走,“今天我總算認得你了。”
“噯……噯!”丁兆龍見她惱了,立刻賠笑作揖,“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
他攥住她的手腕,“就算要攢錢,也不在乎這一頓兩頓啊。”
陸雅芹甩脫他的手臂,沒有說話。
“我是關心你,”丁兆龍有些訕訕然,“一個姑娘家,甭管颳風下雨,成天和
我們這些漢子一樣東奔西跑,就算你不在乎,我可不能不心疼。”說到這兒,他蹙
眉蹙眼地嘆口氣,“做你的男朋友實在太難。好了,本人從今天起宣布卸裝罷演,
不做男主角了!”
“你敢!”陸雅芹高抬下巴睨視他。
丁兆龍戲德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我,這輩子我怕是要給你纏牢——”
“你——”
“好了,好了!本人遵旨照辦,去買麵包還不行嗎?”
丁兆龍跑去買了兩個麵包,兩人邊走邊吃。
“今晚體育館有港台歌星演唱會。六點半我準時去接你。”丁兆龍說。
陸雅芹問:“你買的票?”
“燕玲送的。”丁兆龍說,“她們酒店組織的。有人不去,把票給了她。”
陸雅芹若有所思:“兆龍!”
“嗯?”
“燕玲和隸川……”話到嘴邊,陸雅芹又收住口。
丁兆龍望着她:“你想說什麼?”
“燕玲和隸川的事情……到底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丁兆龍反問。
“你是說……你妹妹跟隸川……他倆能成嗎?”
“廢話!燕玲等了隸川這麼些年,他們倆的關係不是明擺着的嘛。噯,我說雅
芹,你今天這是怎麼啦?”丁兆龍覺得有些意外。
陸雅芹當然清楚丁燕玲對方隸川情深一片,只是……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說:
“感情的事不能強求。”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隸川最好的朋友,難道你真的一點沒看出來嗎?”
“看出來什麼?”
“隸川對燕玲的態度一直不明朗,我以為……”陸雅芹猶豫着,不知該怎樣說
他才明白,“他心裡怕是有了意中人。”
丁兆龍一震,語氣肯定而堅決:“不,這不可能!隸川若是看上別的女人,能
瞞得了我嗎?”
“你真是條人粗心粗的蠢龍!”陸雅芹嗔道,“這種事情還要敲鑼打鼓嗎?”
“那……燕玲豈不是等得冤枉?”
兩人對望一陣。
“是燕玲情願啊,隸川幾時明說了要她等呢?”陸雅芹說。
丁兆龍聞言好不自在:“天地良心!燕玲對他可是一心一意啊。”默然片刻,
問:“那女的是誰?”
“你真的看不出來?”
丁兆龍搖頭。
“馮小鵬。”
“馮小鵬?”丁兆龍愣怔一下,隨即搖頭大笑,“我以為你說的是誰呢!告訴
你,馮小鵬早就名花有主了。她的男朋友我見過,英俊滯灑,是一家醫學院的博士
生。不說別的,單憑這一點,就夠他方隸川高掛免戰牌了。”
丁兆龍說的是事實。陸雅芹也見過馮小鵬和一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走在一起。
但憑着女性的敏感,她相信方隸川傾心愛慕的正是馮小鵬。儘管他們保持着相當的
矜持,可是從他們相互的眼神里不難看出那份情意。
“虧你幹了這些年的刑警,”陸雅芹淡然笑道,“察顏觀色你還欠點火候。”
丁兆龍怔住了。
來到十七路汽車總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車場上停着十幾輛桔紅色的大客車。
乘客不多,司售人員聚集在休息室里飲茶抽煙。
丁兆龍和陸雅芹來到東側一間敞着門的房間門口,聽到屋裡有說話聲。
丁兆龍在門上敲了兩下:“可以進來嗎?”
“門不是開着嗎,有腿你只管進來唄!”屋裡傳出一個粗獷的男聲。
他們走進去,看到屋裡有幾個男人圍坐在一張桌旁“拱豬趕羊”,兩個女同志
在一旁的角落裡織着毛活。
“你們找誰啊?”一個嘴裡叼着香煙的大鬍子,一邊整理着手中的撲克牌,一
邊抬頭問。
“想找各位師傅隨便聊聊。”丁兆龍笑着說。
“隨便聊聊?”大鬍子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找錯門了吧?我們可沒工
夫跟誰扯淡!”
丁兆龍掏出證件,遞到他的眼前。
“警察?!”大鬍子立刻站了起來,伸手指指身邊的長條凳,客氣地向他們讓
坐,“二位是反扒隊的吧?”
丁兆龍搖頭,從證件夾里取出一張許麗雯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間,“請各位師
傅仔細看看,你們當中有誰見過這個女孩嗎?”
大鬍子拿起照片,瞅了一眼,搖着頭說:“我是司機,要找人你得問賣票的。”
他向牌桌對面的小伙子和牆角的兩位婦女指去,把照片遞給對面的小伙子。
小伙子放下手裡的撲克牌,拿起照片看了看,也許是光線大暗,他的頭朝北窗
下移動了一下,拿起照片仔細地端詳,臉上顯出拿不準的表情,“珍姐,你來看!”
被稱作“珍姐”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接過照片,審視的目光剛落
在照片上,便立刻肯定地說:“我見過這個女孩!”說完便把照片傳給身邊年輕的
女孩,“阿惠,你看!”
阿惠只瞅了一眼,也立刻點頭道:“不錯,這女孩最近經常搭乘我們的車。”
丁兆龍和陸雅芹交換着興奮的目光。
“她出了什麼事嗎?”珍姐問。
“她死了。”
“被人殺害的?”珍姐問。
“對,被人砸死的。”
仿佛有道陰霾掠過,屋裡的人臉色驟變。
“可是……”阿惠的臉上現出困惑的神色,“可是前幾天,我還見過她呀。”
“她是十七日晚上被人殺害的。”
屋裡有片刻的沉寂。
“這女孩搭乘你們的車有多長時間?”丁兆龍把頭轉向珍姐。
“大概……兩個多月了吧?”珍姐的口氣猶豫不決。
“不止。”阿惠肯定地說,“至少有三四個月了。”
“她經常一個人乘車嗎?”
“是的。她每次都在第三中學那一站上車,時間一般都在下午四五點鐘。”
“每天都是這樣?”
“不,一星期大概有兩三次吧。”
“她乘車去了哪裡,你們注意過嗎?”
“她在廣場站下車。”
丁兆龍若有所思地問:“做你們這行,是不是都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大家都笑了。珍姐說:“若有這本事,我們都好去做大學教授廠。我們所以對
這個女孩有印象,是因為她長得太漂亮了。只要她一上車,准能攏住一車人的目光,
就連我這女同胞也忍不住多瞧她幾眼,何況男人呢。”她想想又補充一句:“嚮往
美麗是人之常情嘛。”
丁兆龍接着問:“她在廣場站下車時,你們有沒有注意到車站上有什麼人等她?
比如說,某個男人?”
珍姐搖搖頭:“沒有看到有什麼人等她。”
“十七日中午,你們有人看到過她嗎?”
阿穗:“那天我跟4658號車。我記得車子經過第三中學時,她上了車。她和過
去一樣,還是在廣場站下的車。”
丁兆龍雙手合揖:“感謝各位幫助。”
“不必客氣,有什麼事情請儘管講好了。”珍姐笑着說。
“也許以後還會來打擾。”
“歡迎再來。”
兩位警察走出大門時,聽到身後傳來惋惜的嘆息:“那女孩真可惜啊!”
回到刑警隊,下班時間已經過了。
方隸川正推着自行車從院子裡出來。
“喂,等等我們,一起走啊!”丁兆龍喊道,連忙跑去取車。
三人一起騎車出了大門。
“你們今天的情況怎麼樣?”方隸川側頭問。
“有點收穫。”丁兆龍面露得意之色,“許麗雯在最近幾個月裡,經常乘十七
路汽車到廣場站下車。我以為,她去那裡一定是會見某個男人。”
“大概有多長時間?”
“四五個月了。”
“你認為與她的懷孕有關係?”
“肯定是那麼回事!”
陸雅芹騎車從後面趕上來:“喂,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呢?”
丁兆龍回眼望她:“說你媽今晚包了餃子,等着犒勞咱們呢!”
說話間,三人騎車拐進巷子。
暮色中,一株掛滿長鬚的老榕樹兀自挺立在小院門前,巨大的樹冠幾乎覆蓋了
半個院子。幾十年來,丁、方、陸三家毗鄰而居。原先由兩道低矮的竹籬笆相隔,
一九七三年一場颱風吹倒了竹籬笆,幾家老人乾脆就拆掉它,用土坯將三家大門一
路圍過來,合成一個大雜院。
他們三個從小就在這個院子裡一起長大。
未及進門,一股粽子的香味撲鼻而來。
丁兆龍跳下車,吸着鼻子:“怪了,端午節早就過了,誰家還包粽子呢?”
推開小院門,三人都愣住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擺着兩大盤冒着熱氣的粽子,一大鍋綠豆粥,外加幾樣小
菜。三位母親張羅着布菜盛粥。三位父親在一旁的樹蔭下下棋。孩子們圍坐在石桌
旁,正興致勃勃地一邊剝着粽葉,一邊說笑着。
“嗬,今天過什麼節日,怎麼這麼熱鬧啊?”丁兆龍推着自行車進門,嬉笑着
問。
丁母正在盛粥,抬頭看一眼兒子:“端午節過了,家裡還剩些糯米。我今天去
街市買了塊腿肉,包了些粽子。”
陸雅芹走過來:“丁嬸包的粽子一流,我最愛吃!”
“芹姐,”丁燕玲端着一大盤粽子走出來,“你媽熬了綠豆粥,方嬸做了幾樣
小菜,今晚大家在一起吃頓團圓飯,圖個省事又熱鬧。”
這邊,棋局散了。方父走過來:“想想過去,咱們隔三差五就湊在一起吃頓飯,
雖說沒有什麼好東西,可那份熱乎勁,才真叫人懷念呢。”
幾位老人附和着,圍着石桌坐下來。
丁燕玲遞了個大粽子給方隸川:“川哥,你愛吃肉棕,給!”
丁兆龍邊剝粽葉邊沖方隸川開玩笑:“連吃粽子都有人替你揀大個的。”
丁燕玲在他頭上拍一掌:“哥,你別沒出息了,嘴裡吃着,眼裡還瞅着別人手
里的,也不怕大家笑話!”
正在這時,方隸川六歲的侄兒從門外沖了進來,一下子撲到他跟前,伸出雙手:
“二叔,拿來!”
方隸川把剝好的粽子遞到他手上,哪想到小傢伙手一抖,丟到桌上:“我才不
要粽子呢。你又忘了,今天早上答應我的!”
方隸川恍然大悟,歉意地說:“小強,二叔今天工作忙——”
“二叔今天給你買了一支漂亮的衝鋒鎗!”丁燕玲在一旁接過話茬,放下手中
的盤子,轉身跑進屋裡取出一支衝鋒鎗,遞到方隸川手中。
小強一把奪過槍,朝方隸川鞠一躬:“謝謝二叔!”說完舉起槍,朝着丁兆龍
“嘟嘟”兩槍。
丁兆龍佯裝被擊中的樣子,閉上眼睛朝後倒去。
方隸川望着丁燕玲:“你怎麼知道小強要我買槍?”
“今天早上你出門時,我聽到小強叮囑你。”丁燕玲紅着臉說,“我知道你這
些天辦案很辛苦,准沒時間去買槍,下班時就順手買回來了。”
“謝謝你替我買來。”方隸川感激地說,“要不然我還真沒法向小強交待呢。”
“哇,隸川真是好命!”丁兆龍大聲叫,“得一紅顏知己相助,實乃三生有幸!”
“是不是該叫雅蕎來唱一曲女有貞,男有信,比翼雙飛結同心啊?”陸雅芹在
旁邊加進一把聲音。
“那是專為你倆寫的。”方隸川回擊道,“記得兆龍九歲那年,不知從哪裡看
到人家娶媳婦,回來就要雅芹做他的新娘子,兩人在屋後拜天地。”
“喂!”丁兆龍起身要阻止已是來不及。只見方隸川跳開腳,一邊跑,一邊笑:
“雅芹頭上蓋了塊紅帕子,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兆龍急了,一把扯起她的手腕,說:
‘別老拜天地,還得入洞房呢!’”
陸雅芹滿臉通紅,急聲叫道:“兆龍,快打他!”
丁兆龍丟下手中的粽子,追着方隸川要捶。
方隸川躥到丁母身後,叫道:“丁嬸,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替我作證啊!”
滿院子的人早已笑得前俯後仰,眉目不分了。
待到笑聲落下,陸母對丁母道:“趕明兒你家兆龍娶了我們雅芹,你們丁家可
是白賺了我們一個閨女啊!”
“我們可沒白撿便宜,”丁母不服氣地說,“我們不是還賠丁燕玲給方家嗎?”
陸母即刻轉向方母:“說得不錯,方家三個公雞頭,可是白白淨賺人家三個媳
婦呢。”
方母笑道:“現如今時興自由戀愛,這可是燕玲自願要給我們隸川當媳婦啊!”
丁燕玲羞澀地瞅一眼方隸川,拿起桌上的空盤子跑進屋去。
方隸川此時只是低頭剝粽葉,一聲不吭了。

西江醫學院實驗室。身穿白大褂的學生們正在做實驗。教授帶着助手在一旁指
導。
羅嘉寧將試管中的液體倒進燒杯,一邊輕輕搖晃着一邊觀察。這時候,她右側
不遠處的一個男同學興奮地叫了起來:“哇,成功了!”
羅嘉寧循聲望去。對方神氣地舉起燒杯,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向她顯示自己
的成功。
羅嘉寧回敬一個鬼臉,趕緊低頭做自己的實驗。
助教走到羅嘉寧身邊,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樓下有人找你。”
羅嘉寧抬起頭:“誰呀?”
助教搖搖頭:“二班的同學傳話給我,讓我通知你。”
羅嘉寧放下手中的燒杯,十分不情願地朝實驗台上看了一眼,走出實驗室。
實驗樓前的噴水池旁,舒雷正焦急地等待着。
羅嘉寧從實驗樓里走出來。
舒雷迎了上去。
“怎麼,是你找我啊?”羅嘉寧有些意外,“什麼事情這麼着急,不能等我做
完實驗再說?”
“不行,我不能等!”舒雷緊繃着臉,嚴肅中透着幾分緊張,“這件事非同小
可,我必須馬上見你。”
“我有這麼重要?”羅嘉寧揚着笑臉問。
“我遇到了麻煩,嘉寧。”舒雷滿臉沮喪,“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糟了,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向你解釋。”
“讓我猜猜,”羅嘉寧歪着頭,俏皮地笑,“前天的生物考試,你考砸了?”
舒雷搖頭。
“你遇到一個難纏的女孩——”
“別開玩笑了,”舒雷打斷她,臉上飄過一絲慘澹的笑容,“我真的遇到了麻
煩,絕對的麻煩!”
羅嘉寧微蹙眉頭,問:“真有這麼嚴重?”
“跟我到那邊去!”舒雷指着校園西側的僻靜處,“我不希望別人知道我們討
論這件事。”
他們走在靜謐的小徑上,在一棵大樹下站定。
“請給我一個保證,嘉寧,”舒雷低聲說,“無論這件事對你有多大震動,你
一定要相信我。”
羅嘉寧困惑地看着他。
舒雷雙手扳住她的肩頭,痛心而低沉地懇求:“答應我,嘉寧!”
“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你先答應我!”
羅嘉寧茫然地點頭。
“告訴我,你相信我是真心愛你的。”舒雷間。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別繞彎子。”羅嘉寧說,“你清楚我們已經不是普通朋
友關係了。如果我不愛你,我怎麼會……”她深長地抽口氣,“你心急火燎地把我
叫到這裡,絕不是為了說一句你愛我吧?”
“當然不是。”
羅嘉寧聳一下肩膀:“說吧,我聽着。”
舒雷欲言又止。
“你要不說,我走了!”
“我說!”舒雷陡然開口,“我中學的一個女同學,十七日晚上被人殺害了。”
羅嘉寧吃了一驚。
“她懷了三個月身孕。”舒雷乾咽一口,“警察正在調查這件案子。昨天他們
到學校來找我調查。”
羅嘉寧瞪大眼睛,驚詫地問:“警察為什麼要來調查你?”
舒雷眉頭深鎖:“因為……我和她……曾經有過一段友誼。”
“什麼?!”羅嘉寧盯了他好幾秒鐘,退後一步,不能置信地搖頭。
“嘉寧,你聽我說!”舒雷心慌地解釋,“她叫許麗雯。我和她之間什麼事情
也沒有發生過,我們只是同學關係。”他從頭到尾敘述了在中學時期發生的那場早
戀風波。結束時,他再三強調:“我對她僅僅是同情。”
“別說了!”羅嘉寧打斷他,“既然你們沒有曖昧關係,警察為什麼要調查你?”
“嘉寧,請聽我說——”
“我不要聽!我不想再聽了!”羅嘉寧用力一甩頭,轉身朝回走。
“嘉寧!”舒雷追上去,“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曾經愛過她,對嗎?你不該欺騙我!”
“我沒有騙你,”舒雷急切地說,“我真的沒有愛過許麗雯,我和她之間——”
“別說了,我什麼也不想聽!”
“你必須聽!”舒雷強硬地拉住她,啞聲說,“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
羅嘉寧瞪視他。
“十七日晚上,我們一直在一起。”舒雷雙手扳住她的肩頭,低沉而沙啞地說,
“只有你能證明我是無辜的,我和許麗雯的死毫無關係!”
羅嘉寧冷着臉。
“幫幫我,嘉寧!”舒雷懇求,“只有你能為我證明。”
“我無法證明你和她的關係!”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
“至少你該相信我沒有殺人!”
“我不想受到警察盤問,也不想招惹這份麻煩!”
“嘉寧,你不能這麼自私——”
“我自私?!”羅嘉寧激憤而苦惱地叫,“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在一起過夜
這件事被學校知道了,這會造成什麼影響?你是男生,你可能不必承受太大的壓力。
可我……”她頓一下,“你知道,我的父母平時對我要求很嚴,他們怎麼能允許自
己未婚的女兒隨便和男生一起過夜?你知道我的家庭,知道我外公的地位和影響,
我不能不顧及他們的名譽。如果這件事傳到他們耳朵里……噢,我實在無法想象他
們怎樣接受這個打擊。”
“可是那天晚上,我們的確在一起過夜的啊!”
羅嘉寧低頭不語。
“我也不想被扯進這樁醜聞之中,”舒雷苦惱地開口,“我也不想我的學業、
我的前途受到影響。你知道,我父親死得很早,母親含辛茹苦撫養我,她把全部的
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如果……”他哽咽着,“如果你不肯為我作證,我就會被警
察懷疑,被警察傳訊,甚至會被當作殺人罪犯。這太可怕了!我不敢想。嘉寧,我
不想這件事鬧得全校都知道,也不想我媽為我難過。”淚水湧進眼眶,他忍住了,
“我求你,嘉寧,如果我帶給你傷害,算我寸欠你的,我會用今後的一生來回報你
對我的寬宥和幫助!”
“可你讓我怎麼辦?”羅嘉寧顫聲問,“我們那天晚上是在我父親的公寓裡過
夜。如果我為你作證,警察就會去調查……噢,我真的不想給我的父母知道這件事。”
幾秒鐘的沉默。
舒雷的眼光一閃,笑了:“這個問題好解決,我們就對警察說是在我家裡過的
夜,怎麼樣?”
“可是你母親?”
“我姑媽患癌症住進醫院,我媽上星期就去醫院照顧她了,家裡正好沒人。你
儘管放心好了。”

晚上,羅嘉寧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樓上房間裡。
羅培石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一份資料。
林寒彬端着飯菜從廚房走出來:“培石,叫嘉寧下來吃飯吧。”
羅培石放下資料,起身朝樓上喊:“嘉寧,下來吃飯吧!”
片刻工夫,羅嘉寧穿着一件紅白相間的寬鬆襯衫、一條牛仔褲從樓上走下來。
羅培石注意到女兒的神色不大對頭,關切地問:“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身體
不舒服?”
羅嘉寧搖搖頭,和父親一起走進餐廳。
林寒彬把飯碗遞到女兒手裡:“怎麼了?嘉寧,是不是期末考試太緊張了?”
羅嘉寧低着頭:“我遇到……一點麻煩。”
林寒彬解下圍裙,在女兒身邊坐下來:“什麼煩惱?願意告訴媽媽嗎?”
“考試是一個方面,另外嘛……有點個人原因。”
林寒彬點點頭,臉上一副瞭然的神情:“我明白了,是屬於個人感情方面的吧?”
羅嘉寧朝母親投去一瞥,垂下眼帘:“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曾經愛過另
一個女孩。”
“他是誰?”林寒彬問,腦海里迅速閃過一張年輕的面孔,“是那個叫舒雷的
男孩嗎?”
羅嘉寧點點頭。
“你感到自己被傷害了?”林寒彬輕聲問。
羅嘉寧嘆息一聲:“心裡有點難過,也說不上真正的傷心。我只是……沒想到
他會被扯進一樁謀殺案件中。”
“謀殺案件?”林寒彬大吃一驚,迅速與羅培石交換一個震驚的目光。
這回輪到羅培石發問了:“怎麼回事,嘉寧?”
“舒雷告訴我,他上高中時的一個女同學被人殺害了。警察懷疑他和這個案件
有牽連。”
“警察為什麼懷疑舒雷?”羅培石問。
“他和那個女孩曾經有過一段戀情,最近還有過來往。”羅嘉寧蹙着眉頭,低
聲說,“那女孩十七日晚上被人砸死了,屍體拋到了江里。”
林寒彬停住筷子,愕然望住女兒:“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那女孩懷孕了。”
羅培石一室:“那女孩……叫什麼名字?”
“許麗雯。”
“噹啷”一聲,羅培石正在盛湯的湯匙掉在湯盆里。他像突然觸電似的,臉色
倏變。
母女倆同時望住他。
“你怎麼了,爸?”羅嘉寧對父親的表情疑惑不解。
“啊?懊,沒……沒什麼。”羅培石掩飾地用筷子夾起掉進湯盆里的湯匙,盛
了兩勺湯,灌進嘴裡,然後用手帕擦了擦嘴,“你剛才說……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許麗雯。”
“我聽錯了。”羅培石解釋說,“我們公司有個打字員叫裴麗萍,我還以為—
—”他收住口,端起飯碗,趕緊朝嘴裡扒進一大口米飯。
林寒彬困惑的目光在他臉上繞了一圈,然後望位女兒:“你相信舒雷不是兇手?”
羅嘉寧點點頭:“那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複習功課。”她頓一下,看看母親,
又望向父親,“也許……我可以為舒雷作證明?”
夫妻倆交換一下眼光。
羅培石放下碗,有些神經質地站起來,在室內踱了幾步,“你不該招惹麻煩,”
他看着女兒,臉色陰鬱地說,“這種事情躲得越遠越好,一旦介入警察的調查,就
等於掉進是非漩渦里——”
“話不能這麼說,”林寒彬打斷他,“如果嘉寧不替舒雷作證,那個男孩就要
受到警察的懷疑。事情鬧到學校里,不僅影響他的名譽,還會影響他的學業。”
“叮是嘉寧一旦被警察糾纏,不是也要受到影響嗎?”
“至少應該尊重事實,對不對?”林寒彬望着他,“嘉寧相信舒雷沒有殺人,
就應該為他作證,何況他們還是朋友。”
室內有一段時間的沉默。夫婦倆相對凝視片刻。
“你們既然不肯聽我的,那就算我什麼也沒說。日後引火燒身,可別怪我事先
沒有提醒你們!”羅培石說完大步走出餐廳。
母女倆同時怔住了。
“媽,爸爸他……生氣了?”羅嘉寧惶惑地問。
林寒彬呆怔地望着丈夫的背影,微微皺攏眉心,好半天,才嘆了口氣,安撫地
在女兒的手背上拍了拍,“吃飯吧。”
“媽,”羅嘉寧望住母親,“你真的同意我為舒雷作證明?”
林寒彬放下筷子:“你已經長大了,嘉寧,媽希望你能夠學會自己處理問題。”
她頓一下,又說:“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首先要實事求是,不能說假話。”
“噢,媽媽!”羅嘉寧激動地叫,“你實在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媽媽,我應該替
舒雷謝謝你!”
林寒彬笑了,輕輕拂去女兒額前的一綹垂髮,“因為外公外婆從小就是這樣教
育我的啊。”
“這麼說,我還得感謝外公外婆哪?”
“當然啦,我也要感謝他們呢!”
母女相對而笑。

第二天傍晚,羅嘉寧和舒雷來到刑警隊。
方隸川請他們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叫羅嘉寧,是舒雷的同學。”羅嘉寧開門見山,“十七日晚上,我一直和
他在一起。”
“具體時間?”方隸川問。
“晚上六點多我們和朋友一起吃過飯,”羅嘉寧朝舒雷投去一瞥,“然後……
整個晚上都在一起。”
“你們在一起過了夜?”方隸川問。
幾秒鐘的猶豫。“是的。”羅嘉寧回答。
“在哪裡?”
羅嘉寧又看一眼舒雷,低聲說:“在他家裡。”
“你們是在校學生,不知道這樣做是違犯校規的嗎?”方隸川問。
“知道。”羅嘉寧漲紅了臉,低垂着眉眼,“有點……特殊情況。”
方隸川盯視她:“嗯?”
“是這樣的,”舒雷在一旁開口,“十七日晚上,我們為一位即將出國的朋友,
哦,就是嘉寧的表弟,叫郭永坤,在康樂餐廳餞行。吃過飯已經八點多鐘了。我們
騎車返回學校途中,天下起大雨。在經過中山路口時,我被一個裸露的地井絆倒了,
自行車摔斷了鏈條,腿也跌破了。所以,只好……只好回家過夜了。”
方隸川研審的目光停駐在他們臉上:“你家的地址是?”
舒雷:“平安路光明小區158號。”
“這不是城南區嗎?比學校還要遠?”方隸川皺眉,“天下着雨,你又跌壞了
腿,你們是怎麼回去的呢?”
“乘出租汽車。”舒雷答。
“保存車費收據了嗎?”
“我沒有要。”
“誰能證明你們在家裡過夜?”
“沒人證明。”舒雷說,“我母親去醫院侍候生病的姑媽,家裡沒有其他人。”
片刻的沉默。
方隸川把詢問筆錄遞給羅嘉寧:“這是你的證言,請在上面簽名。”
羅嘉寧臉色驟變:“為什麼……還要簽名呢?”
“這是必要的程序。”
“可是……我不想學校知道這件事,”羅嘉寧猶豫地說,“也不想讓我的父母
知道。”
方隸川態度溫和,“請相信我們好了。”
羅嘉寧吁出一口氣,接過筆,迅速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

馮小鵬穿過辦公樓走廊,迎面碰上方隸川從樓上走下來。
“小鵬,”方隸川叫住她,“許麗雯的遺體明天火化,胎兒的DNA檢測結果出來
了嗎?”
“DNA檢測鑑定胎兒遺傳物質為A型血。與其有血緣關係的父系血型也應該是A型。
但罪犯是否致孕者亦當別論,血型只能作為識別罪犯個體特徵的參考。”
“至少這是一條重要線索,應該首先考慮A型血的男人。”
“隊長,還有其他問題嗎?”馮小鵬望着他。
方隸川欲言又止。
馮小鵬領悟到他對自己的好感,希望他能有勇氣主動表白。她的唇邊漾開一個
鼓勵的微笑。
一股勇氣和衝動在方隸川胸中奔騰而起:“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談談,不
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幾秒鐘的猶豫,聲音很輕:“明天晚上,行嗎?”
方隸川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好,明晚七點,我在青江橋北的街心公園等你。”
“不見不散!”馮小鵬莞爾一笑,轉身走上樓去。
方隸川凝視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突然肩頭重重落下一掌。回頭一看,原來是丁兆龍。
丁兆龍盯視着他,眼神古怪。方隸川不自然地笑笑。
丁兆龍顯然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斜睨方隸川一眼,轉過身大步朝樓外走去。
方隸川快步追上他:“喂,兆龍,你等等!”
丁兆龍門頭疾走,甩下他好一段距離,然後在一棵大樹下站定。
方隸川追上來,拽住他的衣袖,問:“怎麼回事?”
丁兆龍仰望樹梢,不無譏諷意味地偏了偏頭:“二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
方隸川困惑地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樹枝上,兩隻麻雀吱喳不停。
“什麼意思?”方隸川問。
“你這麼聰明的人,還用得着我點破嗎?”丁兆龍反詰。
方隸川定定地望着他。
“把握住屬於你的那一份。”丁兆龍聲音僵硬。
“屬於我的什麼?”方隸川不解地問,“我不明白。”
“你應該明白!”
方隸川搖頭嘆氣:“我對付不了你的陰陽怪氣。”
丁兆龍不再說話,又掉頭朝前走去。來到車棚,他推出摩托車,不等方隸川坐
穩便用力猛踩油門,摩托車像旋風般衝出大院,駛向柏油馬路。
過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
丁兆龍停下車,終於耐不住沉悶,低抑地開口:“男人要有點風度,有點良心。”
“兆龍!”
“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摸着良心自問:燕玲是不是喜歡你?這些年,她在你
面前已經表露得一清二楚,你難道一點看不出?”丁兆龍打鼻子裡冷哼一聲,“我
不是自誇燕玲,她長得漂亮,人也機靈,不是嫁不出去的醜女,酒店裡有的是小伙
子在追她。”他的心中充塞着激忿的情緒,聲音微微發顫,“二十三歲的女孩,花
一樣的姑娘,除了你之外,她沒有對任何男人流露過絲毫的男女之情。這番心意,
你難道一點都不清楚嗎?”
方隸川無言。兩小無猜的情意固然牽動着他的心弦,然而愛情的憧憬卻在他心
海里澎湃……靜默中,綠燈亮了,丁兆龍發動車子。
“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強。”丁兆龍接着說,“你不愛她,我不能強迫你
接受。只是……我覺得燕玲好可憐,她等了你這麼多年——”
“兆龍,請別這麼說——”
“我不想看到燕玲傷心。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應該了解,她是那種內心容易
受傷的女孩。”
“你說這種話,讓我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似的——”
“你是錯了,”丁兆龍苦澀地笑道,“收起你的驕傲吧,你這副傻勁,只會傷
害真心喜歡你的朋友。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就不能明智一點,搞清楚什麼是屬於你
的,學會在機會到來的時候,接受一份真誠的感情?”
這番話攪得方隸川心湖難以平靜,“謝謝你們兄妹看得起我。我抱歉,兆龍,
我只是……沒有時間認真考慮——”
“恐怕不是時間問題吧?”丁兆龍打斷他,一字一頓地說,“馮——小——鵬,
對嗎?”
“兆龍!”
“馮小鵬是個好姑娘,”丁兆龍的嘴角掛着一抹嘲謔的笑意,“但願你能抓牢
她。”
車子向右拐彎,駛進了益民木器加工廠。
這是一家街道小廠,院牆十分破舊,沒人看守大門。兩個警察走進院子,一眼
就看到那堆得老高的木料堆旁邊有一間平房,門上掛着一個牌子,寫着“木工房”。
走進去,屋裡只有一個青年男人,手裡拿着一把鋼鋸和一塊木板。
方隸川禮貌地開口:“請問你是陳國棟嗎?”
小伙子抬起頭,冷澀地苦笑:“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
“你知道我們是警察?”丁兆龍問。
“我在許家門口見過你。”陳國棟示意他們在椅子上坐下。
“那就不需要開場白了。”方隸川問,“關於許麗雯的死,你有什麼看法?”
“說不好。”
“聽說你一直和她來往密切?”
“我喜歡她。”陳國棟舉起手中的木板端詳一陣,“把話說白了就是剃頭挑子
一頭熱,毫無希望的單相思。”
驚於他的坦率,兩個警察交換一下眼色。
方隸川接着問:“你對她很了解?”
“沒人比我更了解她了,她想得到什麼就一定要得到,就是下地獄也不在乎。”
陳國棟直視兩位警察,“你們懷疑我搞大了她的肚子,然後又把她殺了?”他嘆了
口氣,“那你們真是太抬舉我了。實話說吧,許麗雯從來也沒有拿正眼瞧過我,她
能讓我碰她嗎?如果她真能懷上我的孩子,我情願替她去死。”
“你為此感到很惱火吧?”方隸川問。
“讓我惱火的是生下我的那兩個老傢伙!”陳國棟的眼睛裡跳躍着一小簇陰鷙
的火光,“他們把我打發到這個世界上來,卻什麼也沒給我留下。我是從這個社會
最底層鑽出來的窮鬼。我有什麼資格奢望得到一個漂亮小婭的愛情?!”說完抓起
刻刀,一刀一刀地扎着木頭。
“有人看見,在許麗雯被害的前一天,她去找過你?”方隸川接着問。
陳國棟丟下手裡的木板,從工作檯上抓起一包香煙,抽出一支點燃,然後把煙
盒扔到丁兆龍面前,“她是來找過我。”
“有什麼事情嗎?”
“還能有什麼事?”陳國棟冷哼一聲,“又來說上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唄。”
方隸川把椅子朝前挪了一下,“請仔細回憶一下,她都說了些什麼?”
“她在我家坐了一個多小時,說了一堆廢話。我大概只記住一句,什麼她一直
生活在夢裡,夢醒了,生活也就沒有意思了。”
“你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陳國棟突然無拘無束地談了起來,“她又一次感到沮喪,又
一次感到孤獨了!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是跑到我面前來叨叨一堆廢話。可是過不了
幾天,她找到了新的目標,就把我遠遠地拋在一邊。只有我這個傻瓜才會充填她的
空虛!”他悵然苦笑,臉色更加難看,“我曾經對她說過,那些衣冠楚楚的偽君子
都是卑鄙小人。他們只需要她的肉體,根本不會珍惜她的感情!”
丁兆龍直視他的眼睛:“我想你願意提供那些偽君子的情況?”
陳國棟含糊不清地嘟噥一句,燃起一支煙:“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十七日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你在哪裡?”方隸川問。
“我在家裡。”
“幾點鐘回家的?”
“嗯?哦,大概……十點鐘左右吧。”
晚上八點是死亡推定時間的最上限,如果是八點左右行兇再回到家中,時間雖
然緊張一點,若乘出租汽車,也還來得及。
“你們單位幾點下班?”
“六點。
“你下班以後又幹什麼了?”
“我想想。”陳國棟眯起眼睛,稍頓一下,答道:“我去看電影了。”
“哪家電影院?放的什麼片子?”
“和平東街的國華影院。放的是日本影片《沙器》,演的就是你們警察破案的
故事。”
“有誰能證明嗎?”
“我一個熟人也沒遇到。”陳國棟挑起眉毛,陰鬱的目光盯注在兩個警察臉上,
“我說過了,她不是我殺的,你們別想把她的死推到我頭上來!”
“那要看調查的結果。”
“為什麼不去碰碰那些西裝革履的傢伙?”
“希望你能提供線索。”
“我?”陳國棟眉毛高挑,撤了撇嘴,“我為什麼要管這閒事?”
“如果你不想許麗雯死不瞑目。”
“這種鳥事,誰????也不想往身上沾。”陳國棟沉吟一下,說,“我不知道
他叫什麼,只知道那傢伙有的是錢。據說是一家飯店的什麼經理,看外表不到三十
歲,中等個兒,黑紅的臉上一對小眼睛。”
方隸川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遞到他手上:“請看仔細,是這個男人嗎?”
陳國棟掃了一眼照片,立刻睜大眼睛:“怎麼,你們……都知道了?”
“還有我們不知道的。”
陳國棟猶豫一下,說:“一星期前,我看到他和許麗雯在南國飯店對面的馬路
上爭吵得好兇。”
當天下午,兩個警察來到坐落在中央廣場東側的南國飯店。
從酷熱的大街上走進這家冷氣設備齊全的大飯店,使人感到神清氣爽。
方隸川向服務台出示了警察證件。當說出潘煜的名字時,最初對他們採取大飯
店工作人員特有的事務性接待方式的小姐態度大變,頓時像接待貴客一般熱情起來,
將他們引進休息室。
“請稍等一下,我這就去通知潘經理。”
望着女服務員的背影,兩位警察相視一笑。明顯可以看出潘煜這個人在飯店裡
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不大一會兒,女服務員把他們請到樓上一間掛着“總經理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門口。服務員推開門走進去通報。
“請他們進來。”潘煜坐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手裡翻動着一張報紙。
兩位警察走進來。
潘煜依然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只是稍稍抬起了頭:“我是潘感。你們找我有什
麼事嗎?”
方隸川把許麗雯的照片遞給他:“潘經理是否認識這個姑娘?”
潘煜看來並不想過於鄭重其事地對待這兩位警察。他滿不在乎地接過照片,掃
了一眼。可當他的目光接觸到照片時,微微一震,好半天沒有出聲。
“怎麼,潘經理沒認出來嗎?”方隸川追問一句。
潘煜抬起頭,乾澀地笑一下:“到飯店來的女孩子太多。住宿、求職的不說,
光是我們本店的女服務員就幾百人,我怎麼能記住每個人呢。”
“記不住別人我們可以相信,記不住照片上這個女孩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潘煜看了他一眼,拿起照片又重新端詳一會兒,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噢,我想起來了。她姓許,叫許……許什麼雯來着。”
“許麗雯。”
“不錯,就叫許麗雯。”潘煜把照片扔到桌上,“一個長着漂亮臉蛋、有着迷
人魅力的小騷貨。”他的話里夾雜着譏消和輕蔑。
“她死了。”
“死了?!”潘煜的嘴頓時張成O形。他從椅子上慢慢地站起來,一隻手抓住椅
子靠背,異常震驚,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來:“她是怎麼……死的?”
“謀殺。”方隸川盯着他的眼睛,“她懷了三個月的身孕。”
潘煜的臉頰抽搐幾下,“什麼時候?”
“十七日晚上。”方隸川回答。他冷靜地注視着潘煜表情的變化,看來他臉上
的驚愕不是故意裝出來的——他微張着嘴,睜大雙眼,沒有過分的動作。
這時,女服務員送來咖啡。潘煜恢復了鎮定的神色,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她
把咖啡放到兩位警察面前。
女服務員很快退了下去,帶上房門。
潘煜在椅子上坐下來,低沉地開口:“我料到她遲早要出事,不過沒有想到會
以這種形式出現。”
“聽說最近你們來往密切?”丁兆龍問。
“不,我和她幾個月前就分手了。”
潘煜一個勁地吞雲吐霧。隔着裊裊上升的煙霧,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美麗的少
女——
她的確讓人眼花繚亂。去年秋季的那些夜晚,他的眼中除了她以外,再也盛不
下其他女人,他迷上了她。她跳起舞來就像個天使,無論帶她走到什麼地方,總有
男人和女人回過頭目不轉睛地盯着她,這叫他好不得意。他向她大獻殷勤,給她打
電話,陪她吃飯跳舞,為她大把花錢。他像個傻瓜一樣,自以為能將她搞到手而洋
洋得意。然而……他硬生生抽口氣,抬起頭,與警察的目光碰在一起。
“在許麗雯被害前一星期,也就是十一日下午四點多鐘,有人看見你和她在飯
店對面的馬路上發生了爭執。”方隸川接着說。
潘煜目瞪口呆。警察居然連這種事也掌握了。他們還了解什麼?他夾着香煙的
手開始顫抖,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龐由紅變白,黑白分明的小眼睛仿佛擴張似地睜
大了,“你們這是……聽誰說的?”
“潘經理不會否認有這回事吧?”丁兆龍問。
潘煜開始搖頭。漸漸地,他的頭不再搖動了。他感到有股無形的壓力向他襲來,
“我承認,我和許麗雯之間有點小矛盾。可是我和她在幾個月前就分手了呀。”
“可是你們最近還有過接觸,這該做何解釋呢?”
“我們之間……有筆債務未了。”
“經濟上的?”
潘煜沮喪地點點頭:“我為她花了大把鈔票,可沒想到我們會在那種情況下分
手。我沒來得及跟她討回我送給她的東西。那天下午在飯店門口碰到她,我就攔住
了她。”他把煙頭掐熄在煙缸里,“我讓她把東西還給我。”
“看來你們分手不是出於你的願望?”
“當然不是。”潘煜又點燃一支煙,“她以為我為她大把花錢,陪她吃喝玩樂,
僅僅是為了欣賞她那張漂亮的臉蛋。”
“那你需要什麼?”丁兆龍又問。
“你說我需要什麼?”潘煜反潔道,“你們也是男人,你們知道一個健康的男
人需要什麼。”他大言不慚地說,“我想占有她。”
“她不理解你的願望?”方隸川接着問。
“她根本不想理解!”潘煜冷笑一聲,“為了讓我大把掏錢,她每每做出以身
相許的樣子,可除了做嘴唇健美操之外,我什麼也沒有得到。”他聲音里透着怨憤,
“我可不是給女人當狗熊耍的主——”他突然收住口,仿佛咬了舌頭。
“你們為什麼分手?”
“我想進一步親近她,占有她。可她堅決反對,還居然對我破口大罵,所以我
就……動手撕了她的衣服。”
“她怎麼樣呢?”
“她抓起檯燈砸我。”
“砸中你了?”
“幸虧我閃得快。要不然,我的腦袋就開花了。”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大概是一月份吧。”潘煜的回答很自信,臉上沒有絲毫的不安,“如果你們
要了解確切的日子,可以到內務處查一下我更換新檯燈的日期就知道了。”
方隸川向丁兆龍投去一瞥。
丁兆龍會意,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談話接着剛才的話題繼續着。“你現在講起來倒是很輕鬆,”方隸川盯視他的
眼睛,“事情過後你一定非常懊惱吧?”
“光懊惱於事有補嗎?”潘煜反法。
“也許你感到太懊惱了,決定換個辦法補救這個敗局。”
潘煜眯起眼睛,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什麼辦法?”
“許麗雯的死。”
潘煜霍然起身,眼中冒火:“我說過了,我與她的死毫不相干!只要我有錢,
自然會有漂亮小婭投懷送抱。我根本不在乎一個許麗雯!”他撤撇嘴,冷笑道:
“就算她投進別人的懷抱,我也不至於因為吃醋而失去理智!”
方隸川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的詞兒:“別人的懷抱?什麼意思?”
“我……我只是隨便瞎猜。”
“瞎猜也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吧?”
片刻的猶豫,潘煜開口:“在我和許麗雯鬧翻之後,大約過了一個多月,我在
中山北路看見她坐在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裡。所以……我認為她又攀上了高枝。”
方隸川警覺起來:“一輛黑色轎車?你有沒有看清楚車上還坐着其他人?”
潘煜搖搖頭:“那輛轎車停在路邊。我的車剛好從它旁邊開過,我只是從車窗
里無意中看到許麗雯,沒有看清車裡還坐了什麼人。”
“那你有沒有看清楚是什麼牌號的轎車?”
“沒有。”潘煜再搖頭,但立刻又說:“不過我可以肯定,它不是國產轎車,
也不是出租車。”
沉吟片刻,方隸川轉換話題:“十七日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你在什麼地方?”
“十七日晚上?那就是上星期三的事了?”潘煜微蹙眉頭,“你是不是要調查
我不在現場的證明?”
方隸川點一下頭:“請考慮仔細。”
潘煜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後迅速從寫字檯上拿過檯曆,匆匆翻過幾頁,終於
在十七日那頁停住手。“噢,老天憐我!”他解脫般地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
來,“那天晚上,飯店舉辦舞會,我一步也沒離開。晚上在這裡打了通宵麻將!”
他激動又興奮,“我相信會有很多人願意為我作證。”
太陽落山了,空氣中仍然瀰漫着炙人的熱浪。
警車駛入大院。方隸川打開車門走下來。
迎面碰上鍾宇推着自行車從車棚走出來。
“隊長,”鍾宇揚手喊,“我在你的桌上留了張條子,你看到了嗎?”
“我剛回來,還沒回辦公室呢。”
“北門傳達室有人找你。”
方隸川想起與馮小鵬的約會,下意識地抬腕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一刻。
“那老婦人可真夠固執的,她足足等了你兩個小時。我對她說你今晚可能不回
來了,可她就是不肯走,非要等你回來不可。”
老婦人?方隸川怔住了:“你說她……是一位老婦人?”
“沒錯,是位老婦人。”鍾宇一臉認真,“看上去有五十歲的樣子。”
“不會是我媽吧?”
“瞧你說的,難道伯母我還認不出來嗎?”鍾宇笑着說,“你趕快去北門瞧瞧
吧,興許她還在那裡等着呢。”
方隸川鎖上車,叮問一句:“她沒說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說她姓肖,你們認識的。”鍾宇擺擺手,騎上車走了。
姓肖?方隸川皺起眉頭在記憶中搜索,似乎沒有這樣一位親戚。他大步朝北門
走去,推開傳達室的大門,揚聲喊道:“哪位找方隸川?”
門衛指了指裡間的會客室。這時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婦女。
方隸川怔住了:“馮伯母?”
馮小鵬的母親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朝他禮貌地點一下頭,沉靜地開口:“看
來我不用自我介紹了,小方!”
“是的,伯母。”方隸川笑道,“馮隊長在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認識了。”
“今天冒昧打擾,實在不好意思。”馮母走上前,臉上的微笑加深了,“我知
道你工作很忙,有件事我早就想找你當面談談,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不知道
你現在是不是方便?”她問得十分客氣,卻有一種不容推辭的力量。
“伯母有事找我,我怎麼會不方便呢?”方隸川心中暗喜。
“那我們就到外面隨便走走,好嗎?”馮母唇邊展開一個含蓄而令人心安的微
笑。
“您是說……現在嗎?”方隸川下意識地抬頭朝牆上的掛鍾望去,時針指向六
點二十。
“怎麼,你今晚還有其他事情嗎?”
“哦,沒有。”方隸川搖頭笑道,“我是說伯母歲數大了,如果有事要找我,
儘管讓小鵬通知我一聲,我可以到您家裡去——”
“不必了,”馮母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語氣卻十分堅定,“我今天來見你,不
想讓我女兒知道。我想,我們之間的談話內容,也沒有必要讓小鵬知道。”
方隸川微微一怔:“伯母?”
“小鵬經常在我面前提到你,”馮母繼續說,“她很欣賞你的精明和能幹,我
想你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方隸川怔怔地望着她。雖然一時摸不清她這番話的含義,但他清楚一個事實—
—這次談話將決定他今後的生活道路。他強自笑了一下,茫然點頭。
他的態度似乎讓馮母心安了一些,她微笑着說:“我知道你一天很辛苦,今晚
我請你吃飯,咱們邊吃邊談,好嗎?”
方隸川看着她從自己面前走出去,下意識地又朝牆上的掛鍾投去一瞥,然後默
默地跟在她的身後走出大門。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老師面前等待考試的學生,
而那老師卻是一個十分嚴厲的角色。
然而他根本不會想到,他連考試的機會都沒有。
一刻鐘後,他們坐在了馬路對面的餐館裡。
馮母替他的杯子裡斟滿酒,“你工作很辛苦,伯母曉得。喝點啤酒,多吃點菜。”
說着夾菜在他的碗裡。
“伯母,請不用客氣。”方隸川禮貌地笑笑,“您今天來找我,一定有什麼話
要對我說吧?”
馮母斜靠在那高背皮椅中,神情落寞而若有所思。她緩緩地開口,講述了女兒
與男友賀東征的相識和交往。賀東征的父母是外交官員,他八歲那年,父母被派往
國外,一去就是八年,只是回國述職時,一家團聚幾天。當時馮小鵬的父親擔任派
出所所長,了解到他們的困難,主動將賀東征接到家裡,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照顧
他的生活,關心他的成長。賀東征比馮小鵬大二歲,一起上學,一起玩耍,兩小無
猜,感情像兄妹一樣,彌篤深厚。“東征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他對小鵬一直很照顧……
哦,我是說,他家庭條件好,學歷高,是個很有發展前途的年輕人。”她吞吞吐吐
地說着,“小鵬能嫁給東征,是我的心願。所以,我希望……”她收住口,直視方
隸川。
方隸川緩緩抽一口氣。老人終於坦白了,他也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了,馮伯母,”方隸川忽然覺得頭有些暈,而喉中乾燥。他抓起酒杯,
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我真心希望小鵬幸福!”
馮母垂下眼帘,避開他的注視。“小方,”她柔聲低叫,眉端漾着輕愁,“你
是個聰明能幹的孩子,小鵬一直對你有好感。”她的眼裡流露出真摯的、近於求助
的淚光,“不是你有什麼不好,小方,而是我……我不想小鵬再重複我的生活……”
她用手支住額頭,含淚的目光調向窗外,“選擇一個警察做終生伴侶……是個錯誤,
我這輩子……有太多的體會……我忍受了一夜夜獨守空房的寂寞,一頓頓不能準時
的晚餐和獨立支撐家庭的困窘……更糟糕的是,這許多年來我心裡總有一種牽腸掛
肚的恐懼,擔心丈夫有一天會出什麼事……”她幽幽地抽了口氣,眼中浸着一片淚
花,“可是他……他到底還是拋下我們母女走了!”
方隸川怔怔地望着她,聽着她的訴說,臉上儘是同情。
“所以,我寧願小鵬一輩子不嫁,也不要她……再嫁一個警察!”
好半天,誰也沒有說話。最後,她眼中蘊含的淚水終於滑落在。慚淬的面頰上。
這使方隸川震動了一下,“伯母!”
“我希望小鵬能有一份安定舒適的生活,不要像我這樣命苦。”馮母繼續說下
去,“請原諒我的自私,請你體諒一位母親的苦心。小方,我只有一個請求:離開
小鵬,請你……離開她!”
方隸川被動地望着她,被動地開口:“您多慮了,馮伯母,事實上,我並沒有
得到小鵬,又怎麼談得上……離開她呢?”
“可是我看得出來,小鵬心裡是喜歡你的。”
“我們在一起工作,合作很愉快,至於其他的事情……什麼也談不上。”
馮母點點頭,目光一眨不眨地停注在他的臉上,“今晚我來見你,只想討得一
句話。”
方隸川理解地點一下頭:“您放心,馮伯母,我知道自己該怎樣做。”他苦澀
地一笑,“我衷心祝福小鵬生活幸福、快樂!”
馮母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含淚望住他:“請不要怪我,小方……”
與此同時,在青江大橋北側街心公園裡,馮小鵬焦急地等待着。她抬腕看一眼
表,已經七點了,方隸川該來了。怎麼還不見他的人影?莫不是被突發事件絆住了
腿?還是臨時又有了任務?
馮小鵬站在涼亭里,不斷向東南方向的小徑張望,期待着他的身影出現。
微風掠過耳鬢,薄暮中蕩漾着丁香花的幽香。喧鬧了一天的公園此時開始了安
寧。樹下綠色的長椅上坐滿了對對情侶,落日的最後一抹餘輝穿過繁茂的枝葉在他
們身上投下點點光影,好像在傾聽戀人的親密絮語。
等待的時間緩慢而沉滯。馮小鵬在涼亭里踱着步子。寂寥之中,她的心情是愉
快的。這當中又摻雜着絲絲緊張和不安。待會兒見面說些什麼呢?告訴他自己與賀
東征的關係?向他坦白兩年來的暗戀情愫嗎?
暮色漸漸濃重起來。街道兩旁的廣告牌上那高高低低的霓虹燈,公寓大樓窗口
里透出的燈光和櫥窗里的壁燈閃閃爍爍交織在一起,投注在暮色中行走的人群身上。
馮小鵬再次抬腕看表,時針已經指向七點四十分,方隸川還沒有來。出了什麼
事情?他不是那種不遵守時間的人啊!她睜大眼睛,在被樹葉花叢遮住了燈光的幽
暗小徑上,在人影晃動的花壇四周尋找起來……
八點……九點!方隸川還是沒有出現。
馮小鵬喟然低嘆;懷着無奈的心情,離開了街心公園。
翌日傍晚,馮小鵬隨着下班的人群走下樓,迎面碰上方隸川和丁兆龍一起走出
來。
“隸川!”馮小鵬低喚一聲。
丁兆龍斜睨她一眼,有意加快步子超越過去,徑自先走了。
方隸川停住腳步:“你找我有事?”
“你昨晚……怎麼沒來?”馮小鵬聲音很輕。
“昨晚?”方隸川皺眉,似在裝糊塗,“昨晚……有什麼事嗎?”
馮小鵬詫異道:“你忘了?你約我……在青江橋等你?”
“噢,”方隸川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用手拍拍腦門,“瞧我這記性!昨晚臨
時有點事,我把這事給忘了。對不起,小鵬。”
馮小鵬困惑而有所期待的目光投注在對方的臉上。
“對不起,今晚我和朋友有約會。”方隸川避開她的目光,“我先走一步!”
說完像逃避什麼似地轉身去追趕丁兆龍。
馮小鵬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心裡湧起難言的艾怨。她苦澀地吸口氣,邁步朝汽
車站走去。
回到家,不等鑰匙插入鎖孔,房門便打開了。
馮母站在門口,一臉慍惱:“你還知道回這個家呀?我以為——”
“媽,我知道回來晚了。”馮小鵬忍耐地解釋,“我有工作,抽不開身嘛。”
“你看現在幾點了?!”馮母指着牆上的鐘,“我昨晚跟你說什麼來着?你全
當耳旁風了?!”
馮小鵬把皮包扔到沙發上:“我真的臨時有任務走不開嘛。”
“又是你的任務,你的案件,我聽夠了!”馮母板着臉,“今天是你賀伯伯六
十歲生日。我答應了東征的母親過去幫忙,這下可好,人家宴席都散了,咱們這幫
忙的還沒見人影呢。”
“如果賀伯伯生氣,我會去向他道歉。”馮小鵬倒了杯涼開水,一仰脖子灌進
肚裡。
看到她疲憊不堪的樣子,馮母緩和了表情:“快收拾一下,我們這就趕過去。”
“媽,”馮小鵬攬住母親的手臂,“你不要再拉攏我和東征了好不好?我覺得
我和他之間不大可能發展——”
“胡說!”馮母打斷她,“這些年來你和東征不是相處得蠻好嘛,感情怎麼會
沒有發展?”
馮小鵬一直把賀東征當大哥哥看待,她很難把兄妹之情轉變為男女戀情,何況
這兩年,有個人走進了她的心中。
馮母明白其中緣故,深注地望着她:“是因為方隸川吧?”
馮小鵬心下一驚:“你知道?”
馮母拽她在沙發上坐下。“做母親的,怎麼會不知道女兒的心事呢?”她頓一
下,“他是你爸看好的接班人。多少次上案子,不都是他開車來接你出現場。媽這
把歲數了,什麼看不透?”馮母笑一笑,“小伙子一表人材,精明能幹,是女孩子
追求的對象。”
“你能理解嗎?”
“不,我不理解。”馮母搖頭,“我不認為應該理解。”
馮小鵬咬一下嘴唇:“這是我自己的事——”
“你喜歡哪個男人,願意結交什麼樣的朋友,那是你的事。但是談到婚姻,你
必須聽我的。”馮母凝視女兒,“這關繫到你一生的幸福,我不能不管。選擇丈夫,
必須考慮實際問題:對方的家庭、文化修養、經濟條件,這些都是構成美滿婚姻的
基本條件,你不能脫離實際去追求什麼感情。”她輕執女兒的手,“我是為你好,
小鵬。”
馮小鵬低聲開口:“媽,你不是……也嫁了一個警察?”
馮母陰鬱地點一下頭:“不錯,我是嫁了一個警察,就因為我嫁過警察,所以
我才不要我的女兒再嫁警察!”
“媽!”馮小鵬叫。
“三年前你到公安局去做法醫,就不是我的意願。”馮母的聲音里滾動着淚腔,
“那是你爸爸的遺願,我不好違背。可是我決不答應你去嫁一個警察!不,我決不
答應!”她撫摸着女兒的頭髮,“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為什麼你不能選擇舒服輕
松的生活,卻偏要和媽一樣?你爸活着的時候,給我帶來的是無休止的揪心和煩惱。
他走了,又給我留下了數不盡的淒涼。他……”她說不下去,回憶似浪潮般向她撲
來——
三年前的冬天,丈夫連續低燒一個多月查不出原因。那天夜裡,他一直劇烈咳
嗽着,徹夜輾轉不眠。早晨起來,他臉色蠟黃,眼圈發黑。她要他請一天假在家休
息,可他不肯,說是案情緊迫,他不能呆在家裡。她撲上去,攥住他的胳膊:“你
不要命了?低燒四十多天你一天沒歇,你不能把自己賣給那些罪犯!”他掙脫她的
掌握,搖晃着走出家門……
“你走!你走!”她又急又氣,追出門外,衝着他的背影大聲喊道:“你今天
邁出這大門一步,這輩子就休想再踏進來!”
結果他真是一去再沒有踏回這個家門!
當他的遺體被人抬回來時,她昏了過去……
還差五天就是他四十六歲生日。
婚後生活的點點滴滴像風車般在她眼前旋轉而過。丈夫的猝然離世讓她抱恨終
生……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把頭仰靠在沙發背上,淚水順着面頰滴落下來。這時一
只溫暖的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水。她睜開眼睛,握住女兒的手。
“想想這些年,你爸爸起五更、睡半夜,工作是那麼繁重,工資又微薄得可憐。
你睜開眼睛看看,他給這個家帶來了什麼?又給我們母女留下了什麼?”她的臉色
更加黯淡,聲音更加沉滯,“他幹了一輩子刑警,沒有倒在與罪犯鬥爭的現場,也
不是被病魔奪去生命,而是死在調查案件的途中。他生前偵破了那麼多疑難案件,
到頭來,他的死卻給人們留下不解之謎。他才四十六歲,正當壯年啊。”馮母緩緩
袖口氣,“小鵬,只有媽心裡最清楚,你爸是累死的,他把工作看得太重,把自己
的身體看得太輕。”她滿眼淚水地望着女兒,聲音卻變得平靜而堅決,“所以,我
情願你一輩子不嫁,也不要你再重複我的命運!”
“媽!”馮小鵬撲到母親懷裡。
“媽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只要你嫁得好,生活幸福,媽就放心了。就是即刻
我去見你父親,對他也有個交待了。”
“媽……”馮小鵬哽咽了。
“快收拾一下,”馮母站起身,拍拍她的肩頭,“走,咱們這就去賀家。”
四十分鐘後,她們來到了賀家。
賀東征的妹妹賀婭打開門,親熱地叫道:“噢,小鵬姐,你們終於來了!”
馮母和迎出來的賀母對望一眼,兩位母親都笑了。
賀東征走到馮小鵬面前,含笑的眼睛帶着熱情:“你們怎麼這會兒才來?大家
都等急了,我正準備去接你們呢。”
客廳里,桌上地下堆滿了大大小小、紅紅綠綠的祝壽禮盒。賀父坐在沙發上,
滿足而愉快地和家人談笑着。
六十歲壽誕,一整天家裡都是前來祝賀的親朋好友。此刻,他顯得有些疲倦,
仰靠在沙發背上,微笑着開口:“小鵬,剛才大家還念叨呢,我們家下一個過生日
的就是東征了,他可是眼看就滿二十八歲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讓他做新郎呢?”
“賀伯伯!”馮小鵬羞澀地低喚一聲。
賀母端來茶水遞到馮母手裡,說:“原就打算今天好好商量一下,兩個孩子年
齡都不小了,婚事早點辦了咱們也省去操這份心了。”
“說的是呢,”馮母趕緊附和道,“我就這麼一樁心事,把小鵬交給你們,我
也就無牽無掛了。”
這邊,賀婭牽起馮小鵬的手,上下打量她:“小鵬姐,你幹嗎總穿這身破警服
呀?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土八路似的。可惜了你漂亮的臉蛋和這副好身材!”她把馮
小鵬拽到哥哥身邊,歪着腦袋在他們的臉上和身上左掃右描。
“有位大作家說過:女人是欣賞的,男人是感覺的。小鵬姐是怎麼欣賞怎麼標
致,大哥是怎麼感覺怎麼優秀。你們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賀東征伸手在她的鼻尖上捏一下:“小丫頭真不害臊,哪有自己夸自己大哥的。
怕你大哥找不到媳婦呀?”
賀婭跳到馮母跟前,撒嬌地搖着她的手說:“我說的是大實話嘛,不信你問肖
阿姨!”
馮母連連應和:“小婭說的沒錯,優秀就是優秀!”她把賀東征遞來的蘋果塞
給賀婭,“小婭,告訴肖阿姨,你將來打算嫁個什麼樣的優秀丈夫啊?”
賀婭咬一口蘋果:“我才不嫁人呢!我將來不但要經濟獨立,感情也不要男人
餵着。精神獨立才是真正的獨立!”她嬉皮笑臉地搖着馮小鵬的手臂,“小鵬姐,
你哪兒都好,就是缺乏獨立精神!”
“我缺乏獨立?”馮小鵬莫名其妙。
賀婭直言不諱:“選擇職業缺乏獨立性!像你這樣文靜美麗的女孩,做什麼不
好,偏偏要去做什麼法醫。成天擺弄那些腐爛惡臭支離破碎的屍體,你難道不害怕
嗎?想想就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馮小鵬笑一笑:“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這種殘酷的職業根本不是女人幹的!”賀婭又強調一句。
馮小鵬正待要回答,不想馮母搶先接腔道:“小婭說的沒錯。當初小鵬醫學院
畢業,學院要她留校,是她爸爸要她調入公安局做法醫,說是缺人手。我不同意也
沒辦法,只好由她去做吧。”
賀婭忽閃着大眼睛:“可惜馮叔叔不曉得,諾貝爾醫學獎不會發給替死人服務
的法醫哦。”
賀母在女兒頭上拍一掌:“小婭,別胡說!”
“我對自己的職業很滿意,”馮小鵬笑着說,“我從來也沒想過要事什麼大獎。”
“人家是替你惋惜嘛。”賀婭一臉認真地說,“你應該像我大哥一樣,到醫學
院搞科研。工作環境好不說,學識又能得到發展,還受人尊敬哪。”
賀東征遞杯茶水給馮小鵬:“這丫頭的話你千萬別當真。我是你的支持者。”
回過頭對妹妹說:“我們選擇職業應該以社會需要為出發點。”
賀婭從沙發上跳起來:“哥,你別冒傻氣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居然還要
強調社會責任感?要知道,人首先得愛自己,不愛自己的人絕對不會去愛別人!”
她理直氣壯地昂着頭,“我選擇職業的標準,首先要看對自己有沒有利——”
“你這叫什麼觀念?”賀父打斷她,也加入了討論,“我們受的教育是要大公
無私,要有忘我精神。怎麼能只考慮自己呢?你這是百分之百的利己主義!”
“實際點吧,爸!”賀婭不服氣地說,“現在是理想主義幻滅的時代。你們那
套理論失之偏頗,實踐證明那只是一種空洞的幻想而已。如今在現實主義和物質力
量的衝擊下,理想主義不堪一擊!”
賀母打斷她:“小姐,今天是給你爸過生日,把你的理論收——”
“媽你讓我把話說完嘛,”賀婭接着說,“在理想主義崩潰的過程中,實用主
義表現出強有力的勢頭。你們這些人做事還要用良心去掂量,良心值多少錢?如今
連公家做買賣都坑人,活活一個全民大坑騙!還有什麼道德可言?你們要冒傻氣為
什麼責任理想賣苦力,早晚要吃大虧!”
馮小鵬瞅着她,慢悠悠地說:“我這入天生不怕吃虧。”
賀父也笑着幫腔:“小鵬,我舉雙手支持你!”
賀婭雙手叉腰,昂着下巴:“你們這些人……簡直沒救了!”
馮母笑着攬住小丫頭:“小婭,把你的灰色理論放一放,還是先給肚子增加點
能量吧。”
賀母招呼大家吃飯。
室內漾起歡愉的笑聲。大家一起擺碗筷,端菜盛飯,一餐飯吃得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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