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捷
三
華燈初上時分,這條白天寂靜的小街熱鬧起來。小販的叫賣聲,冷飲店的錄音
機聲,大榕樹下三五成群的人“驅車走馬”。“圈豬趕羊”、“四餅八萬”你叫我
喊,交織成一片喧譁。天氣悶熱,男女老少一堆一群的在街旁的樹下鋪開涼蓆,納
涼嬉笑。
方隸川騎車穿過小街,拐進巷子,拖着一身疲倦回到家。
方母坐在院於里乘涼,看到兒子回來,趕緊進屋端菜盛飯。
“媽,你別忙了,我在單位吃過了。”方隸川阻止母親的忙碌。
“你這兩天身子不舒服,每天還要搞到這麼晚才回家?”方母打開電風扇,
“瞧你這一頭汗水。來來,吹吹風,涼快涼快!”
方隸川不經意地問:“爸和大哥又上夜班?”
方母點點頭:“爺倆這星期趕到一塊了,都是夜班。”
“媽,我今天有些累了,想早點休息。”
方母微蹙眉頭:“是不是頸上的疔瘡痛得厲害?讓媽看看——”
“沒事,媽!”方隸川攔住母親,“不過生一粒疔瘡,媽不必擔心。”
“是不是工作不順心?媽看得出來,你這幾天心情不好。”
方隸川搖搖頭:“我真的是累了,待會兒沖個澡就沒事了。”
“也好,媽去給你燒熱水。”
“媽,我用涼水沖沖就行了。”方隸川拿起襯衫走去沖涼間。
“噯噯……阿川!”方母叫道,“你頸上生着疔瘡,不可以給涼水激的——”
“媽放心,我才沒那麼嬌氣呢。”
望着他的背影,方母心疼地嗔道:“生疔長瘡,最忌毒日頭下曬,涼水裡激。
你偏就不肯聽媽一句,看你頸上的疔瘡幾時才能好?”嘮叨着走進屋裡點燃蚊香。
一刻鐘的工夫,方隸川穿着背心短褲從沖涼間出來。他用毛巾擦拭着濕漉漉的
頭髮,連打兩個哈欠,疲倦地倒在床上。
“川哥!”窗外傳來丁燕玲的喚聲。
方隸川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出房間。
“川哥,我媽讓我給你送湯藥來。”丁燕玲笑吟吟地走過來,雙手捧了只大海
碗,黑糊糊的湯藥水還冒着熱氣,散發出一股清淡的苦澀氣味。
“不過一粒疔瘡,何必大驚小怪?”方隸川說,“勞煩你媽為我熬藥,真不好
意思。”
“不可以小瞧長疔瘡哦,”丁燕玲笑着說,“我小時候耳根生了一粒小疔,起
初沒有在意,嗬,後來腫起來,扯得整個頭都痛極了。我可是曉得那種難受滋味。”
她把藥碗遞到他的手上,“這藥涼熱正好,你快喝下去吧!”
方隸川被她強摁在椅子上坐下,一口氣喝乾了那碗又苦又澀的湯藥。
丁燕玲滿意地笑了:“讓我看看你頸上的疔瘡有多大?”
“喂!”方隸川想阻止已來不及。
丁燕玲輕輕撥開他的衣領——頸上又紅又腫的疔瘡顯露出來。
“哇,這粒疔瘡還真不小呢!”丁燕玲小心翼翼地用手輕觸一下,心疼地問:
“摸着都燙手,一定很痛吧?”
方隸川卻不在乎地說:“沒多大感覺,只是扯得耳朵和脖子熱乎乎的。”
“還說不痛呢!瞧,連耳根下面都腫起來了。”丁燕玲關切地問,“有沒有看
過醫生?”
“看過了,打針吃藥也不管用,由它慢慢去吧。”
方母心疼地瞪他一眼,對丁燕玲說:“中醫敷藥,西醫打針,都講究個時辰。
他一天到晚不着家,隔三差五打上一針,吃一劑藥,又能管什麼用?”她嘆口氣,
“趕上這樣暑熱逼人的天氣,坐在家裡都會生痧,何況他沒早沒晚在毒日頭下東奔
西跑,還能有好嗎?夜夜痛得睡不好覺,白天還要強挺着去上班。”
方隸川挺直脖梗,說:“幹了這些年刑警,什麼時候少得了劃破皮、掛點彩的?
長個疔瘡就大驚小怪,豈不叫人笑話?”
丁燕玲問方母:“嬸,怎麼不找個偏方試試?”
“哪能不找呢,眼見那疔瘡越長越大,急得我五路求醫八方尋藥。”方母愁眉
不展地說,“連你媽都幫着試了好幾種化瘀解毒的方子,可總不見功效啊。”
“這麼說,川哥頸上長的一定是毒疔了。”丁燕玲神秘地眨眨眼睛,“治療毒
疔呢,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毒攻毒。”
方母眯起眼睛:“你是說——”
“我媽說了一個偏方,明天我想辦法弄來,讓川哥試試。”丁燕玲關切地望着
方隸川,“這回準保管用。”
方母牽起丁燕玲的手:“虧得你們娘倆操心,日日熬湯堡藥,大熱的天,真難
為你們了。”
“方嬸,這您就見外了。”丁燕玲笑道,“每逢我們兄妹有個頭痛腦熱,暑熱
風寒,您不也是日夜操心惦念嘛。”看到方隸川一臉倦意,她拿起桌上的空碗,
“川哥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我也該回家去了。”
方隸川沒有挽留的意思:“謝謝你媽替我堡藥。”
方母把丁燕玲送到門口,迎面碰上丁兆龍和陸雅芹從外面回來。
“嬸,隸川還沒回來吧?”丁兆龍問。
“川哥剛回來,他身體不舒服,已經躺下了。”丁燕玲代方母答。
“身體不舒服?”丁兆龍打鼻孔里冷哼一聲,笑得怪異,“白天還好好的呢,
這會兒你去看他就不舒服了?別是心裡有病吧?”
“是真的,兆龍。”方母開口,“隸川頸上長了個疔瘡,腫得老大,鬧得他夜
夜睡不好。這不,你媽熬了草藥,才讓燕玲送過來呢。”
“一粒疔瘡就能讓他寢食不安?方嬸,您未免也太小瞧你兒子了吧?”丁兆龍
撇撇嘴,“干我們這行,流血受傷家常便飯。他方隸川會在乎一粒小小疔瘡?!”
“哥,你怎麼說這種話?”丁燕玲不滿地責問,“川哥真的很痛苦,我看得出
來哦。”
“白天顛着屁股跑案子,晚上還要赴約——”
陸雅芹輕咳一聲,打斷他。
丁兆龍瞅她一眼,繼續把話說完:“好好睡上一覺是清醒頭腦的一劑良藥。但
願他明天早上醒來能夠明白:向自己的良心道歉會少許多煩惱!”
方母皺攏眉頭,問:“兆龍,告訴方嬸,你和隸川……是不是鬧彆扭了?”
“方嬸,您想到哪兒去了?隸川現在心高氣做,正是走紅運的時候,我丁兆龍
怎麼敢招惹他?”
“說實話,兆龍,也許方嬸可以幫上你。”
“多謝了,方嬸。”丁兆龍語氣冷淡,“你讓隸川頭腦清醒點,免得一枕黃粱
夢,到頭來兩手空空,既虧負別人,自己也抱屈。”說完和陸雅芹各自回家去了。
方母和丁燕玲被這席沒來由的話搞得一頭霧水。
“你哥這是怎麼了?”方嬸困惑地問,“他好像很不開心?是不是隸川什麼地
方得罪了他?”
“嬸,你別理會我哥,他就是那個倔狗脾氣。”丁燕玲勸道,“一點小事便要
鬧得人心惟危。我敢保證,睡過一覺什麼事都沒有了。”
方母搖搖頭:“不,這回不同。我看得出來,隸川這兩天也不大對勁。他們中
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丁燕玲眨眨眼睛:“會是什麼呢?”
第二天吃過午飯,丁燕玲請了半天假,戴着一頂綴着塑膠玫瑰花的大草帽,騎
車出了酒店大門。
在烈日下騎了一小時車,全身冒汗,連頭髮都濕漉漉地貼在額上。一想到方隸
川頸後那又紅又腫的毒疔和他那微縮肩膀的痛苦神情,她的心河裡便濺起一股憐愛
的浪花,腳下蹬得更快了……
一小時後,她踏上郊外的黃土路。路兩邊是綠油油的菜田,散發出濃郁的水肥
氣味。
空曠的菜田裡沒有一個人。
丁燕玲走進田攏,彎下腰在豆角藤下、茄子根底細心地翻找着。忽然,她的腳
步放輕了——豆角藤下的土裡發現一隻醜陋不堪的癩蛤蟆,灰黑的皮膚上有許多疙
瘩,乍看像一團泥丸,若不是它的嘴不停地一鼓一癟地張合着,誰也看不出它是個
活物。她深吸一口氣,屏住氣息,彎下腰張開雙手,猛地一下撲上去,雙手緊緊扣
住了它。
拳頭大的癩蛤蟆在她的手掌里掙扎着。她抓牢它,慢慢掀開眼帘——
“哇!”她一陣噁心,禁不住叫出了聲,一甩手把那癩嘟嘟的蛤蟆拋了出去。
她喘息一陣,待心跳平靜下來,又懊悔不迭地嘆息:“怎麼把它丟掉了?抓不到蟾
蜍,拿什麼給川哥療毒?”
她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四顧張望,發現菜田盡頭的大樹下有兩個村童在嬉
戲玩耍。
她走了過去,朝他們招手,揚聲喊道:“喂!”
兩個孩子轉過身,稚氣的童聲問道:“你是在喊我們?”
丁燕玲點點頭,“你們在幹什麼?”
“捉蟬兒啊!”
“男孩子捉蟬兒?”丁燕玲笑道,“那是姑娘家玩的把戲。小小子得有真本事!”
“我敢捉青蛙!”一個小男孩說。
“那有什麼了不起?”另一個高個的說,“我還敢捉水蛇呢!”
丁燕玲雙手叉在腰間,挑釁地望住他們:“可我不信有人敢抓蟾蜍。”
高個的男孩子說:“不就是癩蛤蟆嗎?”
“對,就是癩蛤蟆!”丁燕玲掏出十元鈔票,“如果你們捉到兩隻癩蛤蟆給我,
這是獎勵!”
“真的?!”小傢伙興奮地盯着丁燕玲手中的錢。
“我需要用贍賒來配藥。”丁燕玲誠懇地說,“請你們幫個忙!”
兩個小傢伙把胸脯一挺,渾身上下透着一股男子漢的豪爽,“沒問題,你要多
少,只管開口!”
話音未落,兩個小孩已經衝到菜田裡去了。
“喂喂!”丁燕玲在他們身後喊,“蟾蜍和青蛙,你們會識別嗎?”
“蟾蜍比青蛙難看!”
“青蛙白肚子,蟾妹花肚子!”
小傢伙們很快捉到兩隻蟾蜍,替她裝進瓶子裡,然後憑功討賞。接着他們高興
地拿着十元錢跑開了。
丁燕玲跨上自行車往城裡走。
太陽落山了,風吹在身上,涼爽而舒適。夕照之下,田園一片靜溫,遠處的樹
叢,以及掩映在樹叢中的屋檐,都顯得黑黝黝的,構成一幅水墨剪影。
寂寥之中,她的心情欣喜而激動。猛聽得腳下“噗”的一聲響,車子顛了一下。
她下車查看,是車胎被扎了,車帶軟癟癟的。
荒郊野外,四外無人。公路上偶爾駛過一輛汽車,她拼命招手,汽車卻風馳而
過,不肯停下。看看腕上的表,已經六點多了,她心裡不免有些發慌,推着車站到
了馬路中間。
忽然聽得汽車喇叭響,一輛黑色轎車停下來。
開車的男人從車窗里伸出頭來:“喂!別站在馬路中間擋道——”話音未落,
兩個人同時睜大眼睛。
“丁小姐?”
丁燕玲驚喜地叫:“孟總!”
孟志欽是香港孟氏集團董事長之子,兩年前來到G市投資開辦公司,長期包住在
錦江大酒店,正好住在丁燕玲負責的十二層樓客房。
丁燕玲一向尊敬這位年輕風趣又待人和氣的總經理。
孟志欽打開車門走下來:“你怎麼在這兒?”
“我今天下午倒休,到這裡有點事。不想車子壞了,只好停在這裡求人幫忙。”
丁燕玲問,“孟總,怎麼這麼巧,您剛好也到這裡來?”
“公司打算在G市投資蓋工廠,我聽說附近有塊地皮要出賣,就趕來看看。下午
在附近各處多轉了一會兒,順便談筆生意,不想正好碰上丁小姐。”他一邊說着一
邊走到車後打開後備箱,隨後走到丁燕玲面前,從車筐里拿起裝着蟾蜍的瓶子。
“這是什麼?喔,癩蛤蟆!”他驚奇地瞪大眼睛,“丁小姐這麼美麗的姑娘,怎麼
抓這麼醜陋的東西?”
丁燕玲笑着說:“有個朋友頸上生疔,我媽尋到一個偏方,說蟾蜍的肝有解毒
化瘀的特殊功效,所以我就——”
“來抓癩蛤蟆?”
丁燕玲點點頭,把瓶子裝進手袋裡。
“這大概就是中醫所說的以毒攻毒吧?”孟志欽一邊把自行車放到後備箱裡,
一邊感嘆道,“中醫藥學的神奇之處,西方人怕是想都不敢想啊!”
“想不到孟總對中醫也有興趣?”丁燕玲望着他。
“中醫也是中國文化精髓之一嘛。”孟志欽笑道,“我還懂得中藥十八反呢。”
“您真是知識淵博,無所不知。”丁燕玲敬重地說。
“上車吧,丁小姐!”
丁燕玲身子一彎,坐進車裡:“麻煩孟總,不好意思啊。”
“跟我還用客氣?”孟志欽關上車門,“我在貴店住了兩年,承蒙丁小姐熱情
招待。有幾句話我早想對你說,只是沒有找到機會。”
丁燕玲望着他,等待着下面的話。
“丁小姐聰明伶俐,若是轉行做別的,將來一定大有前途。”
“您開玩笑吧?”丁燕玲不勝驚訝,“我高中畢業先到一家機關當打字員,整
天坐辦公室,足足問了一年。後來聽說錦江要人,我哥就托人幫忙把我轉到這家大
酒店來了。”她嫣然一笑,“我喜歡做酒店服務這一行,接觸的人多,見識廣,錢
也掙得多。”
“你真的打算做一輩子服務員嗎?”
“能否做得長久得看有沒有前途,如果上司賞識,提拔升職,就認真做下去唄。”
“就算提拔升職也不過做個客房領班,總還是侍候人的差事啊。”孟志欽朝她
笑一笑,“如果丁小姐願意,我想請你到我的公司一展鴻圖。”
“到您的公司?”丁燕玲問,“我能做什麼呢?”
“從秘書做起。先做我的私人秘書。”
“可我從來沒有學過這一行,能做得來嗎?”
“商場上有句名言:力不到不為財。只要你肯做,沒有學不會的。”
丁燕玲困惑不解:“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幫助我呢?我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
麼地方強過別人,也不認為我對您會有什麼作用。”
“因為我喜歡你啊!”話一出口,孟志欽便感到太唐突了,立刻解釋說:“我
曾經扶助過不少年輕人,他們現在都是公司里獨當一面的經商人才。”
丁燕玲欲言又止,索性等待他作進一步說明。
“我對你很有信心。”孟志欽溫和地笑道,“生意場上,成敗往往在一夜之間。
一張訂單可以使一家小小公司發大財,一筆倒賬也可以使一家大公司破產。丁小姐
坐過機關,又在一流大酒店和各種人物打過交道,還有什麼事情對付不了呢?”
從小到大不曾這樣被人看重,丁燕玲滿心喜滋滋的。她望着孟志欽,朦朧中瞥
見,對方眼光中隱約閃着一絲曖昧的笑意。她的心突然一陣亂跳,頭便低了下去,
兩隻手不自覺地撫弄着裙角。
轎車駛入市區,孟志欽伸出右手搭在她的肩上。“你要想在這個社會上出人頭
地,就得學會把握時機。”他頓一下,似在觀察她的反應,“今晚我在革華樓有個
酒會,不知丁小姐是否願意陪我一道出席?也算見識一下生意場上的應酬。”
丁燕玲不習慣被男人如此親近,渾身不自在,連忙說:“謝謝孟總看得起我。
這件事我得回家商量一下。”說着,她將身子往車門邊退縮,力圖擺脫對方的手臂。
孟志欽問:“難道你每天晚上都把自己關在家裡?”
“回去晚了我媽會着急的,再說朋友還等着我拿藥回去呢。”說着,丁燕玲順
勢推開他的手,向窗外一指:“前面朝左拐就到我家了,請您在路口停車吧。”
孟志欽不再說什麼,汽車在路口停下。
丁燕玲打開車門走下來。
孟志欽替她把自行車取下來:“真的不跟我去嗎?”
“謝謝您送我回來。”丁燕玲不露聲色地婉拒。
孟志欽心裡不大舒服,但一想,凡事不能着急,便半開玩笑半嘲諷地說:“想
不到丁小姐待朋友一片熱心,比自己的前途還看得要緊,我真是沒有看錯人啊。”
“您生氣了?”丁燕玲眼見孟志欽有些不高興,心想是人家送自己回來,總不
好十分得罪他,於是便微笑着問:“孟總不會認為我不識抬舉吧?”
這一問倒叫孟志欽破嗔為笑了,“既然丁小姐今晚不方便,那我改日再請丁小
姐好了,來日方長嘛。”說罷他頗有深意地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道聲“再見”,
這才開車離去。
丁燕玲走進院子,家裡人剛吃完飯,都在念叨着她到哪裡去了。這時看到她回
來,好像看見一個天外來客。只見她身上的白色連衣裙沾滿了泥點,腳上的白涼鞋
也被黃泥染成花色。
“小丫頭,你這是怎麼了,掉到泥塘里了?”丁兆龍叫。
“我的車子壞了嘛!”丁燕玲把車子往哥哥手裡一推,從車筐里取出手袋走進
家門。
一家人看到她這模樣,都覺得詫異。
丁母皺眉問:“這丫頭,怎麼弄得一身邋遢?”
丁燕玲從手袋裡取出瓶子,遞到母親眼前:“媽,你看!”
丁母接過瓶子,待看清裡面的東西,失聲叫道:“天哪!你跑去捉蟾蜍了?!”
丁燕玲得意地點點頭,笑了。
“怎麼回事?”丁父走過來問。當他看清瓶子裡的蟾蜍時,驚訝得嘴都合不攏,
不能置信地望住女兒,“你……你去捉這玩藝兒干……幹什麼?!”
“替川哥醫毒疔啊!”丁燕玲答。
丁母趕緊解釋:“隸川這幾天頸上生疔,痛得夜夜睡不好,急得他媽四處求醫。
我想起小時候用過的一個偏方:或是尋七隻蜈蚣搗爛,或是捉兩隻蟾蜍取肝,貼在
疔瘡上都會有奇效,就對這丫頭說了。哪承想,她今天就真的跑去捉贍蛛呢!”
陸雅芹從丁母手中接過瓶子,望着活動着的贍蛛,好奇地問:“嬸,這玩藝兒
真的能醫毒疔嗎?”
“老輩人常使這土方子。”丁母說,“兆龍小時候頭上生疔我也試過,挺管用。
喏,對門陳家大媳婦當年生小寶,乳房上生了好大一個癰,使了多少方子也沒止住
痛,我替她貼了一副蟾蜍的肝,很快就好了呢。”
“那還等什麼?快把隸川給叫來,替他敷藥就是啊!”丁父說。
“我去!”丁兆龍轉身跑了出去。
片刻工夫,他押着方隸川走回來,身後緊跟着方隸康和陸雅蕎。
“幹什麼?”方隸川望着滿屋子人,不明就裡地問,“丁叔,您叫我有事?”
丁母從瓶中取出一隻蟾蜍,對他說:“燕玲今天專為你尋來兩隻蟾蜍,替你醫
頸上的毒疔——”
“噢,丁嬸!”方隸川望着那全身老皺丑怪的蟾蜍,後退兩步,“別開玩笑,
我從小最怕這些東西,一看到這玩藝兒渾身就起雞皮疙瘩!”
“嗨,方隸川,”丁兆龍在他身後雙手擰住他的胳膊,不讓他亂動,“堂堂男
子漢,怎麼連個小丫頭都不如。這蟾蜍還是燕玲親手捉來的呢。”
方隸川扭頭望住丁燕玲,哀求道:“叫你媽饒了我吧,我情願這疔瘡再痛幾天,
也不要沾這丑怪東西——”
“別動!”丁母阻止他的掙扎,示意陸雅芹將他的衣領捋開一點。
說時遲那時快,老人接過丁燕玲遞來的一隻鋒利的刀片,迅速在媽蛛的肚皮上
一划——剎那間,贍蛛的內臟畢現。
丁母細心在一堆血肉模糊的臟器里,翻找出贍蛛的兩葉肝,迅速割下來,快速
貼到方隸川頸後的疔瘡上,然後接過丁燕玲遞來的紗布,蓋在那鮮紅的肝臟上,再
用膠布貼牢。
“我求你們了,別——”方隸川還在哀求。
丁母在他屁股上拍一掌:“好了!小子,別嚎了。保管今晚你就能睡個安生覺!”
方隸川直起腰,用手摸一下頸上的紗布,奇怪地問:“這就……好了?”
“又不比你們偵查案件,要多複雜?”丁母笑道,指着另一隻蟾蜍說:“過兩
天再換一次藥,保管你就不會再受那毒疔的痛苦了。”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驚詫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丁兆龍看看方隸川,再望向丁燕玲,笑着問:“小丫頭,隸川這疔瘡若是要用
蛇膽來醫,你今天敢捉來蛇嗎?”
丁燕玲朝方隸川投去一瞥,真情地答道:“就算我不敢提,也會請人幫忙哦。
只要能醫好川哥頸上的疔,我總會有辦法的!”
丁兆龍拽住方隸川的臂膀,手指戳着他的腦門:“聽清楚了?方隸川,小丫頭
為你可是赴湯蹈火萬難不辭。日後你若是對她有二心,我可是第一個不放過你!”
“你這話真有點古怪。”方隸川不自在地撓撓頭,“我是俗人一個,難以參透
玄機。”
丁兆龍不冷不熱地說:“裝傻是不是?看來你該向我學習的東西太多了。”欲
語還休,咽下了後半句。
陸雅芹即刻接腔道:“我們該回家去了。”
林寒彬穿過婦產科走廊,抬頭瞥一眼牆上的石英鐘——九點了,早上的查房還
沒有結束,十點鐘她還得趕去醫學院參加校慶活動。
“林主任,”周醫生從518病房走出來,“前天住進來的2床精神狀態不好,我
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她。”
“2床?”林寒彬略一思忖,“是簡素蓮嗎?”
周醫生點點頭:“她因為卵巢腫瘤住院,死活不肯接受剖腹探查。”
“好吧,讓我來看看。”林寒彬推開518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靠窗口的床位上半靠半躺着一位少婦,看上去剛三十歲出頭。她眼睛紅腫,顯
然剛剛哭過。
林寒彬走過去,看一眼床頭掛着的病歷卡,溫和地問:“簡素蓮,對嗎?我是
林醫生。”
簡素蓮轉過頭,淚眼汪汪地開口:“我以為懷孕了,可醫生說我身上長了瘤子,
還要給我做什麼剖腹探查,哦,我好害怕……”
林寒彬在她對面坐下來:“剖腹探查是一句很平常的醫學術語,它只是意味着
打開腹腔,做一次常規檢查罷了。”
少婦望着她,神情不安地問:“我不明白,檢查為什麼要做手術?”
“因為你的卵巢長了一個不招人喜歡的小東西。”林寒彬語氣輕鬆地解釋說,
“我們在你的腹部切開一個不大的口,找到那個討厭的小東西,把它切除掉。”她
微微一笑,“然後我們會把切下的小東西送病理科做切片化驗,一俟送回來的報告
是陰性,我們就給你縫合,手術也就做完了。瞧,就這麼簡單!”
“可是萬—……萬一化驗報告……”少婦憂心忡忡。
“如果化驗報告為陽性,我們就得在周圍仔細查看,確定疾病屬於第幾期,也
就是找出病症擴展的範圍,然後把它徹底切除。”
“你們會……切除我的卵巢嗎?”
“外科醫生怎麼做,取決於發現的是什麼。”林寒彬將她垂在額前的一綹秀髮
掠向腦後,親切地說,“我知道你很想生孩子,可是你首先得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然後才能做母親,是不是?”
少婦點點頭,羞澀地笑了,“那……我聽您的話,同意做手術。”
林寒彬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
這時,女護士出現在門口,“林主任,羅總來接你了。”
林寒彬抬腕看一下表,“告訴他稍等一下,我查完房就過去。”
一刻鐘後,她回到主任辦公室。
羅培石半坐在寫字檯的桌沿上,雙手抱臂。
幾個護士圍在他身邊說笑着。
“羅總,你可是我們醫院出了名的模範丈夫。”年輕護士楊曼虹笑吟吟地說,
“眼下像你這樣殷勤體貼的丈夫可不多見。林主任和您在一起,一定是天下最幸福
的女人!”
“楊小姐誇獎了,”羅培石雙肩輕聳,風趣地笑,“你這話最好等林主任來了
再說一遍。”
室內漾起輕鬆歡愉的笑聲。
“和羅總比起來,我們那位可實在太缺乏幽默感了。”護士長感慨地嘆息。
“喲,護士長,這可是我第一次聽你抱怨你那位高級知識分子嘛。”楊曼虹說。
護士長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那位有學問不假,可一個女人嫁丈夫總
不是為了嫁學問吧?”她瞅一眼羅培石,“女人不僅希望自己的丈夫有事業心,還
希望他是個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啊。”
“噢,我現在才發現,天下的女人都很貪心。你們什麼都想得到。”羅培石笑
着說,“這世界對男人實在太殘酷了,我們不僅要在激烈的競爭中站住腳,還要生
活在女人貪婪的眼光下。”
大家都笑了起來。
“羅總,你這麼說可就太委屈女同胞了。”楊曼虹笑吟吟地開口,“男人結婚
是要找一個妻子,而女人結婚是要找一個愛人。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
“男人自有男人的苦衷。”羅培石在眾目所矚之下,悠然的眼光掠過大家的臉
孔,“事業心太強,你們認為太功利,不夠情趣。溫柔沉靜一些吧,你們又覺得缺
乏陽剛之美。”他搖頭嘆息,“所以我說,做男人實在好辛苦,既要事業成功,又
要爭取女人的歡心。命運註定男人要在雙重壓力下生活——”
林寒彬走進屋來,打斷了滿屋子的歡聲笑語:“你又在發表什麼謬論呢?”
羅培石笑着跳下桌子:“我在替男人抱不平。”
林寒彬睨他一眼:“醫院可是女人的天下,你在這裡替男人鳴冤叫屈,豈不是
自討沒趣?”
羅培石立刻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他已經是小五十的人了,舉止之間仍然生氣
勃勃,開朗而滯灑。
林寒彬笑了,滿屋子的人也都笑了起來。
楊曼虹扳住林寒彬的肩膀,附在她的耳邊小聲說:“林主任,我們都羨慕你嫁
了個好丈夫,羅總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林寒彬淡然一笑,未置可否。她脫下白大褂,換上早晨來上班時穿的衣服。
羅培石從衣鈎上取下她的手包,然後向護士們揮手:“再見了,白衣天使們!”
“歡迎您經常來,羅總!”
林寒彬在走出門時又想起什麼,迴轉身叮囑護士長:“504房3床那位妊毒症孕
婦昨晚尿少,提醒劉大夫查看尿氮素,預防病人發生急性腎功能衰竭。”
護士長笑着應道:“知道了,林主任,您就放心走吧!”
羅培石陪同妻子乘電梯下樓,走向停車場。半小時後,汽車在西江醫學院門前
停下。林寒彬打開車門下車。
羅培石把手包遞給她:“開完會我來接你。”
林寒彬遲疑一下:“不必了,我可以乘——”
“一言為定,我來接你!”羅培石微微一笑,發動了汽車。
望着飛馳而去的汽車,林寒彬心中充塞着難言的情緒。好一會兒,她甩甩頭,
走進醫學院大門。
禮堂入口處置放着一塊醒目的指示路牌:西江醫學院50周年校慶會場。
人流如潮。羅嘉寧和幾個女同學在會場門口做接待員,笑容可掬地對每一位來
賓禮貌地點頭致意:“歡迎光臨!”
林寒彬踏上台階,羅嘉寧高興地迎上去,激動地叫道:“媽,你真的來了?!”
林寒彬拿出請柬,遞到女兒手裡,微笑着環顧四周,“今天來的人還真不少啊。”
說話的當口,賀東征走過來:“林主任,您也來了?”
“喲,東征,我猜到你今天準保會來。”林寒彬關切地問,“最近你的課題研
究進展怎麼樣了?”
“還算順利。”賀東征笑着回答,“現在我才明白,以前所學的科目在期末考
試結束後派不上用場的有多少。醫學界的新觀念層出不窮,研究課題日新月異。”
“在醫學院裡你可以追求標新立異,”林寒彬說,“但是在醫院裡,你得確信
新的觀念是經過證實的、是有價值的才能採用。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人的生命,一點
都冒險不得。”
“您說得對,”賀東征點頭贊同,“醫生的惟一目標是生存。”
“生存是自然界最古老的法則。”羅嘉寧像背書似地接口說,她左手挽着母親,
右手挽住賀東征,調皮地問:“難道你們當醫生的一見面就非得談論這個話題嗎?”
林寒彬望住女兒:“對咱們三個來說,這是永恆的話題。”
賀東征對羅嘉寧說:“我從醫學院畢業的第一任實習老師是你媽媽。希望你將
來畢業實習時,能由我來做你的指導老師。”
“太好了,我正求之不得呢。”羅嘉寧雙手一拍,跳了起來。
“我們今天是三代學友同聚一堂。”賀東征笑着說,“林主任,你現在可是後
繼有人了。”
三人說着笑着走上台階,走進大廳。
大廳里人頭攢動,三五成群圍成許多圈子。每一個圈子幾乎都有一兩個“教授”
或“主任”被圍在中央。這些早已在G市聞名遐邇的醫學專家此時自然成了眾人景仰
的核心。
林寒彬一走進大廳,立刻被熟悉的人包圍了。
“寒彬!”“林主任!”……人們熱情地向她打招呼,幾位領導人也向她這邊
走過來。
“寒彬,你到底來了!”胖墩墩、嗓門洪亮的老院長走了過來,笑呵呵地說:
“我昨天專門交待嘉寧,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你請回來。小丫頭任務完成得蠻好,
應該表揚!”說着在羅嘉寧的腦袋上拍了拍。
“老院長,您的身體還是這麼結實。”林寒彬笑着與老院長握手,“我這陣子
也不知道每天都忙些什麼,一直沒抽出空兒來看您——”
老院長擺擺手,理解地說:“你們現在都是各大醫院的頂梁柱了,哪裡還有閒
工夫來陪我這老頭子呢。要不是趕上學院50周年校慶,我也不敢把你們一個個都請
回來啊!”
這時,系主任插進話來:“寒彬,你今天回來得真巧,有個讓你吃驚的消息。”
他伸手指向大廳東側的一個圈子,說:“你看,誰回來了?”
林寒彬朝人群那邊望去——
那裡大部分都是她熟悉的老師和同學。大家正簇擁着一個身穿白色西裝、氣度
儒雅的男人談笑着。那個男人彬彬有禮地站在眾人中間,微笑着與大家寒暄。
是他?!林寒彬的眼睛睜大了。
好像被身邊什麼人提醒,那男人也扭過頭來朝這邊望了一眼。立刻,他擺脫了
人們的包圍,大步走了過來。
在距離林寒彬不到三米的地方,他停下來了。
四目相對,一時無語。
“寒彬!”他低喚一聲。
林寒彬定定地望着他。
“怎麼,不認得我了?”他上前一步,問。
“戰青!是你呀!”林寒彬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哦,你給了我一個太大
的意外!”
“好久……不見了!”
“二十年了!”林寒彬失聲叫道,“二十年了,戰青,你到底……還是回來了!”
李戰青點點頭:“二十年前,我曾經發誓:永遠不再踏上這片土地!可是,窮
我一生之力,也難以抹去你在我心頭刻下的印痕。”
“戰青……”林寒彬心中激動,眼中有淚。她局促不安地望了望四周投來的目
光,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緒,“你還是和過去一樣愛開玩笑。”
“不是玩笑,”李戰青凝視她,“我回國參加工作了,過兩天就到中心醫院上
班。”
“怎麼,你真的不走了?”林寒彬驚訝地問。
“不走了,留下來和你一起工作。”
“戰青,你不是開玩笑吧?”
“何院長安排我到外一科當主任。這回你該相信了吧?”
“戰青,發生了什麼事情?”林寒彬問,“在美國好好的,為什麼要回來?”
“一言難盡。”李戰青說,“以後我再告訴你,現在我想知道你的情況。”
“二十年了,我們不曾有過聯繫。”林寒彬感慨萬分。
“我雖然不曾與你聯繫,但在與國內的通信中,我了解到你在醫學界所取得的
一切成就。寒彬,你終於實現了當年的理想,成為眾望所歸的婦科專家。”李戰青
深情地望着她,“我由衷地祝賀你!”
“你這個醫學博士也學會了溜須拍馬?”林寒彬笑着說。
這時,羅嘉寧從人群中擠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媽,我們系主任剛才問
到你——”
“嘉寧,快過來,叫李叔叔。”林寒彬把女兒推到李戰青面前,“這是我的女
兒,羅嘉寧。”
“你的女兒?”李戰青仔細打量她,“長得真像你啊!”他握住羅嘉寧的手,
笑着問:“你也在這裡學習?”
羅嘉寧點點頭:“我是去年考進來的。”
“將來準備主修哪一科?”
羅嘉寧看了母親一眼,驕矜地回答:“像媽媽一樣,做個稱職的婦科醫生!”
“有志氣!”李戰青伸出大拇指誇獎。
林寒彬介紹說:“李叔叔是留美醫學博士,自己開了好大一家醫院呢。”
“哇,您真了不起!”羅嘉寧孩子氣地叫。
“這句話要是從你母親嘴裡說出來,我會更高興。”李戰青凝視林寒彬。
林寒彬笑了:“二十年前,我就相信你一定有所作為。”
“如果你真的相信,你就不會嫁給那個人——”
“戰青!”林寒彬低叫,迅速朝女兒投去一瞥。
羅嘉寧的目光在母親臉上繞了一圈,又停在李戰青臉上,會心地笑了:“我敢
打賭,當年你一定是我媽媽的追求者!”
“那可不是一般的追求,簡直是痴迷!”李戰青笑道,“當年為了贏得寒彬的
芳心,我用盡了氣力。只可惜……”他聳一下肩膀,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可惜
我命中無緣。醫學院最美麗的牡丹,讓你爸爸摘去了。”
“媽,這是真的?”羅嘉寧驚訝地望着母親,“我真不敢想象,你會有這麼一
段羅曼蒂克的經歷!”
“聽他胡說,哪有這回事!”林寒彬笑眼睨着李戰青。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仍然是你的追求者!”李戰青的笑意在整個臉上漾開。
“都什麼歲數了,還開這種玩笑。”林寒彬說,“也不怕孩子笑話!”
李戰青望向羅嘉寧:“愛不是罪過,對嗎,嘉寧?”
“噢,太有意思了!”羅嘉寧興奮不已。
這時,人們陸續走進禮堂。
“咱們進去吧!”林寒彬攬着女兒,三個人一起走進會場。
院長緩步走上講台,會場內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頓時靜息下來。
大家正襟危坐,聆聽院長的校慶致詞。
“同學們,朋友們,”院長用發布新聞的語調開始講話,“今天我們一起迎來
了西江醫學院50周年華誕,這是我們學院的光榮。我代表學院對諸位的光臨表示衷
心歡迎!”
會場上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在座的各位,曾經在我們學院學習生活了四年、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在
這裡,你們領悟了人類生命的重要,成長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才。你們不單單是人體
和心理健康的保護者,還是全人類繁衍昌盛的衛士。只有熱衷於探索人類生命奧秘
並以治病救人為天職的人才配得上人民醫師的稱號……”
陽光透過長富把禮堂照得一片金黃,長時間的熱烈掌聲打斷了院長的講話。
中午時分,醫學院門口人流如潮,轎車駛進駛出。黑色奔馳轎車滑進大門,繞
過花壇,緩緩停在學院主樓前的停車場上。羅培石戴着一副寬大的變色鏡走下車。
人群中,大多是年紀相近稚氣未脫的青年學生,也有許多老成持重而頗有學者
風度的中年男女。
羅培石摘下眼鏡,向一位迎面走來的少女打聽:“請問,校慶活動結束了嗎?”
“報告會已經結束了,”少女禮貌地回答,“現在都回到各系參加聯誼會。”
“謝謝!”羅培石道過謝。
這時,羅嘉寧和兩位同學從馬路左側走過來。
“嘉寧!”羅培石喊一聲。
羅嘉寧看到爸爸,朝同學擺擺手,迎了上來:“爸,你怎麼來了?”
“我跟你媽說好的,校慶結束後送她回醫院。”
“你可真是體貼入微的好丈夫啊,”羅嘉寧展顏一笑,“難怪媽媽當年選擇了
你!”
羅培石沒有理會女兒的調侃,笑着問:“知道你媽媽在哪裡嗎?”
“媽媽是學院裡最受歡迎的人,你看哪兒人多她就在哪裡!”羅嘉寧得意地說,
忽然想起什麼,“爸,你認得李戰青叔叔嗎?”
“李戰青?”羅培石心頭一窒,“他是你媽媽大學同學,畢業以後去美國了。”
“李叔叔可神氣了,他不僅是醫學博士,還在美國開了一家醫院呢。”
“哦?”羅培石稍露驚詫之色,“他也回來了?”
“回來參加校慶。”羅嘉寧心無城府地說,“我看到媽媽一直跟他在一起。”
羅培石怔住了。
學院附設的咖啡廳里,李戰青和林寒彬對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林寒彬用小匙攪
動着咖啡。李戰青燃上一支煙,靜靜地瞅着她。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氤氳擴散。
終於,林寒彬抬起頭來:“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事業有成,生活……”李戰青吐出一口煙霧,臉上呈現出感慨萬千的表情,
“不是那麼順利。”
“怎麼回事?”
“以後我再告訴你。”李戰青把咖啡杯朝她面前推一下,“喝咖啡,寒彬。”
林寒彬看他不願說,也就不再問了,端起杯子,輕輕啜了一口。
李戰青眯起眼睛看着她,陽光落在他那英俊且稜角分明的臉上,“你呢,生活
快樂嗎?幸福嗎?”
林寒彬垂下眼帘:“是的,我很快樂,也很……幸福。”
“別撒謊!”李戰青把手蓋在她的手背上,深沉而研審的眸子裡有一抹洞察一
切的光芒。
“是真的,”林寒彬把手抽了出來,“每天看到那麼多小生命來到這世界上,
我感到充實而滿足——”
“對一個感情豐富的女人來說,事業只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李戰青打斷她,
“能與美滿婚姻、幸福家庭聯在一起,才是生命的全部。”
林寒彬顫慄了一下,“你憑什麼——”
“憑我對你的了解!”李戰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二十年了,你依然風
姿綽約,依然有吸引人的魅力。可是,”他頓一下,急迫而動情地再次握住她的手,
“可是我從你的眼睛裡讀到更多的是憂傷!”
“戰青!”
“二十年了,在異國異鄉,我曾多少次夢見過這雙大眼睛。想不到今日重逢,
我卻感到你心中有太重的陰影,致使這雙眼睛如此憂鬱——”
“別說了,請你……別說了!”
“也許在別人眼中,你是個事業成功、婚姻美滿的女人,可我相信我的判斷。”
李戰青把煙扼熄在煙缸里,“告訴我,寒彬,你心中的痛苦是什麼?”
林寒彬猝然推開杯子,站起身來,“你使我感到難堪——”
“因為我一語切中你心靈的創傷?打擊了你的自尊?”李戰青盯視她,“寒彬,
你騙不了我!”
林寒彬重新跌坐在椅子上,把頭扭向窗外。她雙眼微潤,輕漾着淺淺的淚光。
一時間,雙方難堪地沉默着。
良久,林寒彬喟然一嘆:“人生……有許多事情是很難預料的,並不是你要怎
樣就能怎樣。”她聲音微哽,眼光迷濛,“成功的人都是努力的,而努力的人……
未必都成功,尤其是——”
“婚姻?”李戰青小心地替她把下面的話說了出來,臉上有一抹驚訝,“你的
意思是,羅培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