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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證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劉捷

林寒彬一室,剎那間一股酸楚湧上胸腔。她努力把那雙本來就大的眼睛撐得更
大,惟恐一眨眼便落下淚來,“我不知道,我……”
“如果他不是一個好丈夫,那就離開他!”
“你不了解,不明白,”林寒彬竭力平抑混亂的情緒,低聲開口,“他是我女
兒的父親,我不能讓女兒缺失父愛,不想讓這個家殘缺不整。這些年來,他對我的
父母很尊重,也很照顧。在我最孤獨最需要有所依靠的時候,他始終在我身邊。”
她硬生生吸口氣,吸進了太多的苦澀,“二十年苦樂相隨的歲月不是說忘就能忘掉
的……”
李戰青理解地點點頭:“這就是說,即使他現在讓你傷心,令你失望,你也甘
願忍受?”
片刻的沉默。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林寒彬眼底眉間是一片迷濛的哀傷,“一個女人抓
不住自己的丈夫,總是自己做人失敗——”
“如果他是個好丈夫,就不該讓自己心愛的人受到傷害。”
“我不知道是誰的錯,也許是命運播弄人?”林寒彬苦澀地一笑,仍在維持最
後的自尊。
“現在我回到你身邊了,寒彬,我不許任何人欺負你。”
林寒彬眼中閃過一抹驚訝,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否認,我的婚姻目前處
於低潮。寂寞傷感是真的,這不用隱諱。”她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但很快恢復了平
靜,“但這並不表示我會放棄這份感情,畢竟我們共有一個女兒,二十年的婚姻不
是說分手就能分手的……不管怎樣,我會耐心等待,相信我和他……能有重新溝通
的一天——”
“寒彬!”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談到這些事,不知為什麼,今天見到你……”林寒彬說
到這裡,聲音便哽住了,雙眼湧上一層薄薄水霧。
李戰青眼裡充滿了同情和關懷:“你是個心思清明的女人,但理清而意亂。有
些事情還需自己把握。”
林寒彬點點頭,抬腕看一下表,站了起來,“我該走了,他說好要來接我的。”
說完便起身朝餐廳門外走去。
李戰青招呼一聲侍者,丟下鈔票,快步追了出去,“寒彬!”
林蔭道上,李戰青追上林寒彬:“寒彬,請等一下!”
林寒彬收住腳步,屏息壓下胸中那腔起伏的情感。
“你既然作了決定,我就不再說什麼了。”李戰青誠懇地說,“我已經定了明
天飛上海的機票。看過岳父母后,我就回來上班了。”他頓一下,“有什麼事情,
我們回頭再談。”
林寒彬點一下頭,逼回眼中泫然欲落的淚水。
這時,從林蔭道上走過來羅培石父女。
羅嘉寧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他倆。“媽!”她叫着跑過來,“我和爸爸找了你
們半天了!”
李戰青走到羅嘉寧面前:“我請你媽去喝杯咖啡,你不見怪吧?”
說話間,羅培石走到他們面前。
兩個男人對望着,還是李戰青大方地伸出右手:“好久不見了,羅培石。”
“是的,好久……不見了。”羅培石揚着眉,定定地瞅着他,然後握住他的手,
“二十年前,你不告而別,我和寒彬想請你喝杯喜酒都找不到人。”
“二十年前理應做的祝賀,拖到今天才算了結。”李戰青坦然地笑道,“我承
認,我很嫉妒你,羅培石,你是個幸運的男人,能得到寒彬,是你的福氣!”
“應該說我和寒彬有緣分。”羅培石伸手攬住林寒彬的腰,面呈得意之色。
李戰青的目光一眨不眨:“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好緣分,握在手上就該珍惜!”
羅培石略略俯着頭,沒有回話,臉上陰晴交錯,顯然也在企圖克制紛亂的情緒。
李戰青轉過臉,向林寒彬伸出右手:“寒彬,請多保重!為你自己,也為那些
時時關心着你的人!”
林寒彬幾乎流下淚來。她把手遞到他的手裡:“等你……回來!”
李戰青給了她用力一握,然後轉過身,按住羅嘉寧的肩頭,鼓勵說:“好好學
習,像你媽媽一樣,做個優秀的婦科專家!”
羅嘉寧連忙點頭。李戰青迅速蜇轉身離去。
“李叔叔,再見!”羅嘉寧高聲叫。
李戰青聽到了羅嘉寧的呼喚,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只拿手對她擺了擺,
算是回答。
羅培石臉上表情陰鬱,駕駛着奔馳轎車滑出醫學院大門。林寒彬坐在旁邊的座
位上,注視着窗外快速後移的景色陷入沉思。
“你在想什麼?”羅培石打破沉默。
林寒彬沉思不語。
羅培石側轉頭:“寒彬?”
“嗯?”林寒彬微微一怔,“你在問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後悔了?”
“後悔什麼?”
“你的婚姻。”羅培石自嘲地笑笑,“你當年放棄李戰青而選擇了我?”
林寒彬黑眸寂然:“你認為我……應該後悔?”
羅培石心頭一凜,眼中閃過錯綜複雜的神色:“他如今可是功成名就。”
“你的事業不也如日中天嗎?”林寒彬反詰。
“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見到他,心裡別有一種滋味。”羅培石不
安地輕咳一聲,“他曾經是你的追求者——”
“曾經是個過去式。”林寒彬淡然一笑,“你應該清楚,我一生中只愛過一個
男人,惟一的一個。”
“我知道,我們一直相愛。”羅培石朝她望去一眼,嘆口氣,“可是最近你對
我很冷淡。我想知道原因是什麼。”
“你太敏感——”
“不,不是敏感!”羅培石激動地叫,把車速放慢下來,“你對我的冷漠已經
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致使你有意劃出楚河漢界,不肯讓
我接近你。”
林寒彬扭轉頭,不言語。在靜默中,任由萬般心事在胸中擾攘。
當車子駛過十字路口時,羅培石轉過頭,懇求道:“今晚早點回家,好嗎?我
們好久沒有到外面吃頓晚餐了,一起去——”
“今晚我要值班。”
“別拿值班搪塞我!”羅培石倏然爆發了一股莫名的怨氣,“你分明是在躲避
我!”
“我為什麼要躲避你?”
“你一定誤會了什麼。”羅培石停下車,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我以為,這是
我們二十年婚姻中出現的第一次低潮!我想知道原因是什麼?”
身後響起一陣汽車喇叭聲。
“開車!請你開車!”林寒彬眼中微潤着淚光,“送我回醫院。”
羅培石嘆口氣,鬆開手,“我希望我們能有時間好好談談!”
轎車載着沉重的氣氛行駛着,兩人各想着心事卻不再說話。終於,奔馳轎車在
中心醫院門前停下。林寒彬打開車門。羅培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臉色,那眼神
都盛滿了祈求:“告訴我,寒彬,盤桓在我們夫妻中間的陰影到底是什麼?”
林寒彬笑意淒涼:“我們都不是孩子了,不必戴着面具生活

“戴着……面具?!”羅培石愕然,“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認為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好了!”林寒彬說完便下了車,頭也不回
地走進醫院大門。
羅培石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右手托住下巴,眉頭緊蹙,“她到底……知道了
什麼?!”
驕陽當空。方隸川沿着廣場大街走訪一家家飯店、旅館和舞廳,向人們出示許
麗雯的照片,然而收穫的卻總是搖頭,再搖頭。
調查許麗雯的生活史,捕捉到的幾個可疑人物又一個個地被否定了。死者生前
的最後幾個月,為什麼經常乘車到這裡來?她來這裡是會見什麼人嗎?
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水,脊背上更是熱汗涔涔。來到路口的一家冷飲店門前,
他買了瓶汽水,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錄音機里播放的音樂,一邊眼觀四方。
小店門前不遠處,有個不起眼的修鞋攤。一塊鐵皮檐篷釘在圍牆上,檐篷下坐
着一個修鞋的老人。
方隸川退了汽水瓶,拿了找零的錢正欲離開。
“喂,同志,”耳旁傳來一聲低喚,“修修你的鞋吧?”
方隸川仍然自顧朝前走去。
“我說你呢,小伙子!”聲音提高了。
方隸川回過頭。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笑眯眯地瞅着他:“我在喊你呢!”
“喊我?”
“瞧你腳上的鞋子,再不收拾,今天怕是要打赤腳回家唆!”老人手指他腳上
的皮鞋。
方隸川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腳上的皮鞋前後都開裂了。“那就麻煩老伯給
修修吧。”他說着坐在小馬紮上脫下鞋。
“小伙子,你是在這附近找什麼人吧?”老人手裡擺弄着皮鞋,沒有抬頭。
職業的警覺令方隸川一怔:“老伯?”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是警察。”
“老伯——”
“別緊張,小伙子。”老人雙手未停,眼皮也未掀動一下,“二十年前,我也
幹過這一行。”
“您也當過警察?”方隸川更加驚訝。
“怎麼,看着不像?告訴你,我曾經在江北區當過治安警察。二十年前,為了
追捕一名強姦殺人犯,我從三層樓上摔下來,跌斷了腿。”老人停下手,拍了拍右
腿,朝方隸川笑笑,很快又低頭忙手裡的活去了。
“那麼……後來呢?”方隸川好奇地問。
“這條腿殘廢以後,我就改行做了門衛,干點收收發發的輕活兒。”他嘆口氣,
繼續說下去:“九年前,我辦了病退。在家歇息了兩年,又出來找點活兒干。起初
幫人看倉庫,打掃衛生,後來呢,就幹上修鞋這一行。”老人仿佛在敘述一個與自
身無關的故事。
方隸川聽到他這段坎坷經歷,不禁為之惻然。與此同時,一股深深的敬意油然
而生,“真想不到,老伯您還是我的前輩啊!”
“稱前輩就不敢當了,你只叫我一聲老同志我就滿足噗。”老人嘿嘿笑了兩聲。
“老伯,您怎麼看出我是警察?”
“你這雙鞋頂多也就穿足兩個月。這不,鞋面還好好的,鞋底卻磨成這個樣子。
如果穿在別人腳上,至少也得穿上個一年半載。我最清楚,三百六十行中,沒有比
刑警更費鞋的了。”老人機警地環顧四周,低聲問:“我請你一定是在這附近找什
麼人吧?”
方隸川凝視老人,掏出許麗雯的照片,遞到他面前:“老伯可曾見過這個女孩?”
老人接過照片,向上推一下老花鏡,眼睛眯成一條縫。他仔細端詳一會兒,語
氣肯定地說:“我見過這個女孩!”
“您真的見過她?”
老人再拿起照片端詳一陣,神色間不見絲毫猶豫:“沒錯,就是她!本人比照
片上還要漂亮。她在我這裡修過鞋,一雙白色的高跟皮鞋。”
“什麼時候的事?”
“讓我想想。”老人思忖着,“大概兩個月以前。”
“詳細情況您還記得嗎?”
“一天下午,好像是四五點鐘的樣子。”老人略為沉吟一會兒,指着左側不遠
處的十字路口,“她在我這裡修過鞋後,好像在那裡等什麼人。等等!”他臉上掠
過一抹深思的神色,“對,我想起來了,她上了一輛汽車——”
“汽車!”方隸川渾身一震,“什麼樣的汽車?”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
潘煜也曾見到許麗雯坐在一輛黑色轎車裡!這決不是偶然的巧合。方隸川接捺
不住激動的心情,急切地問:“您再仔細想想,那輛汽車是什麼型號的?您有沒有
看清它的牌號?您是否注意到車裡有什麼人嗎?”儘管他清楚老人很難給予滿意的
回答,還是一口氣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老人搖搖頭:“我沒看清汽車牌號,也沒注意車裡的人。我只能告訴你,那輛
汽車是從解放大道方向開過來的。”他聲音里透出歉意,“我只是在沒活的時候才
四處瞧瞧。有顧客時,就只能留意手裡的活了。”
說話間老人已將皮鞋修理好了。他從破木箱裡取出一支鞋油,分別在每隻鞋上
擠了一撮,然後用布將皮鞋擦得鋥亮,把鞋遞給他。
方隸川道過謝,要付錢,老人說什麼也不肯收。
回到刑警隊,下班時間已經過了。辦公室的光線幽暗下來。
方隸川喝下一大杯涼茶水,動手歸置桌上的東西。
丁兆龍一臉沮喪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他的辦公桌前。
“怎麼了?”方隸川抬起頭問。
“怎麼也不怎麼的。”丁兆龍雙手叉在腰間,“偵查已經一個月了,我們把許
麗雯的男性關係整個過了一遍,卻連兇手的皮毛也沒撈着一根。”他長吁了一聲,
“瞧瞧人家二隊,案子到手三天就抓住了罪犯。剛才我聽局長說,市局打電話來祝
賀呢。”他再嘆一口氣,拳頭砸在桌上,“媽的,殺害許麗雯的這個幽靈到底藏在
什麼地方?!”
方隸川雙手抱臂,若有所思地說:“我們至少已經掌握了一些表明兇手身份的
材料:他是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中年男人;經常開一輛黑色轎車;他有妻室,無法
與許麗雯在公開場合出現;他的文化修養以及玩弄女性的心術至少要比潘煜高明,
能夠讓許麗雯心甘情願為之獻身。”他稍頓一下,“當然,這些情況還遠遠不夠,
但至少提示了我們下一步的調查方向。”
“僅僅是那輛黑色轎車?”丁兆龍嘆口氣,“這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兩樣?”
方隸川沒有吭聲。他清楚大海撈針意味着什麼。
丁兆龍骨嘟着嘴,無可奈何地連連搖頭:“算咱們晦氣,踩上這塊西瓜皮!”
方隸川知道一時無法安撫他的情緒,便一聲不響地收拾了桌上的東西,跟在他
的身後走出辦公室。
樓道里響起橐橐的腳步聲,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騎車出了大門,他們的心
情始終沒能舒展開來。
暮色蒼茫,天空卻顯得格外清澄。
當騎車到中山北路一家百貨公司門前時,丁兆龍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
“你頸上的疔瘡還疼嗎?”
方隸川摸摸後頸:“一點都不疼了,想不到燕玲的偏方還真管用。”
丁兆龍鬼靈精一笑,不再說什麼,只管往前騎。
方隸川趕緊追上去:“喂,你今晚有什麼活動安排?”
“吃完飯送雅芹去讀夜大。”
“噢,那你先走吧,我想到商店轉一圈。”
“想買點什麼?”丁兆龍轉頭問。
“隨便看看吧。”
兩人在路口分了手。方隸川走進商場,來到服裝櫃檯前。望着琳琅滿目、絢麗
多彩的女裝,他不知道該給丁燕玲挑選一件什麼樣式的裙衫。
售貨員小姐熱情主動地問道:“先生是為女朋友買時裝嗎?”
方隸川點一下頭:“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款式的。”
小姐拿來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這種款式好嗎?顏色鮮亮,女孩子穿上更顯
青春。”
方隸川看了看,又比了比衣架上掛着的幾種式樣和顏色,說:“還是拿一件白
色的吧!”
“白色的更好,顯得純淨高雅。”小姐隨機應變,顯示出她的聰明,“先生很
有眼光嘛!”她熱心地替他挑選了一個禮品盒,將裙子裝上。
方隸川興致勃勃地走出商場。

晚飯後,丁燕玲幫母親洗了碗,又揀出一碗綠豆在盆里,留待明日煮豆粥。延
挨一會兒,看看再無可干的活兒了,才離開廚房。
屋裡一隻老舊的電風扇不停地搖擺着,卻吹不走那份悶熱。她拿了張電視報,
翻了翻沒看到自己喜愛的節目,便走去臥室取來織了一半的毛衣。
丁母從廚房出來,看到她低頭編織,勸道:“大熱的天,不會歇歇嗎?又不急
等着穿。”
“打毛活一點也不累。”丁燕玲抬頭瞅一眼母親,“不過解悶而已。”
“燕玲,”丁母走過來,“幹嗎總是一個人間在家裡?為什麼不找朋友出去散
散心?你看你哥,什麼時候肯安安穩穩在家呆上一晚?”
“我哥有雅芹姐陪伴嘛。”
“那你……”丁母頓一下,“不是媽說你,你眼見就滿二十三吃二十四的飯了。
自己的事情……總該自己抓緊才是啊。”
“媽擔心什麼?怕我嫁不出去,讓您老養活我一輩子啊?”
“瞧你這話說的,媽是為你想啊。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
“我知道,媽。”
丁母嘆口氣:“跟媽說實話,你和隸川到底打算——”
“媽!”
“我真不明白你們倆是怎麼回事,”丁母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打小一塊長
大,知根知底又投脾氣,怎麼你們就不像兆龍和雅芹那麼親熱呢?他們那一對是一
天不見面就像丟了魂似的,可是你們倆——”
“媽!”丁燕玲再叫。
“告訴媽,你和隸川是不是鬧什麼彆扭了?”丁母小心地問。
丁燕玲輕輕搖頭。
“是不是隸川另外有了女朋友?”丁母的聲音更低了。
丁燕玲再搖頭。
“我懂了,”丁母點一下頭,“是你喜歡上別的男人了。”
“媽,你想到哪兒去了嘛!”丁燕玲丟下毛活,從椅子上站起來,眼光迷濛地
望着窗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愛上別的女孩。可我知道自己……我不會愛上別的
男人,永遠不會。”她嘆口氣,神情黯然,“我知道兩家老人都在撮合我們,可是……
我不曉得川哥心裡是怎麼想的。”
丁母一隻手按住她的肩頭:“隸川難道從來就沒有跟你談起這件事?”
丁燕玲搖搖頭:“從小到大,我只愛過他一個人。我不知道……不知道要是他
愛上了別人,我該怎麼辦?”
“快別說這話,”丁母說,“你哪點配不上他?這麼多年,你們不是一直相處
得很好嗎?他若真是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別說我不饒他,你方叔方嬸也不會放過他
啊。”
“可是——”
“放着你這樣聰明漂亮的女孩不愛,他還能愛什麼樣的女人?”
母女倆正說着,門外響起方隸川的聲音:“燕玲在家嗎?”
“川哥?!”丁燕玲一怔,喜悅地望住母親。
丁母走去掀開竹簾,揚聲叫道:“隸川,是你嗎?快進屋來。燕玲在家呢!”
門外,方隸川雙手捧着一個繫着彩帶的盒子,笑容可掬地喚了聲:“丁嬸!”
“哦,你這是?”丁母望着他手中的盒子,有幾分意外。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方隸川看着丁燕玲,靦腆地開口,“燕玲為我尋醫找
藥,醫好了我頸上的疔瘡,我總得有點表示啊。”
“你頸上的疔瘡真的不痛了?”丁燕玲臉上漾着笑。
“謝謝你的偏方,疔腫完全消了。”方隸川笑着說,“我昨晚睡了個好覺,還
做了個夢呢。”
“夢見來給我送禮物?”丁燕玲調皮地擠一下眼睛。
“就怕你不喜歡。”方隸川把盒子遞到她手裡,“我從來沒有給女孩子買過東
西,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款式、什麼顏色,也不知道合不合體,所以只好請售貨員小
姐幫忙挑了一件。如果你不喜歡,明天我再去換一件。”
丁燕玲接過彩盒,血潮一下湧上面頰。
“快打開來看看呀,別傻愣着!”丁母在一旁提示。
丁燕玲動手解開盒上的系帶,頓時睜大了眼睛。
噢,真漂亮,一條白色的軟緞連衣裙!
“也許你不喜歡?”
“我,我喜歡!我真的好喜歡!”丁燕玲把裙子緊緊貼在胸前,在屋裡轉了一
個大圈,望住方隸川,“這麼漂亮!讓我怎麼謝你?”
“你若謝我,又叫我怎麼謝你?”方隸川眼裡閃着笑意。
丁燕玲高興地撲進母親懷裡:“媽,現在老天爺就是請我去做天使,我也不會
去了……”
看到丁燕玲欣喜若狂的樣子,方隸川心裡有一抹刺痛。他想起丁兆龍曾經說過
的話:“你對她略施顏色,她便喜不自勝。”此時此刻,他真正感到自己過去對丁
燕玲是太忽略了。
“燕玲,明天晚上有空嗎?”方隸川問,“下了班咱們出去散散心,順便吃頓
晚飯,不知你是否願意?”
“哦,我願意!我願意!”這一刻等得太久了。丁燕玲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了
下來:“明天晚上,我到你們單位門口等你!”
“一言為定。”方隸川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翌日傍晚,馮小鵬走出辦公大樓。
幾個年輕刑警說說笑笑迎面走來,其中兩個向她打了招呼。她禮貌地點一下頭,
卻記不得他們是誰了。當他們從她身邊擦過時,他們用欣賞的眼光偷看她,而她並
沒有注意到。此時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門口——
方隸川正沿着車庫西側的石子路走向門口。一個年輕女孩迎面朝他走去。她穿
了件湖藍色連衣裙,小巧的遮陽帽配着她嬌俏的臉龐,手挎白色運動袋,整個形象
予人以健康、活潑、可愛的感覺。
她是誰?方隸川的女朋友?馮小鵬在心裡暗自猜想,腳步沒有停下來。
方隸川仿佛被那女孩的一身打扮吸引了。他在她面前站定,一時連打招呼也渾
然忘卻。
“你在注意誰呢?人家走到你面前都不發一聲。”丁燕玲嗔怪道。
“哦,你今天這一身打扮漂亮得叫人吃驚。”方隸川讚賞地說,目光卻斜視一
旁——他分明注意到馮小鵬在身後不遠之處。
丁燕玲是藏不住感情的人,聽到他的讚美,芳心大悅:“川哥,我們今晚去哪
里啊?”
“由你決定啊。”
這邊,馮小鵬把一切看在眼裡。自從那晚方隸川失約後,她曾希望他能有所交
待。然而他冷漠的態度卻向她表明他是在有意迴避她。這使她的自尊心受到傷害。
此刻,她極力平抑情緒,昂然挺胸走了過去。她打算一言不發,裝做什麼也沒
看見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想到對方卻先自向她打招呼。
“小鵬,認識一下,”方隸川熱情地介紹,“丁燕玲,兆龍的妹妹,我的女朋
友。”又轉身對丁燕玲介紹,“馮小鵬,刑警隊第一位女法醫。”
馮小鵬收住腳步,黑眸寂然——意外之中有幾分慍惱。
丁燕玲沒有注意他們的表情,友好的目光只顧上下打量馮小鵬,然後報以一笑。
借着這一笑,她挽住方隸川的手臂,不失敬意地對馮小鵬說:“想不到你這麼年輕
漂亮的女孩也能做法醫!我看過一部外國電視劇,講的就是法醫破案的故事,精彩
極了。”她稍頓一下,“人家可都是男法醫噢!”
馮小鵬淡然一笑。她注意到方隸川正不動聲色地把被丁燕玲挽着的手臂抽出來。
很顯然,他不想他們之間親密關係在馮小鵬面前顯露出來。
丁燕玲心無城府地望着馮小鵬,敬慕地說:“你一定也有許多吸引人的故事吧?”
馮小鵬極力撫平自己的情緒,臉上掛着如常的微笑:“吸引人的故事往往是悲
劇。”她優雅地聳一下肩膀,“法醫的工作枯燥又乏味,那是專聽死人說話的差事,
你不會有絲毫興趣。”
丁燕玲誠心誠意地說:“可我還是覺得,你能做法醫,買在是了不起。”
“承蒙誇獎。”馮小鵬淡然地一笑,“我恐怕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比這更入耳
的恭維話了!”說完她匆匆道聲“再見”,便轉身朝馬路對面的汽車站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丁燕玲發出由衷的感慨:“她的氣質很特別,是嗎?”
方隸川聳一下肩膀,未置可否。
丁燕玲攏了攏頭髮,牽住他的手,親呢地說:“咱們走吧。”
方隸川終於收回追隨在馮小鵬身後的目光,握住丁燕玲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
馮小鵬站在車站上,眼看那對身影消失在長街拐彎處,消失在暮色中。她的臉
上浮上一個自嘲而苦澀的微笑。
她乘車回到家。門開處,馮母臉上帶着濃濃的喜悅:“怎麼又搞到這麼晚才下
班?讓東征等了好一會兒。”
馮小鵬走進客廳,看見坐在沙發上的賀東征——他今天格外精神,入時的白色
西裝,青磁色的領帶上夾着一枚藍寶石別針,看上去挺拔而儒雅。他起身走過來,
熱切地望着她。
“小鵬,今晚我們到外面吃飯好嗎?”賀東征邀請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馮小鵬靜靜地望着他。回家的路上,她心中充滿失落感,覺得自己好孤獨,就
像漂浮在水上的小草。此刻,她好像突然有了依靠……她把手遞到賀東征的手掌里,
心中流過一抹溫馨——哦,並無所失,東征在她身邊,一直都在。
“出了什麼事?”賀東征問。
馮小鵬搖搖頭:“我只是……感到有點累,有點疲乏。”
“你是該好好休息一下,好好輕鬆輕鬆。”賀東征說。
“別說你一個女孩子,就是個大男人一天到晚跟死人泡在一起,也得憋出神經
病來。”馮母端來一杯果汁遞給女兒,“你應該常和東征一起出去散散心才對。”
她疼愛而滿足地望着賀東征,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馮小鵬喝一口果汁,把杯子放到桌上,對賀東征說:“我換件衣服,你等一會
兒。”
片刻工夫,她換上一件鮮紅色的長袖連衣裙,柔軟的絲質衣料使她的身材曲線
畢露。衣服掩飾了她陰鬱的情緒,使她恢復了自信和活力。
“嗬,太漂亮了!”賀東征眼裡流露出讚賞。
“是不是太鮮艷了?”
“不不,這樣最好。”賀東征笑着說,“這要比你穿那些素色的衣服精神多了。”
馮小鵬莞爾一笑,對母親說:“媽,我們走了。”
“去吧,好好散散心。”馮母望着這對年輕人,眼裡充滿了慈愛的光芒。
三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坐在國際大酒店二十八層樓上的旋轉餐廳里。
馮小鵬坐在高背沙發中,俯視着城市美妙的夜景。
賀東征啜飲着香檳,一面凝視着用小勺攪動着咖啡的馮小鵬。
“你說你有事情要告訴我?”馮小鵬問。
“院黨委決定派我到美國學習。”
“派你出國學習?”馮小鵬驚喜地問,“什麼時候?”
“還早呢,先到外語學院補習外語。估計最早也要到年底或者明年春季吧。”
“你剛知道的?”
“上星期就接到通知了。”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你有時間聽我說嗎?”賀東征反潔。
“哦,對不起!”馮小鵬把手蓋在他的手背上,“這些日子……我工作很忙。”
賀東征反掌握住她的手:“你最近心情不好?”
馮小鵬垂下眼皮:“我是被自己的問題纏住了——”
“我是你其中的一個問題嗎?”
馮小鵬一凜,抬起頭:“不不,東征,我……我只是因為……工作——”
“你好像有很多心事,為什麼不告訴我?”賀東征問,“僅僅是工作的勞碌,
不會這樣,對嗎?”
馮小鵬怔怔地望着他。他聽到了什麼?難道母親……?好半天,她囁嚅地開口: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冷落你。”
“傻鵬鵬,別責怪自己。”賀東征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說:“你是個與眾不同
的女孩,你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讓我欣賞。你的一顰一笑都留在我記憶里。保有
着這份記憶,我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馮小鵬閉上眼睛又再睜開,被淚水滋潤的眸子又黑又亮。他們互相凝視着,滿
腹的言語都在這無聲的目光中交流着。
許久,馮小鵬低聲開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為什麼這麼寵我?”
“因為我愛你,小鵬。”賀東征看見她眸中的柔情和淚光,“我要你嫁給我!”
“可是我……”馮小鵬一時柔腸百轉,囁嚅不安地說,“我不知道……我沒有
把握自己能否做個好妻子,我擔心自己能否築起一個溫馨的小窩,我害怕我會辜負
你的一片厚愛。你知道,我的工作——”
“別對我提你的工作!”賀東徵用手堵住她的嘴,“讓我告訴你,我有非常強
烈的嫉妒心。我要擁有全部的你,而不是部分的。對於這一點,我對自己也毫無辦
法。我不能與別人共同享有你的感情,包括你的工作。”
“噢,東征,”馮小鵬愛嬌地睨着他,“你在和我的工作吃醋嗎?”
“不錯,凡是占有你感情的我都妒忌。”賀東征笑了,那笑容生動而溫存,
“別責備我,小鵬,世界上沒有不自私的愛情。”
馮小鵬眼裡閃着淚光。
“聽着,小鵬,讓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從來不會左右逢源。有生以來,我只愛
過一個女孩,惟一的一個,那就是你。”賀東征的柔情愈發熾熱。“我一直等待着
你開口對我說,你愛我,願意嫁給我,讓我們相依未來。”他深長地抽口氣,“我
知道,像你這樣優秀的女孩,身邊一定不乏追求者。一想到你可能離我而去,我就
覺得十分難過。也許……”他再吸一口氣,壓抑着激動的情緒,“也許這種事情,
男人需要下點功夫,運用一下手腕。可是我對你不會這樣做,因為我們的感情不需
要刻意去表演,對嗎?”
馮小鵬點點頭,心中湧起了愧疚和酸楚:為什麼自己不肯抓牢放在身邊的幸福,
卻偏要追求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哦,我真傻!真蠢!她在心裡喊着,眼裡盈滿
淚水。
賀東征眸中盛滿熱切和渴望:“答應我,小鵬,在我出國之前嫁給我!我不能
帶着一顆七顛八顫的心遠渡重洋,我要你的祝福永遠陪伴我!”
“東征……”馮小鵬的淚水滾落下來,“我答應你!答應你……”

連日來,林寒彬早出晚歸,回到家就顯得特別疲倦和憂鬱。
這天晚上,夫妻倆吃過晚飯,她神色倦怠地走進客廳,倒在沙發上。
“寒彬,”羅培石從樓上走下來,“嘉寧和同學去黃山旅遊了。咱倆呆在家裡
沒啥意思,今晚我帶你去參加一個朋友的Party,好嗎?”
林寒彬漠然搖頭:“我都快散架了,沒興趣到外面去!”
“你是太緊張,太勞累了。”羅培石賠着笑臉,“你要是不喜歡湊熱鬧,那我
開車陪你出去散散心——”
“你不缺人陪伴的,是不是?”林寒彬順手抄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不一
定非要我陪你啊!”
羅培石臉上的笑容隱去了:“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也沒有,”林寒彬冷着臉,從茶几上抓起一本醫學雜誌,胡亂翻着,
“我累了一天,不想出去!”
羅培石劈手從她手中奪過雜誌,忍耐而低抑地吼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寒彬明澈的眼睛瞪視着他,一言不發。
終於,羅培石嘆息一聲,在她身邊坐下。“寒彬,我們已經有多長時間不曾在
一起談談心裡話,不曾一起坐下來喝杯咖啡?我承認,前些日子,我把時間和精力
放在工作和應酬上,忽略了你,對家裡不夠照顧,可那也是為了工作。”他硬生生
抽口氣,“我對你照顧不夠我道歉,可你也不能太苛求——”
“我也有工作!”林寒彬從沙發上跳起來,“我和你一樣有事業追求,在外面
也要面對壓力和挑戰!回到家裡,既要端莊嫻淑不辱家教,又要做賢妻良母,里里
外外全是壓力!還要和莫名其妙的女人爭奪自己的丈夫!”她的聲音哽咽了,“我
實在活得好累……”
“女人?!”羅培石渾身一震,心一下子提到喉嚨口。他的臉不能自抑地變了
色。抬起頭,接觸到的是一對淚珠泫然欲墜的大眼睛。在這對眼睛的逼視下,他感
到自慚形穢和強烈的自責。但他不能坦白,也無法全盤托出。恐懼兜心而來,他只
覺得背脊上冷汗涔涔。
“你誤會了什麼?寒彬!”羅培石捉住她的手腕,“請說出來,我願意解釋!”
林寒彬用力甩脫他的掌握,返身衝進盥洗間,“嘭”的一聲帶上門。
站在鏡子前,她心臟狂跳,渾身顫抖……
鏡子裡一張淒楚哀傷的臉,一雙大眼睛沉浸在無盡的傷痛中,耳畔響起李戰青
的話:“是什麼在你心中投下沉重的陰影,才使這雙眼睛如此憂鬱?你是我見到過
的最憂鬱、最哀傷的女人!”
林寒彬激靈靈打個冷顫。她垂下眼帘,拒絕去看那張臉,拒絕那雙眼睛投訴的
軟弱和痛楚。她伸出手,打開水龍頭,雙手掬水潑向鏡中人——
仍然是那張哀傷的臉,那雙哀傷的大眼睛。
“你對自己保證過,”她迷濛的淚眼望着鏡中人,“你會默默吞忍一切,為什
麼今天你卻沉不住氣?”
兩滴淚珠從那雙大眼睛裡滾落下來。
此時,門外的羅培石跌入了無邊的恐懼和不安之中。
女人?!寒彬提到了女人!她到底知道了什麼?他的腦海里迅速浮現出幾個女
人的身影……
寒彬的話敲打着他的耳鼓。
“她到底知道了什麼?”羅培石越想越煩躁,越想越不安,“不行,我得問問
清楚!”他抬起手臂欲敲門,猶豫片刻,又頹然放下,長長嘆口氣,繞屋行走。好
一會兒,他跌坐在沙發上,雙手緊握,指節捏得“嘎巴”直響,整個人顯得郁躁不
安。終於,他從茶几上摸起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在頭頂上輕緩地維繞。靈魂深處的某種愧疚,使他心中掠過一抹痙攣。待
這陣痛楚過去,他從酒柜上抓起一瓶酒,朝嘴裡灌了幾口之後放下,頹然地走上樓
去。
這邊盥洗室里,林寒彬洗淨了臉,熱敷了眼睛,待心情平靜下來後朝樓上走去。
臥室里,床頭燈散發着柔和的光芒,籠罩着整個房間。
羅培石躺在床上,側目凝視她。
她那一頭烏黑的秀髮技散在肩上,薄紗般的睡衣攔腰繫着帶子。她依然纖細修
長,依然美麗動人……
林寒彬上了床,伸手去熄燈。
羅培石的手突然而迅速地捉住她的手腕,在她還未回過神時,他低沉地開了口:
“你剛才提到女人,我想知道你都聽說了什麼,誤會了什麼。請說出來,我願意解
釋!”
燈光下,林寒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與他對視片刻,才不疾不徐地開口:“你
不覺得,有些事情說出來只能徒增難堪嗎?”
在那犀利而深邃的目光下,羅培石瑟縮而畏怯:“我愛你,寒彬。”為了掩飾
心中的惶惑,他張開雙臂擁住了她,“我希望得到你的信任,渴望溫存——”
“放開我!請你放開我!”林寒彬用力推開他。
羅培石盯視她,“我想問一句,我們之間的冷戰還要持續多長時間?”
林寒彬不語,把臉扭向一邊。
幾秒鐘的沉默。
“聽着,我再也忍受不了你這種無言的精神折磨了!”羅培石終於壓抑不住心
底的怨憤,惱怒地吼道:“我情願你對我發火!情願你開口罵我一頓!情願你對我
大吼大叫!這種冷戰的懲罰我實在受夠了!”
林寒彬迎視着他冒火的目光。“你沒有資格發脾氣,”她低聲開了口,清幽的
眸子閃着淚光,“應該發脾氣的是我。”
羅培石無意識地點一下頭,從床上一躍而起,抓起枕頭和毛毯,俯首瞪視她:
“好,我不招惹你,今晚我去睡沙發!你可以把門鎖起來——”
床頭柜上的電話鈴響。
羅培石一把抓起話筒:“喂,哪一位?”
話筒里傳來一個急迫而清脆的女聲:“請林主任聽電話!”
羅培石把話筒遞給林寒彬:“找你的!”
林寒彬接過話筒:“喂?我是林寒彬。”
“林主任,我是小周,512房3床早產了。”
林寒彬倒抽口氣:“是那個母體血液檢驗有敏感反應的孕婦?”
“是的,她生下一個不足四磅的男嬰。嬰兒的血型報告為陽性,有RH因子敏感
現象——”
“新生兒溶血症?!”林寒彬失聲叫道,立即從床上跳起來,“嬰兒需要馬上
換血!”
“這個早產兒不足四磅,我還從來沒有給這樣小的孩子換過血。”
“準備好血漿,我馬上過來!”林寒彬在放下電話的同時抬頭望向羅培石。
不等她張口,羅培石將手中的枕頭和毛毯扔到床上:“我送你去醫院!”
寬闊的柏油馬路被沉沉的寂靜所籠罩。奔馳轎車向中心醫院疾馳而去。
“什麼是新生兒溶血症?”羅培石問。
“這是嬰兒的血液疾病。”林寒彬答道,“嬰兒之所以會有這種毛病,是因為
母親的血型是RH陽性而父親是RH陰性。”她稍頓一下,“RH溶血在出生後第一天常
有黃疽,第三四天達到高峰。若不及時治療,就會發生膽紅素中毒性腦病,醫學上
稱為核黃疸,患兒將會抽搐,驚厥,最終死亡。”
“噢,有這麼嚴重?”
“這種情況若發生了,就得在嬰兒出生時替他換血。”
“你是說……把所有的血都換掉?”
“是的。”林寒彬點點頭,“換血手術實際上就是一种放血過程。我們將嬰兒
體內的血放出一些,換入等量的血,直到嬰兒體內所有不健康的血完全被換掉。”
說話間,轎車駛入醫院大門,在門診大樓前戛然停下。
林寒彬從車上跳下來,疾步奔進大樓。羅培石嘭的一聲關上車門,緊隨其後奔
跑而來。他們衝進電梯。
五樓婦產科病區。嬰兒躺着的保溫箱推進手術室。
門外走廊上,嬰兒的父親坐在長椅上,眼裡噙滿淚水。
女護士抱着血漿瓶從樓梯口疾步走來。
嬰兒的父親跑過來,拽住她的白大褂:“請救救我的孩子,醫生!我不能再失
去這個孩子了!”
“我們馬上就替你的嬰兒換血,請你鬆開手!”女護士說。
“我要知道……我的兒子是不是能活下來?求你告訴我!”嬰兒的父親不鬆手。
“林主任馬上就到!”女護士安撫說,“以她的經驗和技術,一定能夠救得活
你的孩子。”
“噢,老天爺保佑!”嬰兒的父親鬆開了手。
女護士抱着血漿瓶奔進手術室。
林寒彬跑過來。
嬰兒的父親迎上去:“你就是——”
林寒彬沒有理會他,徑直衝進手術室,迅速換上手術服,一邊洗手,一邊聽年
輕醫生報告:“血庫已將嬰兒的血與血漿做過配合試驗,確定它們不會互相排斥。”
林寒彬點點頭,女護士遞上消毒手巾。
林寒彬揩乾手,插入女護士拿着的手套里:“嬰兒體溫多少?”
“三十五度五。”女護士答。
“把血漿加到這一溫度。”林寒彬說。
年輕醫生把嬰兒從保溫箱放到暖和的手術台上。
一切準備就緒。護士遞上附有針頭的導管,血液將由此抽出與更換。
林寒彬接過導管,十分小心地插入嬰兒的臍帶動脈中。她輕緩地抽動着導管—
—血液順利地進入注射器。
“給這樣小的早產兒換血要格外小心,動作必須輕緩。”林寒彬對身邊的醫護
人員說,“通常足月的嬰兒,一次可以抽二十毫升,可是這個嬰兒太小,每次換血
只能抽十毫升,避免靜脈血壓變化太大。”說着打開一個止血栓,用力一壓針筒,
由嬰兒體內抽出的血沿着導管流入盆內。再打開另一個止血栓,由血漿瓶中抽出等
量的血液緩緩注入嬰兒的體內。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十毫升,又小心翼翼地輸人十毫升……如此一再重複。
她極為細心又耐心地做着,額頭上開始沁出細密的汗珠。
女護士用手巾替她拭汗。
心電圖顯示嬰兒的心臟平穩地跳動。林寒彬直起腰,放鬆地吁出一口氣。室內
的每張面孔都浮上微笑。
牆上的石英鐘已指向兩點半了。
嬰兒的父親在門外心神不定地來回踱着步子。
羅培石太疲倦了,他倚着長椅,頭靠在牆上睡着了。
終於,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滅了。
玻璃大門打開。
林寒彬走了出來,摘掉帽子和手套。
嬰兒的父親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而緊張地問:“我兒子……他活
着?是不是?”
“是的,他活着,他打贏了生存第一仗!”林寒彬含笑點頭,“他真是個漂亮
的小傢伙!”
“謝謝!謝謝你……大夫!”嬰兒的父親喜極而泣。
保溫箱推了出來。
林寒彬拍拍他的手臂:“去看看你的兒子吧!”
嬰兒的父親奔過去,俯視保溫箱裡的嬰兒。
嬰兒眼睛緊閉,只有小小的胸部輕微地起伏着。
“天哪!他怎麼這麼小?!”嬰兒的父親發出一聲低呼,他不能置信地望着林
寒彬:“看啊,他還不如一隻小貓大!”
“我們會精心照顧他。”林寒彬指着一條從保溫箱頂端接到嬰兒嘴裡的中空塑
料管,說:“你的寶寶現在還不能吞咽東西,這條導管一直通到他的胃部。我們每
隔一小時就將葡萄糖水送進他的胃裡。”她安撫地笑笑,“不用擔心,他一定會健
康成長起來。”
嬰兒的父親給了她感激的一握,隨着擔架車走向嬰兒室。
林寒彬來到羅培石面前,看着他睏倦的睡樣,心裡湧上一股難言的情緒。多少
個夜晚,每當醫院出現危急病人,只要他在她身邊,就總是他開車把她送到醫院。
不管多晚,他始終陪伴着她,等候在她身邊……
林寒彬凝視他,遲疑一會兒,伸手推推他:“醒醒,培石,培石!”
羅培石睜開眼睛,看到她,倏然起立:“手術……做完了?”
林寒彬點點頭。
“那嬰兒活着?”
“是的,他活着。”林寒彬說着,一陣酸楚的柔情從心中升起,“這麼晚了,
又讓你辛苦了一趟。明天你還要上班啊!”
羅培石用手背揉揉眼睛,欣慰地一笑:“走吧,咱們回家去!”
林寒彬換過衣服。羅培石攬着她,兩人並肩走下樓,走出門診大廳。
停車場上,他打開車門扶她坐進去。然後他坐到駕駛席上,發動了汽車。月色
下,奔馳轎車緩緩滑出醫院大門。
街道兩旁櫥窗里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斑斑光影。林寒彬默默地望着窗外迅速
掠過的街景。忽然,她感覺到車子減慢了速度,然後就穩穩地停在江邊的馬路上。
再然後,羅培石低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今晚夜色真好,我們下車走走好嗎?”
林寒彬回眼望他,微微一笑,伸手打開車門。
夜晚清新而涼爽,月光在江面上投下無數的光環。萬物寂靜,樹不搖,葉不動,
似乎可以聽到青江在暗夜中喃喃低語……
羅培石一臂環繞她的雙肩。他們靜靜地佇立在江邊石堤上。
終於,林寒彬打破沉默:“今晚……我應該謝謝你。”
“為什麼?”
“這麼多年了,每當醫院有緊急情況,總是你送我——”
“我們之間還要客氣嗎?”
“可是我……我這些日子……情緒太亂——”
羅培石用手指堵住她的嘴,深深地凝視她:“寒彬,還記得二十年前,我們結
婚的那天晚上嗎?月亮也是這樣圓,四周也是這樣靜。”他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她的
頭髮,聲音低柔而熱情,“我對你說:我永遠不要你後悔選擇了我!你回答說:我
會永遠珍惜我們的愛情。”
林寒彬閉上眼睛。過往的甜酸苦辣,恩怨情愛,一波一波迴蕩心窩。她的眼中
湧進滄桑的淚水。
“創業初期,我經常國內國外奔波忙碌,難得照顧你和嘉寧。”羅培石動情地
回憶着,“你在家裡照顧爸媽,撫養女兒,還要負擔醫院繁忙的工作,可你從來沒
有忘記關心我和幫助我那個窮家。你吃過多少苦,我心裡最清楚。你從來沒有抱怨
過一句。你讓我在最失敗、最脆弱的時候,心裡感到溫暖和安慰。”他吸進一口清
涼的空氣,“二十年了,無論環境是好是壞,你始終在我身邊。沒有你的鼓勵和支
持,我羅培石決不會有今天。”
“記得我三十歲生日那個下雨的夜晚嗎?”林寒彬俯靠在他的胸前,“你在香
港談生意,不知怎麼想起了那天是我的生日。你打來電話,讓我等你。我摟着熟睡
的嘉寧,守在醫院的宿舍里,聽着外面的風聲雨聲,等待着,盼望着。午夜過去了,
你沒有到,凌晨天亮了,仍然不見你的人影。我慌了,忙撥通公司的電話詢問。他
們說你早就乘飛機趕回來了。”她的聲音哽咽了,“你為了趕回來給我過生日,開
車超速翻到了溝里。我趕到醫院,你在昏迷中喊出的囈語竟然是‘蛋糕,生日蛋糕!’”
她含淚而笑,“那個生日蛋糕是你從香港訂做的,早已摔成了一團泥餅。儘管我一
口沒有吃到,可我心裡是甜蜜的。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有我……”
“寒彬!”羅培石激動地擁住她,“那些往事,你還記得?”
“二十年了,點點滴滴……都在心底。”林寒彬閉上眼睛,兩顆大淚珠從睫毛
上跌落,“我們一起熬過寂寞,經歷磨難。我從來沒有後悔我們的婚姻。”
羅培石伸出手去,托起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珠:“既然我們
彼此相愛,為什麼現在……卻要互相折磨?”
林寒彬抬起頭,大大的眼睛裡蘊蓄着深情,摻雜着更多的哀傷。
“不是我貪求,培石,”她幽幽地開口,“二十年來,我奉獻的是一份全心全
意的感情,我希望你……也能對婚姻信守忠誠。”
羅培石凝視她,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我明白了,你曾經提到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猜到你一定誤會了什麼。”他的雙手按住她的肩頭,“聽我說,寒彬,因為工作
關係,在商場上應酬交際,我要和各種女人打交道。我不否認偶爾會親熱一些,但
那只是逢場作戲,絕對沒有感情因素。如果我讓你傷心,我願意道歉。從現在起,
你會看到現在的我和過去一樣!”他更緊地擁住她,“相信我,寒彬,在我的生活
中根本不存在其他女人。你是我一生中惟一的所愛!”
他誠懇的語氣使林寒彬心酸,而心酸中又混合了更多的失意和心痛——他到底
還是不肯說出那個女人的名字。
兩滴眼淚滾出眼眶,緊接着又是兩滴。百感交集中,林寒彬終於迸氣喊出一聲:
“培石!”整個人投入他的懷抱,“我希望自己……能相信你。”

兩天后的下午,林寒彬做完最後一例手術已經六點多了。她摘下手套,脫去手
術服,換上自己的衣服回到辦公室。
她伏在桌上填寫病歷,沒有聽到開門聲,也沒有注意到他是怎麼進來的。只是
忽然間,她一抬頭,就發現他已經站在眼前了。
“戰青!”她驚喜地叫,“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來過兩趟,你都在手術室里。”李戰青抬起手腕,舉到她眼前,讓她看時
間:“下班了,林主任!”
林寒彬笑了,“聽說你回來了,我去外一科找過你,你不在。”
李戰青摘下掛在衣鈎上的皮包遞給她,“剛回來,千頭萬緒摸不出頭緒。”
林寒彬跟在他身後走出來。
“今晚你有空嗎?”李戰青問,“到我那兒去坐會兒,一起喝杯咖啡?”
“好啊,我正想去參觀你的新家呢。”林寒彬說,“戰青,你太太和孩子怎麼
沒有一起回來?哦,我忘了問一句,你是女兒還是兒子?”
“和你一樣,一個小天使!”
“噢,也是女兒。她們什麼時候回來?”
李戰青臉色一黯:“唐菲……一直想回來看看,她盼了好幾年。她們……”他
收住話頭,答非所問地感慨一聲:“這些年我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
蹊蹺的回答令林寒彬摸不着頭腦,“怎麼,你們……?”
“寒彬,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你和培石和好了。”李戰青把話題轉到對方身上,
“是不是走出了感情低潮的泥沼?”
林寒彬輕輕嘆了口氣,平和地說:“婚姻這種事,除了當事人冷暖自知外,實
在很難對外人訴說其中的瓜葛。如果感情能夠說得清楚,天下還有什麼遺憾和痛苦?”
“能做夫妻總是緣分。”李戰青勸慰道,“遇到矛盾,多想想一起走過的歲月
和對方的好處,忍讓一下就過去了。”他嘆了口氣,“人往往都是這樣,在一起的
時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後悔也就晚了。”仿佛說給對方聽的,又像是自言自語。
林寒彬贊同地點點頭:“你現在倒像是婚姻專家了,想必你們夫妻感情一定很
好?”
李戰青又一次避開這個話題:“寒彬,我沒想到這次回來,醫院對我這麼照顧,
居然分給我一幢帶花園的小樓。”
“你們這些留洋回來的博士就是比我們吃香,洋樓高薪,所有待遇都強過我們
這些土生土長的專家。”林寒彬開玩笑說,“我們幹了一輩子也沒有你這麼幸運。”
“你還缺什麼?前有高幹老爸的花園洋樓住着,後有精明能幹的老公為你掙大
錢。哪個女人有你這樣的好福氣?”
林寒彬笑眼睨他:“你這張嘴呀,比當年還厲害!”說話間電梯門打開,兩人
走出大樓。
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羅培石的黑色奔馳繞過花壇,在樓前駛停。
“寒彬!”羅培石打開車門走下來,看到李戰青,熱情地迎上來,“戰青,你
真的回來不走了?前幾天聽寒彬說起,我還不相信呢。怎麼,你到中心醫院上班了?”
李戰青笑着點頭:“落葉歸根,不走了!”
“哪來那麼多滄桑感,你有多老?”羅培石笑着打趣,“你現在正繁花似錦,
離落葉還早着呢。”
“分別二十年了,我有好多話想對你們說。”李戰青握住羅培石的手,“走,
到我那兒去坐一會兒。”
“好啊,讓我們認識一下你太太。”
李戰青嘴角的肌肉痙攣一下,臉色黯淡了,“她沒有回來。”
“噢?”羅培石怔忡一下,迅速與妻子交換一下眼光,立刻改口道:“今晚我
請客,為你接風洗塵!”他不容推辭地握住對方的手說:“戰青,如果你不給我這
個面子,如果你不把你這些年的生活都告訴我們,不說我饒不了你,寒彬也不會放
過你!”
“走吧,戰青,”林寒彬也幫着丈夫勸說,“二十多年不見了,我們應該好好
聚一聚。”
“好,那我們就痛痛快快去喝上幾杯!”李戰青高興地應和。
海天大酒店氣派而華麗。當他們走進旋轉門時,領班小姐恭敬地迎上來:“請
問董事長,幾位客人?”
“我們三位。”羅培石答。
“二樓貴賓廳好嗎?”領班小姐問。
“可以。”羅培石介紹李戰青,“李先生是我和我太太的老朋友,剛從美國回
來。通知大廚師做最拿手的菜——”
“培石,不要太奢侈了。”李戰青阻止道,“隨便吃點就好,我們主要是聊天
敘舊嘛。”
“你在國外吃了二十年西餐,現在回家了,還不好好享享口福?”羅培石引領
他們來到二樓貴賓廳。
三人入席落座,服務員快速熟練、井井有條地給各人鋪了餐巾,斟茶、倒酒。
“我這些年也跑了幾十個國家,”羅培石呷一口茶水,“天南地北的山珍海味,
東方西方的佳餚美酒也都領教了。比起來,還是咱們的中國菜最合胃口。”
“中國飲食聞名天下。”李戰青笑着接口,“說起吃這一行,老外沒有不服氣
的。”
羅培石把菜譜遞給李戰青:“戰青,請你點菜!”
“還是你來吧。”李戰青又推回去,“不要太破費,我吃什麼都可以。回家了,
喝口涼水都是甜的。”
“好,那我就自作主張了。”羅培石熟練地報出一桌珍稀菜餚和酒水。
李戰青眼中露出驚訝的神色,“培石,看你的樣子,真像這家酒店的大老闆。”
羅培石哈哈大笑:“你算說對了,這家酒店就是中鑫屬下的產業。”
“窺一斑而知全豹。”李戰青望着他,說:“中鑫的產業規模想必是大極了。”
說笑之間,一道道精美的菜餚送上來。
“時勢造英雄嘛,這是改革開放的政策好。”羅培石一邊吃着,一邊侃侃而談,
“我剛下海那陣,國內形勢可以用兩句話來概括:四海翻騰談生意,五洲震盪經商
急。那時候,飯店吃飯談生意,舞場跳舞談生意,撒尿屙屎都有人談生意,就像舊
社會抽大煙似的,談生意都談出癮來了。那真是十億人民九億商啊。”
輕鬆歡快的笑聲蕩漾在餐桌上。
“大浪淘沙,真正敢在商海浪尖上弄潮的只是少數。”李戰青舉起酒杯,與羅
培石碰杯:“祝賀成功者!”再轉向林寒彬,“寒彬,為你嫁了個精明能幹的好丈
夫,乾杯!”
林寒彬輕啜一口酒:“還是談談你吧,戰青,我想知道你這些年在外面是怎麼
過來的。告訴我,你太太為什麼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唐菲五年前就想回來。”李戰青舉杯一飲而盡,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上:
“她一直都想回來,是我拖住了她。我捨不得丟下自己創建的醫院……”他把頭埋
進手掌里,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林寒彬只能看到他濃密的頭髮——其中夾雜着絲絲白髮。這使她內心深處浮起
一陣酸楚的情緒。
夫妻倆迅速對望一眼。直覺告訴他們,對方的心底埋藏着巨大的痛苦。
“戰青!”林寒彬輕喚一聲。
“她死了!她和女兒……都死了!”李戰青抬起頭,眼裡的痛苦表露無遺,
“三年前,她帶着女兒開車去商店買東西。提着貨品走出商店,正要打開車門的一
瞬間,突然遭遇警察和劫匪槍戰,流彈射殺了她們母女……”
“啊?!”林寒彬倒抽一口氣,“怎麼會這樣?!”
羅培石震驚而同情地握住他的手:“戰青!”
李戰青悽苦無助地說下去:“飄洋過海去尋求幸福,想不到飛來橫禍,客死異
鄉!命運……真是難以預料啊。”他咬咬牙,燃起一支煙,“唐菲是我的學生,她
等了我整整八年,從小女孩等到老姑娘。當我們終於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她告訴我
要和我白頭偕老,共度一生。她天性聰慧隨和,又很風趣。大家都稱我們是‘鴛鴦
夫妻’。女兒出生的時候,她對我說:‘人家都說太圓滿的事情不會長久。我擔心
老天爺會嫉妒我們太幸福了。’”他哽咽着,含淚的聲音沉痛極了,“想不到結果
竟不幸被她言中!老天爺果真棒打鴛鴦,讓我們天上地下陰陽兩隔……”淚水順着
他的面頰滾落,滴在酒杯中不見了。
廳中好靜。靜得令人窒息。
李戰青沉浸在往事的回憶里。
林寒彬一語不發,靜靜地凝視他。
羅培石一口接一口地吞雲吐霧,淡淡的煙霧在頭頂繚繞。
“失去她們母女的那段日子,我心灰意冷,連朋友也不想見。”李戰青接着說
下去,“我害怕回憶往事,終日沉浸在無助的悲哀里,常常在夜裡啜泣着醒來,不
相信她們真的離開了我。”他再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林寒彬按住他的手:“別喝了,戰青,你會醉——”
“我真想一醉不醒,忘掉那段噩夢般的經歷。”李戰青訴說着心底的苦悶。
“你拿到了學位,有了穩定的工作和事業,又加入了美國籍。”羅培石誠懇地
安慰道,“這讓多少人羨慕啊。”
“羨慕?”李戰青傷感地一笑,臉色更加陰鬱,聲音更加低沉。“這些重要嗎?
比親情更有價值嗎?”他稍頓一下,“不錯,年輕人都有理想,追求功名利祿。可
是等到年紀大了,經歷多了,你就會覺得這些並不重要,曾經苦苦追求的東西變得
渺小了,失去了原有的意義。”他握着酒杯,晃了晃杯底的酒,“每個出國的人的
目的千差萬別,但心中的目標是一致的,那就是渴望開闊眼界長見識,渴望過上美
好富足的生活。說實話,在國外奮鬥並不容易。經歷了甜酸苦辣之後,大多數人留
在了外面。但是中國人無論走到哪裡,那份思鄉的情結卻是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
的。那是一種候鳥對故土的眷戀,一種從血液里骨子裡不能除掉的人種的基因,那
是割不開斬不斷的思念。”
“戰青,你講得很精彩,只是太傷感了。”羅培石拍拍他的手背,希望能給他
以安慰,“雖說經歷坎坷,但畢竟結果輝煌。現在你是功成名就衣錦還鄉了。”
“功成名就?”李戰青自嘲地苦笑一下,“二十年前隻身出國漂泊異鄉,到頭
來還是光棍一人歸來。哪裡談得上衣錦還鄉喲!”
林寒彬同情地看着他,睫毛上掛着淚花。
“活到這把歲數,我才明白過來,人活着就是為了愛。有了那份愛,你就能戰
勝孤獨,享受生活的樂趣。”李戰青繼續說下去,“去年聖誕節的晚上,我一個人
在家裡喝酒。突然門鈴響了。我打開門,你們猜誰來了?高洪軍!他真是發福了,
胖得連我都認不出來了。他從加拿大出差到洛杉磯辦事,順便過來看看我。老同學
重逢,那份高興自不必提。他告訴我大陸改革開放二十年的變化,告訴我你們每個
人的情況。我激動,我欣喜,我感慨。也就在那個晚上,我突然萌發了落葉歸根的
念頭。不知怎麼的,在後來的日子裡,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子裡,
怎麼也揮之不去。於是我開始了解有關政策,開始發函聯絡國內的單位,開始變賣
家產。幾個月後,一切手續辦妥了,我立即着手回國準備,帶着唐菲母女的骨灰回
來了。”他深長地舒口氣,臉上浮上笑意,“下了飛機,當我雙腳踩在祖國的土地
上時,我在心裡默默地告訴唐菲:我們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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