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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證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劉捷


九月一日上午,方隸川向局長匯報了有關許麗雯一案的偵查情況。
回到辦公室,迎面碰到鍾宇激動地衝進來:“隊長,我剛才得到消息,西郊柳
河鎮派出所抓到一個遊手好閒的傢伙。那小子經常在江邊的樹叢里偷看情人幽會,
偶爾還有滋擾行為。”
“別急,慢慢說!”方隸川興奮地問,“你是說,那傢伙有可能是我們正在尋
找的目擊者?”
鍾宇大點其頭,“魯所長在電話里說,那傢伙從照片上認出了許麗雯!”
方隸川渾身一震,“這麼說,他見到過許麗雯?!”
“對,他從咱們複製的照片上認出了許麗雯。”
案發第二天,刑警隊把許麗雯的照片複製了上百份,送往青江兩岸附近的三十
二個派出所,請他們幫助查找可能存在的目擊者。這一招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魯所長把許麗雯的照片混在七個姑娘的照片中讓那傢伙辨認。他從中認出了
許麗雯,還說她在江邊和一個高個男人發生了爭吵。”
這真是柳暗花明。苦苦追尋了兩個多月的幽靈,痕跡又一次浮現出來。
“目擊者是在什麼地方見到許麗雯和那個男人的?”方隸川問。
“魯所長沒說清楚,讓我們去一趟。”
“走,馬上去柳河鎮!”方隸川從椅子上抓起外衣,衝出辦公室。
一小時後,他們驅車趕到柳河鎮。
警車剛在派出所大院駛停,魯所長便迎了出來。他握住方隸川的手,熱情地說:
“小方,你們來得好快嘛。聽說是你的案子,我是格外上心哦。”
一年前,柳河鎮發生一起碎屍案,隸川和戰友們在鎮上整整蹲了兩個月,協助
派出所抓獲了兇手。魯所長是個性情豪爽的人,他喜歡隸川嚴謹的工作作風和一絲
不苟的工作態度。
“現在就帶我們去見那個傢伙吧!”方隸川急迫地說。
“大老遠的跑來了,先喝口水喘口氣。”魯所長沏了茶遞上煙,然後拿起電話
命令:“小王,你馬上把猴子帶到我這裡來。”
等人的工夫,他簡要地介紹了目擊者的情況。“侯百順今年三十八歲。曾因偷
竊被勞教一年,後來又因詐騙被判兩年。現在是無業游民,偶爾倒騰個瓜果蔬菜混
兩個錢。也許是年紀大了沒有娶老婆的原因吧,這傢伙有個下作的癖好,喜歡偷看
情人幽會。遇到機會,還會上去討個便宜。”
侯百順被帶了進來。
這是個地道的無業流浪漢。可是見到他時,並沒有不堪入目的感覺,衣衫雖然
破舊,卻並不髒污,厚厚的嘴唇,雙眼突出。
魯所長嚴厲地對侯百順說:“這兩位是市公安局的領導。你必須老實回答他們
的提問。若是要滑頭,小心我跟你算賬!”他拍拍方隸川的肩頭,附耳道:“我把
他交給你了。小心點,這可是只精滑的猴子,別讓他給蹬着。”說完走了出去,帶
上了房門。
“坐吧。”方隸川客氣地說,“我不會對你提及那些讓你難堪的事情,我們對
醜聞不感興趣。今天來找你,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侯百順沒有吭聲,凸出的兩眼直勾勾地盯着這個年輕的警察。
方隸川掏出許麗雯的照片遞給他:“聽說你見過這個姑娘?”
侯百順掃一眼照片,漠然地說:“那又怎麼樣?”
“你說說當時的情況。”
“我見到這個女孩是在兩個月前。”侯百順回憶說,“那天傍晚,我吃過晚飯
閒着沒事,就提着小桶到江邊捉蟹。穿過樹林的小路時發現,我經常捉蟹的地方已
經有人了,一個高個的男人和照片上的這個女孩。”
“你看清楚了?”方隸川叮問一句。
“沒錯,就是她。”侯百順眯起眼睛思忖着,“這女孩長得很漂亮,披着長頭
發,穿了一件白色帶紅花的連衣裙。不,不是紅色的,是……紫色的?對,就是紫
色的小花。”
兩位警察對望一眼。這是一個可信的回答——許麗雯落水的屍體上正是穿着這
樣一件連衣裙。
“那一男一女的樣子是不是很親密?”方隸川問。
“親密個鬼!”侯百順說,“他們不知道為什麼事情發生了爭吵,吵得很兇。
那女孩又哭又叫,後來,她就抱住那個男人,好像在要求他什麼。”
“你聽到他們爭吵了?”
侯百順搖搖頭,“我躲在樹叢里,離他們有十幾米遠,什麼也沒聽清。”
“你看清楚那個男人了?”
“沒看清臉長得啥模樣。只記得他塊頭不小,比你還高。”侯百順比量着方隸
川的個頭,說:“一頭大波浪的頭髮向後背着,年紀看上去比那女孩大得多,有四
十多歲的樣子,是個十分體面的男人。”
“你看到他們的時候大約是什麼時間?”
“大概七八點鐘吧。”
“你一直待在江邊嗎?”
“不,我只待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因為我聽到黑子在叫。”
“黑子是誰?”
“我養的一條狗。那天晚上,正巧有個朋友來找我。”
“你離開江邊的時候,那一男一女還在那裡,對嗎?”
“是的。”
“你朋友在你家裡呆了多長時間?”
“一個鐘頭吧。”
“朋友走了之後,你是不是又去了江邊?”
侯百順搖搖頭:“那時雨下大了,我就沒再出去。”
方隸川又提出一個問題:“那對男女不是柳河鎮人,對嗎?你是不是注意到那
里有什麼交通工具?譬如說,自行車?或者摩托車什麼的?”
“哦,你這一問我想起來了。”侯百順拍拍腦袋,“他們是開汽車來的。”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兩個警察沒有感到意外。
“那輛汽車是什麼型號?什麼顏色?你看清楚了嗎?有沒有記住車號?”方隸
川急不可待地提出一連串問題。
“車號我沒注意。”侯百順回答,“我只記得那是一輛很氣派的黑色小汽車。”
他眨眨眼睛問:“你剛才還問什麼來着?”
“車子的型號。”方隸川問,“那輛車是國產的還是進口的?”
“這個……我不懂。”侯百順搖頭。
“那輛車停在什麼地方,你還記得嗎?”
“汽車就停在江邊的土坡上。我可以帶你們去。”
警車駛出派出所小院,沿着一條貫穿耕作區沃土的小路一直向前行駛。在侯百
順的指引下,車子拐了兩個彎,駛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土路。大約用了十幾分鐘,他
們來到了江邊。
這裡的樹林和灌木叢十分茂密,一直伸延到青江的岸邊。在距離江邊不足二十
米處的山坡斜地上長着幾棵枝葉茂盛的桑樹,樹下長滿了合歡灌木。
“喏,汽車就停在樹下的草地上。”侯百順又轉身指着江邊,“那一男一女就
站在那裡。”
此時的現場勘察已毫無意義,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就算找到什麼可疑的
東西也不能作為指控犯罪的證據。但至少證明了一個事實:許麗雯是自願跟着兇手
來到這裡的。她在這裡被兇手殺害後直接被拋入了江里;想到許麗雯那被砸爛的頭
顱,方隸川估計兇器就是江邊的石頭。但兇手完全可能在拋屍之後連同兇器一併拋
入江中。
太陽當頭曬着,氤氳的水氣從江面上冉冉蒸起,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潮濕的艾蒿
的氣味。
方隸川走到侯百順跟前:“告訴我日期。”
“什麼?”
“你看到那一男一女大概是在什麼時候?”
侯百順頓時瞪大雙眼:“你們也太他媽地折騰人了!我一年混到頭,從來不記
什麼烏日子。”
話說得有道理,像他這樣的人,根本沒必要記住什麼日期。
方隸川仍然不死心:“你仔細想想,這對我們很重要。如果你想馬上回家,就
好好回憶一下。”
侯百順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不好說話的警察。他嘟着嘴,坐在土坡上,好半天,
神情猶疑地開口:“我真的記不清日子了。我只是想起來,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
那雨下得大極了。第二天聽廣播裡說,什麼地方沖塌了一道防洪堤——”
方隸川在他的肩上用力擊了一掌,興奮地說:“上車吧,侯老哥,耽誤你半天
的工夫,中午我請你吃飯!”
侯百順怔怔地站着,一時轉不過彎來。
鍾宇發動了汽車。
方隸川回頭招呼侯百順:“喂,你肚子不餓是不是?”
侯百順這才相信這位警察真的要請他吃飯,樂得屁顛屁顛跑過來:“恭敬不如
從命。我懂得這個道理。”
警車駛向城裡。半小時後,在街心一家飯店門前駛停。
方隸川請侯百順吃過午飯,三人來到門前的停車場。各種牌號的汽車駛進駛出。
方隸川拍拍侯百順的肩膀:“酒足飯飽,你還得再幫我們一個忙。”
“你夠朋友,我也得講義氣不是?”侯百順爽快地應道,“要我幹什麼你就只
管吩咐。”
“你看清楚,這裡哪種型號的汽車像那天晚上停在江邊的那一輛?”
侯百順順從地點點頭。一頓豐盛的午飯讓他心滿意足,他對眼前這位警察產生
了好感,一心想回報他。
午後的陽光灼熱難耐。十分鐘過去了,侯百順的臉上、額頭上綴滿了細密的汗
珠,他的目光仍舊不停地在車場上梭巡遊移。
“要不要到大樹底下涼快涼快?”方隸川問。
侯百順忽然神情緊張地揮一下手,阻止了他。
這時,從廣場東邊駛進一輛黑色小轎車。
“就是這種汽車!”侯百順叫道,“那晚停在江邊的,和這輛車子一樣!”
這是一輛黑色奔馳轎車。

丁兆龍在交通管理處忙活了一上午,希望尋找那輛黑色汽車的線索。吃午飯的
時候,他懷着一腔失望走出交管處大門,步行來到廣場大街。
街道兩旁紅白相間的遮陽篷格外引人注目,個體飲食攤的小老闆正在熱情地招
攬顧客。
“老闆,來瓶啤酒,再來四兩大肉麵。”丁兆龍在小木凳上坐下。
小夥計送來一大碗肉麵。
丁兆龍掏出許麗雯的照片,丟在桌上,“你見過這個女孩嗎?”
小伙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拿起照片看了看,搖頭說:“沒見過。”
丁兆龍收起照片。一杯啤酒灌下肚,剛端起面碗,腰間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陸雅芹打來的,聲音里透着急迫:“兆龍,你在哪裡?”
“有事嗎?”丁兆龍問。
“許世祥找到我這裡,說他妻子不見了。”陸雅芹說。
“那應該到他老婆單位去找啊,大白天的,一個大活人還能走失不成!”
“你趕快回來吧,我好像有一種預感——”陸雅芹收住口,大概許世祥就在她
的身邊,她不想引起對方不安。
“隸川知道了嗎?”丁兆龍問。
“他和鍾宇去了柳河鎮。聽說那邊找到了目擊者。”
“嗬,了不起的發現!”丁兆龍高興地說,“喂,你等着,我這就趕回去!”
他端起面碗趕緊扒了幾口,匆匆趕回刑警隊。
兩個月不見,許世祥看上去蒼老又疲倦。他穿着工作服,手裡拿着一頂安全帽,
看樣子是從工地直接趕來的。
看到丁兆龍出現在門口,他立刻迎上來:“丁同志!”
“許師傅,出了什麼事?”
“文君不見了!”許世祥攥住他的胳膊,說:“所有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別着急,你慢慢講。”
“下午一上班,文君單位的同事打電話給我,說她上午沒去上班,他們有急事
要找她。”許世祥撩起衣袖擦拭着臉上的汗水,“我趕回家,她不在;我找到女兒
的學校,麗華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問遍左右鄰居,誰也沒看到她。我把能找的地
方全都找遍了,沒有一點消息。最後我就想到了你們。”他喘息着說,“我以為她
有事來找你們,誰想到……”
丁兆龍總算從這堆雜亂無章的敘述中理出頭緒,“你確信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你都找過了?”
許世祥點點頭:“我整整跑了三個小時,該去的地方我都去過了,到現在連午
飯還沒吃呢。”
丁兆龍沉吟一下,問:“她這兩天有沒有對你談起她想到什麼地方去的打算?”
“沒有,她昨晚……哦,她今天早晨還好好的,什麼也沒提起過。”
“她最近情緒上有什麼反常嗎?”
“前些日子,麗雯的死對她刺激很大,我很為她擔心。最近這一陣,她總算挺
過來了。”
“想想看,有沒有可能是她在上班途中偶然遇上一位多年不見的朋友,她們或
許到什麼地方坐坐呢?”
“不,這不可能。”許世祥斷然否定,“文君還從來沒有發生過無故缺勤的事。
就算遇到熟人,她也會打電話到單位請假。她不是那種不懂規矩的女人。”
兩個警察迅速對望一眼。
“這樣吧,我們馬上聯絡交通部門和各家醫院,看看有什麼線索。”丁兆龍說,
“許師傅,你先回家等着,沒準文君大姐這會兒已經平安回家了。”
許世祥握住丁兆龍的手:“請你們多幫忙,我不想文君再發生意外了!”
丁兆龍握着他的手,本想說幾句安撫的話,但是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他的腦海,
使他微微一顫。

夜幕降臨了。方隸川拖着一身疲勞回到家。
虛掩着的大門裡飄出陣陣歡聲笑語。廳中,一家老小正圍桌吃晚飯。
方隸康不知說了個什麼笑話,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什麼事情這麼高興?”方隸川走進來,“是不是阿康買彩票中了頭獎?”
“比中頭獎還值得慶賀呢,”方母笑着說,“阿康要出書了!”
“真的?”方隸川高興地望着弟弟。
“我的一部中篇小說要發表了。”方隸康紅着臉說,“是寫你和龍哥去年偵破
的那起山林焚屍案的故事。”
“你聽誰說過那個案子?”
“法制報上不是登過一則消息嗎?”方隸康說,“我又採訪了龍哥和芹姐,他
們給我提供了許多素材,我就試着把它寫成小說了。”他面呈得意之色,“主編夸
我文筆好,說是有可能在報上連載呢。”
方隸川在他肩頭拍一掌:“不錯,你沒有辜負全家的希望。”
“咱們方家也就阿康最有出息了。”大哥插進一句。
方隸康看着兩位哥哥,感慨地說:“若不是你們兩位哥哥支撐着這個家,我怎
麼有希望念大學?”他望着方隸川,又說:“教過我們的李老師說,你是我們三兄
弟中最有天賦的一個——”
“阿康!”方隸川叫。
大哥嘆息一聲,說:“可惜那年老爸出了工傷事故病退在家,媽身體又不好,
我一個人實在無力供兩個弟弟上大學。”他歉疚地望着方隸川說,“當年我沒讓你
考大學。現在想想,真的好後悔——”
“哥,那都是什麼年月的事了,還提它幹什麼?”方隸川笑着說,“我現在不
是很好嘛!說真的,我喜歡幹警察這一行。”
“做警察當然沒什麼不好,只是太辛苦勞累,又擔風險。”大哥說。
兩位老人看着三個高大孝順的兒子,心中感到莫大的安慰,幾乎要落淚了。
方母端起一碟炒雞蛋,撥在方隸川碗裡:“快吃飯吧,跑了一天,肚子准餓了。”
她憐愛地用手輕撫二兒子的頭髮,“大家等你回來吃晚飯,以為你又忙案子,回不
來——”
話音未落,方隸川腰間的手機響了,“喂?兆龍!”
“隸川!”丁兆龍報告,“曾文君發生了車禍,現在在中心醫院搶救,你趕快
過來!”
這消息太突然了。方隸川一下怔住了:“曾文君發生了車禍?!”
“下午四點多,在楓嶺公園路口。”丁兆龍問,“你現在在哪裡?”
“我剛到家。”
“我馬上開車來接你!”
“不必了。你守在她身邊,千萬不要離開。我這就去醫院。”方隸川關上手機,
匆匆拋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來了!”整個人就衝出了家門。
暮色蒼茫中,他拼命蹬車朝醫院奔去……
丁兆龍焦急地等待在門診大樓前,不時抬腕看表。
二十分鐘後,方隸川滿頭汗水地衝進醫院,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奔上台階:
“兆龍!”
丁兆龍迎上去。
“曾文君有危險嗎?”方隸川劈頭就問。
“傷得不輕,”丁兆龍掏出手帕遞給他,“不過,李主任說不會有生命危險。”
方隸川鬆了口氣,一邊擦着汗往裡走,一邊聽丁兆龍匯報車禍經過。
“曾文君去楓嶺幹什麼?”
“不知道。”丁兆龍說,“車禍發生在從楓嶺公園下山的坡道和丁字路口交界
處。根據肇事司機和現場目擊證人的陳述,曾文君應該對這起事故負主要責任。”
他指着坐在候診長椅上的幾個男人,“他們都在這兒。”
方隸川走過去,一邊低聲問:“通知家屬了嗎?”
“我已經把許家父女接來了,他們在觀察室。”丁兆龍說,“曾文君單位的領
導剛才也來過了。”
候診室門外的長椅上坐着三個人,其中表情委頓的年輕人是肇事司機。
看到兩位警察走過來,年輕人惶惑不安地站起來:“不是我撞的她!”他沙啞
而急迫地說:“我們從外地來,不熟悉這裡的情況。可我敢肯定,當時的車速並不
快,是那個女人從坡道上衝下來,撲到我的車頭上。”
“冷靜點,慢慢說。”方隸川在他的對面坐下來。
“這次事故責任不在我,”司機乾咽一口,“當時情況太突然,我踩了剎車,
可到底距離太近,她又跑得那麼猛。”他目光投向身邊的老軍人,“這位老伯,您
是解放軍首長,請您說句公道話。”
“他說的是實話。”老軍人從口袋裡掏出紅皮證件,自我介紹,“我是省軍區
的離休幹部,是楓嶺區的人民代表。車禍發生的時候,我正在路口東側的草坪上練
氣功,離事故現場不足十米,整個經過我看得清清楚楚。”老人回憶說:“那位受
傷的婦女從楓嶺的坡道上跑下來時,神情很怪,給我的感覺好像正被什麼人追趕似
的。她失魂落魄地從坡道上沖向路口,沒有看到由東向西駛來的這輛吉普車。司機
踩了剎車,那聲音特別刺耳,可還是來不及了。那婦女出現得大突然,一下子就撞
在了車頭上,然後又掉到地上。”
司機又接着說:“撞了人,我當時嚇傻了。是孫局長,”他指一下身邊的中年
人繼續說,“孫局長跳下車,看到受傷的婦女還活着,立刻招呼着送醫院,我才醒
悟過來。也多虧了這位解放軍首長,他看到我們不是本地人,不曉得附近哪有醫院,
就主動給我們帶路,把受傷的女人送到這家醫院來了。”司機抹一把頭上的汗水,
苦惱地說:“警察同志,我開了四年車,從沒出過事故……再過幾天,就是我結婚
的日子了。萬一有個什麼意外,叫我怎麼向家裡交待?”
孫局長望着兩位警察:“相信你們一定會依據事實公正地處理這次事故。”
“你們反映的情況很重要。”方隸川說,“回頭你們可以把這些情況詳細地向
交管局事故部門匯報。你們放心,交管局的同志會根據事實依照有關法規處理好這
件事的。”
“怎麼,你們不是來調查交通事故的?”司機睜大眼睛。
“我們是刑警隊的。”方隸川說,“被車撞傷的婦女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一起刑
事案件有些關係。”
“哦,我還以為……”司機頹喪地跌坐在長椅上。
方隸川詢問老軍人和孫局長:“我想換一個角度提幾個問題。”
“請說。”
“你們看清楚了,那位婦女當時是從楓嶺的斜坡上跑下來的?”
“是的。”老軍人肯定地回答,“不是我為司機辯護,當時若不是他準備穿過
路口減慢了車速,只怕那位女同志早就沒命了。”
“那麼,你有沒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後跟着什麼人,或者有輛汽車尾隨後面?”
老人搖搖頭:“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來不及注意其他情況。”
“我當時坐在車子後面,”孫局長接着開口,“撞車的情景我不清楚。我只是
在那一剎那,才注意到有人撲向汽車——”
“等等,”方隸川警覺地打斷他,“你說那位婦女自己撲向了汽車?”
“我在車子裡面有這種感覺。”
“那情景很像要自殺?”丁兆龍問。
“自殺?”孫局長怔了一下,困惑的目光投向老軍人。
兩人對視一眼。
“是不是自殺我不敢斷言。”老軍人說,“我認為她是因為奔跑的速度太快而
收不住腳步,這才撞到了汽車上。”

曾文君一直昏迷不醒。露在白被單外面的右小腿打了石膏,右臂上纏着繃帶,
臉頰和額頭有一片青紫擦傷。
靜脈注射滴液正緩緩流入她的體內。
許世祥雙目無神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兩眼紅腫的許麗華則站在母親的床頭。
護士長對兩位警察說:“病人目前的沉睡是因為注射了鎮靜劑的緣故。”
方隸川示意許世祥父女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據說車禍發生時,你妻子正從楓嶺公園跑下來。”方隸川問,“你們知道她
為什麼要去那裡嗎?”
“文君去了楓嶺?”許世祥困惑地問,“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去那裡。”
“你們在楓嶺附近有什麼親戚朋友嗎?”
“沒有。”
“最近這兩天,你們是否發生過爭吵?”
“爭吵什麼?”
“譬如說,對某件事情的看法不一致,或者因為與什麼人產生了矛盾而使她心
緒不寧?”
“沒有。”許世祥搖頭。
方隸川微蹙眉頭:“這麼說,你不清楚你妻子為什麼要去楓嶺?”
“她沒有理由去那裡呀。”
方隸川談到肇事司機和現場目擊證人的證詞,“我相信,的確有某種原因使她
必須去那裡會見什麼人。”他目光調向許麗華,“你能向我們談點什麼嗎?”
許麗華眨眨眼睛,愣怔一下:“哦,你……你剛才問我什麼?”顯然她走神了。
“我希望你能對我談談這一兩天,特別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你母親的細節情
況,比如說情緒有什麼反常?”方隸川耐心地問。
許麗華朝父親投去一瞥,垂下眼帘:“我……我不知道……”
方隸川雙手按在她的肩上,溫和地問:“真的沒有發生引起你注意的事情嗎?”
小姑娘眼中流露出片刻的猶疑。在回答“沒有”之前,她曾有過短暫的,幾乎
是令人覺察不到的躊躇。
這細微的表情引起方隸川的注意。他確信,小姑娘一定看到或者注意到了什麼
事情,只不過由於某種原因不肯說出來。
他不能勉強她。對待這樣一個少女,勉強不會有好結果。然而他確信其中必有
緣故。
這時,李戰青走了進來。
“李主任,”正在替曾文君把脈的護士長抬起頭,“鎮靜劑使她的脈跳減慢了
一些,目前還沒有恢復正常,其他情況還好。”
李戰青用商量的口吻對許家父女說:“你們在這裡幫不上忙,今晚是不是先回
家去,明天再來?”
“不,我們要陪着媽媽。”許麗華執拗地說。
李戰青不再說什麼,目光落在兩位警察身上。
方隸川遞上工作證,自我介紹說:“我們正在調查的一起刑事案件與她有關。”
“噢?”李戰青有幾分意外,“能談談嗎?”他引領他們走出病房,來到走廊
上。
“你們懷疑這起車禍並非偶然?”李戰青問。
“這只是猜測,畢竟證據不足。”方隸川坦白地說,“李主任,能談談曾文君
被送來時的情況嗎?”
“她被送來時處於昏迷狀態,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麼。”李戰青說,“大約一
小時後,她恢復了知覺,情緒焦躁不安。我當時懷疑是顱腦損傷造成精神障礙,立
即送她做X光片和腦波檢查,未發現異常。”他頓一下,“現在看來是撞車受到了刺
激。”
“李主任,您記得她當時說了些什麼嗎?”
“那些話是斷斷續續的,就像是夢中囈語,連不成句。”李戰青說。
“請回憶一下,這對我們很重要。”
“好像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不過我沒有聽清楚。”李戰青說,“你們可以找護
士了解一下。”
方隸川極力想抓住某種事實:“曾文君入院以後,有什麼人來打聽過她的情況
嗎?”
“沒有。”
“有件事還請您務必幫忙。”
“你說。”
“儘管病人的傷勢不會危及生命,我們還是希望您能為她安排一名特別護理,
保證她不會發生意外。”
這個要求使李戰青微微吃驚:“你的意思是?”
方隸川不便更多談及案情,但又必須做出適當解釋:“傷者的大女兒在兩個月
前被人殺害了,我們正在調查這個案子。我以為,”他頓一下,“曾文君今天的楓
嶺之行可能與案情有關。”
“哦,有這樣的事情?!”李戰青面露驚訝之色。
“今天的車禍發生得太突然,這使我們有種不祥的預感。”
李戰青點一下頭:“我明白了。”
“明天一早,我會派人來病房監護。”方隸川說,“在此之前,還請李主任多
費心。”
“你們儘管放心,我保證她今晚平安無事。”

曾文君從矇矓中醒來。一股濃烈的藥水味觸動着她的思維:這是在醫院裡!
這一驚,使她完全清醒過來。她看到丈夫和女兒伏在床邊睡着了。
輕輕一聲呻吟,驚動了許世祥。他抬起頭,欣喜地叫道:“文君,你醒來了!”
許麗華揉揉眼睛,醒了過來:“媽,你醒了?噢,你可嚇壞我和爸爸……”小
姑娘哽咽了。
“麗華,”曾文君剛一張嘴,臉部肌肉感到牽痛。她努力想挺起身體坐起來,
忽然感覺下肢有些異樣:“我的腿?”
“媽,你不記得了?你昨天下午撞車受傷了呀!”許麗華說。
曾文君望着女兒,眼神困惑。
“在楓嶺公園的丁字路口。”許世祥接着說,“你的右小腿骨折,肘臂也受了
傷。大夫說不很嚴重,治療幾天就可以回家了。”
一幕驚心動魄的回憶騰然而起,迅速掠過曾文君的腦海——
她從楓嶺公園奔出,在沖向丁字路口的剎那間,斜刺里突然駛出一輛汽車,她
驚叫一聲,不等收住腳步,一陣劇痛就把她推落到無知覺的世界……
想到這裡,她禁不住激靈靈一顫。
許世祥沒有忽略她的震顫,間:“是不是傷口很痛?”
曾文君搖搖頭,勉強擠出軟弱的微笑:“你們昨晚一夜都守在這裡?”
“我們很為你擔心。”許世祥坐在床沿上,輕執她的手,“文君,你昨天怎麼
突然去了楓嶺?是陪什麼朋友嗎?”
“我……我只是……”曾文君張口結舌地支吾着,情急之中竟找不到一個合理
的藉口。
“媽,你是不是想喝水?”許麗華機敏地端過茶杯,遞到母親手裡。
曾文君感激地望着女兒,眼睛濕潤了。
許世祥似有所察,看一眼女兒,然後把昨天的情況向妻子敘述了一遍。“多虧
了那兩位警察,他們打電話問遍了全市交通部門和各家醫院,才打聽到你出了車禍,
被送到這裡來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文君,你真把我們嚇壞了。”
“讓你們為我擔心了。”曾文君歉意地苦笑。
“文君,這個家可不能再出事了。麗雯幾乎毀掉了我們的生活。”許世祥苦哀
衷地懇求道,“麗華還小啊。”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你昨天去楓嶺,到底有什麼事情?”許世祥不肯放過心中的疑惑。
默然片刻,曾文君開口:“現在不要問我。回家以後……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
告訴你。”
“可我擔心啊,”許世祥說,“警察懷疑你昨天去楓嶺和麗雯那件事有關係。”
曾文君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別胡思亂想,世祥,車禍是個意外。”她不想繼
續這個話題,轉頭對女兒說:“你和爸爸一夜沒睡,現在回家去休息吧。”
“媽,讓我們陪着你嘛。”
“你有你的學業,爸爸有他的工作,不能因為我再受影響。聽媽一句話,現在
就跟爸爸回家去,吃點東西,好好睡上半天,下午就去學校上課。”
“媽!”
這時,護士長推開門,看到曾文君醒來了,笑着說:“你醒了?精神還蠻好嘛!”
曾文君報以感激的一笑。
陸雅芹跟在護士長身後走進來,對許家父女說:“我是來接班的。”說着徑自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縷清新空氣穿窗而入。
“許師傅,您帶女兒回家休息吧。文君大姐就交給我好了。”陸雅芹說。
許世祥望着妻子,躊躇不決地問:“你真的沒事啊?”
“有醫生護士在身邊,又有公安局的同志在,你們還擔心什麼?”曾文君勸他,
“這些日子你沒日沒夜地趕工程,昨晚又在我這兒熬了一個通宵,你是個鐵人呀?!
再說就算你挺得住,麗華也吃不消啊。”
許世祥的確又累又困,“好吧,我聽你的,這就帶孩子回家去。”他替妻子拉
上被單,囑咐道:“有什麼不舒服的可別硬挺着,趕緊讓小陸同志招呼大夫。”
“放心,我又不是三歲的孩子。”曾文君催促道,“快帶麗華回去吧。”
“媽,”許麗華俯下身子,貼着母親的耳邊小聲說,“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我和爸爸離不開你。”
“我很快就會回家去的。”曾文君笑着囑咐,“記住,爸爸胃不好,讓他吃點
熱東西再睡覺。”
許麗華點點頭,“我下午放學以後再和爸爸一起來看你。”說完她朝護士長和
陸雅芹微微一躬,“謝謝阿姨照顧我媽媽。”
陸雅芹令人寬心地在她的肩腫上拍了拍,“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你媽媽的。”
父女倆走出病房。
護士長為曾文君量過體溫,測了脈搏,接着又檢查了輸液器具,一切正常,待
離開病房時,囑咐陸雅芹:“有事到值班室找我。”
“知道了。”陸雅芹在病床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刑警隊召開偵查會議。
李挺局長趕來參加。
“以上是車禍發生的全部經過。”丁兆龍匯報了曾文君發生車禍的情況,“我
認為,這次車禍是一起意外事故。從肇事司機和現場目擊證人提供的情況看,此例
事故曾文君本人應負主要責任。這裡,有兩個細節我們必須考慮:第一,司機不是
當地人。他與曾文君沒有恩怨瓜葛。開車辦完事後他準備當天趕回縣城,因為上司
臨時提出要到楓嶺探望朋友,司機才開車來到楓嶺丁字路口。第二,從事故發生的
經過分析,沒有絲毫犯罪預謀。關於這個問題,事故現場的執勤交警和目擊證人都
出示了證明。”
“這麼說,謀殺的可能被排除了?”李挺燃起煙斗,問。
“不是謀殺,這點可以肯定。”丁兆龍說,“車禍只是意外事故,交通部門已
經裁決。”
“車禍的本身可以不再探究,但是曾文君的楓嶺之行卻應該引起我們注意。”
方隸川接着說下去,“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去楓嶺?是和什麼人會面嗎?那麼她
想要見到的是誰?此外,為什麼她在楓嶺待了幾個小時之後,竟然那樣倉皇失措地
從嶺上跑下來,以致發生車禍?”他停頓一下,然後語氣堅定地接着說:“合理的
解釋應該是她受到了刺激。這種刺激如果不是因為理智受到打擊的話,就一定是自
身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同時我還認為,在此之前,一定有一件絕非偶然的事情支配
着曾文君的意志,促使她抱定必須去楓嶺的決心。”
“許家父女對曾文君去楓嶺有什麼看法?”李挺問。
“許世祥對妻子的楓嶺之行一無所知。但我注意到他的小女兒似乎有難言之隱。”
“那就多做做小丫頭的工作,打消孩子的思想顧慮。”
“是。”
“還有什麼情況嗎?”
“據醫院護士介紹,”方隸川繼續說,“曾文君昨晚被送進醫院,昏迷中一直
喊着‘雯雯’這個名字,還斷斷續續說着什麼‘我不要……賠償……你休想……女
兒……放過……’把這些話連貫起來,很可能就是‘我要我的女兒’、‘你休想讓
我放過你’。倘若事實果真如此,那麼曾文君去楓嶺要見的人必然是殺害許麗雯的
兇手,而且這個兇手她似乎應該認識。”
“曾文君當面揭露了兇手的罪行,這就迫使他採取極端的行動,為了逃脫法網
而拼死攻擊。”丁兆龍興奮地接着說,“曾文君一旦意識到自己有生命之虞,她就
會與兇手展開搏鬥,危急之中當然有可能奪路而逃。這是不是可以解釋為她失魂落
魄地奔下楓嶺之謎呢?”
“等等!”李挺從嘴上取下煙斗,“曾文君倉皇失措奔下楓嶺的時候,兇手一
定尾隨其後,他肯定看到了她在丁字路口發生的車禍。”他目光掠過與會者的臉上,
“曾文君生死未卜,兇手必然恐慌不安。如果他知道曾文君被送進中心醫院——”
“局長,”方隸川報告,“今天早晨,我已經派陸雅芹到醫院去了。”
李挺點點頭,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讚賞表情,“兩個多月來,許麗雯被害案撲
朔迷離,在座的各位歷盡辛苦。而今打開迷宮的鑰匙就握在曾文君手裡,破案已是
指日可待。在這個時候,任何細微的疏忽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敗。希望大家全
力以赴,偵破此案,抓住罪犯。”
然而誰也想不到,事情一旦發生,往往是接踵而來。

曾文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沉浸在冥想中。
“文君姐,”陸雅芹小心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願意和我談談嗎?”
曾文君的眼皮微微掀動一下,把頭轉向牆壁。
“我們都很為你擔心,”陸雅芹俯下身,溫和地說,“你這次奇蹟般地從車輪
下脫險,實在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你也許想不到,許師傅當時有多麼着急,我們大
家都為你擔心。”她頓一下,“希望你能相信我,告訴我你昨天去楓嶺——”
“不要問我!”曾文君悽惶地嗚咽,“現在……不要問我……”
陸雅芹輕輕擁住她的肩頭。她感到那瘦削的肩頭在她的手下戰慄。
“你去楓嶺是為了會見什麼人嗎?”
“不要……問我。”曾文君淒楚地搖頭,臉色更加蒼白。
護士長推開門走進來,雙手端着一個托盤,裡面盛着早餐。她對陸雅芹說:
“李主任交待把你的早飯送到這裡。”
“謝謝!”陸雅芹接過來。
護士長走到床前,俯下身對曾文君說:“你還要繼續輸液。咦,你怎麼哭了?”
“是我不好,”陸雅芹歉意地說,“我剛才向她提問——”
“現在什麼也別問她。”護士長囑咐說,“病人精神受到刺激,情緒還不穩定,
等她恢復兩天再問也不遲。”
“我知道了。”陸雅芹目送護士長走出病房。她轉過身,對曾文君歉意地笑笑,
“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等你什麼時候願意對我說點什麼,我們再談好嗎?”
曾文君不語。她的啜泣已成為輕微的抽噎,漸漸地,那抽噎也不復存在。她一
動不動,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好像古羅馬中世紀墓穴頂部的大理石雕像,兩眼睜着,
面部毫無表情。
窗外,蟬兒在樹梢間慵倦地鳴叫,攪得人心煩。
曾文君的意識在往事的回憶和昨天的經歷中交織跳躍……昨天發生了什麼?她
為什麼要去見那個人?二十年了,那被埋葬的痛苦早已不復存在,她為什麼要重新
掀起記憶的篩幕?!
為什麼?為什麼?這答案只有她心裡清楚——因為那個人殺害了她的女兒!
曾文君的眼前幻化出楓嶺公園裡的情景……

楓嶺北麓,樹影迷離。
曾文君登上山間那座破舊而冷清的石亭。漫山高大挺拔的楓樹枝葉繁茂,石亭
周圍怪石嵯峨,寂靜而荒涼。二十年了,楓嶺別來無恙。
“文君?!”羅培石沿着小徑走上來,聲音里透着驚喜,“文君,真的是你嗎?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突然打電話給我。”他喘息着走過來,激動得不能自抑,“一
晃都快二十年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媽前年去世了。她臨死的時候,還再三叮囑
我要找到你——”他突然收住了口。
四目相矚。她冰冷憤怒的目光令他驚悸。
“文君?”羅培石走到她面前,注視着她,為她的變化而驚訝,“你……變多
了。”
是的,我們每個人都在變。你變得更讓我無法想象了。她的嘴角抽搐兩下,想
說什麼,卻好像被人突然塞進了黃連,滿嘴發苦而吐不出一個字。
“文君,你今天打電話給我,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找我,對嗎?”
“我是來找你算賬的!”曾文君憤怒地喊道,“你這個流氓!騙子!你這個沒
人性的東西!”
“文君!”羅培石大感意外,雙手按住她的肩頭,“你怎麼了?你今天來找我,
難道就是為了算二十年前的舊賬嗎?”
“你真是厚顏無恥!”曾文君用力推開他,“如果你以為你在這個世界上可以
為所欲為而不為人知的話,那你就太狂妄了!”
羅培石怔住了。儘管他和她之間曾經有過一段宿情舊怨,但那已經過去二十年
了。眼下她表現出超乎尋常的激憤使他震驚。“你到底怎麼回事?!”
“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曾文君沙啞地、悲憤地叫道。
羅培石渾身一震。他詫異而又驚慌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許——麗——雯!”曾文君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名字。
羅培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剎那間,宛如遭到雷殛,他的臉像死一樣慘
白,仿佛喪失了思維能力,一動不動地呆立在原地。
好一會兒,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顫慄地問:“你怎麼會和她……”
曾文君掙脫他的掌握,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狠狠摔到他的臉上。照片落在
地上,他撿起來,整個人就怔住了。
這是他的照片——去年夏天到海南島開會時拍的,一直擺在他公寓裡的寫字檯
上。這會兒怎麼到了曾文君手裡?朦朧之中,有種近乎恐懼的感覺從他的內心深處
往外擴散,他頓時覺得脊背發冷,口齒不清地問:“我……我不……明白。”
“麗雯是我的女兒!”曾文君激靈靈叫着,悽厲的聲音如同母獅的哀鳴:“你
欺騙她!你玩弄她!你讓她懷了身孕,然後像砸死一條狗似地殺害了她!”
羅培石再度震驚,嘴大張成O形,卻吐不出半點聲音,踉蹌一步,整個人就靠在
了石柱上。
“不不,這不可能!你在撒謊!你在騙我!”他的額頭上冒出冷汗,“她今年
已經二十歲了,你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女兒!”
“麗雯不是我親生的,卻是我付出二十年心血養大的女兒!”
羅培石頹然地把頭埋進手掌里,想起了許麗雯曾經說過,她有一個繼母……可
他怎麼也想不到,她的繼母竟會是曾文君啊!
“她剛滿二十歲,還是個孩子。以她的年齡,簡直可以做你的女兒!你怎麼可
以……怎麼下得去手?!”曾文君哽住了。
“文君!”羅培石喊。他迅速抬起頭:“你聽我說,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兒。
我一點也不知道——”
“住嘴!”曾文君一臉的狂暴和憤怒,一步步逼近他,“不是我的女兒你就可
以欺辱她?可以殺害她?你身為人夫,你身為人父,你受過高等教育,你怎麼能說
出這種話?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殘忍的事情?!”
“我沒有殺她!”羅培石開始本能地反擊,“你不能僅憑她手裡有一張我的照
片就給我定罪!你沒有證據——”
“我不需要證據!”曾文君打斷他,凜凜的目光逼視他:“沒有人比我更了解
你了。麗雯還是個孩子,她無法抵禦你的誘惑,也無法洞穿你的謊言,就如同我當
年……”胸腔掠過一陣痙攣,痛得她閉上眼睛——老天!是誰在製造這瘋狂的孽緣
怨債?!
曾文君頭腦發昏,兩腿發軟,整個人癱軟地滑落下去。
羅培石趨前一步,雙手扶住她。
“滾開!”曾文君一把推開他。
羅培石跌坐在石欄上,噩夢般揮之不去的往事一件件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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