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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證 (8)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劉捷

馮小鵬從檢察院回到刑警隊,老遠就聽見辦公室里電話鈴聲大作。
她打開門走進去,拿起話筒:“喂?”
“小鵬,是我。”電話是賀東征打來的,“我和小婭在家等你,你趕快過來吧!”
“我去檢察院參加一例事故鑑定,剛回來。”馮小鵬看一下表,“你等着,我
馬上過去!”放下電話,她迅速收拾一下桌上的東西,匆匆走出辦公室。
走出大樓,迎面碰上局長的轎車在樓前駛停,李挺打開車門走下來。
“小鵬,我正要找你。”李挺叫住她,“今晚有任務,你得加班了”
馮小鵬收住腳步,等待命令。
“還記得兩個月前從青江打撈上來的那具女屍嗎?”
“是那個懷了三個月身孕,叫許麗雯的女孩?”
李挺點點頭:“女孩的母親前天發生車禍被送進醫院。昨天下午突然原因不明
地死去了。”
馮小鵬驚詫地瞪大眼睛:“母女兩人?!”
李挺再度點頭:“曾文君的屍體解剖由你來做。要知道,屍檢結果直接關繫到
下一步的偵查方案,請務必慎重。”
“知道了。”
“中心醫院外一科李主任參加此例屍檢。你先去解剖室準備一下,曾文君的屍
體馬上就送過來。”
說話間,一輛箱型車駛進大門。丁兆龍從車上跳下來。
李挺向他招手:“兆龍,你來得正好,有關死者令人生疑的死亡情況,你向小
鵬交待一下。”說完走進辦公樓。
“小鵬,”丁兆龍笑着走過來,指着身後的箱型車說,“瞧,又給你送活兒來
了。但願這是最後一個。”
“是這個案子的最後一個。”馮小鵬糾正說,跟在他的身後走進大樓。
一刻鐘後,方隸川開車接來了李戰青。
解剖室里,一切準備工作就緒。曾文君的屍體被抬上解剖台
馮小鵬手持放大鏡,仔細檢查屍表,一個針眼,一處傷痕也不放過,就像一個
技術高超的醫生正在診斷疑難病症,達到了忘我的境地。
面對眼前這具屍體,她不能不心潮起伏。兩個月前,這裡曾經躺着一具年輕美
麗的屍體,那是她的女兒。如今母親又躺在這裡。這是為什麼?兇手是誰?他為什
麼要殺害她們母女?
馮小鵬被一連串的問題所纏繞,她感到困惑不解。躺在解剖台上的屍體僵硬而
冰冷,沒有思想,不會說話,也不再體會痛苦。然而對於法醫學者來說,屍體本身
就是無言的陳述,她會向人們訴說她離開人世的原因和冤苦。
此刻,躺在解剖台上的曾文君又會說些什麼呢?
李戰青站在她的右側。還有兩名助理法醫參加解剖。他們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
作。
屍表勘查完畢之後,三名醫師在解剖台前各就各位。
馮小鵬開始陳述屍體的外部象徵,一名助手用鋼筆記錄。
“外觀所見:
“未經防腐處理的遺體。死者姓名:曾文君。女性。年齡:四十五歲。身體狀
況:一般。體重:52公斤。身長:162厘米。
“右下肢至腳腕處有一處新近造成的骨折,右膝有直徑10厘米的嚴重碰撞傷痕,
右臂磕碰傷痕呈10×10厘米的擴散狀,右額及臉頰有擦傷造成的表皮脫落。以上損
傷均為九月一日遭遇車禍造成。左手腕針痕確定為注射鎮靜劑所致。”
陳述結束後,馮小鵬抬頭望向李戰青:“李主任,可以開始嗎?”
“一切聽你指揮。”李戰青說。
馮小鵬接過助手遞來的一把大號手術刀插入屍體胸下,手法嫻熟地把皮膚切成
丫字形,拉開了內臟。
首先檢查腹腔。腸、胃、肝……一一被手術刀切除下來,從體內取出,進行仔
細檢查。兩名助手用粗大的剪刀咋味地剪着肋骨。不大一會兒,肋骨被剪斷,李戰
青用一把剪刀切開心膜。他取出心臟,仔細檢查,拳頭大的心臟呈灰紅色。
李戰青對做記錄的助手說:“心臟未見異常。”
“肝臟正常。”
“脾臟正常。”
“……”
時間靜靜流過。解剖鑑定書詳細記錄下心血管系統、呼吸器官、肝臟、膽囊組
織、血液循環系統、泌尿系統、生殖系統以及消化系統的細部。
最後,馮小鵬做打開頭顱的工作。
這時候,李戰青疲倦地打了個哈欠。仿佛被傳染似的,馮小鵬也不由跟着打了
兩個哈欠,她不好意思地沖李戰青一笑。
整個解剖室只聽到電鋸發出的聲音。幾分鐘後,整個頭蓋骨鋸開了。馮小鵬小
心翼翼地把頭蓋骨掀開後看到,淺桃紅色的腦髓體平鋪在一層柔軟的薄膜里。她接
過李戰青遞來的剪刀,把筆直貫穿薄膜前後的大靜脈竇剪開來。靜脈中的血液立刻
涌了出來,染紅了剪刀和她的手指。
“李主任,你看,”馮小鵬對李戰青說,“血液是液狀的,看不出血管有阻塞
的跡象。”
李戰青點點頭。
淡褐色的腦子,皺褶整齊而勻稱。
馮小鵬仔細觀察之後把它捧到李戰青眼前:“請您仔細查看。”
李戰青湊近眼睛,認真觀察:“未見撞擊徵候。”
身邊的兩個助手把頭湊了過去,看過之後問:“李主任。您能解釋一下嗎?”
“請仔細看,”李戰青稍稍舉高一些,“腦子質地柔軟,一側受到撞擊,相對
的一側就會出現受到撞擊的徵候,可這裡並沒有這個症狀。所以我認為,醫院對此
例病案的診斷是正確的,死者的摔死不是因為顱腦損傷所致。”
馮小鵬微蹙眉頭:“既然不是顱腦損傷,她為什麼會陷入稽延性昏迷而導致死
亡?”
李戰青對她說:“現在除了等候血液和胃內容物的檢查之外,你不會再找到其
他答案了。”他笑了笑,“我十分欣賞你高超的解剖技術。你這雙手具備了各種解
剖手術需要的技術和自信。如果你到中心醫院做一名外科大夫,你精湛的技術會令
我的同行肅然起敬。”
“您過獎了,李主任。”馮小鵬笑着說,“在您面前,我還是一名學生。”
李戰青欣賞的目光凝視她,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愫。她太像一個人了……他
暗暗猜想:她今年有多大?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三四。她嫻熟的解剖技術的確令他
嘆服不已,他沒有想到公安部門竟會有如此年輕優秀的專業技術人才。
解剖結束了。李戰青把染血的手套剝下來丟進水池,慢慢地脫掉罩在外面的解
剖服。此刻,吸引他的不再是躺在解剖台上的女屍,而是眼前這個端莊秀麗的女孩。
馮小鵬摘掉手套,迅速填寫了一張送檢報告單,交給一名助手,命令他立即將
血樣送往二樓毒物化驗室。
她脫下解剖服,對李戰青說:“李主任,我和您一起去醫院。”
“現場勘查?”李戰青臉上漾着笑。
馮小鵬也笑了:“您也學會了我們的行話。”
“你的同行向院方提出,此例病案涉嫌犯罪。所以病房裡的一切保持着事件發
生時的原狀。我來的時候去病房看過,所有治療用的醫療器具和物品都沒有被移動
或觸摸過。”
“感謝醫院的支持。”馮小鵬換好衣服,在屍檢報告書的最後一行匆匆寫下幾
句話:
“為了檢查死者是否服用或被注射過某種毒物以及藥物,已從未經防腐處理的
血液中提取了血樣。屍體、臟器以及胃內容物、尿液,作為毒物調查之需,建議予
以妥善保存。”
寫完之後,她向兩名助手簡單交待了幾句,便和李戰青一起走出解剖室。
夜幕低垂,天光昏暗。寬闊的馬路被沉沉的寂靜所籠罩。
警車載着馮小鵬和李戰青駛向中心醫院……

夜已深沉。刑警隊辦公室燈光通明。
陸雅芹低着頭,坐在椅子上。她的眼睛因無眠而充血,眼眶周圍一圈黑暈。
方隸川雙手抱臂,倚窗而立,目光投向幽暗黝黑的窗外。
丁兆龍那黝黑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鍾宇取過暖瓶,往桌上那碗早已涼了的麵條里倒了些開水,再往陸雅芹面前推
了推:“芹姐,你多少吃一點。”
陸雅芹連眼皮也沒有掀動一下。
只有李挺一刻不停地繞屋行走。從他緊咬着的煙斗里呼哧呼味地冒出一股股濃
濃的煙霧。
室內好靜,這種安靜是沉悶的,是令人緊張,令人窒息的。
在馮小鵬的父親之前,李挺曾是刑警隊的前任隊長。現在他面前的這幾個業務
骨幹,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沒人比他更了解他們了。
終於,李挺在陸雅芹面前停住腳步,盯着她悶不開腔。
陸雅芹被動地抬起頭,被動地望着他。
“你竟然擅離職守四十分鐘!”李挺的雷霆終於爆發了。他的聲音劃破寂靜,
震動着屋裡的每個人。
陸雅芹像挨了一棍,臉色愈發蒼白。
“你不是一個新手,”李挺的目光嚴厲而惱怒,“你該清楚,曾文君發生車禍
絕非偶然。她手裡攥着許麗雯被害的真相。為了嚴防不測,方隸川派你前往中心醫
院監守,你就該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她身邊。可你竟然擅自離開病房四十分鐘!”
陸雅芹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要知道,四十分鐘!四十分鐘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李挺在她面前踱了幾
步,停下來,兩眼盯視她。
一種無形的壓力迫使陸雅芹不得不開口:“是我的錯,我的確……太疏忽了。
“疏忽?!”李挺的聲音又冷又硬,“疏忽兩個字難道就是造成如此後果的委
婉託詞嗎?”
“我當時離開病房,實在想不到——”
“你當然想不到!”李挺打斷她,“這世上的所有不幸,都是在想不到的情況
下發生的!”
淚水湧出陸雅芹的眼眶。
“局長,”丁兆龍終於忍不住了,“雅芹剛才解釋得很清楚,醫院當時發生了
女病人跳樓事件,那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她理應挺身而出——”
“登上消防車攀樓救人是英雄壯舉,”李挺打斷他,“那麼曾文君的死亡又該
怎麼算呢?”
“雅芹工作一貫認真負責,她又不是無緣無故擅離職守——”
“如果是無故脫崗我會處分她!”李挺慍惱地斥問,“怎麼,我批評她兩句,
你心疼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丁兆龍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屋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方隸川和鍾宇相顧愕然,但誰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插嘴。
陸雅芹伸手拽了丁兆龍一把。
“丁兆龍,你給我聽清楚!”李挺大聲而惱怒地吼道,“我李挺歷來功過是非
賞罰分明!錯了就要認錯!做對了,你不說大家也看得到。”他向陸雅芹投去一瞥,
稍稍緩和了口氣,“作為一名人民警察,當他看到群眾遇到險情應該挺身而出。但
這不等於就有理由放棄自己本身所承擔的責任。如果雅芹在離開病房之前,能妥善
安排其他人員幫助照看曾文君,悲劇也許就能避免。”他頓—下,“什麼‘我沒有
想到’,‘誰都免不了出錯’……這樣的話不該從我們嘴裡說出。要知道,在偵查
工作中犯錯誤就等於犯罪,因為這種錯誤是會要人性命的。”
儘管局長的批評嚴厲苛刻,卻言之有理。丁兆龍欲語無詞。
李挺的目光再次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他們臉上那疲倦困頓的神色令他心疼。
他終於轉換心緒。事情已經發生,還把大家纏繞在悶悶不樂的追究之中,於現實毫
無補益。他嘆息一聲,在陸雅芹的肩上拍了拍,“你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好好休息了,
讓兆龍送你回家去吃點東西,好好睡上一覺。”
陸雅芹含淚搖頭。
“您現在讓她回去她也睡不着。”丁兆龍對局長說,然後望向陸雅芹,“你仔
細回憶一下你昨天離開曾文君病房前後發生的情況,也許我們能從中找出某種頭緒。”
“雅芹,你仔細想想,這對分析案情很重要。”李挺鼓勵說。
陸雅芹沉吟片刻,緩緩啟動嘴唇:“昨天早晨,偵查會議還沒有結束,隸川就
派我趕去醫院……”
她思索着,回憶着,從走進病房的那一刻開始,直到悲劇的最後一幕降臨。她
從頭至尾、清晰地、詳細地、一字不漏地敘述着。
“我相信李主任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她在結束敘述之後說,“曾文君出乎意
料的死亡不是因為車禍傷勢所致,我相信不是。她受到的只是外傷,並不嚴重,不
該危及生命。我可以肯定,當我看到她時,她神志清楚,完全能夠控制自己。”
“曾文君意識清醒大概有多長時間?”李挺問。
“從我走進病房起,至少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足足一百分鐘?”李挺皺起眉頭,“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她就沒有對你說點
什麼?”
“我曾經試圖詢問她一些問題,可她卻一再迴避,不肯接觸我的提問。”
“有關她的楓嶺之行?”
“是的。”陸雅芹思索着,說出了眼下大家都感到困惑的問題,“曾文君的突
然死亡在時間上的確是太巧了,她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死去?如果她是被謀殺的,
那麼,謀殺又是如何實施的呢?現場沒有兇器,沒有撕扯、掙扎的痕跡,兇手又是
如何致曾文君於死地的呢?”她搖搖頭,眼裡有太多的困惑,“讓我無法理解的是,
在我救下那個要跳樓自殺的少婦回到病房時,她正睡得安寧,沒有任何被害的徵兆,
就那麼安安穩穩的在我眼前昏睡着死去了。這種情況,連主治大夫都無法解釋。”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李挺的煙斗緩緩噴着煙霧。好半天,他以一個老偵查員敏銳的洞察力提出他的
看法。“假定曾文君的突然死亡是一起預謀犯罪,那麼,犯罪實施的方法將是十分
科學和相當嚴謹的,完全需要有專業方面的知識。這很顯然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他的目光掠過室內每一個人,最後停在方隸川臉上。
方隸川放鬆了眉頭,似乎從內心的一段困鬥中掙扎出來。
“眼下法醫的屍檢鑑定還沒有出來,在這個時候,任何臆測尚為時過早。”方
隸川若有所思地談出自己的看法,“雅芹剛才提出的問題和局長的假設的確令人深
思。咱們不妨順着頭緒重新回顧一下這個案件。許麗雯有個情夫,他是個中年男人。
此人有良好的社會地位,他不願或者無法與少女一起在眾人面前露面。眼下我們需
要給自己提出一個問題:許麗雯與那個男人在何處得以認識?家裡?學校里?還是
社會上?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已經從許麗華的敘述中得到提示——被害人與那個成
為她情夫的男人認識的中間媒介原來是她的母親,曾文君!也就是說,女兒是通過
母親的關係才得以認識那個男人的。”他伸出兩個手指:“由此引出第二個問題:
這個男人在曾文君的生活中扮演着什麼角色?同事?朋友?或者情夫?根據我們的
調查,曾文君為人正直,生活作風正派。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從她過去的經歷中,
譬如說,她的中學、大學同學,或者從前工作的單位去調查,這是前一階段搜查網
尚未觸及的角落。第三,曾文君的楓嶺之行,無疑是去會見照片上的那個男人。他
們見面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不難設想。現在的問題是,曾文君為什麼不向我們
提供這個男人的情況?這在情理上講不通啊!”稍稍停頓一下,他把問題推向深入,
“我同意兆龍的意見,短短的兩天中,發生在曾文君身上的意外太多了,實在令人
難以接受。然而許麗華的證言又使我們不得不相信:在曾文君身上發生的這一系列
意外,都與許麗雯的被害有着必然聯繫。”
李挺把煙斗從嘴邊移開:“說下去。”
“現在我們再來剖析一個關鍵問題——作案時間。”方隸川繼續說,“當曾文
君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我們就考慮到兇手肯定還要千方百計地再次尋找下手的時機,
我們擔心曾文君會有生命之虞,所以立即派人到病房監護。事實恰恰被發生的不幸
所證實。這就說明我們最初的判斷並沒有錯:一個細心的兇手決不會聽任命運的安
排。我們知道,任何有幸或不幸的事情發生,都與時機有着不可分割的聯繫,這似
乎要藉助冥冥之中某種不可抗拒的客觀力量。那麼,在曾文君的不幸事件中,那種
不可抗拒的客觀力量又是什麼呢?我以為,我們不能忽視那個奇怪的少婦墮樓事件。”
他抿一下嘴唇,又接着說:“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個少婦跳樓屬於意外,那麼這個
意外對兇手來說,實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說,兇手從曾文君被送進醫院的那
一刻起,就隱藏在醫院的某個角落裡等待着這個時機了。”他微蹙眉頭,苦笑搖頭,
“然而發生在曾文君身上的意外太多了,所以我無法相信這的確是個意外。那麼,
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個:有人蓄謀製造了事端。”
話音剛落,室內譁然。
“這怎麼可能?!”陸雅芹愕然睜大眼睛,“難道說……那少婦……會是兇手
的幫凶?”
“真是不可思議!”丁兆龍搖頭撇嘴。
鍾宇怔怔地盯視方隸川。
李挺叼在嘴上的煙斗不冒煙了。
“我不妨換個角度來說明這個觀點。”方隸川注意到大家的表情,稍稍提高了
聲音,“剛才局長說到,假如這是一起犯罪,那麼,犯罪實施的方法是具有高度科
學性的,完全需要專業知識,確切地說是具有醫學專業知識。如果這是事實,兇手
顯然是一個受過科學訓練、思維嚴謹的人。他制定出周密的計劃,巧妙地把握時機,
然後滴水不漏地實施。現場沒留下任何犯罪痕跡。但是我們稍微動一下腦子,就不
難發現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兇手的兩次犯罪在時間、環境等條件完全不同的情況
下,作案手法有着截然不同的差拐,原因是什麼——”
“等等,”陸雅芹打斷他,“你是不是能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好,我再說得詳細點。”方隸川雙手撐在桌面上,“假定曾文君是被人殺害
的,罪犯在犯罪現場未留痕跡,死者身上也未見傷痕,我們只能推測兇手是採用投
毒、注射或其他什麼隱蔽手法。”
“恐怕只有這樣。”陸雅芹點一下頭。
“可是殺害許麗雯的方法則是用石塊將其砸死。這種殺人方法簡單又殘暴。從
作案時間、犯罪地點等客觀條件來看,第一次作案顯然要比第二次方便得多。第二
次犯罪,兇手不會不知道,在曾文君身邊始終有一名警察。少婦墮樓事件對於兇手
來說,不過是千載難逢的偶然罷了。這種偶然還包括了要把警察誘出曾文君病房的
必要條件。”方隸川停頓一下,讓語氣沉落,“一方面是簡單的、原始的、殘暴的
作案手法,另一方面則是複雜的、細心的、有計劃的科學犯罪。這截然不同的兩極
手法假若出自同一個罪犯,這種犯罪心理又該作何解釋呢?”他的目光落在李挺臉
上,“局長一再告誡我們:不要忽略心理學——罪犯的作案手法,它能暗示罪犯一
定的性格和職業心理,這是破案的一個基本線索。”
李挺凝視方隸川,他為部下能牢記自己的訓誡而感到欣慰。
室內安靜極了。沒有人再發出聲音。
“現在再回到剛才的結論上來,”方隸川提高了聲音,“看上去這個案件惟一
合乎邏輯的解釋是:兩次謀殺不是一個人所為,是兩個不同的人策劃的。我們要對
付的是兩個職業不同的人策劃的謀殺。”
方隸川的結論震驚了所有人。如果說剛才室內是寂靜的,那麼現在人們連呼吸
都停止了——這個結論抑制了大家的呼吸。

氣相色譜儀的筆尖平穩地滑動着,在毫米方格紙上描繪出正常的曲線。
化驗師抬起頭,對馮小鵬說:“血液中沒有毒物成分。”
“藥物檢驗呢?”馮小鵬問。
“微量鎮靜劑。”化驗師指着GC記錄在圖表中的分析結果說,“我對照了你從
醫院帶回的處方箋,未超過正常劑量。”
馮小鵬陷入困惑和迷們中。案件發生後,她仔細檢查過事件現場,對治療器具
的檢查與廠表勘查結果相符,沒有發現犯罪嫌疑。
眼下,對血液、胃內容物的檢驗也不能證明曾文君的釋然死亡存在謀殺嫌疑。
這無疑又是一個意外。
“死者不是被謀殺的。”化驗師一邊說着,一邊走到辦公桌前,在屍檢鑑定書
上寫下檢驗結果。
“為什麼血液和胃內容物里什麼也沒有發現呢?”馮小鵬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
里,來回踱了幾步,臉上現出困惑的表情。
“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化驗師眉峰高挑,“這不是謀殺,我說
過了。”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化驗師堅定地說,“你是行家,更應該尊重事實。”
“這的確是一起令人奇怪的案子。”馮小鵬微蹙眉頭,“死者的女兒兩個月前
被人殺害拋屍青江。那可憐的女孩懷有三個月的身孕。而現在,女孩的母親又原因
不明地突然死亡。”她輕輕地嘆息一聲,“醫院李主任介紹,死者前天傍晚遭遇車
禍送進醫院時,曾做過全面檢查,顱腦未見異常。昨天下午,當她原因不明地陷入
深昏迷時,醫院立即做了開顱手術,再次證實顱腦未受損傷。現在看來,屍體解剖
的結果完全證明醫生的診斷是無可非議的。問題是……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她不明不
白地死去了呢?”
馮小鵬懷疑的口吻引起化驗師的不滿,“所以你就認定她是被人投毒或者注射
了某種藥物?你該不會是懷疑我的檢驗結果吧?”他指着實驗室里的最新設備,說:
“如果你懷疑紫外分光光度計這種原始方法得到的分析結果,我不會怪你。這種方
法的確不夠精確。可現在使用GC檢驗,你該不會懷疑它的精確程度吧?”
“當然不會。”馮小鵬說,“屍體解剖也做了最詳細的檢驗,沒有找出任何被
害跡象。現在看來,你這位化學鑑定專家的結論和我的結論完全一致,”她沉吟一
下,“可是偵查員認為——”
“你非得依賴別人的判斷嗎?”化驗師打斷她,“我從來就不承認別人的判斷
強過自己。偵查員的印象歸他們的印象,我們只能照章辦事,實事求是。就像你不
能使用別人的視線一樣,你得相信你所看到的事實。”
馮小鵬望着他,目光里盛滿懇求。
化驗師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起工作了三年,他十分了解她,是那種典型的謹慎
和細微心理在起作用——女人總是女人。
“好吧,我願意再為你做一次示範表演。”說着他走向操作台,接通了色譜儀
的電源。
檢驗結果出來了。化驗師看完之後轉過身,對馮小鵬雙手一攤:“沒有出現任
何奇蹟,兩次結果完全相同。”

方隸川走進局長辦公室。“局長,聽說曾文君的屍檢報告出來了?”
李挺點點頭,從桌上拿起鑑定書遞到他的手上。“你自己看吧。”
方隸川匆匆地看過,錯愕地睜大眼睛:“不,這不可能!”
“你應該相信法醫,屍檢不會有絲毫錯誤。”李挺說,“也許我們的推測都錯
了,曾文君不是被謀殺的。”
“不!”方隸川有些激動,他把鑑定書重重地摔在桌上,“如果我們的推測是
錯誤的,那麼你就無法解釋發生在死者身上的一系列意外!”
“驗證我們的推測是否正確惟有法醫鑑定,這是事實。”
“難道那張從許麗雯字典里掉出來的男人照片不是事實?難道曾文君奔上楓嶺
與某個男人會面不是事實?車禍造成的傷勢根本不足以致命,她沒有理由死亡卻偏
偏莫名其妙地死去了,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你不是新手,”李挺的語氣十分冷靜,“你該清楚,所有事實在偵查直覺中
有兩種地位:一種是因果相互制約的關係,即有因才有果;而另一種則是巧合,在
時間和空間上的巧合。”
“天哪!”方隸川叫道,“發生了那麼多意外,你竟然認為它們都是巧合?!”
他目光犀利地盯視局長,“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李挺僵了僵,把煙頭扼熄在煙灰缸里:“我正在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方隸川愣怔一下,說:“我去找法醫!”
“你冷靜點,隸川——”不等他的話說完,方隸川已經沖了出去。
李挺又燃起一支煙,悶悶地吐出一口煙霧,坐了下來,宛如置身於十里霧靄之
中。他雖然沒有充分的理由和事實來否定法醫的屍檢結果,但他不能不承認,方隸
川的質疑確有一定道理,曾文君的突然死亡的確是太蹊蹺了。
法醫辦公室布置得十分簡單。除了堆滿卷宗報告的辦公桌外,沿北牆擺着一排
鐵皮櫃。書櫃裡面擺滿了《病理檢驗》、《急性中毒》、《法醫生物學》、《法醫
牙科檢驗》之類的法醫專用書籍。
馮小鵬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翻閱一部《醫療事故糾紛的防範與處理》。
門外響起敲門聲。
“請進。”馮小鵬放下手中的書,轉過頭朝門口望去。
方隸川走進來,間:“是你負責曾文君的屍體解剖嗎?”
“是我。”馮小鵬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屍檢報告已經送給局長了。”
“我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馮小鵬聳一下肩膀:“這是事實。我仔細檢查了整個屍表,沒有找到注射痕跡。
毒物檢驗結果表明未投入毒物和其他藥物。死者體內器官、血液均未發現異常。可
以排除謀殺嫌疑。”
“這不可能!”
“解剖是科學,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你認為是正常死亡?”
“原因不明的意外猝死。”馮小鵬平靜地回答,“這在臨床醫學上不足為奇。”
方隸川直視她的眼睛:“但你無法解釋發生在死者身上的一系列意外。”
這個事實由不得任何人迴避,馮小鵬沒有吭聲。
“她不該在這個時候死去。”方隸川又補充一句。
“生有時,死有期。沒人能預卜生命該在什麼時候結束。”
“我相信我的直覺。”
“你對你的直覺過分自信了。”
“你聽着,”方隸川目光凌厲,“一個偵查員如果沒有自信,他根本就不該接
受案件!正如你一樣,如果沒有自信,就不該上解剖台!”
馮小鵬清幽的眸子裡有一抹凜然的神情:“人是該有點自信,但自信過了頭就
成了自負。兩者雖是一字之差,可那絕不是令人叫好的品行。”
“你才穿了幾天警服?你又偵破過多少案件?你有什麼資格評斷別人的品行?”
方隸川的眼底眉梢掩飾不住一種受傷的感覺,“不錯,你是堂堂正正的大學畢業生。
你自然和我們不同。我沒受過高等教育,我是靠拼命跑腿干出來的,我總是憑直覺
辦案。”
“法醫自始至終以得到的事實昭示真象。”馮小鵬語氣平和地說,“發生在許
家母女身上的不幸,無疑是個悲劇。它衝擊着我們的感情,對此類事情你我並不陌
生。我們同情死者,但同情不等於就是事實。”
“可是……”方隸川頓了頓,“對於曾文君的突然死亡,我實在難以接受。”
他的聲音軟弱下來,“直覺告訴我……”
馮小鵬等了幾秒鐘,再度開口:“直覺是什麼?是通過觀察事物的表面反映在
大腦里形成的一種假設。而普通人——哦,我是說,你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都有
觀察上的弱點,它受心理感應的影響。”
方隸川雙臂交抱,靜靜地望着她。
“如果你懷疑屍解鑑定的結果,你可以委託你信任的專家重新做過。曾文君的
遺體和內臟器官已做過防腐處理,得到妥善保存。”馮小鵬說。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方隸川困難地解釋,“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麼我該怎樣理解你的意思?”馮小鵬似笑非笑地問。
“我昨天向你介紹過案情,曾文君的突然死亡疑點很多,連醫院的主治大夫對
此也感到難以理解。他們懷疑有人在死者身上做了手腳。”
“證據呢?”馮小鵬反法道,“你拿什麼證明這種懷疑?屍檢結果否定了謀殺
之說。沒有兇器,沒有毒藥,死者身上沒有傷痕,甚至連體內器官、血液也未見異
常。”
室內陷入難堪的沉默中。
方隸川一臉的困惑和茫然。好半天,他再度開口:“既然曾文君一切情況正常,
她就沒有理由突然死去。”
面對他執拗的反擊,馮小鵬忍耐地吸一口氣:“我剛才說過,沒人能預卜生命
該在什麼時候結束。我仔細研究了死者的病案,曾文君生前患有貧血症,她的血紅
蛋白太低,伴有風濕性心臟病,曾有過陣發性昏厥史。在遭遇車禍之後,這一切使
她成為一個困難的病例。要知道,強烈的精神刺激和失去女兒的悲痛會使她不勝負
荷。我這樣講,不知你能否聽明白?”
方隸川沒有回答。他靠着書櫃,整個人消瘦黝黑而疲憊不堪,眼球上布滿血絲。
馮小鵬等待着他的反擊,眼光柔和而深刻。
方隸川迎視着她的目光:“讓我感到不安的是發生在死者身上的這一系列意外,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嗎?”
“我能回答你的只能依據屍體自身的答案,而不能有絲毫的臆測和推理。”馮
小鵬說,“死者生前發生的意外並不能為她的猝死做註腳。你推測出來的一系列論
證的確合情合理,遺憾的是沒有任何證據來支持這一推測。”
方隸川剛要張口,馮小鵬揮手阻止了他:“退一步說,如果你的謀殺推理符合
實際,那麼現在我就有三個問題要請教。”
“請講。”
“問題一,作案手法——”
“啊!”方隸川不自覺就喊出了聲。沒想到馮小鵬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
馮小鵬看着他,繼續說下去:“兇手既然可以在母親身上制定出如此天衣無縫
的殺人計劃,為什麼在女兒身上卻要採取那種最原始、最殘暴而毫無遮掩的手段呢?
要知道,犯罪手段往往反映了罪犯的心智能力。我想這個問題你大概已經注意到了?”
方隸川點點頭。
“問題二,作案時間。在曾文君住進中心醫院的一天一夜裡,她身邊始終有人
守護。兇手又是如何實施犯罪的呢?這似乎太不可思議了。你懷疑醫院裡有人製造
事端,可你並沒有查出醫院裡與曾文君母女有過接觸的任何人,對吧?”馮小鵬輕
聳一下肩膀,“除非有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在支配這一切。”
方隸川沒有吭聲。
“問題三,曾文君在昨天清晨有過一小時四十分鐘的清醒。在她的病房裡始終
有一名女警察。如果真像你推斷的那樣,她已經識破了兇手的真實面目,她為什麼
不向警察報告呢?要知道。作為一個母親,除了對女兒奉獻母愛之外,她還負有其
他責回啊。”馮小鵬的聲音里充滿自信,“儘管許麗雯不是曾文君的親生女兒,可
作為母親,她付出了十九年的愛心。母女親情根深蒂固。女兒活着,母親護衛她的
貞操、名譽和生命;一旦女兒被害,母親又該怎樣做呢?她會豁出性命追蹤兇手,
她要讓兇手償還血債。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
方隸川深吸一口氣。這番話無疑對他產生了效力。女人剖析女人的心理,自然
比男人對女人的觀察來得客觀而深刻。
“請繼續說下去。”
“因此就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你無法解釋死者生前的心理。既然她發現了殺
害女兒的兇手,為什麼她不向警方提供兇手?請記住:在曾文君墜入死亡幽谷之際,
她清醒地與陸雅芹共處一室達一小時四十分鐘!”馮小鵬加重了語氣,目光坦率而
誠懇,“一小時四十分——上帝賜給的降落傘!為什麼她不肯抓住?這難道不令人
深思嗎?”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很難判斷她是否講完了。
方隸川等待着。
“我充分信賴你的偵查經驗。”馮小鵬繼續說下去,“所以,我力圖在死者身
上找到犯罪證據,然而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方隸川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儘管心裡隱隱浮動着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但到底
失落了什麼,他很難說清。究其根底,還是那種迷迷離離的直覺在折磨他。不錯,
偵查員要靠事實和證據辦案,但多年積澱下來的經驗又告訴他不容輕視或忽略案發
時產生的某種預感。然而,他到底預感到了什麼呢?
他用手搔了搔頭髮,對馮小鵬苦澀而無奈地笑了笑,“也許…… 我是過於
緊張,過於注意這個案件了。”
此時,窗外的光線已經微弱,暮色正悄然湧入室內。下班時間早已過了。馮小
鵬開始歸置桌上的東西。
方隸川突然產生了一股莫名的衝動:“小鵬,你今晚有空嗎?”
馮小鵬抬頭望着他。
“如果你沒有其他安排,我想……請你吃晚飯。”
馮小鵬忙碌着的雙手停止了活動,目光里有太多的驚訝。
四目相矚。他們彼此注視着,又都在彼此的注視里搜索着對方心靈深處的東西。
室內安靜極了。
終於,馮小鵬沖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方隸川隨手從門後的衣鈎上取下她的手包,遞到她的手上。
馮小鵬脫去白大褂,換上了便服。
他們並肩走出辦公大樓,走出大院,沿着大道向西走去。
薄暮中蕩漾着淡淡的秋桂花香。清涼的晚風掀動着馮小鵬的髮絲,她美麗的頸
部線條顯露在衣領之外。夕陽的餘輝傾瀉在她的身上,襯出她的面容剪影好像沉浸
在一種遙遠的思緒里。
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着,不是太沉悶了嗎?方隸川想找個話題打破僵局,藉以
打發步行的時間。然而此刻,他似乎特別笨拙,心裡堵塞着萬語千言,卻找不到一
句合適的話,不知怎麼的不着邊際地冒出一句:“你在想什麼?”
“你為什麼不肯坦白?”馮小鵬似乎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
“坦白什麼?”方隸川明知故問。
“如果你還當我是你的朋友,普通朋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不明白,那我收回我的問題。”
方隸川硬生生地抽口氣,在心裡大罵自己笨蛋,為什麼不能把握談話的主動?
“小鵬,我們一直相處得很愉快,對嗎?”
“相處愉快又表示什麼?”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問?”
馮小鵬停下腳步,側轉身看着他:“是我心裡疑惑,不說出來,梗在心裡不舒
服。”
“別逼我,小鵬,”方隸川聲音軟弱,“有些事情,也許我永遠也不會對你說。”
“為什麼?”馮小鵬的眼睛睜大了,“你是不是對什麼人作了什麼承諾?”
“小鵬,請原諒。我實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馮小鵬意外地怔了怔,不再說話。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走着,來到了三年前他第一次請她吃飯的那家餐廳。
“進去坐一會兒吧。”方隸川打破沉默,問。
馮小鵬沒有吭聲,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走了進去。
餐廳里人不多,氣氛還好。
他們在不惹眼的角落裡找到一張餐桌坐下來。
侍者來到桌前,笑容可掬地問:“您二位要點什麼?”
方隸川問馮小鵬:“吃點什麼?”
“隨便。”
“來幾個特色菜,再來兩瓶啤酒。”方隸川對侍者說,然後對馮小鵬一笑,
“酒能給人帶來活力。”
“你需要新的活力?”馮小鵬揚着眉,問。
“我需要鬆弛一下。”
“為什麼不讓她來陪你?你可以在你們的二人世界裡盡情鬆弛。”
“小鵬!”方隸川低抑地叫,目光里充滿懇求。
馮小鵬垂下頭,咬住嘴唇。
侍者露出驚訝的目光。畢竟受過良好的職業訓練,她彬彬有禮地獻上一縷微笑:
“二位商量好了我再來開票。”
“隨便來幾個菜就好。”方隸川不耐煩地點了幾樣酒菜。
片刻之後,侍者送來酒菜。
馮小鵬說:“以後我不會再問你什麼了。”
方隸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衝口而出:“是我要告訴你……”說了半句又噎住
了。他掏出一包煙,點燃一支,好半天,才低沉地開口:“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你
該清楚,沒人能抗拒命運。你若想活得輕鬆,就只能隨命走。”他苦澀地一笑:
“有許多事情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馮小鵬驚訝地問,“你是說……?”
“我只求你能得到幸福。”話一出口,方隸川便意識到說錯了,這等於向她坦
白了一切。沮喪中,他狠狠吸一大口煙,噴出濃濃的煙霧。
馮小鵬深情地看着他,忽然發現自己有了答案,其實那答案早就在她心裡。頓
時感到有股寒氣襲上心頭:“你是說……我媽?!”
望着她哀戚的目光,方隸川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他曾經對那位善
良的長輩做過保證,永遠對這件事保密。
“也許我不該……”方隸川的聲音充滿懊悔與歉意。
馮小鵬的臉色變了:“我媽太過分了,她竟然安排我的感情!”
“她是為你好。”
“那麼你呢?”
方隸川苦澀地笑笑:“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對嗎?你在工作上給我幫助。這些
年,我們合作得很愉快,我一直對你有好感——”
“僅僅是……好感?”
“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難道你……”她頓然收住口。
儘管話沒說完,意思已相當透徹。
方隸川咬咬牙,說:“我不能!”
馮小鵬微蹙眉頭,靜靜地望着他。
“警察是一種什麼職業,你不會不清楚。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刑警能不能承擔
起對家庭的責任。”他看了她一眼,又接着說下去,“你的父親是一名警察,他的
職業生涯和他對事業的責任感,幾乎毀掉了他的婚姻。”
“這是我媽……對你說的?”
方隸川晃了晃杯底的酒,一口喝乾了。他默然片刻,又再開口:“你父親的早
逝,在你母親心頭留下難以抹掉的創傷。所以,她不要女兒重複她的選擇,她不要
女兒重複她的生活,她不要女兒重複她的命運……”他閉上眼睛,把頭仰靠在椅背
上,好半天,又繼續說:“你母親請我吃飯,她說她會公正地待我。她給我一種選
擇,惟一的一種,你明白嗎?”
馮小鵬了解那惟一的選擇是什麼:“你拒絕了,是嗎?”
“你母親對我提到了他……”
馮小鵬點點頭,什麼都明白了。
“所以,我還是那句話:我只要你幸福。”
他們默默坐着,默默相對。不知過了多久,馮小鵬緩緩開口:“我承認,他的
確是一個很有才華情趣高雅的男人,各方麵條件也都不錯。只是,”她稍稍停頓一
下,“婚姻是不能用條件來衡量的,若談條件,就成了交易。”
猶如一排熱浪打上心頭,方隸川只覺得氣塞喉堵。他伸手蓋在她的手背上,張
着嘴卻吐不出一個字。她的這番坦白,使他體會到她對他的感情。一個多月波翻浪
滾的心緒終於平靜下來。“小鵬,我不奢望得到更多,只希望你能理解我。”
馮小鵬心中湧上酸楚的激情。這時,她忽然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走進餐廳。
立刻,方隸川感覺到了她的神情異樣,不由得鬆開了握着她的手,隨着她的目
光朝門口望去。
賀婭和她的男朋友走了進來。
“馮小鵬和一個男人在這裡。”賀婭用肘臂捅了一下男朋友。
“在哪兒?”她的男朋友問,目光在餐廳里搜索。
“在東邊靠窗的角落裡。”
女服務員迎上去:“兩位請這邊坐。”
“那邊有位熟人,我們過去打個招呼。”賀虹說着朝他們走來,“小鵬姐,想
不到在這裡碰到你。”
馮小鵬迅速站起來,介紹說:“這位是我的領導,刑警隊長方隸川。”一邊又
介紹賀婭:“賀東征的妹妹賀婭,這位是她的男朋友。”
方隸川大方地伸出手:“初次見面,請一塊坐下來喝杯啤酒。”
賀婭輕握一下,用那種探詢的、研審的目光打量着他:“很高興見到你。”
方隸川不知道自己該馬上離開還是繼續留下來,朝馮小鵬投去一眼。馮小鵬臉
上沒有表示。
賀婭在他們對面坐下來:“不會打擾你們吧?”
“怎麼會呢,你們是小鵬的朋友嘛。”方隸川坦然地問,“你們吃點什麼?我
去叫來。”
“不用麻煩。”賀婭笑着拒絕了,對馮小鵬說,“我哥這兩天到處找不到你,
看來你是相當忙嘍?”
馮小鵬點一下頭:“我這兩天有些要緊的工作,沒有和他聯繫。”
“是嗎?”賀婭嘲謔地冷笑,“我哥昨晚打了十幾個電話找你,手指都快磨出
繭子了,到處也找不到你。”
“出了什麼事嗎?”馮小鵬問。
“自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賀婭朝男朋友投去一瞥,說:“他的父母請
我們全家去吃飯,專門提出想見見你。”
“對不起,小婭,我昨天臨時有任務,沒能趕過去。”馮小鵬道歉。
“不去吃飯倒沒什麼要緊,”賀婭說,“只是別讓我哥孤苦伶何一個人,進進
出出連個伴也沒有。”
“小婭!”
“我常聽我哥說,你們當警察的公務繁忙,需要經常加班。今天我也算見識了。”
賀婭膘了方隸川一眼,“公家規定的上班時間呢,自然是辦公事。過了上班時間,
照樣可以坐在餐館裡談公務哦。”她不屑地撇撇嘴,“這樣看來,你就是一心一意
撲在工作上了?把未婚夫冷落在一旁陪着其他男人消遣,是不是也就名正言順了呢?”
“小姐!”馮小鵬低叫,“請你不要說這種話,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我從來
沒有做對不起你哥的事。”她懇求地望着賀婭:“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朋友。”
“當然,我會尊重你的朋友。”賀婭睨一眼方隸川,冷笑着說,“只要你做得
光明正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昨晚我哥打了十幾個電話找你,可你根本不在辦公室。”
“昨晚我的確不在辦公室。”
“那麼你在哪裡?”
“工作需要我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不會像現在似的陪着別的男人忙公務吧?”
“小婭!”馮小鵬忍住眼淚,“我昨晚確實有任務!”
“那麼今晚呢?到餐館幽會也是為了工作嗎?”
“如果我說是,你相信嗎?”
“我當然不信!”賀婭倏然起立,“馮小鵬,你別想腳踩兩隻船,玩弄我哥的
感情!”
方隸川終於按捺不住,站了起來,他直視賀婭:“她已經累了一天一夜,沒有
好好吃東西,沒有得到休息。我請她來吃頓飯,又礙着誰什麼了?你既然是她的朋
友,就該有點同情心!”說完攥住馮小鵬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我們
走!”
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下,他好生尷尬,攥着馮小鵬的手,疾步離開餐館。
賀婭昂着頭,傲慢地注視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蔫蘿蔔才辣心呢。沒想到馮小鵬玩這一手!”賀婭冷笑着說,“只有我哥那
個傻瓜才會相信她純真無邪。”
“這件事……我們要不要告訴大哥?”男朋友問。
賀婭搖搖頭,說:“我哥太老實了,我怕他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她思忖一下,
“我要讓馮小鵬的老媽知道,她的女兒是個什麼貨色!”

方隸川拽着馮小鵬走出餐館,在路邊停下腳步。
“我抱歉,小鵬,”方隸川懊悔不迭地說,“我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今晚
我不該請你到這裡來。”
馮小鵬的腦子裡亂如麻團,但她不想使對方更加難堪,便用輕鬆淡然的口吻說:
“我們不過在一起吃了頓飯,沒必要那麼緊張。”
“可我擔心,萬一他誤會你——”
“放心,他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男人。”馮小鵬真誠地說,“謝謝你今晚對我
說了實話。”
“我不該告訴你,小鵬,”方隸川歉然地說,“我曾經對你母親做過保證。”
“這不是你的錯。”馮小鵬淒楚地一笑,“我原以為,我們之間剛剛開始。想
不到火花還未燃起,我們便走到了盡頭。”
方隸川仰身靠在身後的梧桐樹上,抬頭望着幽暗的夜空,“有句老話,你聽說
過嗎?人定情,天定緣。老天爺安排好的路,誰能不走?”
馮小鵬深深地凝視他:“這就是命運,對嗎?”
方隸川不語。
馮小鵬從他臉上看到一種近乎悲壯的神色,心中有一陣輕微的痙攣。她體會出
來,這是一次訣別私情的會面。
一陣風來,吹得樹葉瑟瑟作響。
方隸川揮手叫了一輛出租車,送馮小鵬回家。

方隸川仰臥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而了無睡意。馮小鵬否
定了他對曾文君一案的全部推測,這使他極度沮喪。但直覺告訴他曾文君是被謀殺
的,所以他對這個推斷絕不會輕易放棄。他伸手從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
支煙,點燃了,一邊吐着煙霧,一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是那樣深邃,宛如眼前
不可測的迷案……
如果法醫鑑定是正確的,那麼他就該找出自己的推測究竟錯在哪裡。看來有必
要把所有的事實再從頭推論一遍。
他的眼前浮現出許麗雯那濕淋淋的腫脹面龐……
“抓住兇手,替我的女兒報仇!”曾文君哀求的聲音。
“看到從姐姐的字典里捧出來的那張男人照片,媽媽的臉色就變了。”許麗華
怯弱的聲音。
“她沒有理由陷入昏迷,除非有人做了手腳。”李戰青疑慮的聲音。
“她今天早上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能說、能笑、能哭,為什麼現在突然死去
了?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許世祥悽厲的聲音。
“當曾文君墜入死亡幽谷之際,她有一小時四十分鐘的清醒。她為什麼不向警
方報告兇手?一小時四十分——上帝賜給的降落傘!為什麼她偏偏不肯抓住?!”
馮小鵬質詢的聲音。
這一個個聲音震得他耳膜發脹,腦袋發昏……
沉住氣,冷靜點!方隸川在對自己說。可那亂鬨鬨的聲音卻不肯停下來……他
把半支煙扼熄在煙缸里,從床上一躍而起,披上外衣,蹬上拖鞋,輕手輕腳打開房
門,走去廚房把頭伸向水池,扭開水龍頭,讓冰涼的水柱衝着他的腦袋,好恢復冷
靜,恢復清醒……好一會兒,他走出廚房,站在院子裡,做了幾個伸展動作,腦袋
冷靜了。
回到房間,他沉思片刻,從枕頭底下取出手機。
半夜被叫醒,丁兆龍老大的不高興:“你瘋了,現在才幾點?!”
“凌晨一點半。”方隸川說,“我想知道你們去醫院調查的情況。”
“你就不能等到明天再說?”
“我想現在知道。”
“睡眠不足,我的腦袋什麼也記不住。”
“別貶低你的腦袋,我比你更了解它。”
“現在再提這個問題還有什麼用?”丁兆龍提高了聲音,“法醫屍檢鑑定已經
證明曾文君不是被謀殺的。”
“我只要解決我的問題。”
“有什麼問題明天上班再說!”丁兆龍“啪”地一下關了機。
方隸川再次呼叫。
“方隸川!”丁兆龍惱怒地叫道,“你別太過分!上班八小時我聽你的。下了
班你無權——”
“告訴我你的調查情況,你可以接着做好夢。”
丁兆龍無奈地低聲罵了一句,開始匯報:“中心醫院有男職員二百八十七人。
事件發生時,在醫院的有一百零八人。前一天因故未上班的有五人,而在這五人當
中,無一人有駕駛執照。有關這五個人的詳細情況明天上班再告訴你。”
“男職員中有多少人的原籍是江右鎮?”
“只有兩個人可以與曾文君稱為老鄉,他們都不在調查範圍之內。”丁兆龍回
答,“一個是主管人事的副處長,六十一歲;另一個是洗衣工,二十三歲,本人不
安心醫院工作,正鬧着調出呢。”
“有關那起墮樓自殺事件,了解到什麼情況嗎?”
“純屬意外事件。一位名叫簡素蓮的少婦因患癌症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氣,九月
二日上午出演了一幕尋死覓活的鬧劇,害得雅芹跟着倒霉。”
調查無懈可擊,丁兆龍的回答滴水不漏。
“兄弟,”丁兆龍挖苦地說,“你的思路在事實的痛擊下支離破碎。你就別那
麼固執了。喂,還有事要問嗎?”
“沒有了。”
“你該說聲抱歉!”丁兆龍嘟囔着關上手機。
所有的努力都令人失望。在醫院裡找不到任何犯罪的蛛絲馬跡。在這場無言較
量中,罪犯始終勝他一籌。
方隸川感到有一股不可名狀的憤怒衝擊着他。難道曾文君的猝死真的是一起醫
療意外嗎?他坐在寫字檯前,兩手支着額頭,一動不動。
兇手在哪兒?為什麼偵查網至今未捕捉到他的蹤跡?他在曾文君母女的生活中
到底扮演着什麼角色?
方隸川打開檯燈,又點燃一支煙。裊裊上升的煙霧在他的頭頂盤旋,一縷縷向
空中擴散。他的目光落在檯燈座上一張自己寫下的卡片上,那是馮小鵬的父親生前
留給他的教導——
“你首先走近它,去仔細觀察最細微的細節之後,你再走回原地,去觀察其全
貌。整個過程中,你的頭腦應該能去自由地做抽象思考,而你的雙腳則應該結實地
踏在地面上。”
方隸川凝然不動,當煙灰灼痛了他的手指時,一個新的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翻騰
起來。

翌日上午,方隸川騎車來到青江賓館工地。
許世祥正在工棚里向兩名青年工人交待工作。幾分鐘後,青工走了。
方隸川迎了上去:“許師傅!”
許世祥滿臉灰塵,手上都是油污,身上的工作服很髒,頭上戴了頂破舊的安全
帽。看到方隸川,他有些意外。
“小方,你是不是來通知我,文君的屍體解剖結果出來了?”
“屍檢結果證明,您妻子……不是被謀害的。”
“噢?”許世祥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相信這個結果?”
“我也不情願接受這個事實。不過……”方隸川嘆口氣,轉換了話題,“許師
傅,您昨晚又幹了一個通宵?”
許世祥點點頭,摘掉了工作帽,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支點燃。
“您總是這樣加班,身體吃得消嗎?”方隸川問。
“沒辦法啊,工期緊張,得搶時間。”
“可您現在……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
“那又能怎麼樣呢?”許世祥吐出一口煙霧,臉色灰敗而聲音沙啞,“麗雯被
人殺害了,文君又不明不白地死去。可我還得活下去,不是嗎?”他咬咬牙,眼神
悲哀,“文君活着的時候,常常埋怨我對她們母女關心不夠,說我把工地看得比家
重。麗雯死了,我感到愧疚。似乎在那一刻,我才認清妻子和女兒在我心中是多麼
重要。我想重新開始,重新把自己交給她們,做個關心體貼,與她們共分憂苦的好
丈夫、好父親。可是文君她……”他哽住了,狠狠吸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
“我是個工人,一個普通的建築工人。我離不開工地,幾十年了,我已經習慣了。”
方隸川感到胸口一陣灼熱,從心底升騰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許師傅,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方隸川問。
“抓住兇手,為她們母女報仇!”
“您相信文君大姐是被害的?”
許世祥神情悲哀而語氣堅定:“她不該在這個時候死去。”接着他緩緩地吁了
口氣,歉意地說:“文君死的那天晚上,我不夠冷靜,對小陸同志過分了。請代我
向她道歉。”
“許師傅不必往心裡去。”方隸川說,“您當時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幹警察這行,也的確不容易啊。”許世祥請他在小凳上坐下,“你今天來找
我,一定有什麼事吧?”
“您有沒有想過,文君大姐那天上午為什麼要去楓嶺?”問得直率。
“她去見照片上的那個男人。”答得坦白。
“您能猜到那個男人是誰嗎?”
許世祥搖搖頭:“我從來沒聽文君提起過。”
“您能猜到他們見面的原因嗎?”
“也許和麗雯的被害有關。”
“您是否認為文君大姐與殺害您女兒的兇手保持着隱密的關係?”
剎那間,許世祥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我……我不知道。”
“我需要了解有關文君大姐的所有情況,包括她過去的朋友和戀人,請您幫助
我。”
許世祥眼底有一抹受傷的慘痛,“你也許能體會我眼下的心情。女兒未婚先孕,
被人殺害了。現在妻子又被懷疑和殺害女兒的兇手有見不得人的醜聞。我這心裡……”
他痛苦地用手支住額頭,“這兩天,我也在反覆琢磨着,如果說文君有什麼男人隱
瞞着我,那一定是過去的事情。”他說着抬起頭來,眼神坦白而痛楚:“十九年了,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過。”他用手指持一下自己的頭髮,“如果不是文君
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這個秘密只怕會被我帶進火葬場了。方隊長,請你答應我,
這件事你不會告訴別人。”
方隸川點點頭:“我答應你。”
“我和文君是二婚。”許世祥緩緩開口,“新婚之夜,我才發覺……”
“您懷疑她不是處女?”
“不是懷疑,是肯定。”許世祥聲音低沉,“她是不是處女對我並不重要。因
為我也是離異再婚,身邊還帶着一個孩子。問題是……她對自己的身世守口如瓶,
從來不提。在一起生活了十九年,我沒有見到她和什麼親戚有過來往。”他吐出濃
濃的煙霧,眉頭緊蹙,“剛結婚時,我時常自問:文君有文化,又年輕漂亮,她怎
麼會看上我這麼一個建築工人,而且我身邊還帶着個不滿周歲的女兒?為此我一直
在猜想,她和我結婚只怕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儘管他的敘述有些零亂,方隸川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曾文君曾經有過一次
痴狂的戀情,她為那個男人獻上了女人的貞操之後,便被拋棄了。
這個人是否就是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呢?
方隸川思索着,想找出一個符合邏輯的推理。

回到刑警隊,方隸川直奔局長辦公室,推開門徑直走到李挺面前:“局長,關
於曾文君猝死一案,我現在有新——”
“哦,隸川,我正要找你。”李挺合上手中的案卷,抬起頭來,“法醫驗屍鑒
定明確否定了謀殺之說,死者系醫療意外,沒有必要立案偵查了。”
“可我認為她的突然死亡在時間上是太巧合了,許多疑點尚未——”
“但目前我們還沒有證據證實她是被謀殺的,對不對?”
方隸川啞然。他的確拿不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懷疑。
“看來許麗雯案件與最初估計不同。兩個多月過去了,至今連兇手的影子也未
捕捉到。”李挺說,“最近亟待偵破的案子很多,局裡人手不夠,必須有個全面安
排。所以,我考慮暫時撤銷許麗雯一案的偵查。”
“局長,”方隸川急迫地說,“眼下許麗雯一案雖說進展不大,但曾文君的突
然死亡至少為偵查提供了新的搜索方向。我想再——”
“聽我說,隸川,我的意思不是要結束偵查。待忙過這一陣,還可以繼續偵查
嘛。”
方隸川剛要開口,被李挺揮手阻止了:“我知道,這兩個多月,你們十分辛苦,
我當然理解你的心情。可遺憾的是,我們始終沒有捕獲有力的線索。”
“局長——”
“凡事都有個輕重緩急。”李挺接着說,“今天凌晨,南緯路發生了一起入室
搶劫殺人案。我剛才沒找到你,就讓兆龍帶人去了現場。待會兒你是不是去看看?”
“局長,你聽我說。”方隸川不想接受暫停偵查的決定,為了穩住李挺,他拉
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我們前一階段的搜查重點在許麗雯的男性關繫上,
而沒有注意其母過去的男性關係。現在我有個設想:如果曾文君發現女兒同自己過
去的戀人暗中來往,她是不是會感到震驚?照片上的男人曾經欺騙了她,而今又殺
害了她的女兒,她勢必會感到激憤,當然要立刻去見他。”
方隸川的想法跳躍太快,令李挺一時難以跟上。
“你懷疑照片上那個男人和曾文君有什麼瓜葛嗎?”李挺間。
方隸川點點頭,“我剛才去探訪了許世祥。儘管他否認妻子生活中存在另一個
男人,但還是提供了一個秘密——曾文君與他結婚時,已經不是處女了。”
李挺的眉頭放鬆了。他總算明白了方隸川的意思。“你下一步打算?”
“我請求到曾文君的家鄉跑一趟。或許從她過去的生活經歷中,我們能找到一
些線索。”
李挺用手握住下巴,沒有吭聲。
“如果這一趟仍然沒有收穫,我同意暫時停止對本案的偵查。”
李挺思忖片刻,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方隸川站起來,“我剛才查看過客輪時刻表,下午五點二十,
有一班開往江右鎮方向的客輪。”
“好吧,我叫人把兆龍替下來,讓他和你一起去。”李挺批准了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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