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捷
七
曙色朦朧,江風浩蕩。方隸川站在船舷旁邊極目眺望。
遠處的群山在乳白色的薄霧中時隱時現,沿岸漸次出現村舍,竹林,稻田……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許麗雯那張膨脹發青的臉龐,後腦上被砸爛腐敗的傷口。兩個多
月了,這幅悲慘的情景深深嵌刻在他的心裡。儘管他和戰友們不遺餘力地四處奔波,
可偵查工作卻一直處於連連碰壁的困境中。他不由握緊拳頭,面對無邊的江水緊鎖
着眉頭。
客輪抵達江右鎮。方隸川和丁兆龍走下棧橋,走出碼頭。
這是個古老的小鎮。窄窄的街道,細細的巷子,參差不齊的閣樓瓦房鱗次排列
下去。樓前屋頂不時見有花彩的招牌字號搖曳其間。沿街更有一些傳統工藝作坊,
給小鎮平添了古色古香的韻味。江右鎮派出所是一座獨立的大院。二層樓房顯得氣
勢威嚴,與剛才街道兩旁的飛檐閣樓有着明顯的區別。兩人走進院子。
“我們是G市公安局的。”方隸川向門衛出示證件。
一位年過半百的老民警接待了他們。
方隸川簡要說明一下情況,遞上從曾文君戶口簿上複製的文件。“曾文君是一
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由江右鎮遷入G市的。”
“稍等一下,我去找戶籍科的人來。”
幾分鐘後,老民警領着一位女同志走進來。“這位是戶籍科的小陳同志。她負
責本鎮戶籍檔案的管理,請她來幫助你們。”
兩位警察跟着她來到戶籍科。小陳接過方隸川拿來的戶籍復製件看了一眼,找
出桌上的登記冊,翻開其中一頁查看一下,然後打開鐵皮櫃。“一九七○年到一九
八○年的舊戶籍簿都保存在這裡。”她一邊介紹着一邊麻利地在排列整齊的冊子中
間查找。冊子都是老樣式的,用硬紙板做成,冊子脊部貼着的標籤註明了年代日期。
小陳取出一本,一邊翻着一邊念叨着:“曾——文——君,哦,在這裡!”她
將冊子遞到他們面前,“瞧,曾文君——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遷入G市,你們要
找的是不是她?”
方隸川接過冊子,審視着那上面已經發黃的一頁紙片。
戶主姓名:曾渭傑……一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因公死亡。
其妻:盧婉平……一九六一年三月二十五日死亡。
其女:曾文君……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由本鎮派出所遷入G市。
曾家的地址是:鎮北古橋巷78號。
“不錯,就是她!”方隸川示意丁兆龍抄下地址,接着詢問:“據說曾文君是
個獨生女。自從父母雙亡之後,她在江右鎮就沒有其他親戚了。我想了解一下,她
遷往G市以後,她家的房子由什麼人居住?”
“我查一下。”小陳迅速從桌子對面的戶籍卡片櫃裡找出一本登記冊,翻到其
中一頁,遞給他,“古橋巷78號現在的住戶姓羅,叫羅培忠。”
“羅培忠?”方隸川重複一句,“請問,到古橋巷怎麼走?”
“從這裡出去,沿着來時的路線往回走,經過百貨大樓往西拐,看到一個小橋,
過去一打聽就知道了。”
“謝謝你的幫助。”
“不客氣,有事儘管來找我。”小陳與他倆握手告別。
他們很快找到了古橋巷,來到78號院子門前。
踏上門階,丁兆龍剛要敲門,被方隸川阻止了,“還是先到居委會去看看吧。”
丁兆龍明白了,是那種慣有的謹慎在起作用。
半小時後,他們坐在了居委會的辦公室里。
女主任為他們沏上熱茶,交談幾句之後便切入正題。“不曉得方同志、丁同志
想調查哪方面的情況?”
“我們想了解古橋巷78號的老住戶。她叫曾文君。”方隸川說。
“古橋巷78號?”女主任微蹙眉頭,問:“不對吧?78號的住戶姓羅,不姓曾。”
“她是一九七八年從這裡遷入G市的。在此之前,她家的住址是古橋巷78號。”
女主任笑了,“我說呢,住在這裡三行五巷的居民沒有我不熟悉的。我是一九
八九年嫁到這裡來的。二十年前的住戶情況我當然不清楚。不過我可以領你們去找
胡阿婆,她可能了解情況。來,我帶你們去她家。”
一刻鐘後,兩位警察坐在了胡家的廳堂里。
七十二歲的胡阿婆滿頭銀絲,圓形臉,細長眼,身材瘦小。
“冒昧打擾。”方隸川向老人家頷首一笑。
“別客氣,方同志。”胡阿婆恰然笑道,熱情地讓孫女沏上香茶,端上糖果。
“二十年前,警察同志可是我家裡的常客。”老人眯着眼睛笑了,笑得眼角的
皺紋聚起來像一把放射線,“那時候,甭管大事小事,他們都愛來找我。”
老人在他們對面的竹椅上坐下來,“你們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呢?”
女主任把來訪的目的向老人作了介紹,然後禮貌地告退了。
“曾文君?!”胡阿婆吃了一驚,頓時睜大眼睛,“你們來調查文君?!”
“阿婆,您了解她的情況嗎?”方隸川問。
“你先告訴我,文君……文君那孩子……出了什麼事?”老人的眼底眉梢掩飾
不住關切的神色。
“她死了。”
“死了?!”老人張大嘴,呆怔好一會兒才啞聲問:“幾時?她幾時死的?”
“九月二日。”
老人難過得閉上眼睛,好半天沒有說一句話。
兩位警察靜靜地等待着。
“如果我沒有記錯,她今年才四十五歲,對嗎?”老人抬起頭,問。
“您老記性真好,她今年是四十五歲。”
“她不是正常死亡?”
“她死得很突然,目前還沒有證據。”方隸川據實相告,“兩個月前,她的大
女兒被人殺害了。我們正在追查兇手——”
“等等!”老人打斷他,“你說的是不是文君的繼女?”
“阿婆,您老連這事也了解?”方隸川眼裡露出驚喜的光芒。
胡阿婆臉色陰鬱地點一下頭。
方隸川接着說下去:“正當我們調查殺害她女兒兇手的時候,她突然遭遇車禍,
在醫院裡原因不明地死去了。我們今天來找您,就是為了解她過去的生活經歷,想
從中找出某種線索。”
“你們懷疑……?”
“我們想了解曾文君過去的經歷,她還有什麼親戚朋友。聽說她遷入G市之後,
她家的房子由羅家居住?”
“文君父母死後,她由羅家撫養長大。至於她家的房子嘛,當年……”胡阿婆
苦着臉,嘆息着說,“文君這孩子實在是命苦。說起來話就長了,我不知道該從哪
兒說起。”
“您從曾羅兩家的關係說起吧。”
老人微傾上身,開始敘述:
“我和文君的母親、培忠的母親,當年都是蘇北農村的丫頭,解放前一同被招
進紡織廠做女工。我和她們做了幾十年街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們兩家的情況的
了。曾羅兩家同住在一個院子裡,三代為鄰,情如一家。羅家有兩個男孩,培忠和
培石。曾家原有兩個女孩,文倩和文君。只可惜文倩八歲那年得了肺炎,不幸死去,
曾家就只剩下文君一棵獨苗了。
“一九六○年冬天,他們兩家父親合夥到小煤窯去挖煤,不料那煤窯塌了頂,
兩人不幸遇難,一塊命歸黃泉。文君的母親本來身子就弱,哪裡經得起這個打擊?
幾個月後也拋下女兒跟着丈夫去了。咽氣前,她把文君託付給培忠的母親張鳳琴。”
說到這裡,老人閉起眼睛,沉浸在往事的回憶里。
兩位警察屏息靜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鳳琴心地善良,在鎮上是出了名的好女人。她待文君如同親生。她一個人拉
扯着三個孩子實在不易。她白天在工廠里做生活,晚上回到家替別人縫補洗涮,日
子過得十分艱難。鎮領導看到他們孤兒寡母生活困難,照顧培忠到電廠做了學徒工,
又免費讓培石和文君上學念書。鳳琴每每念叨起來,總是忘不了共產黨的恩德。”
老人閃動着眼瞼,潮濕的眼珠緩緩轉動。
“培石和文君都很懂事,也能吃苦。‘文化大革命’那陣,兩人一塊被選送上
了大學。培石讀的外語學院,文君念師範學院。那時候,文君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
大姑娘了,培石也是一表人材。這附近三街五巷的街坊鄰居,私下裡常有人托我試
探鳳琴的口氣,有兒子的自然想把文君討去做媳婦,有閨女的又想把女兒嫁到羅家,
都被鳳琴回絕了。她是有心要把那一對小兒女配成雙呢。噯,誰不說他倆是天配地
造的一對呢。那對小兒女看起來也真是情投意合。每逢學校放假,他們一塊從省城
回來。假期一過,又一起返回城裡。街坊四鄰誰都猜到他們將來一準是要配夫妻的。”
老人再度停頓。她瞪着混濁的眼珠,凝視着窗台上那盆文竹,臉色黯淡了。
“後來呢?阿婆,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丁兆龍忍不住追問一句。
“後來?哦,後來就到了他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是哪年我記不清了。離畢業
還有幾個月,文君突然被學校開除了。她回到鎮上後什麼也不肯說,只把自己反鎖
在屋裡,不吃也不喝。這可把風琴嚇壞了。她跑來找到我,央求我和她一道趕去文
君的學校。一問才知道,說是文君懷了五個月身孕,不能繼續留在學校。鳳琴氣得
打了文君兩巴掌,逼問那男的是誰。文君不肯說。我尋思除了培石不可能是別人。
鳳琴也猜到了自己的兒子。當我們去找培石的時候,校方說他正在外地實習。於是
我陪着鳳琴又回到文君身邊,詢問她肚裡的孩子是不是培石的。文君羞愧地承認了。”
老人再度停頓,深長地嘆口氣,“那時候不比現在,女孩子未婚懷孕,實在是件丟
臉的大事,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好在鳳琴原先就有意要成全這對小兒女。她勸文
君好好保養身體,又請人打通了院裡的半堵山牆,重新收拾了房子,只等培石一畢
業就給他們成親,自己也好早抱孫子。”老人苦嘆一聲。
“鳳琴怎麼也想不到,她的好夢是做得太早了。培石竟然不肯娶文君,說要和
省城一個大幹部的女兒結婚。他說為了他的事業,他的前程,他必須留在省城。盡
管鳳琴苦苦哀求,培石自有他的一番理論。他當時說的話我現在還記得清楚:‘現
實社會中,一個人光有才能是不夠的,還需要勢力。要想出人頭地,就得有後台。
我得藉助在政界起作用的某種家族關係,實現我的理想。’”老人搖搖頭,目光更
加黯淡了。
“俗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鳳琴不忍心文君受到傷害,又怕毀掉兒子的前程,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好掉過頭勸文君嫁給培忠,好歹留下肚裡的那條小生命。那總
是羅家的血脈呀。文君傷心極了,那天晚上跑到我家,哀求我想辦法替她拿掉肚裡
的孩子。我看她實在可憐,就把她帶到我大姑爺工作的醫院,讓他給文君做了引產
手術。想起來就讓人心酸……足足六個月的一個男孩啊。”老人撩起衣袖擦拭眼淚,
眨巴兩下眼,又繼續說下去。
“從醫院出來沒幾天,文君就悄悄離開了鎮上,一個人去了省城。後來聽人說,
她有個要好的同學替她介紹了一份工作。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回到鎮上來。”
“阿婆,”方隸川問,“羅培石和城裡那個女孩結婚了嗎?”
老人點點頭:“他們好像是一九七八年春節結的婚。培石還專程接他媽到省城
住了一個多月呢。鳳琴回來對我說,她在城裡打聽到了文君的消息,說是嫁給了一
個比她大六歲的工人。那人身邊還帶了個不滿周歲的女孩。鳳琴托人捎信給文君,
說想見見她。可文君回了話,說是感激鳳琴的養育之恩,她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不想再有人來打擾了。鳳琴聽到文君的回答傷心極了,一氣之下就斷了見她的心念。
後來就再也沒有聯繫了。直到鳳琴前年去世的那個晚上,我才曉得這二十年來,她
一直都在惦念着那個可憐的孩子。”
老人聲音低沉而哈啞:“眼看着人已經不行了,可鳳琴就是不肯咽下最後一口
氣。她攥着我的手,流着淚說:‘見不到文君,九泉之下,我怎麼有臉去見她爹媽
呢?我怎麼向他們兩口子交待啊?’”胡阿婆說着,淚水淌了下來,一滴滴落在膝
頭上。她用手背拭去淚痕,又接着說:“就這麼苦苦熬了大半夜,她就是不肯合眼。
我總算曉得了什麼叫做死不瞑目。沒有辦法,我只好把我的大女兒喚到床前,讓她
學着文君的口氣,請鳳琴安心上路。就這樣,鳳琴才算閉上了眼。”
胡阿婆結束了回憶。
“阿婆,我有一個問題,”方隸川問,“羅培石今年有多大歲數?”
“他比文君大一歲,也有四十六七了吧?”
“他在省城什麼單位工作?”
“具體什麼單位我也說不清楚。兩年前他回來奔喪,聽說是當了什麼大官。”
胡阿婆嘴角浮上嘲謔的笑意,“到底是蒼天不負人,有心上雲端,自有好風送哦。”
“羅培石長得什麼模樣?”方隸川不自覺就提高了聲音。不等老人回答,他先
自脫口而出:“是不是大個頭,長方臉,一頭濃密的頭髮?”
“怎麼,你們已經見過他了?”老人問。
兩位警察迅速交換一下眼光。
胡阿婆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繞了一圈,小心地提出了她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有提到
的問題:“你們懷疑培石……和文君的死……有什麼關係,是嗎?”老人的嗓音顫
悠悠的。
方隸川歉意地望着老人,繞開這個話題:“阿婆,我還有個問題。”
“你講。”老人並不計較對方的避諱。她做了多年的治保主任,曉得警察紀律
嚴明。
“您老知道羅培石的妻子是做什麼工作的嗎?”方隸川又問。
“她是個大夫。省城一家大醫院的婦科大夫。”
宛如被人重重地擊了一掌,方隸川霍然而起:“婦科大夫?!”
“她是婦科大夫。”老人的回答肯定而乾脆,“記得鳳琴去世那年,培石帶她
回來奔喪,我問過她,她說她和我的大姑爺做同一行。”
“您知道她在省城哪家醫院工作嗎?”方隸川的心怦怦地跳着。
老人搖搖頭:“只聽說是一家很有名氣的大醫院。”
這已經足夠了。方隸川和丁兆龍深深地對望一眼,臉上露出許久沒有的明快神
色。
走過了漫長的偵查之路,終於捕捉到了這個神秘的幽靈。此刻,他們意識到徘
徊多日的偵查工作峰迴路轉,已經找到了準確的目標。
居委會田主任帶着兩個工人模樣的年輕男子來到古橋巷78號。田主任敲開了這
家的大門。
“哦,是田主任哪。”開門的女主人用圍裙擦拭着濕漉漉的雙手,“這兩位是?”
“他們是房管所的工人。”田主任招呼他倆進屋來,對女主人介紹說:“這位
小師傅姓陳,這位姓李。”說着又指着女主人對兩位化了裝的警察說:“這位是機
電廠羅廠長的愛人。”
田主任一邊進屋,一邊對女主人解釋:“咱們這一帶房子大都是解放前蓋的。
鎮上打算規劃一下,為日後改造舊房建新區作個統一安排。今天房管所的師傅就先
來查看一下。”
“說的是呢,咱們這房子真是太老舊了。”女主人釋然一笑,“我可是一直都
盼着能住上樓房呢。”
女主人高興地把他們請進屋裡,“兩位師傅請便。”
客廳很大,家具電器擺設齊全。
田主任走去掀起電視機上的罩子,笑着問:“這彩電是培石兄弟給買的吧?”
“噯,是培石給買的。”女主人的臉上泛起得意之色,“連兒子跑運輸的汽車
都是他給買的。”
“你和羅廠長真有福氣,攤上這麼個好兄弟。”
“誰說不是呢,”女主人端來茶水和糖果,“培石也就這麼一個哥哥,不照顧
他又照顧誰。手足情嘛,這才是親兄弟。”
“培石現在是大幹部了吧?”
“在一家大公司當總經理。”女主人心無城府地說,“聽說省里都掛上號的!”
“他可真不簡單啊。”田主任說着轉過臉,對兩位警察說,“兩位師傅忙你們
的去吧,我們在這裡聊一會兒。”
方隸川和丁兆龍拿着皮尺開始丈量房間。他們首先查了夫婦倆的臥室,檢查了
孩子的房間,沒有發現羅培石和曾文君的照片。接着來到一間朝北的、關着門的房
間。方隸川用力推了推,裡面鎖上了。按照胡阿婆的描述,在張鳳琴的房間裡,有
一張早年拍攝的全家照,那上面有羅培石和曾文君的合影。他們正是為了這張照片
來登門拜訪的。
丁兆龍走去客廳請來了女主人。
女主人爽快地掏出鑰匙,一邊說:“這是我婆母在世時住的房間,老人去世以
後,我們就把它當作儲藏室,不再住人了。”
打開門,一股潮腐的霉味撲面而來。牆角堆滿了落漆的舊家具和一些沒用的東
西。
方隸川環視四壁。驀然間,他的目光落在南牆上不動了,眸子裡閃出欣喜的神
色。
田主任和方隸川交換一下眼光。她上前挽住女主人的手臂,“讓他們慢慢量吧,
咱們姐倆到外面去說會兒話,我有好長時間沒到你家來了。”
一俟她們走出房間,丁兆龍像靈貓似的迅速打開皮箱,麻利地取出一架照相機,
調好焦距,對準南牆上的照片,連連接動快門。
這是一張已經泛黃了的舊照片。羅母的身旁坐着一個清秀而瘦弱的女孩。那女
孩扎着兩條齊腰長的辮子,兩隻大眼睛透着淡淡的笑意。儘管歲月倒退回去幾十年,
方隸川仍然從她的臉上看到曾文君的影子。她的身後,並肩站着兩個男孩。右邊的
那個顯得稍大一些,看上去強壯而憨厚,這是羅培忠。與他並排的是一個清瘦的中
學生,英俊中透着精明……羅培石?!
客廳里,田主任與女主人談興正濃。
“……都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話一點不假。婆母在世時,時常念叨培石
打小就比他哥有志氣,也難怪他有今日的發達。”
“是啊,在咱們這個小鎮上,可就數着培石有出息,進步快呢。”田主任隨聲
附和。
“人家討了個好媳婦嘛,”女主人笑道,“大樹底下好乘涼。這老輩人留下的
話,能沒有道理嗎?”
“我早就聽人說,培石的岳丈是省里的高級幹部,可不知到底是……?”
“婆母在世時不許我們對人誇耀,培忠也不讓我多嘴。”女主人神秘兮兮地壓
低聲音,“你聽說過林啟明這個名字嗎?”
“好像……聽着有點耳熟。”
“就是原先的林副省長呀!”
“什麼?培石的岳丈是……副省長?!”
“那是先前,”女主人笑道,“這陣子老頭子退休了,閒在家中享清福呢。”
正從北屋走出來的兩位警察聽到這番對話,不覺怔住了。
這無疑又是一個意外。
當天晚上,方隸川和丁兆龍搭乘客輪返回G市。
三等船艙里擠滿了旅客。昏暗的燈光下,丁兆龍發出均勻的酣聲。方隸川卻了
無睡意。他把手臂枕在腦後,虛眯着眼睛,注視着艙頂。一連串的畫面掠過腦海,
畫面上漸漸出現了那張合家歡的照片……
江右鎮一行,想不到獲得意外收穫——羅培石夫婦的出現,使他最初設想存在
兩個兇手的推測得到了印證:第一,曾文君熟識羅培石,他們之間有過一段恩怨糾
葛。第二,曾文君的意外猝死,表明兇手有相當的醫學知識,而羅培石的妻子正是
一位醫生。第三,曾文君死在中心醫院裡。這位女醫生恰恰又是中心醫院的婦科大
夫。這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儘管他的推理是在沒有任何證據和事實的假設上進行的,但他的假設和推理絲
絲入扣,剩下的只待下一步偵查事實來驗證。
他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着。於是他掀掉毯子,披上外衣,走出船艙。
江風掠過上漲的潮水,帶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倚在船舷旁,極目遠眺。夜色
溟濛,霧靄低垂。在江水撞擊船體的嘩嘩聲響中,他的思緒晃蕩着……把所有的情
況聯繫起來,那一個個問號無一不在指示着同一個方向:九月一日清晨,曾文君看
到許麗雯字典里掉出來的男人照片,她為什麼會大驚失色?又為什麼獨自一人匆匆
去了楓嶺?為什麼在楓嶺待了幾個小時之後,神色倉皇地狂奔下山,以致發生車禍?
為什麼她至死也不肯暴露那個男人的姓名?……這所有的問號現在都有了一個合理
的解釋。方隸川仿佛看到了那天在楓嶺的某個角落裡發生的一切。
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他站得時間太久了,該回船艙了。就算不能入睡,躺下休息
一會兒也好。他正欲轉身,不料一隻大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駭得他激靈靈一顫。
回頭一看,原來是丁兆龍。
“怎麼,你也睡不着了?”方隸川問。
“謝天謝地,這案子總算開鍋了!”丁兆龍望着江水,心情很不平靜,“我和
雅芹商量好了,等這案子一結束,我們就結婚。”
“早就該喝你們的喜酒了!”
“那麼你呢?你還要讓燕玲等多久?”
方隸川默然片刻,緩緩開口:“如果她不怕今後跟着我會吃苦,我們方家娶二
媳婦的日子也快了。”
丁兆龍寬慰地讚許道:“你今天倒是痛快。”
方隸川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雙手抱臂,凝視江面,仿佛沉浸在遙遠的思緒里。
“你在想什麼?還在考慮這個案子?”丁兆龍研審的目光盯住他,“我猜你是
顧慮對手的身份和地位吧?”
方隸川點點頭,“多年的經驗告訴我,案件一旦咬住了與政界有聯繫的大人物,
偵查工作就要準備和各種力量做一番較量。”他苦澀地一笑,“過去不就有過這樣
的案例嗎,當案件介入權力時就會被無端壓下去。”
“我相信中國的司法是公正不阿的。”丁兆龍堅定地說,“如果羅培石和他的
妻子真的與許家母女被害案有牽連,無論什麼門路和關係都不能使他們逍遙法外。”
方隸川緊繃着的臉上綻開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我們必須對手中的證據有絕
對的把握。”
“凡事開頭不順,結果必佳。”丁兆龍自信地說,“這是我多年總結的經驗。”
當太陽的第一道金輝刺破迷濛的霧靄時,客輪駛抵青江碼頭。幾分鐘後,他們
隨着川流不息的旅客,走下棧橋,走出了候船大廳。
李挺局長從外邊趕回來,聽取方隸川和丁兆龍的匯報。
“現在所有事實都各正其位了。”方隸川把那張全家福照片遞給李挺,詳細匯
報了在江右鎮了解到的情況,從曾文君的身世,到羅培石與林寒彬完婚。
“羅培石夫婦出現在偵查網中,使我們接觸到了本案的核心。”
李挺的目光中流露出讚賞的神情。“如果你們的推測成立,這是一起相當卑鄙
的案子。”他深深嘆息,搖了搖頭。“醫生……一個醫生犯罪,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從道德上說,人人都可能犯罪。”丁兆龍說,“只要有充足的理由,並確信
不會被抓獲。”
李挺未置可否。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調查開始走
上正軌。但是光憑推測,不管聽起來多麼嚴密,是不能給一個人定罪的。我要的是
不容辯駁的證據:人證和物證。”
“我們會給您弄到證據的,局長。”丁兆龍充滿信心。
“我再強調一句,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案件,你們務必謹慎行事。”李挺的眉宇
間凝集着思慮,“希望你們隨時將調查情況報告給我,夜裡也可以打電話到我家來,
我要掌握所有最細微的情況。”
方隸川和丁兆龍相視一笑,兩人走出局長辦公室。
一小時後,他們驅車來到柳河鎮,找到了侯百順的家。院子裡空無一人,房門
緊閉。丁兆龍用力敲門。
好一會兒,侯百順睡眼矇矓打開門,操着方言罵罵咧咧地瞪視着他們。
“怎麼,不認識了?”方隸川笑容可掬地問。
待侯百順看清眼前站着的是前些日子來找過他的警察時,眼裡露出驚訝的神色。
“方……方隊長?!”
方隸川把羅培石的照片遞給他:“好好看看,那天晚上在江邊的是不是這個男
人?”
侯百順接過照片,端詳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有點……意思,但不太像。”
“回答準確點!”丁兆龍盯視着他。
侯百順睥睨丁兆龍一眼:“興許見了面,我能認得出來。”
“那就恭請大駕,麻煩你親自去辨認一下吧!”丁兆龍請他上車。
一分鐘也沒有耽擱,他們立即趕回市里。
華燈初上時分,警車停在中鑫集團公司的停車場上。旁邊就是那輛黑色奔馳轎
車。
半小時過去了,又是半小時……汽車裡悶熱得令人難受。
車前座上,丁兆龍伏在駕駛盤上打着鼾,紅潤的面頰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後座上,侯百順的腦袋搭在胸脯上,均勻地呼吸着。
方隸川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盯視着馬路對面那座高層建築的大門。
忽然,他用手肘撞了一下侯百順,“喂,快醒醒,他出來了!”
侯百順和丁兆龍同時醒來。
在距離汽車十幾米遠的地方,羅培石正從中鑫大廈走出來,向停車場走來。
“真是個體面人物,”侯百順揉着眼睛說,“他一點兒也不像殺人犯。”
“好好看仔細,那天晚上和那個女孩一起在江邊的是不是他?”方隸川嚴肅地
問。
羅培石拎着一個黑皮包走了過來,掏出車鑰匙打開車門。
侯百順睜大眼睛,猶豫不決地說:“我不能肯定。身材很像,頭髮也是這種大
波浪式的。”他的目光掠過方隸川後停在丁兆龍臉上,“如果我說是他,是不是要
上法庭作證?”
“當然。”丁兆龍說,“你現在只要說一句話:那天晚上在江邊的是不是他?”
“可能……是他,但我不能肯定。”
丁兆龍盯着他的眼睛:“你剛才說,見了面能認得出來?”
“剛才我不知道要上法庭作證。”侯百順強硬地回答,“現在我再說一遍:那
天晚上我離江邊有一段距離,我沒看清楚他的臉啥模樣。”
羅培石鑽進車裡,馬達發動,汽車駛出公司大院。
“認出那輛汽車了嗎?”方隸川問。
“汽車很像,人……我可不敢肯定。”侯百順據實坦白。
丁兆龍沮喪極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譏諷地說:“如果你協助我們抓獲罪犯,
我會付給你一大筆酬金。”
“要能得到一大筆酬金,我會供出我家老爺子是兇手。”侯百順回擊。
“我猜到準會有這麼個結果。”丁兆龍一踩油門,發動了汽車,“還是讓你家
老爺子多活幾天吧!”
翌日上午,方隸川和丁兆龍走進中鑫集團大廈。
身着白色制服的接待員臉上堆滿職業性的微笑,禮貌地招呼:“請問兩位先生
有什麼事情?”
丁兆龍亮出工作證:“我們到公司保衛部聯繫公務。”
接待員撥通了內線電話,擱下話筒,轉過身說:“請到112房間。”他手指大廳
東側,“喏,往南數第七個房間就是。”
推開門走進去,一個中年男人接待他們。
方隸川出示證件:“我們想見一下陶秘書。”
保衛幹部微笑着點一下頭:“我帶你們去陶秘書辦公室。”
乘電梯上到十二層,來到總經理秘書辦公室。
陶梓榆正在電腦桌前打一份文件。看到有人進來,她抬起頭,正在打字機上忙
碌的手停止了動作,懸在半空。
保衛幹部向她說明原因之後便禮貌告退了。
“你們是警察?”陶梓榆從椅子上站起來。
方隸川點一下頭:“希望得到陶秘書的幫助。”
“你們要調查什麼?”
“我們想了解你的上司在某一時間的活動安排。”
“調查董事長?!”陶梓榆驚訝地睜大眼睛。
方隸川開門見山:“請問陶秘書,九月一日上午,羅培石是否外出了?”
“九月一日?”陶梓榆略一沉吟,“兩個星期以前的事情?”
“請務必幫忙。”
“你們為什麼要調查董事長?”
“我們是刑事警察。”方隸川說,“陶秘書應該清楚我們的公務和什麼有關。”
陶梓榆定了定神:“聽你的意思……董事長有犯罪嫌疑?”
方隸川避開這個話題:“請你查一下,羅培石那天上午是否接過一個女人打來
的電話,或者跟什麼人有約會?”
“董事長電話很多,約會也不少。我不可能知道每一件事情。秘書也沒有這個
義務。”
“請陶秘書幫個忙,”丁兆龍說,“跟我們交朋友,你不會吃虧的。”
“好啊,那我就不妨交兩個警察朋友。”陶梓榆雙肩輕聳,“讓我查一下。”
方隸川喜出望外:“陶秘書有工作記錄?”
“一般情況下,董事長的工作安排和活動去向我都有記錄,以便及時提醒他。”
“能讓我們看看你的記錄本嗎?”方隸川問。
“哪裡有什麼記錄本,不過是一本記事檯曆。”陶梓榆笑了,“我在上面記錄
每天的電話、通知和需要提醒董事長的活動安排。”她從寫字檯上取過一本檯曆遞
給方隸川。
丁兆龍湊上來觀看。
這是一本印製精美的檯曆,像是專門定做的。翻開的一頁是當天的日期,上面
寫着一行小字:上午九點到中山賓館306房間會見香港康德實業公司總經理洪仲柏先
生。
方隸川一頁一頁往回翻。幾乎每一頁上都有記錄,有電話號碼、進出口批文代
號、會議通知、與某某人約會……隨着手指的掀動,九月一日這天終於展現在兩個
警察面前。
方隸川看過之後,問:“從記錄上看,九月一日上午,羅培石應該在紫苑飯店
與環宇公司董經理會商。可這上面卻寫着董經理詢問會商改在什麼日期。很顯然,
羅培石沒有如期赴約。陶秘書能否解釋其中的原因?”
“讓我想想,”陶梓榆回憶說,“那天一上班,董事長讓我準備好有關會商的
文件資料。當他正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她突然收住口。
“說下去。”方隸川盯視她。
“我接到一個電話。”
“一個女人打來的?”
陶梓榆點點頭。
“知道是什麼人嗎?”丁兆龍追問一句。
“不,我從沒聽過她的聲音。”陶梓榆說,“她很急躁,直呼董事長的名字,
說有要緊事找他。我告訴她董事長馬上要出去。她口氣強硬地說:‘羅培石要是不
肯聽電話,你告訴他可別後悔!’我一聽這話,趕緊追了出去,把已經下樓的董事
長喊了回來。”
“羅培石接了電話?”
陶梓榆點點頭:“那個電話很讓董事長吃驚。他接過電話就讓我通知董經理會
商改期。”
“你肯定打電話的女人不是羅培石的愛人?”
“我熟悉林大夫的聲音,那天的電話不是她打來的。”
“羅培石接過電話就走了?”
“是的。”
方隸川腦海里突然掠過一個大膽的設想。他掏出許麗雯的照片遞給她,“陶秘
書見過這個女孩嗎?”
陶梓榆接過照片,微微一怔:“這女孩……出了什麼事?”
“她死了,被人砸死了。”
陶梓榆渾身一震:“砸死了?!”
“你見過她,對嗎?”方隸川盯視她的眼睛。只見她流露出片刻的猶疑,那是
一種短暫的、幾乎覺察不到的躊躇。之後,她搖了搖頭。
方隸川注意到了,其中必有緣故。他對此確信不疑。“你真的沒有見過這個女
孩嗎?”
“沒有,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陶梓榆肯定地回答。
這是個精明的女人。她渾身上下透着一種諱莫如深的神態。對這樣的女人勉強
是不會有好處的。方隸川清楚,如果由於某種原因使她決定保持沉默的話,她是不
會輕易改變主意的。
兩位警察對望一眼。沒有證據,不能對她進行嚴厲盤問。
“如果我們發現有什麼能夠幫助你回憶的事情,或許還會再來找你。”方隸川
臨走之前留下一句話。
“我已經把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了。”陶梓榆竭力想裝得神態自如一點,但仍
然無法掩飾內心的緊張。
丁兆龍向她要了環宇公司的地址。
兩個警察走出中鑫大廈。很快,他們做了分工。
丁兆龍驅車前往環宇公司核實調查。在那裡,陶梓榆的陳述得到證實——九月
一日上午,羅培石沒有按約定時間赴約會商。
方隸川踅轉身又走進中鑫大廈,推開了人事處辦公室的房門,“請問哪位是負
責同志?”
一位女同志用筆桿指一下對面:“馬處長!”
方隸川走到馬處長面前,出示了證件:“我是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陶秘書家
的住址。”
“為什麼不直接上樓找她?”馬處長問。
“有些事情恐怕在家裡談會更方便。”
馬處長朝身後的男青年喊:“小王,查一下陶秘書家的住址!”
小王很快寫在紙上交給方隸川:“她家住在中山路永安大廈1504室。”
方隸川看一眼,隨口說了句:“到底是大公司,都能住上好樓房。不像我們,
幹了十幾年還分不上兩間小平房。”
馬處長不以為然地說:“大公司也不是人人有面子。”他指一下對面的女同志,
“高科長稱得上三朝元老了,也沒住進永安大廈啊。”
坐在對面的高科長自嘲地撤撇嘴:“我能跟陶梓榆比嗎,人家有通天的本事。
現在的女人,只要臉蛋漂亮,身體放得開,想要什麼有什麼!”
中秋節夜晚,陶梓榆沿着江邊馬路朝街心公園的方向走去。
方隸川被家人拉來江邊賞月,本來他打算今晚去找陶梓榆,想不到竟然在這裡
遇上了。
當方隸川突然出現在陶梓榆面前時,她大吃一驚:“是你?!”
“我和朋友打算渡船去江心島參加中秋晚會。”方隸川笑着問,“陶秘書是否
有興趣和我們一起去?”
“謝謝,我沒那個雅興。”陶梓榆轉身欲走。
方隸川趨前一步攔住她:“今晚我原本打算去你家裡找你。瞧,這是地址。”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到她手上。
陶梓榆看一眼,“你們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弄到手,這難道就是警察的性格?”
“前面拐角處有一家挺不錯的咖啡館。請你喝杯咖啡不見怪吧?”方隸川臉上
的笑容生動而溫和。
陶梓榆雙肩輕聳,還他一笑:“好吧,那我就看看一杯咖啡對我能有多大的誘
惑力。”
咖啡廳二樓客人稀疏。他與她對坐在高背沙發上。
侍應生送上咖啡。
方隸川呷一口:“味道還可以吧?”
“不錯。”陶梓榆淡然一笑。
“許多人對警察抱有偏見,”方隸川放下杯子,“陶秘書該不會也有同感吧。”
“你想讓我說什麼,警察先生?”陶梓榆避開他的目光,“你不能要求我為一
杯咖啡出賣做人的原則。”
“陶小姐,請不要誤會。”方隸川直視她,“我沒有逼你。我只是想在接觸實
際問題之前,我們彼此應該建立起一種信任。”
“朋友之間還可以保留小小的虛偽,何況你我並不是朋友。”
“既然這樣,我們之間不是連那點虛偽也不必保留了嗎?”
“大家在社會上混都不容易,誰也不想扼斷自己的活路。”陶梓榆輕輕攪動杯
中的咖啡,“我是一個弱女子。我要生活,即使不為自己,還要為癱在床上的母親
和雙腿殘廢的妹妹。”她吸一口氣,抬起頭,“我不想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想推倭
什麼,只求你不要逼我。”
“我能理解,”方隸川深深地望着她,“命運使你失去很多,父親早逝,母親
癱瘓,妹妹雙腿落下殘疾。你們母女三人曾經度過一段十分艱難的日子。當然,”
他停頓一下,“經過你個人的努力,甚至做了某種犧牲,你的家庭狀況有了轉變。”
陶梓榆驚詫地望着他。這個年輕的警察,竟然在短短的時間裡打聽到了她的全
部情況。一種莫名的惶恐和不安兜心而來。
“你下過鄉,在紡織廠做過擋車工;通過鄺某人的關係,你認識了羅培石。然
後調入中鑫集團當打字員,兩年前升職為羅培石的秘書。”方隸川繼續說,“你們
一家從那間破舊的木屋遷入永安大廈的新居。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你得到命運的如
此青睞,意味着什麼?”
陶梓榆的臉色由紅變白,美麗的眼睛蒙上一層怒意:“你有什麼權利調查我的
私生活?”
“我想得到確切的答案:你在為自身利益明哲保身。”
陶梓榆端起咖啡,杯未沾唇又放下。為克制心中的激動,她從手袋裡掏出香煙,
抽出一支,顫抖着手點燃,狠狠吸一大口。
方隸川把煙缸朝她面前推了過去。
陶梓榆的面具被剝了下去。此時她臉上的憂鬱和愁悶一覽無餘。“我知道你看
不起我。”她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我沒有家世背景,沒有可以依賴的朋友相助。
清高和矜持不能給我一份好的工作,不能使我的親人過上舒適生活。那麼,我該用
什麼來負擔如此沉重的生活擔子?”苦澀在她的眉宇間凝聚。“我只有用我手中准
一的貨幣去買我的前途,買我母親和妹妹的生活保障。”她悽然一笑,慢慢抬起頭
來,望着天花板,努力不使眼中的淚水落下來,“我想你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
方隸川點點頭。
“我陶梓榆能有今天,總是沾有這個人的恩惠。”
方隸川凝視她,感慨萬分。在那間豪華的辦公室里,在華麗服飾包裹中的是一
顆怎樣屈辱的靈魂?他明白她說的那惟一的貨幣是什麼。
“你不該向命運低頭。”
陶梓榆自嘲地笑笑,細長的手指優雅地在煙缸上點了點,將煙灰敲掉。“當你
處在為斗米而折腰的境地,你就會明白談論志氣是最愚蠢、最令人討厭的。”默然
片刻,她又吐出一口煙霧,“所有事情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你沒有權利追究我做的
是對還是錯。”
“我不是在追究你的道德品行,也沒興趣打聽誰的艷聞隱私。每個人都有自己
的做人原則,她應該怎樣生活,只能由她自己選擇。”方隸川說,“我搞的是殺人
案件,我要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對我說出實話。我惟一關心的是誰殺了那個女孩。”
“你認為……羅培石與那個女孩的被害有牽連?”
“不是我認為,而是你在擔心。”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陶梓榆神色惶然,“這件事……難以想象。”
“你在為那個人煩惱。”方隸川直視她的眼睛,“可是我要提醒你,為一個不
值得你愛的人恪守忠誠是毫無價值的。”
陶梓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女孩懷了三個月身孕。她被人敲碎腦殼丟進江里。屍體打撈上來時,整個
人已經浮腫。那份慘狀,你想象不出。”
陶梓榆的心情混亂極了,她顫抖着聲音說:“如果你不想我砸了飯碗,就不要
逼我。”
“我尊重你的謹慎,但你必須說出實話。”
“忠誠是做秘書的起碼道德——”
“你的上司比你聰明。”方隸川打斷她,“他先取得你的忠誠,然後把你拋在
一邊。”
一語雙關,陶梓榆無言。
“作為羅培石的秘書,你對他的一些事情相當了解,並且十分注意。”方隸川
說,“倘若你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以認為你與謀殺有牽連,存心保護兇手。”
“我沒有!”
“那就說實話。”
“我是了解一點情況——”
“你見過那個女孩?”方隸川不容她再猶豫下去,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點。
“是的。”陶梓榆終於點了點頭,“三月初的一個下午。”
“在哪裡?”
“距離公司不遠的十字路口。”
“她在等羅培石?”
“我想是的。”陶梓榆回憶着,“那天我有事提前下班。騎車經過十字路口車
帶被扎了,於是我就推車到修車攤上去修理。正在這時,我看到羅培石那輛黑色奔
馳朝路口駛來,在路邊停下來。我以為他是為我停的車。”她苦澀地一笑,“我迎
了上去,卻發現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朝他跑過去。他打開車門,讓那女孩上了車。”
“是照片上的女孩嗎?”
陶梓榆點一下頭。
“他們的車朝什麼方向開去?”
“沿濱江大道向西的方向。”
“在這以後,你是否又見過她?”
“我接過她幾次電話。”
“找羅培石的?”
“是的。”
“羅培石接了電話?”
陶梓榆搖搖頭:“羅培石不肯接。記得有一天下午,她打來電話,我告訴她,
董事長不在公司。她不相信,沒等我把話說完她就發火了,說什麼‘我知道他在躲
我!你告訴他,如果他不肯見我,他會後悔的!他要為他的怯懦付出代價!’我聽
她的語氣像是有什麼急事,就問她的姓名,她說她姓許。我又問她如果董事長回來,
到哪裡找她,她說羅培石知道。”她清冷地一笑,“整個故事就是這樣。”
方隸川一眨不眨地盯視她:“接着往下說。”
“什麼?”陶梓榆又在裝糊塗了。
“這故事還有下文。”
陶梓榆誇張地瞪大眼睛:“你就那麼肯定?”
“據我推測,你手裡還握着一張王牌。”
陶梓榆注視他幾秒鐘,忽然笑了起來:“難道你有特異功能,會心靈溝通術?”
方隸川搖搖頭:“直覺。”
“你還能直覺到什麼?”
“一封信?或者……電話錄音?”
“噢,老天!”陶梓榆叫了起來,把握在手裡的煙盒扔到桌上,“我服了你,
真服了你!看來我得對你全盤托出了!”
方隸川的心跳加快了。為了揭開這個謎底,他費盡心力。現在馬上就要得到回
報了。他下意識地挺直脊背,透了口氣。
陶梓榆打開手提袋,取出一盤錄音磁帶,放在桌上。“今晚若不是被你糾纏,
此刻這盤磁帶也許已經躺在青江水底了。”
“你打算扔掉它?”
“既然它的主人已經命歸黃泉,我為什麼還要保留一個幽靈的聲音,時時遭受
那陰影的侵擾?”
方隸川拿起磁帶看了一眼:“這是許麗雯留下的?”
“我想是的。”陶梓榆微微一笑,“這是羅培石辦公室錄音電話上的磁帶。他
不在的時候,由我替他記錄電話內容。遇有重要事情就得與他取得聯繫。”她頓了
一下,“這是羅培石到香港簽約時,我替他整理電話錄音聽到的。”
“你沒有把這盤磁帶交給他?”方隸川問。
陶梓榆搖搖頭:“凡是當領導的,沒有誰會希望他的下屬知道自己的隱私,何
況這樣一件見不得光的醜聞。”她把煙蒂扼熄在煙缸里,“每每聽到這女孩的聲音,
我都徹夜難眠。上午你們來找我,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打算把它丟到江里。”
她苦澀地一笑,“我不想捲入你的案件。”。
“我也不想拖你下水。”方隸川眼裡漾起一抹同情,“可我沒有辦法,因為你
的鞋已經打濕了。”
“我知道,”陶梓榆點一下頭,“我知道比名利更重要的東西,處於關鍵之時,
我應該挺身而出。”
“謝謝!”方隸川握住她的手,從桌上拿起那盤磁帶。
幾分鐘後,他們在咖啡館門口分了手。
刑警隊會議室里,方隸川把磁帶壓進錄音機,按下放音鍵。
轉軸緩緩轉動。一個悠邈、淒婉而傷感的聲音隨着磁帶的轉動而流瀉出來——
“……我求你不要再躲避我了,我現在的情形已經無法再拖下去。事情到了這
一步,已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我全都明白了。我知道你現在後悔了,後悔和我玩
了這場愛情遊戲。你正在下決心割斷我們之間的關係,這我能理解。為了一個女人
而拋棄事業和前途隨後又追悔不已的男人不乏先例,你當然不是第一個。我是一個
又傻又蠢的女孩,我真的很傻,我以為我找到了一位身心可托的男人。你還記得你
曾經對我許下的承諾嗎?你說你會讓我快樂,讓我幸福;你說你有的是錢,你會帶
我離開這裡,遠走天涯,到能給我們自由的地方去;你還說過,要是我們不能長相
廝守,就讓我們擁抱着長眠不醒……哦,你還說過許多許多,這些話至今還在我的
耳畔縈繞。我知道,你現在已經對我厭倦了。你不願意為我而拋棄你那有權有勢的
家庭和地位。你後悔與我之間玩了這場愚蠢可笑的遊戲。可你不知道,永遠也不會
知道,為了這份愛,我付出了整個身心……我做了一場夢,而今夢破人醒。在這個
世界上,我從來不曾得到過真正的愛。失去你,我將一無所有。你是個聰明人,當
然清楚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有所顧忌。現在我只要告訴你一句話:
你想要結束一切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不能再繼續逃避我了。否則,我會去見你那出
身名門、秉性高貴的妻子,去見你那位德高望重的岳父大人。”
許麗雯的聲音消失了。會議室籠罩着一片沉寂。
丁兆龍站起來發言:“有關犯罪動機的推測,我看就不必多費口舌了。根據陶
梓榆提供的情況,我們沒費多大週摺就查清了羅培石與許麗雯交往的證據:五個月
前,許麗雯經常到羅培石在中山路東區17樓901的公寓去,幾位鄰居從照片上認出了
許麗雯。三月份以來,大概是為了避人耳目,他們常常到城北的一家小旅館幽會。”
他打開卷宗,從中取出兩份筆錄證詞,“這是證人證詞。九月一日上午,也就是曾
文君發生車禍的當天,羅培石原本與環宇公司總經理約定在紫苑飯店會談,因接到
一個女人的求見電話而不得不延期。依據事實推測,這個電話正是曾文君打來的。”
他的目光掠過整個會場,“現在案情已基本明了,許麗雯偶然認識了羅培石,經不
住羅的誘惑與之發生關係並懷了身孕。許以此脅迫羅培石,萬般無奈之下,羅挺而
走險,於六月十七日晚將其殺害。九月一日清晨,曾文君意外地發現女兒被害前收
藏了羅的照片,大為震驚。於是打電話約羅到楓嶺見面,並當場揭發了他的罪行。
這個推論,離事實大概不會有太大的出入。”他停頓一下,接着說下去,“我們從
中鑫集團了解到,羅培石配有一輛黑色奔馳轎車。這與侯百順的證詞相吻合。”
丁兆龍的分析,沒有人提出異議。
李挺從嘴上取下煙斗,問:“曾文君的那樁案子怎麼樣了?”
“這兩樁案子顯然是密切相關的。”方隸川的目光環視整個會場,“曾文君原
因不明的摔死表明罪犯有相當的醫學知識,而羅培石的妻子恰恰是中心醫院的婦科
大夫。儘管目前尚缺乏直接證據指控林寒彬是殺害曾文君的罪犯,但我認為,殺人
不留痕跡的方法,對一個醫生來說應該是可以找到的。”
片刻的沉默。
李挺將煙斗在煙缸里磕了兩下,嚴肅地下達命令:“立即拘傳羅培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