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捷
八
遊艇劃破海浪,朝港口駛來。
羅培石和郭淮揚陪同外商實地考察歸來。他們站在甲板上,興致勃勃地交談着。
“這裏海闊水深,冬天海水不凍,海洋資源非常豐富,是優良的天然漁場。”
羅培石說,“在這裡建立深水港條件優越。可以同時發展旅遊觀光業,又是夏季避
暑的好地方。”
郭淮揚接着說:“我們規劃籌建兩個集裝箱碼頭,每個碼頭三個泊位。除此之
外,還要修建露天貨場和儲運倉庫,擴建四車道公路,新建飯店和商廈。這裡將成
為國內最大的貨運貿易港。”
外商頻頻點頭:“這幾天的考察很有收穫,到處走走看看,對今後的決策大有
種益。”這位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操着一口熟練的華語說:“這裡完全有條件建成
現代化的深水港和出口加工區。大陸市場很有潛力。這次合作的整體計劃和可行性
報告我爹地已經看過了。他完全同意我們的方案。”年輕的外商頓了一下,“不過
爹地也有些擔心,他怕你們今後的政策會有變化。”
“董事長的考慮我們能理解,”羅培石說,“由於內地多年政治運動迭起,影
響了一些人的投資信心。不過事物總是發展的,我國政府已經總結了經驗教訓,政
策也會越來越開明。貴公司這幾年在內地投資的生意蒸蒸日上,利潤越滾越大就是
最好的證明嘛。”
“是啊,我們也想抓住時機,廣開財源。”外商望着羅培石,話鋒一轉,“我
聽爹地談起羅先生,誇你博學多才精明能幹,又能左右逢源通天達地,是個不可多
得的商業人才。”
“哪裡哪裡,洪董事長過獎了!”羅培石連連擺手,謙虛地說,“我已經是日
薄西山,沒有幾天奔頭了。洪先生年輕有為,來日方長,定能大展鴻圖鑄就一代輝
煌。”
“我怎麼能跟羅總比呢?”外商坦誠地說,“我接管的是現成家業。我從哈佛
畢業後,爹地就把公司交到我手上,一切就算我的了。其實我只是命好罷了。”他
謙遜地一笑,“中鑫集團能有今天的成就,是你一手創下的。你才有真本事啊。”
“要我說,大家是彼此彼此。上帝把機遇的鑰匙同時交到我們手中。”郭淮揚
在一旁插話道,“我們這次的合作一定大大成功!”
三人爆發出朗聲大笑。
這時,遊艇靠岸了。一行人走上堤岸。
早已等候在此的方隸川和丁兆龍迎上來。
丁兆龍走到羅培石面前,向他出示拘傳證:“羅培石,你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一
樁謀殺案有牽連,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眾人目瞪口呆!
羅培石臉上的肌肉抽搐兩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轉過頭對外商說:“這是
個誤會,洪先生。請不必擔心,我不會有事的,不會妨礙我們的合作。”
外商怔怔地望着他,不知說什麼。
在眾人的注目下,羅培石被兩個警察帶走了。
郭淮揚追上兩步:“培石!”
羅培石回過頭,沖他擺擺手:“拜託,公司和家裡都交給你了,請多費心!”
方隸川坐在審訊桌前。兩側坐着丁兆龍和擔任記錄員的陸雅芹。
羅培石在警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方隸川開門見山:“羅培石,你現在是接受傳喚的犯罪嫌疑人。你說的每句話
都要依法被用作證詞。”
“犯罪嫌疑人?”羅培石一臉驚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方隸川拿起許麗雯的照片,問:“你認識這個女孩嗎?”
羅培石點一下頭:“她姓許,叫許麗雯。”
“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羅培石莫名其妙地聳一下肩膀:“什麼關係也沒有。”
“你是怎麼認識她的?”方隸川再問。
“有些日子了。”羅培石裝着回憶的樣子,“大概是二月份吧,她因為失戀,
家裡又鬧了矛盾,悲觀厭世跳江輕生。正好我開車經過青江大橋,把她救了下來。”
他笑一笑,“這件事在當天晚上的電視新聞里有過報道。”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外,三位警察互相對望一眼。
“這以後你們還有過接觸嗎?”方隸川繼續問。
“她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請我吃過一頓飯。”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什麼來往了。怎麼,有什麼事情嗎?”
方隸川直視他的眼睛:“她死了。”
“死了?!”
“被人殺害了。”
羅培石震驚地瞪大眼睛:“殺害?!”
“別演戲了,羅培石。”方隸川冷笑一聲,“你有許多事情需要交待!”
“莫名其妙!”羅培石惱怒地站起來,“我不允許你們對我惡意誹謗!”
“坐下!”丁兆龍目光凌厲而聲音威嚴。
“公司一大攤子事情等着我呢,”羅培石說,“我沒時間跟你們囉嗦!”
“許麗雯懷有三個月身孕。”
“無稽之談!”羅培石慍惱地反潔,“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方隸川取出一盤錄音磁帶放在桌上:“我們是相信你的話呢,還是相信被害人
留下的遺言?”
“遺言?!”羅培石渾身一震,臉色變了。許麗雯留下了遺言?“我……我不
明白。”
“這是許麗雯留給你的,”方隸川拿起磁帶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想聽聽她
說了些什麼嗎?”
羅培石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對方把磁帶壓進錄音機里,很快響起了許麗雯的聲音
——
羅培石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是的,這是許麗雯的聲音!這聲音是那麼熟
悉,熟悉得可怕!她的身影浮現在他的眼前……那烏黑的眼珠閃動着淚花,面頰毫
無血色,蒼白得就像她身上的那件連衣裙。她在訴說着,懇求着……難道那段不可
追憶的醜聞就這樣頑固地不肯被埋葬嗎?難道這可怕的聲音要永遠不停地敲打他的
耳鼓嗎?
錄音機的轉軸仍在轉動着,許麗雯的聲音消失了。
室內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一時間,各種閃念轟擊着羅培石的思維。他的大腦在飛速轉動……稍頃,他終
於開口了:“不錯,這是許麗雯的聲音。”他冷靜地反詰:“你們憑什麼認定她是
說給我的呢?這上面沒有提到我的名字,也沒有說明磁帶就是留給我的。”
“我們的痕跡專家做了鑑定,磁帶確證是從你的錄音電話中取下來的。”
羅培石的眼睛瞪大了,過度震驚使他的臉色灰白:“陶梓榆?!”
“你不否認與許麗雯發生過性關係吧?”方隸川問。
片刻沉默,羅培石本能地開始應戰了:“這是我的個人隱私。我不明白,你們
為什麼要把我的私生活作為偵訊重點?”
“因為被害人許麗雯是你私生活的一部分。”
“我救了她,我幫助她,這難道錯了嗎?”
“羅董事長是一個有身份的人,誘姦一個少女並使她懷了身孕,這樁醜聞會葬
送你的大好前程。”方隸川舉起那盤錄音磁帶,“這盤磁帶告訴我們,許麗雯當時
打算給你找麻煩。可是幾天之後,她被人敲碎腦殼,丟進江里。”
“不是我干的,我說過了!”羅培石激靈靈地叫,“我承認我和她發生過關係,
這完全是她自願的,我沒有強迫她。她告訴我說她懷孕了,可我不能確認那孩子就
是我的。她的異性關係很複雜,和她交往的男人並不是我一個。”
“DNA檢測鑑定表明:死者腹中胎兒的遺傳物質與你的血液物質相符。”
“可我沒有殺害她!”
“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在哪裡?”
羅培石似乎不能理解這個日子的確切含義:“你在告訴我,她是在十七日晚上
被人殺害的?”
“你一定記得那天晚上自己都幹了什麼!”
“六月十七日晚上?”羅培石若有所思地回憶說,“我想起來了,我的岳父母
十八日出國探親。那天晚上因為請客戶吃飯我沒有回家,直接回公寓裡等一個越洋
電話。哦,對了,我的小姨子到我這兒來取東西;我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他稍頓
一下,“時間過去這麼久,具體情況我記不清了。”
三個警察交換一下眼色。
方隸川拿出那張“全家福”照片:“認識照片上的少女嗎?”
羅培石意外地瞪大眼睛。這幾個警察真厲害,居然連這種事情也調查到了。他
咬咬牙,吐出三個字:“曾文君。”
“你和曾文君是什麼關係?”方隸川問。
“我們是同鄉,也是同學。不過已經二十年沒有聯繫了。”
“不只是同鄉和同學的關係吧?”方隸川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既是兄妹,
又是戀人。你玩弄了她而後又拋棄了她。這段往事,在你不過是少年風流,幾許塵
煙,對她卻是刻骨銘心的傷痛。”他頓一下,“她現在是許麗雯的繼母。”
“這……我不清楚。”
“你和許麗雯的交往曾文君開始並不知道。女兒被害後,她也曾追尋兇手。九
月一日那天,她發現了女兒生活中的那個男人。”
羅培石避閃着三個警察的犀利目光。
“九月一日上午,你準備赴紫苑飯店與環宇公司進行會商。曾文君打來電話要
求你到楓嶺見面。”方隸川問,“下面發生的事情,還要我替你講下去嗎?”
“不,你不必講了。”羅培石嘲濾地一笑,“我可以接着你的推理編排故事:
我推遲會商,是為了趕去楓嶺會見曾文君。那麼結尾呢,這故事該有個戲劇性的結
尾吧?”
“曾文君當天下午在楓嶺發生車禍,被送進中心醫院的第二天原因不明地突然
死去。”
“這麼說,曾文君死在醫院裡了?”
“為了掩蓋罪行,兇手又犯下另一樁罪行!”
“不是我干的!”
“拿出你的證明!”
“我沒有去楓嶺見曾文君,”羅培石說,“那天的電話不是她打來的。我推掉
和環宇公司的會商是去見一個女人。但她不是曾文君,是我的小姨子林寒棋。”
意外的回答反彈回來,三個警察怔住了。
林寒彬倚着玻璃窗站着。
林寒棋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姐姐的背影。修長的身材,高挺的脊背,未見其
面便感覺到身上那種奪人的氣勢。
“姐,你着急找我來,有什麼要緊事嗎?”林寒棋走到姐姐身旁,掏出手帕擦
拭額頭上的汗水,“我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
那高貴的雕像緩緩轉過身。
林寒棋驟然一驚。陽光下,映着一張如此慘白的臉!瘦削的臉頰,黯然失血的
嘴唇,浮腫的眼皮和微亂的鬢髮,眼眶一圈黑暈。
實在令她難以相信,幾天不見,姐姐的變化如此之大。
“姐!”林寒棋驚驚地叫,“出了什麼事?”
林寒彬嚅動嘴唇,想說什麼,卻吐不出一個字。
林寒棋被姐姐的神態嚇住了。她上前攥住姐姐的手腕,立刻感覺到她的手冰涼
如玉石。
“發生了什麼事?姐,你快說啊!”林寒棋猜測地問,“是不是爸爸在美國出
了事?是不是媽媽的心臟病犯了?”
林寒彬搖頭,再搖頭。
林寒棋心中一寬,放鬆了眉頭:“你着急打電話叫我過來,到底有什麼緊急事
情嘛?”
林寒彬反掌攥住妹妹的手腕。半晌,才吐出哀痛的聲音:“你姐夫……被警察
傳訊了!”
“傳訊?!”林寒棋眉頭緊蹙,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傳訊什麼?”
“警察懷疑……他和一起案件有牽連。”
林寒棋更加糊塗了:“你是說,警察懷疑姐夫有犯罪嫌疑?”
林寒彬點點頭,放鬆了手,扭過臉去。
“因為什麼?”林寒棋追問。
“你想不到……寒棋,你根本……想不到……”
“姐!”林寒棋驚詫不已。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向冷靜而理智的姐姐今天會顯得
如此慌亂失措。
林寒棋雙手按住姐姐的肩頭,急切地問:“經濟問題?是嗎?姐夫是涉嫌貪污?
還是受賄?”
林寒彬搖頭否認。
“問題很嚴重嗎?”林寒棋的聲音透着困惑和關切,“你不必太難過,天大的
事情,總有辦法可以轉圜——”
林寒彬滿面悽苦地搖頭:“人死不能復生,沒有辦法轉圜——”
林寒棋聞言一震:“姐夫他……殺了人?!”
“不是他……”
“不是他?那為什麼警察拘傳他?”
“是我……寒棋,是我……干的!”
林寒棋渾身一震,心膽俱裂,大張着嘴吐不出一個字。
“是我殺了那個女人!”林寒彬用最大的勇氣吐出這幾個字。
“女人?!”林寒棋更糊塗了,驚覺地問,“那女人是誰?”
“曾文君。”
剎那間,屋子裡死一般沉寂。沒有聲音,沒有反應。
林寒棋目瞪口呆,一眨不眨地盯視她。她終於了解了姐姐打電話的焦灼和急迫,
也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好半天,她低聲問:“為什麼?姐,你為什麼要殺死
她?”
“我恨她!”
“我……我不明白。”林寒棋惶惑不安地問,“姓曾的女人是……?”
“羅培石的姘婦。”
“什麼?!”林寒棋再度驚跳,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姐夫他?!”
林寒彬黯然點頭,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是一片淚花。
“姐!”林寒棋低喊一聲,擁住姐姐,“難怪你精神不好,難怪你消瘦憔悴,
難怪你心事重重話越來越少,這就是原因?”
掩飾的面具已經摘下,林寒彬一臉羞愧悲傷,喉嚨里像哽着黃連,想說什麼卻
吐不出聲音。
“姐夫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卑鄙小人?他的言行舉上不是透着愛意嗎?看不出
你們夫妻琴瑟失和的跡象呀?”林寒棋心疼地問,“姐,你怎麼能忍受這種屈辱?
你怎麼咽得下這口齷齪髒氣?你為什麼不跟他離婚?!”
“離婚?”林寒彬苦澀地一笑,“你以為我沒有想過?咱們這樣的人家鬧婚變,
豈不是讓外人看笑話?兒女鬧離婚,痛心的是父母。我怎麼忍心讓勞累了一輩子的
父母為我牽腸掛肚?”她悽然搖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大人鬧離婚,受苦的是
孩子。你讓嘉寧怎麼接受這個打擊?不,我寧願自己吞咽羞辱,也不想帶累父母和
孩子……”她又黯悒地嘆口氣,“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裝作對一切都不在乎。只
有這樣,我才能維持起碼的自尊。我活得太累了,就要撐不住了,只好去信請大哥
接爸媽出國。這些日子我總有一種預感,好像要發生什麼,我不想爸媽為我擔憂……”
“原來爸媽出國,是你安排的?”
林寒彬點點頭。
“告訴我真相,姐!”林寒棋急迫地攥住姐姐的手,“告訴我全部事實,我要
知道所有的一切!”
“我是要告訴你,寒棋。”林寒彬眼圈發紅,聲音發澀,“只是……我要你答
應一件事。”
“你說。”
“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爸媽。”她思忖一下,“暫時也不要告訴淮揚。”
“淮揚已經知道姐夫被拘留了。”
“他們不會知道真實情況。”
林寒棋點點頭:“姐,你說吧。”
室內好靜。林寒棋在沙發上坐下來,默默地望着姐姐。
林寒彬依然站在窗前。她睫毛低垂,眼光淒迷,陷入痛苦的回憶之中。
終於,林寒棋耐不住了,低低地喊了聲:“姐!”
林寒彬轉過身:“寒棋,我沒想到警察會如此迅速追蹤而來。我原本不想將你
拽入漩渦,但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樣的局面,我只好找你來商量。”
林寒棋屏息等待着。
“那天晚上……”林寒彬緩緩啟動嘴唇,向妹妹講述了當時的情景——
林寒彬被牽扯進羅培石與曾文君的糾葛中,有着複雜而微妙的感情因素。
那天林寒彬在醫院做了兩例大手術,回到家已經累得精疲力盡,渾身酸痛。隨
便吃了口飯,洗過澡便倒在床上沉睡過去。
酣睡中,她忽然醒來,雖然並沒有什麼聲音驚動她。她伸手在身邊摸了一下,
羅培石不在床上。
屋裡沒有亮燈,但月光很好。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錶看了一眼:兩點一刻,午
夜已經過了。
透過窗簾,她發現陽台上有人,煙蒂上的火光閃爍在夜色里。她掀開被子翻身
下床,推開門走了出去。
羅培石倚在陽台的欄杆上,一口接一口地吞雲吐霧。
“午夜都過了,為什麼還不睡?”林寒彬輕聲問。
羅培石轉過身凝視她,好一會兒,暗啞地開口:“我……睡不着。”
“為什麼?”
“寒彬!”羅培石突然甩掉煙蒂,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我愛你!我不能失去
你!”
林寒彬笑了,笑得苦澀而酸楚:“因為……她的緣故?”
“誰?”羅培石渾身一震。
“曾文君?”林寒彬聲音很輕,卻有震人魂魄的力量。
“你?!”羅培石鬆開手,驚驚地後退一步。恐惶和不安使他那英俊的面孔變
了形,“你知道曾文君的事?!”
林寒彬點點頭:“我一直很清楚。”
“你盯我的梢?跟蹤了我?!”羅培石愕然睜大眼睛。
“你以為我是那種女人嗎?”林寒彬挺直脊背,昂起頭,顫抖的聲音迴蕩在月
夜裡,“還記得你母親臨死前拉着你的手說的話嗎?她說你這輩子惟一對不住的就
是那個女人。她要你找到她,要你盡最大的力量幫助她。”痛苦的波濤在胸中洶湧
而至,“也就在那個夜晚,我第一次知道你在我之前曾經愛過另一個女人,你們甚
至還有過……”
“那不是愛,寒彬,”羅培石攥住她的手,“我愛的是你!”
林寒彬惱怒地甩脫他的掌握,扭開臉去,“我知道她成為你的姘婦的確切日子!
這幾個月裡,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不是嗎?”
羅培石驚詫地望着她,一種說不出的困惑浮上心頭。難道她一直以為他生活中
的那個女人是曾文君?
“我明白了,這就是最近以來,我們夫妻之間存在的陰影,對嗎?”
“這些日子,你白天魂不守舍,晚上輾轉反側,一夜數驚。”林寒彬目光銳利
地,穿透一切地盯視他,“你常常藉口工作忙而留宿在永安公寓?別再重複這套謊
話了,我根本不相信!”
“可是……你從來沒有提起。”
“那就讓我告訴你,”林寒彬痛苦地說,“三月初的一個傍晚,天上飄着濛濛
細雨。我出診路過橋北一個叫鹿坊巷的地方,我看到你的車子停在那裡,從車上下
來一個女人,你替她打着雨傘,送她走進巷口。第二天,我找去那條巷子,打聽到
那個姓曾的女人就住在那裡。”她迎視他的目光,“我不想知道你和她都幹了什麼,
也無意和她爭風吃醋。人生苦短,我不想為一個背叛我的男人浪費精力。”她的唇
邊浮起一個凜然的微笑,而後,她堅定地。不急不緩地說:“只要你對我開口說你
愛她,我會放過你,給你自由。”
“不不!”羅培石拼命搖頭,“我愛你!寒彬,我不能失去你!人生對我最重
要的莫過於你——”
“撒謊!”林寒彬蒼白着臉,憤怒地斥問,“那麼她呢?她在你心中——”
“那不過是迷幻一時的遊戲,我不愛她,一點也不愛!”
林寒彬閉上眼睛,痛苦地嘆息一聲:“你曾經對我發誓,說我是你生命中惟一
所愛的女人。你撒謊,你根本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寒彬,你聽我說——”羅培石疼惜地上前一步,想攬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了。
“你是燃燒過的!”林寒彬激靈靈叫,“火過為灰。可我想不到……死灰竟能
復燃!”
死灰復燃?一句話提醒了他。輾轉半夜,一個頗難啟齒的問題在一剎那間解決
了——他決定利用她的錯覺。
“寒彬,我對不起你。”羅培石擁住她,使她穩定下來,“既然你什麼都知道
了,我也沒必要用否認來浪費時間。”他嘆息一聲,“我和曾文君之間並不存在愛
情,過去——”
“過去的事情你不必重提。”
“好,我就解釋現在。”羅培石說,“母親去世後,我的確托人打聽過她的情
況,但一直沒有消息。半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遇到了她。她。瞧摔得使我幾
乎認不出來了。意外重逢,我請她吃飯,把母親去世的消息和我的家庭生活告訴她。
她也向我談起這些年的生活境遇,談到她丈夫的失意和脾氣暴躁,經濟的桔據和清
苦的生活,以及撫養女兒的艱辛和工作的重荷,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不堪忍受,使
她感到生活毫無樂趣。我同情她,答應盡我的能力幫助她。那天晚上,我們談了很
多。分別二十年的苦樂辛酸在不知不覺中淌過。在一起坐了三個多小時,我喝了很
多酒。這期間,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氣氛。”他艱澀地乾咽一口,“離開飯店,時間
已經很晚了。她看到我有些醉了,就把我攙到隔壁的一家旅館裡,然後去喊出租車。
可是時間太晚,根本找不到車。於是她沒有回家,留下來陪我……這件事的確很荒
謬。”他一拳搗在陽台的石欄上,頹喪地說下去,“寒彬,你聽我說,那不是愛,
只是一種無意識的苟合,或者說是一種生理欲望的宣泄。”
像挨了一棍,林寒彬震怒了。她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深受了二十年
的丈夫!做出這種下流無恥的事情竟然還振振有詞!
“你可懂得廉恥?!”林寒彬渾身顫抖。
“不是我不懂廉恥,寒彬,是你沒有盡到責任。”羅培石懂得如何把握主動,
“你是醫生,是婦科專家。你懂得人的生理需要,你知道要求一個身體健康的男人
壓制性慾是多麼殘忍的事情。這些年來,在你的頭腦里,除了你的病人,你的手術,
你的科研,你的醫院之外,剩下的那點位置,就只能裝下你的父母和你的女兒了。
捫心自問,你為我保留了一席之地嗎?你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已精疲力償。看到
你倒在床上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怎麼忍心去碰你?一個月兩個月難得親熱一回,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丈夫渴望溫存,渴望得到——”
“請你公道一點!”林寒彬打斷他,“我從來沒有拒絕履行妻子的義務!”
“義務?”羅培石點點頭,唇邊掠過一抹嘲諷的笑意,“不錯,你僅僅是在履
行義務。你和我做愛就像是履行一件不得不付出法律義務的特殊苦役!”
“那你要我怎樣?”林寒彬睜大眼睛,“你是人,你受過文明教育,你需要的
難道就是在床上表演動物的原始本能嗎?”
“你該了解一個事實:性慾不是情愛。能夠滿足男人自尊的不僅僅是女人漂亮
的外表,也不是她的聲譽和地位。要讓男人感到被自己所愛的女人需要,這首先表
現在生理上,無法和諧的性生活遲早會把男人推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里。”
林寒彬瞪視着他。這番話極大地震動了她,震動得她張大了嘴,震動得她無話
可說。好半天,她顫抖着開口:“你是在暗示我,那個下賤的女人,她讓你得到了
滿足?”
“她讓我得到一時的滿足,卻把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
“什麼意思?”
“她訛詐我!她要我替她的丈夫謀個好職位,她要我送她的女兒出國,她要我
永遠不離開她。我沒有想到,貧困和貪婪整個改變了她的品行!”羅培石惱怒地說,
“當我意識到她的危險,下決心和她一刀兩斷時,她威脅我,要公開我和她的所有
醜聞,甚至包括結婚前,你已經知道的那部分。”
“到法院告她敲詐罪!”
“要是那樣,我豈不是也要大出風頭?儘管時下社會輿論對這種事情比以前寬
容多了,但頂着這樣一樁醜聞我是無法生活下去的。而且我更不願意失去你。寒彬,
我不能沒有你,我寧可失去一切,也決不能失去你!”
“你對她幹了什麼?”
“今天早晨,她約我到楓嶺見面。”
“你去了?”
羅培石點點頭:“我去是為了告訴她,我要結束這種欺騙,結束這種齷齪的生
活。我告訴她我們夫妻二十年來憂樂相隨,患難與共。我要保護這份信賴和忠誠。
我告訴她我要徹底結束這一切。”
“她不肯放過你,是嗎?”
“這事由不得她。”羅培石陰鬱地說,“我不能任由她擺布!”
林寒彬盯着他,一時之間,不能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我想把她推到山崖下去,製造一個失足落崖的假象——”
“你瘋了?!”
“是她逼我發瘋!”羅培石說,“她當時大聲喊叫,我害怕給人聽到,倉皇之
中,讓她跑了。”
林寒彬呆呆地望着他,說不出話。
“她掙脫了我的掌握,卻在下山的路上撞到一輛汽車上。”
“她死了?”
“她受了重傷,被送進醫院了。”羅培石強調地說,“中心醫院。”
林寒彬的腦海里突然掠過一道回憶……
“我今天見到她了。”林寒彬說。
“誰?”羅培石問。
“曾文君。”林寒彬說,“快下班的時候,我看到擔架車推着一個車禍受傷的
女人,李戰青指揮護士送她去拍X光片。”
“這麼說,她是李戰青的病人了?”羅培石問。
林寒彬點一下頭:“她住進了外一科特護病房。”
“寒彬!”羅培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乞求說,“如果她從昏迷中醒來,一定
會向警察告發我,她會揭露那些醜聞。幫幫我,寒彬,看在夫妻的份上,看在女兒
的份上,幫我這個忙,我感激你一生一世!”
“你要我……怎麼幫你?”
“不留痕跡的方法數以千計,”羅培石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作為醫生,你
可以隨便任選一種!”
“你要她……?!”
“我要她死!要她永遠閉上嘴!”
“你真是匪夷所思!”林寒彬驚驚地望着他,覺得五臟六腑都緊縮了,“你這
是犯罪!知道嗎?你怎麼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賭博!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
父母為女兒想想——”
“就因為要為他們考慮,所以才要幹掉她!聽我說,我們必須把握時機。她現
在受了重傷,如果她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人們會認為她是因為車禍受傷而死,沒人
需要為此承擔責任。”羅培石搖着她的手,“你難道能夠忍受她變本加厲的敲詐?
承受她肆無忌憚的報復嗎?如果我們現在不抓住機會下手,不幸就會接踵而至,我
們只能被厄運控制而噬臍莫及。”
林寒彬的身子搖晃一下,似乎要暈倒。她那已經像大理石般的面頰,慘白得沒
有一絲血色。二十年來,她付出她的青春,她全部的愛,她的半生歲月……原本引
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間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和價值。二十年了,她熾熱而驕傲地承擔
着責任:對丈夫深沉的愛和從未動搖過的信任卻換來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恥辱和痛
苦……她憎恨那個女人,憎恨丈夫陷入這可悲的、叫人恥笑的風流韻事之中。令人
哀痛的是大夫竟然毫不顧忌她的家庭名譽!醜聞一旦暴露,社會的抨擊,親人的嘲
笑,鄙視的目光,輿論的壓迫,蒙羞受辱的日子了無盡頭。痛苦吞噬着她的理智,
不,不能眼睜睜落入地獄……
結束了痛苦的回憶,林寒彬像石雕般佇立在窗前。
林寒棋目不轉睛地望着她。從小到大,端莊秀麗,聰穎過人的姐姐一直被當作
林家的驕傲。她恃才做物,頗具膽識。儘管寒棋以為,她已經夠了解姐姐的品德了,
但她依舊被姐姐的力量和勇氣驚得目瞪口呆。
“警察拘傳姐夫,是因為他們發現了他和那個女人的關係?”林寒棋問。
林寒彬點點頭:“只要我否認知道他們的醜聞,也許能擺脫干係。”
“你是說,警察不會查出是你干的?”
“天衣無縫。”林寒彬冷然一笑,“驗屍結果表明,那個女人屬於原因不明的
意外猝死。沒人能揭示真正的死因,謎底已經和她的遺體一起化為煙塵。”
“姐,無論你做了什麼,都是為了保護我們林家的名譽,為了保護你的親人,
所以錯不在你。”
林寒彬俯身靠上妹妹:“我不想連累你,寒棋,但是警察已經追到眼前了,我
只有求助於你。”
“無論發生什麼,我們始終是親姐妹。”林寒棋說,“還記得爸爸常說的兩句
話嗎?‘君子名全利亦全,小人名去利亦會。’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一旦失去名聲,
一切都將失去。”她神情堅定地握住姐姐的手,“為了保全家庭的名譽,讓我們一
起來面對吧!”
“寒棋!”
“說吧,姐,你要我做什麼?”
“為羅培石作證。”
林寒棋神情凝肅地點點頭。
方隸川例陸雅芹走進人事局秘書處處長辦公室。
林寒棋站在窗前,明亮的陽光灑滿了她的全身。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臉上
帶着矜持而若有所思的微笑。
當方隸川出示警察證件之後,她表現得彬彬有禮,請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你們想了解什麼?”林寒棋在他們對面坐下。
“九月一日上午,你在哪裡?”方隸川問。
“九月一日?兩個星期前的事情?哦,這我可得仔細想想。”林寒棋右手拍了
拍桌上的一疊文件,“瞧,每天有這麼多事情等待我處理,我無法記住發生的每一
件事。”她目光在兩個警察的臉上繞了一圈,從容地問:“看來你們是為了我姐夫
的事情來找我的吧,這個日子跟他有關係嗎?”
“請你依照事實回答。”方隸川嚴肅地說。
林寒棋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抱臂在屋裡踱了幾步:“我得好好想想。”
陸雅芹取出鋼筆和記事本:“想清楚了就回答。林處長,你現在說的每句話都
要依法被用作證詞。”
林寒棋心下一驚,但沒有表露出來:“聽你的意思,我現在說的每句話都可以
用來對付我姐夫了?”
“我們不用‘對付’這個字眼。”
林寒棋一隻手托着下巴,回憶着說:“我是八月三十一日從北京回來的,九月
一日上午嘛……”她裝作思忖的樣子,“噢,我想起來了,我打電話約羅培石到我
家裡,我們一直待到下午三點多鐘。”
兩個警察交換一下眼色。
“據了解,羅培石在那天上午有一個商業會談。不知你有什麼重要事情非得在
那個時間約見他?”方隸川問。
“這個嘛……”林寒棋沉吟着問,“這個問題,我一定得回答嗎?”
“你必須回答。”
“我應該有保留個人隱私的權利吧?”
“如果你希望在羅培石是否犯罪的問題上留下疑點,你可以這麼做。”
林寒棋抿一下嘴唇,不情願地開口:“只要你們答應為我保密,我可以開誠布
公地談。”
“我們有職業道德準則,這點還請林處長放心。”
“我請羅培石來,是有事求他。”林寒棋說,“半個月前,人事處張處長調走
了,處長那把交椅暫時空缺。比起我現在這個秘書處處長,那可是個有實權的位置,
所以,我想請姐夫幫忙。”
“說下去。”
“我們何局長的兒子今年大學畢業,他想到中鑫集團去。何局長托我請姐夫幫
忙。”說到這裡,林寒棋深意地一笑,“下面的話就不用說得太明白了吧?”
“人事安排並不是一兩個人馬上就能解決的問題,林處長有什麼必要非讓羅培
石放下緊要公務立刻就來見你呢,這在情理上似乎講不通吧?”
林寒棋漲紅了臉,一隻手叉在腰上,慍怒的聲音衝口而出:“難道你們一定要
我赤裸裸地站在你們面前嗎?好,我說,我都告訴你們。”她冷笑一下,甩出殺手
銅,“小姨子和姐夫之間有曖昧之情,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聞。添上這個情節,
我的理由是不是可以推銷出去了?”
兩個警察怔住了。對方不顧廉恥的坦率着實令他們意外。
“你肯定沒有記錯?”方隸川不動聲色地問。
“我以我父母的名譽發誓:我說的全是實話。”林寒棋一口咬定。
“林處長一定清楚撒謊的代價吧?”陸雅芹追問一句。
林寒棋冷冷地膜她一眼:“我想我對法律的理解不一定比你差。”
片刻的沉寂。
方隸川再度開口:“林處長是否記得六月十七日晚上的事情?你在哪裡?和什
麼人在一起?”他抱着試一試的態度提出這個問題,對此他並沒抱什麼希望。
不出所料,林寒棋果然急了:“三個月前的事情?你當我有電腦啊?”
“時間的確長了點,為了幫助你回憶,請允許我提示一下。”方隸川說,“六
月十八日,是你的父母和兒子出國的日子,我想你不會忘記吧?”
“是的,我記得。”林寒棋困惑地望着他。
“在你兒子出國的前一天晚上,你在哪裡?想必會有印象?”
“我……”林寒棋的眉頭蹙緊了,她不明白警察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我記
不清了。”她的脈搏加快了,短短的幾秒鐘里,她所有的意識流動都被吸引到這個
日期上來。
——警察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因為羅培石需要有人為這個時間作出證明。
——為什麼要為這個時間作證?
——因為他的麻煩並不止楓嶺那一件!六月十七日晚上,肯定還發生了另外的
事情!
——為什麼姐姐沒有對我說明?因為……可能……林寒棋在腦海里迅速搜索可
靠答案。
——不管怎樣,只有讓羅培石擺脫警察的懷疑,姐姐才不至於被牽扯進這樁謀
殺案中。
——為了姐姐……為了家庭的名譽……
我必須為羅培石作出證明!
良久,林寒棋抬起頭:“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好像是在我姐夫那裡。”
“在哪裡?”方隸川問。
“我……記不大清楚了。”
“請再仔細想想。”
林寒棋咬住嘴唇。
——不能說在自己家裡,兒子臨出國前的幾天,經常有人來看他。
——也不能說在父母家裡,兩位老人那天晚上都在家裡。
——惟一不會碰到外人的地方只有羅培石的公寓……中山路永安大廈!
林寒棋開口了,語氣猶疑不定:“在羅培石的公寓裡。”
“詳細地址?”
“中山路17樓,也就是永安大廈901室。”
“你是什麼時間去到那裡的?”
“吃過晚飯。大概……八點多鐘吧。”
“什麼時間離開的?”
“十……十點多鐘,十一點左右吧。”
“那天晚上,公寓裡只有你們兩個人?”
“是的。”林寒棋答。
“你去羅培石的公寓幹什麼?”
“我去取帶給大哥的東西。”林寒棋說,“我托姐夫買了些禮物和藥品,讓我
兒子帶給國外的親朋好友。”
方隸川示意陸雅芹把詢問筆錄交給她簽字。
林寒棋沒有馬上簽字。她盯着方隸川的眼睛,謹慎地說:“我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六月十七日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個少女被殺害了。”方隸川答,“她懷了三個月的身孕。”
林寒棋的臉上掠過一道驚詫之色。
“九月一日,女孩的母親發現了兇手的真實面目。當她決心揭露罪犯真相的時
候,不幸遭遇車禍,在被送進醫院的第二天下午猝然去世。”
林寒棋驚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有了反應:“那女孩的母親是?”
“曾文君。”
曾文君?!不不,這不是真的!林寒棋抑制着全身的顫抖。
“在少女被害前的幾個月裡,羅培石與她有過密切來往,而且他與被害少女的
母親曾文君自幼青梅竹馬,兄妹相稱。在羅培石與你姐姐結婚之前,他和曾文君曾
經有過一段戀情……”
方隸川的聲音繼續流進她的耳朵里……夠了,全都明白了!一股油然而起的暴
怒在她的體內爆炸……至此,她終於明白,她和姐姐掉進了一個卑鄙的陷阱里!羅
培石,你好陰險,好歹毒,你玩弄了那個女孩而後又殺了她。當曾文君發覺你的罪
行,並決心揭發你時,你設計挑起姐姐的忌妒之心,借她的手除掉了威脅你的女人。
圈套!一個卑鄙的圈套!一個精心設計的陰謀!林寒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胸口像燒了一盆火,而渾身卻冷汗涔涔。
“這是你的證詞,林處長,請你慎重考慮,如果——”
“不必了!”低若蚊蟻之聲的回答。林寒棋從陸雅芹手中抓過那份證詞,拿起
鋼筆,看也不看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中鑫集團大廈。董事長兼總經理辦公室。
郭淮揚倚在大班台前注視着電子顯示屏幕,上面各種數據。信息變化不停。中
鑫股票價位直線下跌。郭淮揚臉色青白不定,呼吸都感覺不暢快了。
陶梓榆手裡拿着幾份文件,站在他的身後,低聲輕語:“郭總,這是香港孟氏
集團董事長發來的傳真,要求暫緩合作計劃。”
郭淮揚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大屏幕上,伸手接過電傳,上面只有—句話:“投資
計劃暫緩進行。”他感到好像一盆涼水兜頭潑下,氣惱地把傳真摔在大班台上。
“媽的,老狐狸!”
陶梓榆又遞上一份:“這是日本三島總經理——”
“行了,你都放在桌上吧!”郭淮揚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她。
大班台上幾部電話鈴幾乎在同一時刻響了起來。
陶榨榆接聽:“喂?董事長不在。採訪?不,不接受採訪!”放下電話,又拿
起另一部:“領導都不在,無可奉告!”她伸手欲抓另一部電話。
郭淮揚厲聲吼道:“不要再接電話了!”
這時,電視財經節目播放股市消息:“中鑫集團董事長羅培石被警察拘留的消
息不脛而走,致使中鑫股票價位暴跌。今日已成跌市之星,引起股市嚴重混亂——”
“啪!”郭淮揚氣惱地關上電視。
各部門主管紛至沓來:“郭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董事長出了什麼事?”
“廣東亞泰公司要求取消——”
郭淮揚臉色鐵青,惱怒地吼道:“吵吵什麼!都給我回到崗位上去!有人問到
這件事,就說無可奉告!凡是與生意商務有關的事情,不管是撤銷合同還是取消合
作,都統統接下來!”
“淮揚,董事長到底出了什麼事?”一名部門主管問,“前兩天還好好的,怎
麼突然就被公安局傳了去?”
郭淮揚懊惱地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正派人打聽消息呢。”
另一名部門主管舉着一份協議書說:“這個項目的整體計劃。可行性分析、機
械設備、工藝流程都做了部署,現在投資卻觸礁了——”
“我有什麼辦法?”郭淮揚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跌坐在沙發上。“人家投資
兩個億的大工程,就好比送下大海一艘巨輪,為的是將來能滿載利潤返航。而今碰
上彌天大霧,人家看不清前程遠景,只好拋錨擱淺唄。唉,”他嘆口氣,“這不是
我們一廂情願的事情,人家得對自己的投資負責啊!”
“是呀,只有盼着董事長沒事出來就好了。”那位部門主管關切地問,“郭總,
你估計問題大嗎?”
“我也摸不着頭腦,”郭淮揚蹙着眉說,“會不會是經濟問題?”
“如果是經濟問題,應該跟檢察院打交道,怎麼會惹上警察的麻煩?”
“郭總,你怎麼不問問你家大嫂,她能不知道這件事嗎?”
“我問過我老婆,”郭淮揚說,“她說警察誤會了,沒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聽說是殺人案件?有人說是因為女人?現在外面的謠傳可多了。”
“不管外面怎麼說,我們得相信董事長。”郭淮揚說着揮揮手,“你們趕緊回
到自己的崗位上去,現在公司上下人心浮動,你們有責任做好安撫工作。告訴大家
董事長沒什麼事,很快就會出來的。”
眾人一邊議論着一邊朝外走。
郭淮揚也跟着走出去,到了門外,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對陶梓榆丟下一句:
“關閉所有的電話!如果有媒體詢問,一律按我剛才說的回答!”說完摔門而去。
陶梓榆怔忡地站在那兒,下意識地望着大屏幕上閃跳的信息數據,心緒複雜地
自責道:“天哪,我都做了些什麼!我為什麼要把那盤錄音帶交給警察……”
羅培石在拘留所的單人監房裡坐臥不寧,像只困獸似地團團打轉。“我這一出
事,中鑫上下肯定一片混亂,股票會暴跌不止,外商有可能撤資,最糟糕的還是那
些剛剛談妥的合作項目,肯定會受影響。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眼睛發紅,眉
頭擰結,胸腔沉重地起伏。他在室內兜了幾個圈子,終於按捺不住地衝到門口,抓
住鐵柵門大聲吼叫:“警衛,警衛!我有急事報告!”
年輕的警衛跑過來:“你嚷什麼?”
“電話,我要打電話!把我的手機給我!”羅培石叫。
“這兒是拘留所!”警衛滿臉不屑地斥責,“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最好腦袋
清爽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再開口!哼,你想打電話?我還想坐飛機呢。”
“我不跟你囉嗦,馬上叫你們領導來!”
“你老實蹲着吧,隊長聽你調遣?”
“你叫他馬上來!我有要緊事找他!”
警衛不理睬他,轉身欲走。
“喂喂,你別走!”羅培石叫住他,放緩口氣,“你聽着:我是中鑫集團董事
長,被你們抓進來,純屬誤會。如果因為我被拘留而影響了公司的生意,損失非同
小可。”
警衛眨眨眼睛:“這……”
“我要見你們隊長,讓他馬上來一趟,我有話對他說!”
警衛猶豫一下,跑去打電話。
片刻之後,方隸川匆匆趕來,看着滿臉憔懷、焦躁不安的羅培石,問:“你考
慮好了?”
“我沒有殺人!”羅培石嘶啞地說,“但我現在不跟你討論這個問題。你能不
能讓郭淮揚來見我一面,我有事交待他。”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想見誰就見誰?”方隸川斥問,“這是刑事拘留所!”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羅培石說,“你們錯誤地拘留我,會給中鑫的商務和
生意造成嚴重損害。我可以肯定,中鑫股票這兩天會暴跌不止,外商有可能撤銷合
作項目。”
“你知道利害關係,為什麼還要做出違法的事情?”
“許麗雯不是我殺的!你們搞錯了!”
“你等着,我會拿出證據讓你低頭認罪!”
羅培石舉雙手投降:“好好,我現在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砍悉聽尊便。可是
有句話我不得不說:中鑫不是我個人的。企業受到損害,影響的是國家利益。你不
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方隸川沒有吭聲。
“我知道,我現在是被拘留受審的嫌疑人,不能與外界聯絡。請你寬容一點,
讓我當着你的面給郭淮揚打個電話,把公司里的事情交待一下,這樣總可以吧?”
方隸川思忖一下,說:“我請示一下再給你答覆。”轉身走了出去。
羅培石衝着他的背影喊:“叫郭淮揚來,我有話對他說!”
方隸川來到局長辦公室,把情況向李挺做了匯報。
李挺考慮一會兒,沉吟着說:“中鑫集團是省里的支柱企業,也是創匯大戶。
羅培石被我們拘留,已經給企業造成了不良影響,對社會也有一定震盪。”他拿桌
上的報紙遞給方隸川。
“我已經注意到了。”方隸川說。
“我們得考慮國家利益。”李挺說,“這樣吧,讓他當着你的面與公司主要領
導通個電話,只許談商務,不許涉及與案情有關的問題。”
方隸川領命而去。
拘留所監房裡,羅培石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接過警察送來的手機與郭淮揚通
話。
“淮揚,我知道現在外面的情況一定很糟糕,”羅培石不敢耽誤時間,談話直
奔主題,“你立即通知全線回購集團股票。對要求撤銷合作項目的外商以禮相待,
告訴他們生意不成情誼在,希望今後繼續合作。對要求撤銷商務往來和訂貨合同的
企業,向他們講清道理,不要勉強。所有損失我們自己承擔。”
“培石,你怎麼料事如神,我還沒有告訴你呢,你怎麼曉得中鑫股票暴跌,怎
麼猜出外商撤資的事情?”郭淮揚在電話里問。
“商場上打滾多年,我當然猜得到。我這一不在,公司肯定亂成一團。淮揚,
你只管告訴大家,我沒事,各部門要穩住。相信我很快就會回去!”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說真的,培石,你再不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我真
得從中鑫大廈跳下去了。”
羅培石接着問:“美國洛克公司和香港孟氏的那兩個項目有沒有變化?”
“香港方面已經發來傳真,暫緩投資計劃。”郭淮揚說,“洛克公司還沒有動
靜。”
“這次投資計劃觸礁全是因為我啊,”羅培石深深嘆息,“我真的很抱歉,淮
揚,給公司造成這樣大的損失,我……他說不下去了,用手支柱額頭,不想讓警察
看到他眼中的淚水。
“別太難過了,培石,”郭淮揚安慰說,“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再傷心也於事
無補。現在的問題是要想辦法趕緊出來,中鑫不能沒有你啊。”他頓一下,“告訴
我,到底因為什麼?現在外面各種猜測都有,有人說因為女人,還有說是經濟問題。”
“是誤會,警察搞錯了——”
“不許涉及案情!”方隸川在一旁監聽,提出警告。
“沉住氣,淮揚,”羅培石稍稍壓低聲音,“我比你還着急,我是一天也不想
在這裡呆下去了——”
“只許談工作!”方隸川再次提醒他。
羅培石瞥他一眼。
“你放心,我們正在想辦法。”電話里,郭淮揚不知內情,自顧說着:“省里、
市里我們都託了人,想辦法打通關節——”
“我恐怕還得在這兒呆幾天。”為避免麻煩,羅培石打斷他的話,“眼下的局
面全靠你支撐了。”
“我一個人哪裡撐得住?唉,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在裡面怎麼樣?”
“還可以。”羅培石避開這個話題,“淮揚,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寒彬和嘉寧,
不知道她們的情緒會不會受到影響?”
“你放心,有我和寒棋,她們不會有事的。”
“這件事千萬不要驚擾爸媽,他們身體不好,不能讓他們操心。”羅培石最後
說,“公司和家裡都拜託你了!”
林寒彬走出手術室,經過護士值班室門口,聽到裡面的對話。
張醫生對小護士說:“李梅,給我拿點安眠藥。”
小護士打開藥品櫃,開玩笑地問:“張醫生,跟老公吵架失眠啊?”
“是他失眠!”張醫生苦着臉說,“他這幾天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整日整夜不
吃不睡,就差沒跳樓了!”
小護士驚訝地問:“出了什麼事?你們那位不是做股票生意的老闆嗎?”
“就因為股票輸慘了!”張醫生坐在椅子上,“他老兄剛買進二十萬中鑫股票,
哪想到中鑫董事長犯了事被警察拘留了。你說這事要命不要命?”
小護士拿出藥瓶倒出藥片,壓低聲音:“聽說是林主任的老公?”
張醫生點點頭:“她那位精明能幹的老公剛被警察抓進去,股市立馬狂跌不止,
買家一路大手出貨。我們那位嚇傻了眼,哭都沒有眼淚了。”
“那你們也趕緊拋出啊。”
“現在往外拋也註定賠慘了。唉,真他媽窩心,倒霉死了!”
小護士把藥塞到她的手裡,兩人走了出來,恰好與林寒彬碰個照面。
張醫生表情不自然地笑笑,沒話找話地問:“林主任,手術做完了?”
林寒彬點一下頭,走進主任辦公室。
張醫生與小護士吐一下舌頭,趕緊跑開了。
林寒彬頹然跌坐在辦公桌前。羅培石被警察拘留後,各種猜疑的目光投注在她
的身上,背後的議論打擊着她的自尊。她整日恍恍惚惚,吃不好睡不安,致使她不
敢再接大手術,生怕發生意外。
內心的刺痛與時俱增,可她仍然得上班工作,仍然得面對各種目光和流言。她
不能像女兒似的躲在家裡以淚洗面。她必須用自己的雙肩支撐這沉重的壓力。此時,
她將肘臂抵在桌上,雙手抱住頭,發出無聲的啜泣……
電話鈴響了。
她被動地抬起頭,被動地擦去淚痕,拿起話筒:“喂?”
電話是妹妹打來的:“姐,是你嗎?”
林寒彬哽咽着:“是我,寒棋。”
“報告你一個消息。”林寒棋激動地說,“淮揚告訴我,他已經和姐夫通了電
話——”
“他怎麼樣?”林寒彬急迫地問。
“姐夫沒事,你放心。”林寒棋說,“他擔心公司的生意,也擔心你和嘉寧。
淮揚告訴他你們還好,讓他自己保重。”
“他有沒有說警察到底查出了什麼?有什麼證據嗎?”
“沒說。淮揚估計可能警察在他身邊,他沒敢多談案情,只是交待了一下工作
上的事。”林寒棋說,“姐,你別太難過了,這種事情趕上了就認倒霉吧,這也是
沒有辦法的事。我和淮揚正在托人想辦法,得儘快把姐夫弄出來,不然損失可就太
大了。”
“拜託你們了,寒棋……”林寒彬聲音哽咽。
“姐,你放心,事情總有辦法通融轉圜。”林寒棋說,“淮揚他爸這兩天在外
面開會,今晚回家。公安局李局長是他的老部下了,我們讓老爺子出面說句話,我
就不信警察不放人。”
這邊剛放下電話,李戰青走了進來,“寒彬,聽說培石出事了?”
林寒彬只覺得眼眶一熱,張口喊了聲:“戰青!”就再也憋不住了,百感交集
的眼淚跳出眼眶。兩滴淚珠順腮而下,緊接着又是兩滴,啜泣到後來泣不成聲,淚
水潑濕了一臉。
“別着急,寒彬,別難過,來來,快把眼淚擦掉,來來往往這麼多人,惹人說
閒話。”李戰青把自己的大方塊細麻手帕遞給她,小心地問,“是不是培石做生意
出了什麼問題?”
“我也不清楚,”林寒彬哽咽着說,“聽培石的意思是警察誤會了什麼。”
“既然是誤會就有解釋清楚的時候,你不用太擔心了。”李戰青釋然一笑,放
鬆了表情,“瞧你,眼圈都黑了,人也瘦了一圈,整個人沒精打采的。你這個樣子
怎麼上手術台?還是聞名遐邇的婦科專家呢,竟然這麼沉不住氣,一點小事就哭天
抹淚,像個不經世事的毛丫頭。”
溫柔篤定的語氣緩和了林寒彬的心情,她連忙用手帕擦去淚痕,還給了他。
李戰青從衣架上摘下皮包,遞到她的手上,“寒彬,不着急回家吧?走,我們
出去坐坐。”
“不了,戰青。”林寒彬用感激的目光望着李戰青,說:“嘉寧一個人在家,
我有點不放心。”
市政府秘書長郭楚覃家的餐桌上擺滿菜餚和酒水。
郭淮揚的母親腰間繫着圍裙,忙着端菜盛飯。
林寒棋一邊幫忙,一邊低聲對婆婆說:“媽,你跟爸說說,讓他出面找找李局
長。”
“我昨晚跟他說了,”郭母朝屋外望一眼,壓低聲音,“他說他張不開這個口。”
林寒棋臉色變了:“這麼說,爸是成心不想管了?”
郭母停下手,對兒媳婦說:“不是不想管,是怕管不好惹出更大麻煩來。現在
是什麼時候啊,動不動一點事情就捅到上面去了。”她嘆口氣,“羅培石也是的,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偏去招惹麻煩。”
“我姐夫跟警察那個案子根本不沾邊,是他們搞錯了嘛。”林寒棋不死心地纏
着婆婆,“媽,李挺是爸的老部下了,只要爸打聲招呼,他怎麼會不給爸這個面子?
你再跟爸好好說說嘛。”
“待會兒飯桌上,咱們一塊說吧。”郭母答應了。
“我姐夫被警察拘留,中鑫群龍無首,公司已亂成一鍋粥了。淮揚哪能撐起這
一大攤子啊!媽,你就算不疼我姐夫,也該心疼淮揚嘛。你看他這兩天忙得團團轉,
累成什麼樣子了!”
“我心疼淮揚,也心疼你們,哪一個不是我的孩子?”郭母說,“跟你父母好
歹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我但凡有一點本事,也要幫這個忙的。”她忽然想到什麼,
“寒棋,你父母知道這件事了嗎?”
“不能讓他們知道!”林寒棋說,“我爸媽身體都不好,知道家裡出了這種事,
還不得氣出病呀。”她搖着婆婆的手臂說,“媽,求你了,趕快想辦法把我姐夫弄
出來吧,我姐都快急死了,連嘉寧都跟着抬不起頭,這兩天不敢去學校上課。”她
深深嘆息,“好好的一個家,搞成這個樣子!”
外面客廳里,郭楚覃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
郭淮揚坐在父親對面,愁眉苦臉地懇求着:“爸,你就找一下李局長吧。如果
沒什麼大事,趕緊把培石放出來算了。這幾天中鑫股票暴跌,外商撤走資金,一些
剛剛談好的合作項目都擱淺了,公司上下人心大亂。沒有培石,我真的撐不住了。”
他停頓一下,“爸,你想想辦法,找人打通關節通融一下——”
郭父沒有吭聲。
林寒棋從廚房走出來,招呼他們吃飯。
郭淮揚和父親一起走進餐廳,在餐桌前落座。
林寒棋把飯碗遞給公公,在他身邊坐下,“爸,我姐夫這件事,只有你出面幫
忙——”
“你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職權干預警察辦案嗎?”郭楚覃臉色陰沉。
“我姐夫不會幹那種事,根本就是警察搞錯了嘛。”
“他有沒有犯罪,得由司法部門裁定。”郭楚覃說,“我怎麼好出面干涉呢?”
“我姐夫好心救了那個女孩,結果倒被扯進殺人案了。”林寒棋說。
郭淮揚望住父親,說:“爸,是真的,當時電視新聞里還播放了這則消息呢。”
“我姐夫和那個姓曾的女人不過是中學同學,這些年一直沒有來往。那女人是
被車撞死的,警察又把這件事跟他扯在一起。”林寒棋說,“爸,我們現在面臨着
關鍵時候,這件事對大家都會有影響。”
“謀殺犯罪是十分殘忍的事。羅培石根本就不是那種人。”郭淮揚接着說。
“警察都是吃乾飯的?”郭楚覃冷着臉反詰,“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沒有真憑
實據人家會隨便拘留他嗎?”
“聽您的意思,我姐夫肯定是殺人犯嘍?”林寒棋不滿地嘟着嘴。
“寒棋,你不是孩子,該有頭腦啊,這種事情,怎麼可以感情用事呢?”
林寒棋正要發火,桌下郭淮揚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於是,她不再吭聲。
“爸,”郭淮揚懇求說,“寒棋的父母都不在家,出了這種事,我們理所應當
幫忙的。如果你不願意親自出面,可以通過關係想辦法私下斡旋嘛。只要能幫忙放
人,需要什麼我們都可以滿足。我已經從銀行提出二十萬現金——”
“你們這是徇私枉法,賄賂法律!”郭楚覃把飯碗用力蹾在桌上,惱怒地說。
被他這一吼,大家都怔住了。餐桌上的空氣頓時沉悶起來。
“楚覃,”郭母打破沉默,替兒女開口懇求,“看在寒棋父母的份上,你就出
面找找李局長,讓他們通融一下嘛。我們和林家交往了這麼多年,哪一個人我們不
了解呀。我也不相信羅培石會幹出那種事情。”她一邊說着,一邊夾菜在丈夫碗裡,
“再說了,前些日子李局長還來找過我,他想讓寒彬親自為他的老婆做手術呢!”
“這根本是兩回事!”
“爸,你只要稍稍向他們暗示一下,這件事就不會糾纏在姐夫身上了。”郭淮
揚跟着開口。
郭楚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漲紅了臉嚷道:“就是辦得到我也不能這麼幹!這
是濫用職權徇私枉法!”
“爸,您這話未免太過分了。”林寒棋抬起頭,冷冷的目光盯視公公,“什麼
叫濫用職權?想當年,您被打成叛徒,關進牛棚折磨得死去活來時,是誰甘冒生命
之虞為您作證?當您受人誣陷被免去職務時,又是誰為您主持公道,再次讓您官復
原職?”她昂着下巴,唇邊掠過嘲諷的笑,“爸,我今天張口求您,因為您是我的
公公。其實您該明白,我盡可以去找別人。在G市,我父親的老關係並不止您一個!”
“寒棋,我不是這個意思……”郭楚覃的聲音軟弱下來。
“當然,我明白您的意思。”林寒棋把筷子摔在桌上,“我馬上打電話給我父
母,要他們回來當面求您!”
郭楚覃無言以對。
林寒棋接着說:“我姐夫被警察拘留,林家塌面自然是無話可說。這對您郭秘
書長的臉上恐怕也沒什麼光彩吧?套用《紅樓夢》中的那句老話,林郭兩家,現如
今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哦。”她頓了一下,“我決不相信我姐夫是罪犯。
如果您不肯出面幫助我們,我會去找其他人。我告訴您,我要千方百計保護林家的
名譽,不管採用什麼手段,我都不在乎。我決不讓父親一世清名蒙羞受辱,也決不
把林家的人出賣給警察!”說完這番話,她站起來,轉身離開餐桌,昂着頭走出了
餐廳。
郭楚覃愣怔着,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心事重重地摸出煙盒,點燃一支煙。
聽到爸爸被拘留的消息,羅嘉寧一整天都在吞咽淚水。她沒有去學校上課,把
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吃也不喝,直到母親再三叫她出來吃晚飯。
餐廳里,母女倆默然相對,在沉悶中將食物往嘴裡填塞。
林寒彬第一次看到女兒這樣難過和傷心。僅僅一天時間,就與過去判若兩人。
她內心一陣絞痛。“嘉寧!”
“媽!”羅嘉寧的眼淚奪眶而出,“為什麼警察要拘留爸爸?”
“因為爸爸的一個朋友遇到了麻煩,警察傳訊他是為了調查情況。”林寒彬寬
慰地說,“別擔心,爸爸不會有事的。”
“我怎麼能不擔心呢?”羅嘉寧把報紙遞給母親,“媽,你看!”
《青江日報》消息:“中鑫集團董事長羅培石被警察拘留,中鑫股票暴跌。”
林寒彬接過報紙瞟一眼,丟在一邊,“警察只是例行公事,傳訊只是為了了解
情況。”
“如果是了解情況就不該把爸爸扣留在公安局呀。除非,”羅嘉寧咬一下嘴唇,
小聲說,“除非他是犯罪嫌疑人——”
“嘉寧!”林寒彬低聲喝止。
羅嘉寧垂下頭,筷子在碗裡撥弄着,半天沒有吃進一口飯。一滴淚掉到碗裡,
緊接着又是一滴……
林寒彬一陣心酸,想安慰女兒,卻張不開嘴。
“媽,我從來沒有看過你流淚,可是……”到底是孩子,羅嘉寧忍不住,“昨
晚你哭了。”
“有很多事情都會令我流淚,甚至開心時我也流淚。”林寒彬勉強地笑一笑。
“別騙我,媽,”羅嘉寧把手蓋在母親的手背上,“如果不是問題嚴重,你昨
晚為什麼整夜都不睡覺?我從來沒有見到誰的眼睛像你這樣憂傷。”
林寒彬默默地望着桌上的飯菜發怔。
“我聽見你在屋裡走來走去,腳步好沉重。”羅嘉寧望着母親說,“我知道你
在為爸爸擔心。”
“不,我沒有擔心爸爸。”林寒彬夾一筷子菜在女兒的碗裡,“我昨晚在考慮
一個病人的手術方案——”
“你騙不了我,媽,你對自己從來都有信心。你不會被一個手術壓迫得如此緊
張而憂鬱。”
林寒彬喉頭哽咽。她心裡清楚,女兒長大了,再不是小時候隨便編上幾句謊話
就能矇騙過去了。但是,她又怎能告訴女兒事情的真相?
“我向你保證,嘉寧,爸爸不會有事。用不了幾天,警察就會發現他們拘留爸
爸是個誤會。”
“真的?”羅嘉寧天真地展顏一笑,“如果爸爸平安無事,那就太好了。我昨
晚躺在床上,對着月亮許願——我要爸爸回家,要他平平安安回家來。”
“傻丫頭,你當你爸爸怎麼了?”林寒彬嗔怪地在女兒的手背上拍了拍,溫和
地說,“明天去學校上課,嘉寧,你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耽誤功課。”
羅嘉寧一臉驚訝:“這怎麼是小事?我們家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呀!”
她忽然想到什麼,問:“媽,要不要打電話告訴外公外婆?”
“不不,嘉寧,這件事決不能告訴外公外婆!”林寒彬斬釘截鐵地說,“外公
外婆辛苦操勞了一輩子,身體都不好。他們剛剛卸下工作重擔,應該讓他們輕鬆快
活地度過晚年,決不能再讓他們操心了。”
“可是他們很快就要從大舅那裡回來了呀!”
“至少要到十月份以後,他們才會離開美國。”林寒彬說,“爸爸很快就會回
家,一切都會風平浪靜,生活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我保證,這種事情以後不會再
發生了。”
“真的?”
“媽幾時騙過你?”
羅嘉寧放心地笑了:“媽,我不要你和爸爸離開我。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是最
好的爸爸和媽媽。”
“嘉寧,明天一早,你就回學校去——”
“不,我要等爸爸回來。”
“你不能耽誤功課。”林寒彬語重心長地說,“爸爸是清白的,他一定會很快
回家。記住,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中斷學業。你還年輕,在你面前,
還有很長一段人生。若是沒有知識,你很難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她握住女兒的手,
冰涼的手指透出心裡無法訴說的複雜感情,“無論如何,你要完成你的學業,頑強
地生活——”
“媽,你怎麼了?”羅嘉寧心裡一陣顫慄。她剛剛放鬆的心又一次收緊了,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聽着,嘉寧,”林寒彬搖着她的手,眼裡閃着淚光,“你要相信父母,無論
我們做了什麼,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她心中隱隱作痛,聲音愈發沉滯,
“人生……常常要面對許多意外——”
“媽?!”羅嘉寧神思不寧地叫。
“媽不想你受到傷害。”林寒彬幽幽一嘆,“也許現在……媽說這些話你還不
能理解。可我要你對我保證,不論你受到怎樣的打擊,都不要消沉,不要墮落。頹
廢、怨天尤人是沒有出路的
“別說這些,媽,”羅嘉寧眼中含淚,“我好害怕,我永遠不離開你和爸爸—
—”
“不,嘉寧,我要你獨立,要你堅強。除了學會照顧自己,還要懂得照顧外公
外婆——”
“天哪,如果沒有你和爸爸,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答應我,嘉寧,”林寒彬眼中閃爍着淚花,聲音也顫抖了,“我要你肯定的
答覆。”
“媽!”羅嘉寧撲到母親懷裡,“我不離開你和爸爸,永遠不離開你們……”
當晚,羅嘉寧陪母親睡在大床上,母女倆依偎着,時而難過傷心,時而又充滿
信心,互相安慰着,幾乎一夜沒有睡。天快亮的時候,她們才迷糊過去。
羅培石被拘留的第十天。
林寒彬洗手消毒,準備做上午第一例手術。
兩位助手在旁邊的盥洗盆洗手。
護士站在林寒彬身後,雙手捧着消毒過的手術服和手套。
電話鈴響。
正在檢查麻醉設備的麻醉師走過去拿起話筒,隨即對林寒彬說:“林主任,你
的電話。”
“你問問有什麼事。”林寒彬接過護士遞來的手術服。
麻醉師問過一聲,對她說:“患者家屬想見您。”。
“告訴他們我正在做手術準備,不見任何人。”
“是公安局李局長。”
林寒彬微怔一下,把剛接過的手術服重新遞迴護士手裡,對兩位助手說:“你
們繼續做準備,我去看看就來。”
手術室外的走廊里,李挺正焦灼地等候着。
林寒彬推開門走出來。
李挺快步迎上來,問:“林主任,我愛人的手術?”
林寒彬頷首一笑:“馬上開始。”,
“有件事我想親自告訴林主任,按照市委領導的指示,我已經下達了釋放羅培
石的命令。”李挺抬腕看手錶,“今天上午十點,哦,也就是這會兒,羅培石已經
獲得了自由。希望林主任不要有思想負擔——”
“李局長多慮了。”林寒彬打斷他,臉上的表情溫和而平靜,“作為一名醫生,
不論自身有多少煩憂和痛苦,當她走上手術台時,腦子裡就只有一個心念:患者的
利益高於一切。我會竭盡全力挽救我的病人,這點還請李局長放心。”她的雙手插
在白大褂口袋裡,遍布在臉上的是一種高雅的、聖潔的、天使般的微笑。
“林主任精湛的技術和卓越的醫德在中心醫院是有口皆碑的。我的老伴有幸請
林主任做手術,我是一百個放心。”
“謝謝李局長對我的信任。”
“我幹了一輩子公安。”李挺滿臉歉疚地說,“幾十年來,我對家裡人照顧很
少。我妻子為了我和這個家吃盡苦頭。她的生病完全是因為我對她太忽略,太不注
意了。現在孩子們都大了,她應該享點兒福了,卻又得了這個病……”
“這的確是一例典型的疏忽所致的病例。假如您妻子對自己的健康關心,定期
進行檢查,這樣的病例完全可以及早發現並得到及時治療,患者也許會少受許多痛
苦。”林寒彬遺憾地說。
“林主任的意思?”李挺臉色微變。
“您看過X光片和掃描圖。您妻子的惡性腫瘤已經擴散到膀胱和直腸,可以確定
是宮頸癌。擴散得如此之廣的惡性腫瘤需要將骨盆內的器官全部剜除。”
“她會有生命危險嗎?”
“打開腹腔後,我會檢查她的內臟器官是否被侵入。如果沒有發現腫瘤擴散的
跡象,預後或許能樂觀一些。”
“我聽別人說,患宮頸癌的婦女即使做了手術也只能活幾個月?”
林寒彬輕輕搖頭,安撫地說:“盆腔清掃術的確是一種複雜的婦科手術。這許
多年來,隨着醫學的不斷發展,這種手術得到了重大改進。過去患病的婦女一般只
能存活幾個月,不過現在獲得長期生存的希望已經超出了百分之七十。”
這時,擔架車推了過來。
李挺的三個孩子隨侍在醫護人員兩旁。
“玉勤,我又來晚了!”李挺趨前幾步,握住妻子伸過來的手,“今天凌晨東
郊發生一起大案,我剛從現場趕回來。”
“有句話我沒有來得及對你說,”李挺的妻子握住丈夫的手說,“現在我必須
說出來。如果我今天的手術有什麼意外,你要堅強,要自己保重。今後,父親兼母
親的雙重責任是艱苦的。你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凡事不要那麼拼命。”
李挺點點頭:“你放心,林主任是有名的婦科專家。”
“我相信林主任。只是病在我身上,我知道得比別人清楚。”李挺的妻子朝林
寒彬笑笑,對丈夫說,“死,我不怕,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和孩子。”
李挺無語凝哽。
林寒彬俯身拍拍她的手背,溫和地說:“大姐,你放心,只要我們好好配合,
你一定能恢復健康,回到丈夫和孩子們身邊。”
李挺握住林寒彬的手,懇切地說:“林主任,拜託了!”
“放心,我會竭盡全力做好這次手術。”
林寒彬向護理人員揮手示意,擔架車被推進手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