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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證 (1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劉捷


一輛高級轎車在拘留所門前駛停。林寒棋手裡捧着一束鮮花走下車,淡雅的化
妝掩飾了臉上疲憊的倦容。
羅培石從大門裡走出來。十天的拘留生活,使他看上去蒼老而憔悴,腮邊的胡
茬子又濃又密,身上的灰色西裝污跡斑斑。那種春風得意的神色在他的臉上找不到
了,那慣有的侃侃而談仿佛凝在他的喉嚨中發不出聲來。
“寒棋!”他心情激動而複雜地低喚一聲。
“祝賀你重返人間!”林寒棋遞上花束,臉上掠過一抹笑意,語調也是調侃的。
“感謝你向我伸出橄欖枝。”羅培石接過花束,深意地一笑。
羅培石在受到警察十天的拘留審查之後被釋放了。未能延長拘留的原因在於林
寒棋對六月十七日晚上和九月一日上午這兩個關鍵時間證明羅培石沒有在案發現場。
儘管作為親屬的作證動機有可能被認為是保護家庭利益,但是警察沒有搜尋到回擊
的反證。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由於對曾文君的死因未查出犯罪事實。
沒有看到林寒彬,羅培石意外地蹙眉:“怎麼,寒彬沒有來?”
“姐姐讓我轉告你,她今天上午有一個重要手術。”林寒棋笑着問,“知道此
刻她在為什麼人做手術嗎?”
羅培石搖搖頭。
“公安局李局長的老婆。”
“噢,這麼說,寒彬正在挽救局長夫人的生命嘍?”羅培石揚起眉毛,“淮揚
呢?他怎麼也沒來?”
“公司有個重要會商,他脫不開身。”
羅培石抬腕看一下表:“找個地方,咱們先去吃一頓怎麼樣?我請客。”
“這算是對我的報答?”林寒棋臉上漾着笑。
“報答你的日子在後頭呢。”羅培石說,“在裡面蹲了十天,那些粗糙的食物
讓我的腸胃大受委屈,我得好好安撫它們一下。”
“你以為警察會心甘情願地放掉你嗎?”林寒棋的目光透着謹慎。
羅培石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那我們現在?”
“回家去。”林寒棋說,“沒有哪個地方能比濱江路14號更安全了。”
是的,沒有最高層人物的批准,警察沒有人可以擅入林家住宅。
“我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等待慰勞你那飽受飢苦的腸胃呢。”林寒棋打開
車門,兩人投身進去。很快,汽車發動了。
二十分鐘後,他們回到家裡。
林寒棋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着一杯清茶,聽着輕盈的樂曲。在她表現出的
冷靜和矜持背後,隱藏着岩漿噴發前的憤怒。
羅培石洗完澡走出來,整個人煥發了精神,落魄憔懷的神情消失殆盡。
他那高挺健康的身材,桀騖不馴的眉眼和溫文爾雅的臉龐引起了林寒棋的冥思
遐想……他的確是一個智力超群、極富魅力的男人。他身上獨具的倜儻瀟灑曾經迷
惑了多少女人?
“回家的感覺真好。”羅培石走到她面前,不勝感慨地說,“在裡面蹲了十天,
才體會到自由比什麼都珍貴。哦,寒棋,你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慰勞我?”他的臉
上又恢復了春風得意的神采。
林寒棋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和他一起走進餐廳。
餐桌上鋪着雪白的台布,各式精美菜餚和酒水井井有條地分布其上。
“嗬,想不到啊,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麼漂亮的烹調手藝?”羅培石笑着問。
林寒棋與他相對坐下。“你抬舉我了,姐夫,這是我打電話讓革華樓飯莊送來
的。”她淺淺地一笑,“我想你會對得起我此番情意!”
“當然,我會永遠記住你對我的幫助。”
林寒棋舉起酒杯:“為什麼乾杯?”
“為我們同舟共濟?”羅培石深意地一笑,舉起酒杯。
林寒棋舉杯與伸過來的酒杯輕碰:“好,為我們同舟共濟,乾杯!”
香氣四溢的菜餚,配着甜甜的酒漿,進餐的氣氛很好。
羅培石保持着文雅的吃相,慢慢地夾菜,小口酌酒。漸漸地,他從小姨子的輕
顰淺笑中,隱約感覺到有某種不和諧之處。
“姐夫是個聰明人,”林寒棋緩緩開口,“在商場馳騁多年,你自然明白,站
在生意人的立場上,做什麼總要有個代價。”
羅培石明白她的暗示,恰然笑道:“這次意外橫禍,全憑你四處轉圜周旋,我
才重新獲得自由。所以,”他晃晃手中的酒杯,“我欠了你的。於情於理,我都該
還。說吧,你要多少錢,只管開口。”
林寒棋搖搖頭。
羅培石注意到她的表情在變化,臉上的笑容隱逸了,“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說實話!”林寒棋的臉色冷,聲音更冷。
羅培石夾着的一塊蝦球差點掉落:“你是說九月一日那天嗎?曾文君打電話約
我——”
“警察不僅對九月一日感興趣,”林寒棋打斷他,“更讓他們感興趣的恐怕是
六月十七日的晚上吧!”
羅培石激靈靈一震,臉上的肌肉抽搐幾下。
“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幹了什麼?!”林寒棋的怒氣爆發了。
“那天晚上你到永安公寓來取帶給大哥的東西——”
“別再演戲了!”林寒棋再度打斷他,“你很清楚,那些東西我是在第二天中
午才得到的。十七日晚上,我到處打電話找你,根本就沒有見到你的影子2”
“你對警察是這麼說的?”羅培石震驚惶然。
“我要是說了實話,你能被放出來嗎?”
羅培石吁口氣。六月十七日對他來說,是一個致命的日子。“好吧,我說實話。
那天晚上,我和曾文君在一起——”
“你還想騙我啊?!”林寒棋一掌擊在桌上,心中怒濤洶湧。
“……”羅培石被她的憤怒嚇住了。
“我再問你一次,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幹了什麼?!”
羅培石不再遲疑:“我……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曾文君的女兒?!”
羅培石渾身一震:“你知道了?!”
“你殺了她!”
羅培石驚得目瞪口呆。
“你不想說,還是說不出口?”林寒棋厲聲斥問,“你應該清楚,在你跌入地
獄的時候,是我向你伸出了手。眼下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束,警察仍在尋找兇手。我
只要打個電話,警車隨時會到——”
“寒棋!”羅培石慘然低下了頭,“我沒有辦法,她逼得我走投無路……”
林寒棋閉上眼睛,心中一陣痙攣,“你為什麼不對姐姐說實話?”
“那天晚上,我是打算告訴寒彬事實真相的。可是她誤會已深。”羅培石畏怯
地望着她,“她一直懷疑我私下與曾文君來往,我無法開口告訴她許麗雯這件事……”
“因為你誘姦了一個可以做你女兒的少女!”林寒棋悲憤地低吼,“在她懷了
身孕之後你殺死了她!這禽獸不如的罪行,你無法對姐姐開口,是嗎?”
羅培石打了個冷顫,面如死灰。
“為了逃脫法網,你利用一個女人的忌妒之心激起她對另一個女人的仇恨,利
用姐姐的手除掉威脅你的曾文君,是這樣嗎?羅培石!”林寒棋凌厲的目光逼視他。
羅培石頹然用雙手抱住了頭,低垂在胸前。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林寒棋驕橫的聲音使他心驚肉跳。此刻站在他面
前的已不再是向他搖着橄欖枝的天使,而是一位復仇女神。
終於,羅培石抬起頭:“好,我說,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
於是他將事實真相說了出來……

方隸川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案卷。
陸雅芹帶着鍾宇從外面調查回來。
“情況怎麼樣?”方隸川抬起頭,問。
“羅培石沒有說錯。我們到電視台查到了那盤錄像帶,也找到了記下車號的那
位記者。他證明羅培石那天的確救了許麗雯。”陸雅芹說着遞上一份材料,“這是
證人證詞。”
“看來我最初的推測錯了,”方隸川思付着說,“許麗雯認識羅培石的媒介不
是曾文君,而是重複了一個老套的故事:英雄救美。偶然的機會使他們相遇了。從
目前掌握的情況看,羅培石最初還是想幫助許麗雯的,只是後來的發展超出了他預
想的軌道。”
“隊長,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像羅培石那樣事業成功的成熟男人,怎麼會和許
麗雯那麼稚嫩的女孩搞在一起?”鍾宇困惑地說,“他的年齡都可以做許麗雯的父
親了。”
“名人也是人,在他們驕傲的外表下,也會有人性的軟弱。”方隸川說。
“羅培石是何等人物?官場走運,商場得意。”陸雅芹談出自己的看法,“這
種男人往往追逐情場冒險。身邊美女如雲才更能提高他的自信和自尊。沒聽人們說
嗎,男人一生有四大追求:權力、財富、地位和性愛。這是男人奮鬥的動力,而前
三項的終極目標都是為最後一項服務的。乾脆地說,就是為了女人,而且是年輕漂
亮的女人——”
“芹姐,你這是什麼理論呀?”鍾宇瞪圓了眼睛,“你把男人都看成什麼了?”
“我看高了你們!”陸雅芹笑吟吟地說,“男人有外遇,大多是生理作祟,偶
爾尋花問柳,不少人最後還會回到老婆身邊。女人要是有了外遇,多半可就鐵了心,
很少有回頭的。咱們偵破過多少類似的案件——”
“隸川!”丁兆龍沖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羅培石被釋放了!”
屋裡的幾個人同時起立:“什麼?!”
“羅培石今天上午十點被放出去了。”丁兆龍重複一遍。
“誰的命令?”方隸川臉色青白。
“局長的命令。”
“問題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就把人放了?”
“許家母女被害的兩個關鍵時間都有林寒棋的證明。”
“親屬的作證動機就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家庭利益。”
“對曾文君的死因,我們至今沒有查出犯罪事實。這是最大的遺憾。”
方隸川咬咬牙,惱怒地說:“我去找局長!”說完他調頭朝門外走去。
丁兆龍朝陸雅芹遞個眼色:“走,一塊過去看看!”
他們跟在方隸川身後走進局長辦公室。
李挺局長雙手抱臂,面窗而立。
方隸川站在他的身後,啞聲低問:“為什麼要釋放羅培石?!”
李挺沒有回頭:“目前還不能申請延期拘留。有些細節尚不吻合,我們還需要
作進一步核實。”
“我可以肯定,林寒棋作的是假證。”
“可你拿不出回擊的反證。”
“您本人對羅培石是兇手這一點並不懷疑吧?”
李挺轉過身,說:“他可能是,但這僅僅是一種推測。”
“是最有根據的一種推測!”丁兆龍插進一句。
“你們應該清楚,單憑相信犯罪而沒有確鑿證據,檢察院不會簽發逮捕證。”
李挺燃起煙斗,“要知道,我們偏重查取的不是人,而是證據。有關羅培石的罪證
收集到的只是間接的,而檢察院要的是無可辯駁的人證和物證。要搞到確鑿證據決
非易事,現在又有了林寒棋關於他不在現場的旁證。”他狠狠吸進一大口煙,緩緩
吐了出來,“這是一起需要特別慎重的兇殺案。因為案件涉及到林副省長的家庭成
員,雖說不是副省長本人,而是他的女婿。但不管是誰,這起案子是非常微妙的。
我一點兒也不想阻礙你們辦案,也不想給你們施加壓力。案發至今已經三個多月了,
我不能眼看着把有限的警力陷在沒有希望的案件里。現在還有許多重大案件亟待偵
破,局裡必須做出全面安排。所以,我們還是執行市委的決定,暫時停止對許麗雯
一案的偵查。”
一陣難耐的沉默。
“我對暫停偵查沒有意見。再這樣偵查下去,恐怕也不會有多大的收穫。”丁
兆龍打破沉默,“不過,這個案子是不是暫時不作了結?我相信,只要耐心等待,
罪犯總會露出破綻來。”
“局長,”方隸川直視李挺,“如果被害人是市長、市委書記的夫人和女兒,
你是不是也會作出這個決定?”
“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李挺決定把這個問題搪塞過去,話中的暗示已相當
明白。
方隸川臉上掠過一抹冷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難道不是法律的公正
所在?!”
“別對我講法律。”李挺嚴肅地說,“我要求你立刻把上級意圖傳達給你手下
的每一個人。”
“可我想知道,局裡對許家母女案件的結論是什麼?”方隸川執拗地問。
“許麗雯死於身份不明的罪犯之手。”李挺臉上不帶任何表情,“至於她的母
親嘛,法醫的驗屍鑑定已經作出明確結論:原因不明的意外猝死。”
“可我相信我們已經找到了兇手。”
李挺沒有吭聲。
“局長,你也相信今天放走的就是殺害許麗雯的兇手?”
“時間可以證明一切。如果他是兇手,他早晚會落入法網。”李挺打心眼裡喜
歡這個倔強的年輕人,可他嘴上卻說,“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不打算放棄這個案
子?”
“是的,我不能容忍殺害許家母女的兇手逍遙法外。”
“時間呢?”李挺問,“這個案子你還要拖多長時間?”
“需要干多久就干多久,直到把兇手送上法庭。”
“那你讓我怎樣向市委領導交待?”
“那是您的事,局長。”
“方隸川!”李挺惱怒地吼道,“你是個優秀的偵查員。八年來,我親眼看着
你一步一個腳印成長起來。我相信你會有光明的前程。但是有一樣東西會影響你的
前程,那就是你的個性!”
“如果這算是毛病,那也是積習難改了。”方隸川針鋒相對地說,“尤其是承
辦案件期間,我絕不考慮個人的利害。”
李挺從桌上抓起煙灰缸,用力敲打着煙斗,“你不是一個新手,不用我再來教
你偵查紀律吧?干我們這一行,你必須頭腦清醒地記住兩條:第一,對你的案件不
能感情用事。第二,凡事要聽招呼,在任何時候,遵照執行絕不會犯錯誤!”
“權力不是免罪符。任何人休想用手中的權力來束縛偵查的手腳。”方隸川覺
得冷汗從脊背上冒出來。他使出全身氣力才得以保持鎮定,把要說的話說完,“我
們不能太勢利了,絕不能對那些有污點的權貴人物體現關懷,而是應該給那些弱小
的受害者以公道——”
“嘭!”李挺一拳搗在桌上,“要是你還想在這個世界上混出個人樣,你就該
學會緘口藏舌!如果你忍不住還要說話,我勸你在開口之前先想想後果,然後再發
出聲音!”
“局長——”
李挺做了個阻止的手勢:“為了避免別人說你不服從上級,我只要你聽清楚一
件事:今天放你們半天假。明天一早,田志斌會向你們交待新的任務。”說完他轉
身朝門外走去。
“嘭”的一聲,房門在他的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室內是一陣凝重的沉默。

羅培石終於對林寒棋坦白了所有真相。
“……她逼得我走投無路。”羅培石沉痛地說,“我砸死了她,把她丟進江里。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天黑路滑,我的車子陷進稻田裡,怎麼也開不出來。”
林寒棋臉色蒼白,近乎恐懼地盯視他良久,才低聲開口:“你那天晚上根本沒
回永安公寓?”
“我在汽車裡過了一夜。”羅培石頹喪地說,“第二天早上,我請路過的菜販
們幫忙,才把車子弄出稻田,開回市里。我沒敢回家,找了個地方把車洗乾淨,直
接開到公司上班去了。我又因又累又害怕,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直到你把我呼醒。
那已經是中午了,然後我開車回家送爸媽去機場。”
片刻的沉默。
“九月一日又是怎麼回事?”
“曾文君發現許麗雯收藏了我的照片。”羅培石眉頭緊蹙,暗啞地說,“她打
電話約我到楓嶺見面。她威脅我,要把我交給警察。”他咬咬牙,“我不能坐以待
斃,決定幹掉她。可是讓她給跑了。沒想到下山的路上,她發生了車禍,被送進中
心醫院去了。這以後的事,寒彬大概都告訴你了?”
林寒棋冷冷地盯視他。
“曾文君被送進中心醫院,恰恰是寒彬工作的醫院。這真是老天助我!”羅培
石眼裡跳動着陰鷙的光芒,“我要擺脫困境,我要與命運再做一次較量。只要有寒
彬的幫助,我就能把握局勢。”他稍稍停頓一下,“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寒彬了,她
看重家族的榮譽,顧惜個人的自尊勝於自己的生命。當我追悔莫及地向她訴說曾文
君勾引我脅迫我的同時,就已經煽起了她的仇恨: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人類
共有的心理特徵。為了保護家庭不受侵犯,為了名譽和前程,她甘冒任何風險,她
會不顧一切犧牲。”
“你怎麼可以這樣殘酷地欺騙為你奉獻了大半生愛情的女人?!你怎麼敢用如
此卑鄙的手段來傷害我的姐姐?!”林寒棋憤怒地斥問,“羅培石,你可有人性?!”
“形勢迫人。人性救不了性命。”
林寒棋揮起一掌摑在他的臉上:“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隨你怎麼罵,我到底是你姐夫。”羅培石臉上出現一道掌印,“保全了我也
就保全了你們林家的名譽。犯罪殺人只是一念之差。我要絕處逢生,惟一的出路只
有拖寒彬下水。她是林家的驕傲,你們會保護她免受懲罰而轉圈斡旋。你們不會讓
林啟明一世清名蒙羞受辱。林家方方面面的人情網當然不會等閒視之,包括你那位
公公大人。所有人都會竭盡全力為挽救寒彬而奮鬥。只有藉助於這把保護傘,我才
能化險為夷,才能免受懲罰。”
林寒棋嘴角痙攣,吐不出一個字。
“我傷害了寒彬,也連累了你,這輩子難以補償。”羅培石祈諒地說,“我不
想永遠瞞着寒彬。待會兒她回來,我會向她坦白——”
“不要!”林寒棋悽厲地叫,“你讓姐姐知道真相,無異於殺了她!姐姐大可
憐,也太可悲了。她竟然為你這樣的人去犯罪!羅培石,你永遠也得不到寬宥!”
“寒棋!”
“你玷污了林家的清白,你把我們姐妹拖下罪惡深淵,這筆賬我遲早是要跟你
算的!而今我不得不為你作假證。可我要你明白:這絕不是為了你!”
“我明白,從一開始我就明白。”
“我是為了姐姐,為了我的父母才接受你強加在我頭上的一切災難!你毀了我,
毀了姐姐!羅培石,你這個魔鬼!我恨你!我恨你!”林寒棋抓起桌上的酒杯就朝
他臉上潑去。
羅培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玻璃杯掉在地上,紅色的酒水流淌在地板上。
“你給我聽清楚,林寒棋,”羅培石惡狠狠地說,“我們同在一條漏水的破船
上,我們必須同舟共濟才能渡過難關!別對我大喊大叫,如果你不想讓這樁醜聞曝
光,那就乖乖地閉上你的嘴!”

當天晚上,濱江路14號格外熱鬧。入夜之後,一輛輛高級轎車駛來。
客廳里,一片衣香鬢影。來賓都是有頭有臉的社會名流和商界俊才。
人們陸續進入客廳。
高級音響正在播放輕歌妙曲。歡樂輕鬆的氣氛蕩漾在四周。
羅培石和郭淮揚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前迎接來賓。
林寒棋滿面紅光,笑音繞梁,左右逢源於賓客之間。
羅培石的臉上又恢復了那慣有的春風得意和倜儻瀟灑,他端着酒杯向來賓敬酒。
晚宴是自助形式的。長桌上擺滿各式精美菜餚,糕點酒水,四季瓜果。新疆的
哈蜜瓜、廣東的龍眼荔枝、美國的加州提子。泰國的木瓜榴蓮、日本的水晶梨……
“羅總,”一位老總笑嘻嘻地問,“怎麼不見我們漂亮的女主人啊?”
“醫院今晚有一個重要手術。”羅培石笑容滿面,“寒彬大概得晚一點兒才能
回來。”
“羅總,您可是我們中間最成功的男人了。”另一位來賓舉起酒杯,一臉恭敬
的神氣,“地位顯赫的家庭,成功姣美的妻子,功名事業,您是應有盡有啊。”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羅培石勇氣十足地說出了人們極力迴避的話題,
“因為有小人忌妒我,落井下石飛來橫禍,使我身陷囹圄虛驚一場。可到底白的變
不成黑的,事實替我洗清冤屈,讓我平安無事回來了。”他得意地大笑。
“羅總福大,自有天助!”另一位客人捧場。
羅培石舉起酒杯,笑容滿面:“今晚各位光臨舍下,對我一如既往的信任關心,
實在令我感動。為了答謝各位的盛情,我先敬大家一杯,以表謝意!”說完一飲而
盡。
他們杯觥交錯,佩侃而談。
這時,郭楚覃夫婦步入客廳。
郭淮揚和林寒棋迎上去:“爸,媽,你們來了!”
羅培石也跟着迎上去:“郭叔叔,趙阿姨,”他從羅嘉寧端來的托盤上取過香
檳酒,畢恭畢敬地遞到他們手上,“這次意外事故,多虧二老出面斡旋。等我岳父
岳母從美國回來,我一定請他們登門道謝。”
“道謝就不必了,”郭母接過酒杯,淡然地說,“希望你能記取教訓,今後凡
事多加謹慎才是。咱們這樣的人家,是經不起人們說三道四的。”
“阿姨的教導我記住了。”羅培石誠懇地說,“今後我一定從各個方面多加小
心就縣。”
郭楚覃呷一口香檳,一邊冷靜地環顧四周。
所有來賓的目光都投注在他們身上。
“不是我說你們,”郭楚覃望着兒子和兒媳,低抑地開口,語氣里透着不滿,
“培石被公安局收審,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剛一出來就搞得這樣張揚,你們就
不怕別人說閒話嗎?”
林寒棋與羅培石對望一眼,沒敢吭聲。
郭淮揚趕緊解釋說:“爸,這件事本來就是公安局搞出的誤會嘛。我們這麼做,
也是為了消除不良影響——”
“影響未必能用擺排場來挽回。”郭楚覃不滿地瞪了羅培石一眼,冷冷地開口,
“凡事還需掌握好尺度。”說完轉身去迎接出現在大門口的另一位市委領導。
林寒棋陪着婆婆朝其他熟人走去。
羅培石尷尬地站在原地,沒有吭聲。
郭淮揚在他的肩頭拍了拍:“別往心裡去,老頭子就是這麼張嘴。他不像有的
人,一心想着拿你開刀,明天早上把你當早餐吃掉。”
“你爸媽這回肯出面幫我,實在已是感激不盡。”羅培石說。
“大家同在一條船上,自然應該同舟共濟,榮辱與共。”郭淮揚呷一口香檳,
晃晃杯中的酒,用一種特殊的目光盯視羅培石。
羅培石心領神會,舉起酒杯與他輕碰一下:“說吧,你要多少?”
“我的要求不高,你看着辦吧。”郭淮揚輕聳肩膀,端着酒杯離開了。
就在羅培石發怔的當口,一束鮮花遞到他的眼前。
羅培石一回頭,臉色就變了:“是你?!”
沒有任何動靜,陶梓榆就站在了他的面前:“祝賀你——”
“祝賀我?!”羅培石目光陰鷙,“你的祝賀真讓我感激涕零!不過你落井下
石,我卻大難不死!這種結局恐怕你沒有想到吧?”
“我不是存心要傷害你。”陶梓榆艱難地開口,“我只是……應付不了警察,
他們什麼都知道——”
羅培石迅速環顧一下四周,壓低聲音:“有話到外面去說!”
陶梓榆跟在他的身後,沿着廚房的小門悄然走了出去,來到僻靜的院子裡。
梧桐樹下,兩人站定。
“說吧,警察都知道了什麼?”羅培石問。
“我和你之間的事——”
“你怕什麼?這種事情又不犯法!”羅培石氣得發抖,“你老實對我說,那盤
錄音磁帶是怎麼回事?”
“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陶梓榆的神情畏怯而瑟縮。
“你怨我給不了你名分?你恨我又找了別人?所以你要報復?要置我於死地?”
“不,我沒有……我不是報復。”陶梓榆搖頭,眼中一片淒迷。“走進這種關
系,本身就是絕路。我心如死灰,無怨無恨。只是,”她頓住了,深長地吸進一口
氣,“那女孩那麼年輕,她不該死得那樣慘——”
“你認為是我殺了她?”
“蒼天明鑑。”陶梓榆直視他的眼睛,一絲冷澀的笑意在嘴角牽動,“讓我向
你進一忠言吧:善惡終有相報時。如果你認為權勢和地位可以鑄造你為所欲為的信
念,那你就錯了。”
“你今晚到這兒來,就是要對我說這個?”
“我是來告訴你,我把辦公室的鑰匙放在你的寫字檯上了。所有資料都整理好
了,鎖在柜子裡。”
羅培石困惑地眨眨眼睛:“什麼意思?”
“我今天下午向人事部遞了辭職報告。”
“辭職?!”羅培石瞪大眼睛,“你是說……你要離開中鑫?”
陶梓榆點點頭。
羅培石注視她幾秒鐘,冷笑着問:“離開我,你拿什麼養活你那瘸腿的妹妹和
癱在床上的母親?”
陶梓榆沒有吭聲。兩人之間有片刻的沉默。
羅培石伸手按在她的肩上,緩和了語氣:“別離開我,梓榆,我想我們可以就
某些方面進行合作,我需要你的幫助,而我也可以幫助你——”
“繼續做你見不得光的情婦嗎?”陶梓榆的語氣里有太多的怨氣,她拂開他的
手,“為得到你的幫助,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代價。現在我不想再出租自己了。”
“可是人總得為自己活着,對不對?”羅培石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
忘了這句至理名言?”
“希來爾的引文還有下半句:人若僅為己,那己又為何?”
羅培石瞪視着她,好半天,從齒縫中迸出一句:“娼婦!你這個走邊風浮上水
的賤女人!你現在想離開我的掌握,你以為我會這麼便宜地放過你嗎?”
“你擋不住我——”
“我不擋你!”羅培石舉起右手,對着她狠狠摑去一掌,“你先乖乖地給老子
把那套房子退出來再說!”
陶梓榆站立不穩,踉蹌一步,雙手扶住身邊的樹幹。“我會退還給你。”她啞
聲說,一絲鮮紅的血從她的嘴角沁出來。

將近十點的時候,林寒彬回到了家,神色怠倦地從汽車裡下來,走進客廳。她
的出現,使整個大廳活躍起來。
“噢,漂亮的女主人回來了!”
“林主任,你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呀?”
“媽媽!”羅嘉寧剛要撲過去,被郭淮揚一把拽住了,“等等,嘉寧!”
林寒彬一反往日的端莊禮貌,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徑自走向羅培石。
羅培石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中的酒杯遞給身邊的人,迎了上去。
四目相矚。她沒有說話,他也不開口。表面的安靜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激情。
林寒彬那對大大的眸子被淚水浸潤得又黑又亮。
終於,羅培石按捺不住,張開雙臂想擁抱她,卻又忍耐着收了回來。
林寒彬心中一凜,淚水跳出眼眶,滑落在白皙的面頰上:“你終於……回來了!”
她哽咽着俯身靠上他。
羅培石張開雙臂擁住她:“寒彬!”
林寒彬無言地流淚。良久,她顫抖地開口:“我害怕……真的好害怕……”
“沒事了,寒彬!”羅培石更緊地擁住她,“一切都過去了,讓我們重新開始。”
林寒彬偎在他懷裡,心醉神迷,喃喃耳語:“我不能沒有你……這些天,我以
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淚水沿着她的面頰流下。想着那些惶惶等待又等不
到頭的日日夜夜,她緊緊地抱住他,像抱住玩偶不放手的小女孩。最後她緩過氣來,
破涕而笑:“你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羅培石一語雙關,“今後不論發生什麼,我永遠和你在
一起,永遠不再離開你!”
他們默默地迎視着對方的目光,含淚而笑。
夫妻倆相擁着踏上樓梯,一步一步向樓上走去。
大廳里,賓客們悄然離開。
林寒棋端着酒杯,怔忡地站在廳中,看着眼前這一幕。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別
過臉去。
冷清多日的二樓臥室迎回了它的主人。
羅培石攬住妻子,歉意而內疚地說:“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希望你接受
我的道歉——”
“事情都過去了,”林寒彬伸手堵住他的嘴唇,“讓我們重新開始。”
“寒彬,你能體會我現在的心情嗎?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實在太珍貴了。”羅
培石的聲音沙啞而填咽,“在拘留所的這段日子,我靜下心來想過很多,我不明白
自己怎麼會迷戀上那種女人?怎麼會背棄我們曾經擁有的誓言?我真是太糊塗了!”
林寒彬的眼裡閃着淚光,蒼白的臉上一片平靜:“應該是你對我的感情還不夠
深,我不能使你感到滿足,所以你總想填補一些什麼。”她輕輕嘆息一聲,“這些
年來,我們忙於各自的事業,忽略了感情的交流。”
“你真的肯原諒我嗎?”
林寒彬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若是換了別的女人,丈夫有外遇,她們可能就
不再珍惜他了。但我不是,只要你不說離開我,我願意等你回頭。”她纖細的手指
在他的臉上輕輕滑動,“你是我真心愛過的男人,是嘉寧的父親啊,我怎麼能輕易
就拋棄?”
羅培石將她擁入懷裡,“相信我,寒彬,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他在
羞愧之中卻仍然不失幽默,“犯這種錯誤就像出水痘,一輩子出過一次就免疫了!”
林寒彬笑眼睨他:“但願別像流行性感冒,隔三差五發作一回。”
“保證不會有下次了!”羅培石將她整個人抱起來,放到床上,在她臉上壓上
吻。

翌日上午,中鑫集團董事會在會議室召開。
羅培石向各位董事負荊請罪:“由於我的原因給公司造成不良影響,我深感抱
歉。”他深深鞠躬,“這次事故給了我深刻教訓,企業家只有視名譽為生命,才能
使企業立於不敗之地。”
“董事長安然無恙就好。”一位年老的董事拍着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
“培石啊,你是中鑫的靈魂。你打個噴嚏都會給公司帶來一場地震。以後行事得多
加小心才是。”
羅培石連連點頭。
郭淮揚的目光掠過與會者的臉孔,說:“商海擊水,使我們結交了不少貿易伙
伴。但也有一些心術不正的人,看到別人成功就眼紅忌妒落井下石。甚至有個別無
恥之徒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肆意對董事長進行誣陷誹謗,妄圖搞垮中鑫。所
謂人正不怕影子歪,現在董事長有驚無險平安歸來,大家可以放心了。這次意外純
屬誤會,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要緊的是解決眼下的問題。”
一名董事接着說:“是啊是啊,這次事件導致中鑫股票暴跌,客戶銳減,公司
上下人心不穩。我們要趕緊找到拯救危機的對策才是。”
“這次金融風暴使中鑫損失慘重,多虧董事長力挽狂瀾。眼下我們又一次面臨
險勢危局,還望董事長再次妙手回春。”年老的董事說。
羅培石雙手作揖:“培石願意將功補過,還望各位鼎力相助。”
“董事長有什麼好主意?”郭淮揚問。
“此次中鑫股票下跌,原因出在我個人身上,不是企業經營的問題。”羅培石
說,“眼下我的復出,自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抹去股民心頭的陰霸。我們手中回收的
大量股票不愁放不出去。我堅信中鑫股票會迅速攀升。此外,大家知道,股市的號
召力來自股民的信心,而股民的信心又來自企業的市場形象。”
眾人紛紛點頭。
羅培石接着說:“所以,要提高市場號召力給股民以信心,就必須向公眾展示
我們的實力。”
“培石,你說清楚點。”郭淮揚說。
“我提議立即併購市啤酒廠和中央商業大廈。”
年老的董事吃驚地瞪大眼睛:“現在?!”
羅培石點一下頭:“市啤酒廠資不抵債瀕臨倒閉。中央商廈開業不到一年,舉
債過頭難以為繼。年初我們有過併購的打算。”
年老的董事不以為然地說:“我們現在元氣大傷,哪裡還有能力做這種大手筆
買賣?”
“收購企業歷來是資產急劇膨脹的有效途徑。”羅培石說,“我們應該抓住這
個機會,重塑企業形象,提高市場號召力。”
“這兩家企業瀕臨倒閉已是不爭的事實。”一名董事說,“但目前有併購意向
的對手有好幾家。在這個節骨眼上搶購,對方勢必抬價,對我們不利。我以為,越
是有利可圖的生意,越要沉住氣,免得花冤枉錢。”
董事們紛紛點頭:“是啊是啊,有道理。”“說得對!”“再拖上三五個月,
價錢自然會降低。”
“我認為目前併購是最佳時機。”羅培石說,“這對提高中鑫信譽引導推動股
市回升會產生有利影響。由此而帶來的經濟效益將會超過收購付出的代價。”
“小不忍則亂大謀。做生意更要深謀遠慮。”又一名董事發表看法,“眼下投
資大環境不好,還是慎重一點為好。”
“陳兄說的是生意人忠厚之本,無可厚非。”羅培石平和地說,“穩紮穩打不
等於固守成規。若商機在握,不放手一搏,就有可能失去機會。這可是商家大忌喲。”
陳董事笑了:“既然董事長考慮成熟了,那我收回我的意見。”
郭淮揚舉手:“我同意董事長的提議。”
董事們也舉起手:“我也同意。”
年老的董事最後舉手:“好吧,憑我對董事長多年的信任,我同意背水一搏。”

中鑫集團的老總們坐在總經理辦公室寬敞豪華的真皮沙發上,通過閉路電視觀
看各只股票的價位變化。
電視裡,新聞報道過後是財經消息。
播音員正在報告股市消息:“中鑫集團成功併購市啤酒廠和中央商廈的消息,
經市場傳媒爭相報道,宛如為低迷的股市注入一針興奮劑,使中鑫股價迅速攀升,
氣勢如虹,此前的險勢危局已全面扭轉。在其帶動下,散戶爭先恐後搶購中鑫股票。
熟客大戶也不甘落後,紛紛搶高入貨。使中鑫股價市市創新高,日日長停板,真可
謂一枝獨秀,創下歷史最高水平。”
郭淮楊興奮不已:“瞧,已經突破三十元大關了!”他轉身在羅培石胸前擊一
拳:“老兄,真有你的!這步棋可是走對了!”
羅培石的臉上始終綻露着鎮定的笑容。
兩位部門主管推門而入。
業務部經理手裡揚着一份電傳:“羅總,廣東粵王集團發來傳真,同意繼續投
資合建天宇食品廠的計劃。”
計劃部經理報告:“日本東洋公司有意合作開發靈山灣出口區。這是其總經理
發來的電報。”
沒等羅培石開口,又一位部門經理衝進來:“董事長,香港孟氏集團董事長發
來傳真,希望繼續合作籌建集裝箱碼頭工程。”
那位年老的董事從沙發上站起來,激動得雙手握拳,兩眼發亮:“董事長真料
事如神!併購兩家企業真是神來之筆!中鑫真的中興了!”他一連用了幾個“真”
字。
羅培石微微一笑,信手接過部門主管送來的電報傳真,一邊看着,一邊關注顯
示屏上的股值曲線。終於,他果斷地對郭淮揚下達命令:“通知全線出貨!”
“現在?”郭淮揚有些猶豫,“眼下下升勢強勁,是不是再等等看?”
羅培石做了個手勢,說:“獲利回吐要抓住時機。大家知道,股價升幅無論怎
樣驚人,沒有出手沽出,利潤就沒有真正落在手裡。”
郭淮揚“嗯”了一聲。
“以時值估算,賺回五千萬不成問題。”羅培石胸有成竹。
“全資收購那兩家企業不過兩千七百萬,我們還淨賺兩干三百萬哪。”一董事
興奮地說,“董事長把握先機,適時進出,一擊而獲。真正是帥才啊!”
“是啊是啊,”另一董事接着說,“羅總獨具慧眼明察善斷,又讓中鑫大賺了
一把!”
“海浪有高有低,潮水有漲有退,花開自有花落時,這是規律。”羅培石的臉
上漾着自信的笑容,“商海沉浮,也會有賺有賠。我以為賺錢不是惟一目的,企業
信譽才是最重要的。我這兒有個比喻可能不大妥當,就拿老鼠來說吧,假如它的一
條腿陷在夾子中了,那麼為了脫身,它就會把那隻被陷在夾子中的腿弄斷,毫不憐
惜也不畏法,這就是逆境求存。同樣的道理,商海打滾有沉就有浮。我相信順境和
逆境是相對的,只要因勢利導,順勢而發,成功就是絕對的。順境和逆境都能達到
成功。”

這天下班後,方隸川陪丁燕玲到商場買東西,逛了半天,兩人都覺得累了,也
餓了。於是他們走進一家雅致的餐館。
剛坐下來,身後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請問兩位,吃點什麼?”
這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熟悉,熟悉得令方隸川不由得一愣。他抬起頭,整個人就
怔住了——陶梓榆?陶秘書?!
只見她長發垂肩,依然是那般文雅清麗。所不同的是她穿了件白色的工作服,
頭上戴了頂白布小帽,顯示着她現在的身份。
雖然她和所有的侍者一樣左手拿着開票夾,右手攥支圓珠筆,等候顧客點菜開
票,但她的氣質,她的神情仍如玉樹臨風,超然出眾。
意外相遇,陶梓榆也吃了一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循着方隸川的視線,丁燕玲的目光落在陶梓榆的臉上,“你們……認識啊?”
“一個朋友。”方隸川替她們互相作了介紹。
“方隊長,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啊。”陶梓榆對丁燕玲頷首一笑,“歡迎你們以
後常來光顧我們餐館。”
“陶秘書,”方隸川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現在是這家餐館的服務員。”陶梓榆平靜地說,“我已經不再是什麼經理
秘書了,以後你就叫我梓榆好了。”
“你……你離開了中鑫公司?”方隸川頗感意外。
陶梓榆點點頭。
“為什麼你要離——”他話未說完便頓然收住,這還用問嗎?
“這家餐館是我過去的一個朋友開的。”陶梓榆優雅地掠一下頭髮,笑着說,
“反正我閒在家裡也沒有事,就過來幫忙。”
方隸川直問到她的臉上:“是羅培石逼你走的?”
“是我自己提出的。”陶梓榆淡然一笑,“作為羅培石的秘書,我把他個人生
活中最不願見光的隱私透露給你們。他被拘留審訊,使他的名譽、家庭受到侮辱,
不僅給公司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還直接影響到他的前途。”她吸進一口氣,費力
地壓下起伏的情緒,“我還有什麼臉面每天面對他?”
“可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方隸川激動地說,“向警察提供事實是每個公民的
義務。你該清楚,我們決不會毫無理由地拘留任何人。”
陶梓榆眼裡露出嘲諷的笑意:“如果羅培石確有犯罪嫌疑。你們也不會無罪開
釋他。”
方隸川被噎了回來,好半天,才低低地開口:“告訴我實話,是不是羅培石逼
你這樣做的?”
“羅培石是有身份的人。”陶梓榆不想令他難堪,只好坦白,“他即使要施報
復,也決不做在明面上。”
“所以你……?”
“出谷遷喬,易地為安。”陶梓榆聳一下肩膀,動作十分優雅,“世界之大,
總有我陶梓榆立足之地,對嗎?”
話說得平靜,可方隸川卻分明覺察到在她那微笑的臉龐上隱隱浮動着一抹揮之
不去的委屈和艾怨。
方隸川心中一陣酸楚——為了那個位置,她曾經付出了許多,如今卻將一切甩
手拋掉,以往的代價豈不是打了水漂?想到這裡,他的聲音不自覺就軟弱下來,
“我抱歉,梓榆,事情搞成這樣,我實在……”
“我現在不是很好嘛,又何必自尋煩惱?”陶梓榆笑着說,“久在樊籬中,歸
林反自然。”
“可是……”方隸川仍然感到無法解脫的難過,“以你的才幹和能力,做餐館
招待這一行,豈不是太委屈?”
“你倒看得深刻,”陶梓榆笑着說,“或許在感覺上有那麼一點吧。不過,現
在人浮於事,很多條件不錯的年輕人都在做着自己不感興趣的工作。像我這種沒有
家世背景又沒有社會地位可依靠的人,也只能聽任命運播弄了。”
“那你癱瘓的母親和腿殘的妹妹怎麼辦?”
“事在人為。”陶梓榆說,“有許多事情可以做,可以掙到錢,還怕活不下去?”
方隸川沉默了。陶梓榆也不再說話。
丁燕玲從他們的談話中猜到與什麼案件有關,自然不便多問,更無法接腔。
三個人似乎各懷心事。
方隸川額頭開始冒汗。好半天,他再度開口:“對不起,梓榆,我沒想到會給
你帶來麻煩。”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陶梓榆笑一笑,“也許有一天,我會撞上好運。自
己開一間餐館,嘗嘗做女老闆的滋味,豈不比做人家的手腳強呢?”
方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陶梓榆臉上有一種瞭然一切的神色,語氣中加重一層親切:“你不必說什麼,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絕對相信,我們彼此心中都明白。”她轉過臉,含笑的目光望
向丁燕玲:“丁小姐想好了嗎,吃點什麼?”
丁燕玲翻開菜單,點了幾樣菜,“再來兩瓶啤酒。”
陶梓榆麻利地開好票單,返身離去。一會工夫,她送來飯菜,恭恭敬敬地上菜
斟酒,不聲不響地來回忙碌着。
方隸川難得和丁燕玲一起吃飯,氣氛本該是很好的,但他心中仿佛壓了塊巨石,
墜得他落入沉默之谷。

已經下班了,方隸川開完會回到辦公室,一坐下來,就看到了桌上的留言條。
“隸川:我和雅芹先走了。晚上七點,燕玲在錦江大酒店門口等你。”
方隸川這才想起丁燕玲一周前的邀請——錦江大酒店定於二十九日晚七時舉辦
國慶招待晚會,歡迎酒店員工帶親朋好友出席光臨。他們答應了丁燕玲準時赴約捧
場。
方隸川抬腕看表:五點五十分,還來得及。他回到隊裡,安排好晚上值班人員,
匆匆騎上車就出了大門。
騎車經過中山北路的十字路口,猛不防從左側的斜街上飛快地駛來一輛黑色轎
車。車頭幾乎擦着方隸川的車把,若不是他閃避及時,車子肯定會撞倒他。
方隸川着急趕路,不想多作計較。
“對不起,我趕着去參加一個招待會——”羅培石從車窗伸出頭來。
彼此對望一眼,臉上的神情都不勝錯愕。
“是你?!”方隸川冷冷地盯視他。
儘管兩人同樣吃驚,終究是羅培石先從這意外邂逅中鎮靜下來:“許麗雯那個
案子怎麼樣了?兇手抓到了嗎?”
方隸川直視他,沒有吭聲。
“陶梓榆已經離開了中鑫公司。”羅培石毫不掩飾臉上的嘲諷,“如果你還算
是她的朋友,不妨去安慰安慰她。丟掉這樣一個盛金裝銀的鐵飯碗,實在是件令人
遺憾的事啊!”
“陶秘書是自己提出辭職的吧?”方隸川正色頂過去,“我想她是不願與狼共
舞!”
“什麼時候抓到兇手,別忘了通知我一聲。”羅培石擺擺手,汽車呼嘯而去。
方隸川怔忡地佇立在暮色中,盯視着那輛黑色轎車,直到它消失在暮色里。他
感到胸腔像被插入一枚鋼針。許家母女命歸黃泉,殺害她們的兇手卻逍遙法外,仍
然呼吸着大自然的新鮮空氣。他感到義憤難平。
“媽的,羅培石,你等着!”方隸川憤憤地繼續前行。漸漸地,幾天前見到陶
梓榆後產生的那個念頭又在腦海中掠過。他思索一陣,毫不猶豫地調轉車頭,朝另
一個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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