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捷
九月三十日晚上,青江廣場一片節日氣氛。高音喇叭預告放煙花的時間馬上到
來。聚集等待着的人們表現得異常興奮,孩子們歡呼雀躍,嬉笑打鬧着。八點整,
廣場驀地爆起一陣雷鳴,接着天空中炸開一個個大光環,緊跟着大光環的四周又炸
開一串串的小光環。道道光環,層層星雨,璀璨奪目,把個迷人的夜空裝點得色彩
斑斕萬紫千紅。
廣場上響起一片歡呼聲,四周高樓大廈上的窗口全都敞開了,許多人舉起照相
機,紛紛捕捉這稍縱即逝的美妙鏡頭。
方隸川倚在中心噴水池旁,面對這美麗的夜景,他神情落寞而迷茫,仿佛身邊
的歡樂與他無緣。
陸雅芹走過來。她穿了件純白的絲質襯衫,白長褲,腰間系一條黑色的絲巾。
方隸川低聲問:“情況怎麼樣?”
“一切正常。”陸雅芹笑着說,“今晚太平無事,咱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明天的遊園也不能掉以輕心。”方隸川說,“本部門人手不足,凡事還是多
加小心才好。”
“原諒兆龍好嗎?他是太傷心了。”望着他臉上的傷痕,陸雅芹歉意地說,
“他的脾氣你也了解。從小到大,他關心燕玲,細心地呵護她,疼愛她,不肯讓她
受一點兒委屈。”
“不怪兆龍,雅芹,是我對不住燕玲。”方隸川嘆口氣,“不知道她現在怎麼
樣了?還是不肯見我嗎?”
陸雅芹欲言又止。
“她不肯原諒我,是嗎?”方隸川的眼中流露出近乎求助的光芒,“告訴我,
雅芹,我該怎麼做?”
片刻的沉默。
陸雅芹緩緩開口:“我知道你現在比任何人都難過。咱們辦過不少類似的案子,
你應該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受害人會留下嚴重的心理創傷,理解和安慰是
治療創傷的最好辦法。”
方隸川點點頭。
“燕玲需要你的關心和愛護。”陸雅芹接着說,“現在她會比過去更加敏感,
更加多疑多慮,這就更需要親人在身邊安慰她,鼓勵她,幫助她渡過難關。”
“相信我,雅芹,我會擔起這份責任。”
陸雅芹點點頭,“燕玲自殺,是因為她對愛情絕望而失去生活下去的信心。在
這個時候,你要告訴她,你對她的愛和原來一樣,絲毫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有任何改
變。讓她既接受這一痛苦事實,又感覺不到由此帶來的影響。這樣她才能儘快從這
一悲慘事件的陰影中解脫出來,才能鼓起生活的勇氣。”
“我會的。”方隸川眼中閃着淚光,“明天我就去看她。不管她肯不肯見我,
我一定要告訴她,我愛她,我要馬上和她結婚!”
第二天下午,方隸川在陸雅芹的陪同下來到醫院。
病床上,丁燕玲臉色蒼白,虛弱得宛如染有沉疴的病人。
丁母坐在床邊,手裡端着一碗稀飯:“都兩天兩夜了,你不吃不喝,這怎麼行
呢?燕玲,聽媽一句話,多少吃一點好不好?稀飯又快涼了。”說着她舀了一湯匙
稀飯送到女兒嘴邊。
丁燕玲頭一偏,嘴巴緊閉不張。
丁母忍不住就提高了聲音:“凡事總要看開些,為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尋死覓
活值得嗎?人不報天報。你又何苦作踐自己?”
丁燕玲躺在床上紋絲不動,仿佛生命已經離開了她的軀體。她面無表情,兩眼
望着天花板。
“你不想吃東西,就開口說句話吧。隨便……說點什麼都好。”丁母悽苦無助
地哀求,“你心裡想什麼,說出來給媽聽聽。哪怕哭幾聲,媽這心裡……也好過啊!”
丁燕玲說不出話,也哭不出聲。她的心裡空蕩蕩的。她只有一個感覺,她的夢,
她的世界,在兩天前的那個夜晚毀滅殆盡了。肉體遭受的傷害,心靈蒙受的屈辱使
她痛不欲生。
房門輕輕地推開。方隸川跟在陸雅芹的身後走進來。
看到他們,丁母潸然淚下:“阿川……”
方隸川趨前兩步,雙手握住她伸給他的手:“丁嬸!”
丁母悽然凝望他,輕輕撫摸他額頭的傷痕:“這個死兆龍——”
“是我不好,”方隸川哽咽難語,“不怪兆龍,是我對不住你們……”
丁母搖搖頭,慈愛地望着他:“我了解你,阿川,不怪你……不能怪你啊。壞
人有歹心,怎麼防也防不及……”她慢悠悠地抽口氣,傷心地說:“是燕玲命不好……”
她說着朝床上的女兒投去憐愛的一眼,“整整兩天兩夜,她不吃不喝……也不說一
句話。阿川,我真怕……”
“丁嬸,您就放心把她交給我吧。”方隸川一語雙關。
老人憂慮地點點頭。
方隸川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原以為丁燕玲會流淚,可是現在的情形比想
象的更糟糕。
丁燕玲的兩隻手交疊着放在白被單上,左手腕部纏着厚厚的紗布。
“燕玲,”方隸川俯下身,小心地開口,“我來看你了。”
丁燕玲不發一語,眼睫毛也不眨一下。
方隸川輕輕摩挲她柔軟的長髮:“燕玲,我對不起你。是我不好,沒有盡到保
護好你的責任,使你受到傷害……”他難過地抽口氣,“這些天,我心裡很不好受,
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讓我用身心用生命來補償欠你的那份
感情。”他伸出雙手擁住她的肩頭,仿佛這樣便能攥住她,不讓她離開自己,“答
應我,燕玲,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今生今世愛護着你!”
丁燕玲終於將視線投向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順着蒼白的面頰流下。
凝望這張日夜縈繞在夢魂中的臉龐,她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方隸川用手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像哄小妹妹似地把她攬到自己胸前。
丁燕玲目光絕望,聲音淒切:“為什麼……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偏
偏……是我?”
方隸川感到那瘦削的肩頭在他的手底下戰慄,她的臉仿佛染着一層冰雪。這使
他感到不安,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你必須擺脫這個噩夢,燕玲,你應該看到未
來——”
“我沒有未來!我沒有未來……”丁燕玲悽厲地叫,緩緩閉上眼睛,大顆的淚
珠從她的面頰滾落。那聲音像冰,驚得人打寒戰。“我根本沒有未來!從現在起,
我們的過去都結束了,我再不是原來那個燕玲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已經……不再是完整的了!”
“燕玲,千萬別這麼說。”方隸川捧住她的臉,滿腹心酸,“在我心裡,你永
遠是最好的姑娘。你知道,我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可我是真心愛你的。燕玲,
我希望你能同意,等你恢復健康後,我們就結婚!”
“不!”
“不要拒絕我。”
“你會後悔的!”
“我絕不後悔。我向你發誓:永不後悔!”
“川哥!”丁燕玲伸出雙臂環繞他的頭頸,“不要發誓,川哥,請你不要發誓。”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你離開我幾天。”丁燕玲淚光閃爍,“在這幾天裡,我們各自都冷靜地
想想清楚——”
“把什麼想清楚?”
“你是不是真的愛我?現在的我?”
“我愛你,你現在和從前完全一樣。”方隸川不假思索地說,“我對兆龍說過,
對你父母說過,他們都肯接受我。為什麼你不肯?”
“你說錯了,我怎麼會拒絕你?怎麼會?”丁燕玲潸然淚下。“你明明知道,
我等了你這麼多年,等得好苦。可是,”她的表情很平靜,但令他不安,“在發生
了這事之後,我必須想清楚,假如我們要在一起度過今後的幾十年,這件事會不會
在我們的生活中投下陰影?”她抬起頭,淚水盈眶,“我了解你,川哥,從小到大,
你總是替別人着想,寧願委屈自己。如果你因為同情我而跟我結婚,這會讓我在今
後的生活中感到吃力,這會毀了我們一生的安寧和幸福。川哥,你懂我的意思嗎?”
方隸川緊緊地擁住她,語氣堅定地說:“愛是沒有回頭的。請相信我,燕玲,
我會終此一生而無悔!”
丁兆龍來到錦江大酒店,乘電梯上了樓,在1228客房門上敲了幾下。一位戴眼
鏡的秘書打開門:“你找誰?”
“孟志欽。”
“孟總正在談生意。”
丁兆龍亮出證件。
“警察?”秘書的臉色變了,“請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片刻工夫,孟志欽和兩位先生走了出來。
“我是孟志欽。”孟志欽自我介紹,“找我有什麼事嗎?”
丁兆龍自報姓名:“丁兆龍。”
孟志欽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你是?”
“丁燕玲的哥哥。”
孟志欽的臉上掠過驚惶和不安。他扭過頭對身邊的人說:“明天電話聯絡。”
丁兆龍擦着他們身邊走進屋裡。一俟客人走出去,孟志欽迅速關上房門。
“我知道你會來的。”孟志欽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臉上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
的笑容,“我昨天晚上喝多了酒,非禮衝撞令妹,實在對不起。還望了大哥恕罪。”
說完雙手作揖,一躬到地。
“你????少在老子面前耍寶!”丁兆龍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肩頭,把他
踹了個跟頭。
丁兆龍的眼裡閃爍着豹子般的光芒。他從腰間解下皮帶,在手裡繞了兩下,朝
着蜷縮在牆角的孟志欽一步步走過去。
“我錯了!我該死!丁大哥,求你……求你饒了我!”孟志欽蒼白着臉,兩眼
直勾勾地盯着對方手中的皮帶,渾身驚慄。“我……我再也不敢了!大哥,你開口……
只要你開口,要多少錢,我都給——”他忽然想到什麼,迅速爬起身拉開床頭櫃的
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鈔票,遞到丁兆龍面前。“這是一萬元。您先拿着,替,小
姐付醫藥費。日後需要多少,您只管開口。”
剎那間,丁兆龍眼裡布滿了更深的怒意。他接過鈔票,在手掌里摔打兩下,嘴
角浮上一道凌厲的冷笑,“我知道你有錢,是個闊佬。仗着手裡有幾個臭錢,你以
為你就可以胡作非為了嗎?!”他掏出打火機,打出火苗,點燃鈔票的一角。頓時,
鈔票冒出了火苗。
孟志欽恐懼而無助地望着那燃着的鈔票,不寒而慄。
“這是你的鈔票,還給你了!”丁兆龍昂着頭,把那疊燒殘的鈔票拋到他的臉
上。
“大哥!”孟志欽更加畏怯,更加瑟縮。他的眼睛緊緊盯着對方繞在手臂上的
皮帶,想說什麼卻吐不出一個字。
丁兆龍猛地抬起手臂,皮帶在他的頭頂畫了一個半圓。
孟志欽本能地雙手抱頭側過身子,皮帶就抽在他的左耳根上。這一皮帶抽得既
准又狠,一下子就把他抽倒在地上。
丁兆龍狂暴地跳到他的身上,皮帶、拳頭像雨點般地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背
上……
孟志欽發出痛苦的叫喊。
丁兆龍眼裡冒火,發出怒吼:“我打死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我叫你幹這種
傷天害理的缺德事!”
孟志欽叫着喊着,用盡全力扭動身體,拼命掙扎,想把對方掀翻下去。
無奈丁兆龍九十公斤體重,猶如千鈞石磨一樣沉重地壓在他的身上。他的一切
反抗都是徒勞的。
在這暴怒而凌厲的擊打下,孟志欽終於放棄了掙扎,癱軟下去,牙縫裡冒出淒
楚的哭聲:“求你……別……別打了……你要什麼,我都滿足你——”
“我要你死!”丁兆龍大叫,臉漲得通紅。他一把揪住孟志欽的上衣,把他提
了起來,“我只有一個妹妹。從小到大,我不許別人動她一根手指頭!我要她快樂,
我要她幸福,我要她一輩子無憂無慮!可是你……你這個混蛋!你毀了她!你害她
去尋死……”丁兆龍聲音哽咽。“我今天饒了你,明天你還會去欺負別的女孩!”
“不不,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丁大哥!”孟志欽渾身顫抖,
“我一定補償丁小姐。您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
“我的要求很簡單,也容易滿足。”丁兆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強扳
過來,左右開弓摑了他幾個嘴巴,“這就是我的要求!”
一縷鮮血從孟志欽的嘴角流了出來,滴落在他的白襯衫上。見到血,孟志欽倏
然抬起頭,瘋狂地大叫:“你最好打死我!臭警察!要是你今天不打死我,我會殺
了你!”他重重地喘息,整個臉扭曲得變了形,“我老爹是香港名聲顯赫的孟氏集
團董事長孟博釗!孟氏王國的勢力遍及東南亞和整個歐洲——”
“你還有力氣發瘋是嗎?看來我是太客氣了!”丁兆龍劈臉摑去一掌,把他打
倒在地上,“不要臉的狗東西,你居然還敢報出你爹的大名!哼,好一個孟博釗,
他竟然下出你這個雜種!這一拳算我孝敬他了!”說完對準他的臉頰又揮去一拳,
這一拳更快更重,雙方都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孟志欽慘叫一聲,臉上已是血糊糊的一片。
“別……別……打了,我……我服了……你。”就在這一瞬間,孟志欽怕了他,
真的怕極了他。他知道如果再逞嘴硬,立刻就會送命。
“你剛才不是還要我打死你嗎?我可以成全你!”丁兆龍抓住他的胳膊,像老
鷹捉小雞似地把他從地毯上拎了起來,再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是你的命不值
錢,暫時我還不打算和你交換。我今天不過是修整修整你。”丁兆龍像一頭猛獸輕
蔑地盯視腳下的獵物,“我知道你的毛病出在哪裡。我來給你治療一下,你今後就
會懂得怎樣做人了!”
孟志欽驚恐萬狀地望着他。此刻,他已經頭暈腦漲,目光渙散,極度的恐懼使
他像篩糠似地顫抖,吐出垂死般的聲音:“別……別……求求你……”
“我要你牢牢記住作惡的報償!”丁兆龍眼裡跳動着陰鷙的火光。他握緊拳頭,
朝着孟志欽的下身狠狠擊去。一聲慘叫,孟志欽痛得蜷曲起脊背,雙手抱住小腹。
他的褲子頓時濕淋淋的,散發出一股尿臊味。片刻之後,他痛得昏死過去。
丁兆龍伸手在他的鼻孔上試了試。看到他還有呼吸,走去衛生間端了杯涼水回
來,澆在他的臉上。
兩分鐘後,又澆了一杯。孟志欽甦醒過來。他滿頭滿臉又是血又是水,睜着一
對死魚般的眼睛,嘶啞地罵道:“你……混蛋!警察……打人,你……犯法……”
“警察不打好人!”丁兆龍怒聲吼道,“我是替受害民女討還公道。如果咱們
一塊去蹲監獄,你受罪的日子還在後面呢!”他彎下腰,把臉貼在孟志欽的臉上,
“你還嫌挨得不夠是不是?你的骨頭還在發癢嗎?”
孟志欽閉上眼睛,嘴唇翕動:“我……????媽!你……等着……”
“????自己的媽去吧!”丁兆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揮拳砸了他幾下,只聽
到一種像打爛木箱的聲音,孟志欽再次昏死過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開門!快開門!”
丁兆龍在床單上擦了擦手,抻了抻衣襟,將領帶正了正,然後走去打開門。
門外站着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正是剛才那位秘書。當他們看到臥室里的情景時,
頓時都驚呆了——整個房間就像剛經過一場兇殺的現場。
戴眼鏡的秘書倒抽一口氣,喊了聲:“孟總!”直撲過去。
孟志欽整個臉龐黑紫爛青,雪白的襯衫上血漬斑斑。
丁兆龍毫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望着驚愕萬分的人們,冷冷地說:“我叫丁兆龍,
刑警隊刑警。如果這個混蛋斷了氣,我自會償命!”說完,他一副昂然不懼的樣子,
走出了客房。
他不慌不忙地穿過長廊,隨後乘電梯下了樓,走出酒店。他連頭都沒有低一下。
林寒彬靜靜地佇立在窗前。聽到身後響起腳步聲,她緩緩地轉過身來。她的美
貌和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令站在門口的馮小鵬不由為之一怔。
就在這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們各自都給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與馮小鵬一同走進來的是院務部吳主任。他身材魁梧,滿頭銀絲,看上去溫良
敦厚,又不乏學者的特有風度和威嚴。
吳主任向馮小鵬介紹林寒彬:“這位是負責全科業務工作的林寒彬主任。”又
轉身介紹馮小鵬:“馮小鵬,東方醫學院常教授的助手,到我們科短期進修。喏,
這是她的介紹信。”說着把手中的介紹信遞給林寒彬。
“常仁朋是我的老同學,”吳主任對林寒彬說,“昨晚我接到他的電話,他一
個勁兒對我誇他這個得意門生呢。怎麼樣,我看就由你來做馮小鵬的指導老師吧?
把她交給你,我才好向老常交待啊。”
林寒彬接過介紹信,深邃而敏銳的目光在馮小鵬臉上停駐片刻。
馮小鵬尊敬而有禮貌地向林寒彬伸出右手:“林主任,給您添麻煩了!”
“別客氣,”林寒彬握住她的手,淺淺一笑,“你的導師與吳主任有同窗之誼,
我豈能怠慢。”
吳主任對馮小鵬說:“林主任是一位醫道高明、造詣很深的婦科專家。你跟在
她身邊,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
馮小鵬敬慕地望着林寒彬,用一種憧憬的口吻說:“眼下搞臨床醫學比單純的
病理研究要有用得多,我也想成為一名出色的臨床醫生呢。”
吳主任抬腕看表,對林寒彬說:“院務部有個會等着我。你們談談吧。”說完
他轉身走出去。
“這邊坐吧。”林寒彬示意馮小鵬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你今年多大了?”林寒彬問。
“二十四。”馮小鵬答。
“這麼說,你不是應屆畢業生?”
“我是去年畢業留校的。”
“你住在市里嗎?”
“不,我家在郊區。”馮小鵬回答,“父母都是工人。”
林寒彬若有所思地問:“你為什麼要選修婦產科呢?”
“我最初考慮選擇內科作為自己的專業。”馮小鵬說,“大三的暑假裡,我到
表姐工作的縣醫院觀摩學習。我發現醫院裡惟有婦產科是出院人數多於入院人數的
科室。”她莞爾一笑,“婦產科不同於內科和外科,它是迎接新生命的部門。從小
生命降臨人間的那一刻起,到處都洋溢着親密的氣氛,充滿着家庭添丁的歡樂。打
那以後,我對當一名婦產科醫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林寒彬笑着點一下頭:“東方醫學院有自己的附屬醫院,那裡的條件相當不錯。
你為什麼要到我們這裡來進修呢?”
“中心醫院在G市享有極高的聲譽。這裡聚集着一大批聞名遐邇的醫學專家。對
林主任,我更是早有耳聞。”馮小鵬的恭維恰到好處,“考入醫學院的時候,我就
夢想自己能成為這家大醫院的一名大夫。可惜畢業分配時,常教授建議我留校做他
的助手。”
林寒彬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醫學院,每天跟一大堆醫學實驗報告和雜誌論文打交道,教授擔心長此下
去我們會跟不上臨床醫學的最新發展。”馮小鵬繼續說下去,“他為我制定了一份
學習計劃,要我每年抽出一兩個月的時間到各大醫院短期進修,這樣才不至於掉隊。”
林寒彬凝視着她,目光中帶着幾分研審。等馮小鵬把話說完,她臉上的表情慢
慢放鬆了。她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林寒彬看—下表,說:“十點鐘在五樓會議室
召開罹病與死亡討論會,有幾個病例要拿到會上討論,一塊去聽聽吧。”
“我的運氣真好,”馮小鵬欣然點頭,“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馮小鵬跟在林寒彬的身後走進大會議室。
除了值班醫生外,婦產科所有工作人員正陸續走進會場。
“介紹一下,”林寒彬笑着向大家打招呼,“這位是馮小鵬同志,東方醫學院
的助教,到我們這裡進修學習。希望大家合作愉快。”
幾位醫生熱情地向馮小鵬伸出手,“歡迎!”“歡迎!”
馮小鵬向大家點頭致意,在指定的座位就坐。
會議是院務部召集的,吳主任自然是主持人。他的兩旁分別是林寒彬和另一位
副主任。
“人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吳主任看一眼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今天討
論的第一個病例是宋秀芸,產婦,二十七歲,由秦大夫主治。”
“這位產婦由我接診。”秦醫生面色沉痛地開口,“她是足月妊娠。因不規則
宮縮在基層醫院注射催產素發生抽搐急診入院。當晚十點四十分經低位產鉗助產娩
出一全身染血胎兒。胎兒娩出後,陰道突然大出血,立即給予對症處理。儘管採取
了各種措施,卻仍然沒能止住出血。四十分鐘後,產婦心跳停止,搶救後復跳,加
壓輸血500毫升。立即請來林主任檢查,診斷為子宮破裂,決定手術止血。可是沒等
推入手術室,產婦呼吸心跳均已停止。死亡診斷為失血性休克。”
會議室里一片凝重的寂靜。
秦大夫坐下來,臉上帶着一種被動的表情,等待着同事們的審判。
吳主任俯看每位醫生。沒有人開口,只聽到偶爾一兩聲低沉的咳嗽。
馮小鵬清楚,作為事故者的同行,誰都明白,同樣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在自己
身上。臨床醫生在治療急診時,需要相當的勇氣。每個人在醫療中都可能發生錯誤,
有時候意想不到的錯誤足以使病人致命。
終於,一位女醫生站起來,打破了沉默。“事故發生時我在產房。我想簡要說
明一下當時的情況。產婦送來時情況十分緊急,由於基層醫院的醫生對催產素劑量
掌握不准而導致的這個不良後果,卻被我們吞食。眾所周知,產婦大出血多是在產
中發生,產後出現,搶救時間非常有限。嬰兒娩出後沒有哭聲,在考慮母親安全的
同時,還要考慮胎兒的安全。所以經治大夫一般難以查清出血原因,也是可以理解
的。秦大夫在搶救中是盡了力的。眼下這種處理方式不利於督促醫務人員勇於為危
急孕婦承擔風險,而會導致把一些前來急診的病員推出大門拒不接診的後果。我個
人的意見是,造成這起事故的因素是多方面的。當我們追究醫務人員醫德醫技責任
的時候,應該慎重,不能否定客觀存在的因素。”
又一位女醫生站了起來,“我同意鄒大夫的意見。這名危急產婦無疑是個困難
病例,我們本可以不冒風險,不去承擔這個責任,但是我們收下了她。我認為,處
理因難產出血造成的醫療失誤,應該以當事人是否積極搶救為事故定性和處理的主
要依據。縱觀秦大夫對症處理所採取的措施看,並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她朝秦大
夫投去同情的目光,“這起病例不該定為二級醫療事故。”她坐下去時,用胳膊肘
捅一下身邊的護士長,兩人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光。
護士長接着站起來,“我是當時在場的助產士。我要說的是,當時產房裡的每
個人都是忠於職守的專業醫務人員。危機一旦出現,每個人都竭盡全力為搶救產婦
盡了心力。大家知道,產婦的分娩時間無法控制,由於母體在分娩過程中發生的一
系列適應性生理變化是有極限的,稍一超出即進入病理狀態,而這種轉變又是十分
急速的。這無疑使我們的工作總是隨母嬰的客觀變化而被動運轉。在考慮母親安全
的同時還要考慮嬰兒的安全,這勢必要承擔風險,在客觀上增加了發生事故的可能。
我同意以上兩位大夫的意見,此例病例不能算作醫務人員的過失,否則將影響急病
患所急的工作熱情和積極性。”
護士長的發言結束之後,沒有人再要求發言。因為此時發表任何意見從策略上
來說都是不明智的。會議室里出奇的安靜。人們感受到氣氛的凝重,許多人低垂着
頭,避免與別人的視線接觸。誰也不想對當事人提出批評,因為誰也不能保證自己
有一天不會發生差錯。
吳主任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掠過與會者的臉孔:“誰還接着發言?”
沒有人吭聲。會議室里瀰漫着壓抑沉悶的氣氛。
一位年長的男醫生從座位上半起半坐地似要發表意見,躊躇片刻又坐下了。
吳主任等了一會兒,看看表,“諸位如果對此例病例沒有其他意見,我們就討
論下一個——”
“我想說幾句。”林寒彬站了起來。
“請講。”吳主任點一下頭,坐了下去。
“這不是一起不可防範的醫療差錯,而是一起醫療技術事故。”林寒彬面色凝
重地開了口,“嬰兒全身染血,產後出血不止,血壓下降及分娩前曾注射過催產素,
已提示子宮破裂的可能,應立即採取緊急措施。但經治醫生判斷失誤,血流了一個
小時,還未考慮手術止血。搶救產後出血的關鍵在於止血、輸血。抗休克。但這方
面的措施都不得力,產婦血壓始終不好,卻沒有合理使用升壓藥,也未能及時輸血
擴容,終因延誤時間太長,出血過多而死亡。”稍稍停頓一下,她的目光掠過所有
的與會者。
“從臨床統計來看,發生醫療事故可能只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
一。可是對於產婦及家屬來說,他們的損失卻是百分之百。事故發生了,我們無法
尋求個人補償,因為人死不能復活。在這個時候,事故責任者應該富有醫德良知,
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忠實坦白,有膽識涉及自身的問題。可是有的同志為了掩蓋事實
真相,擅自修改病案記錄。”她再度停頓一下,“聽了剛才幾位同志的發言,我個
人以為有迴避實質、強調客觀之嫌。為了減輕個人責任和出於對局部得失的考慮有
意庇護事故,這是極其錯誤的。要知道,死者和家屬已經付出了痛苦和生命的代價,
而作為造成這一後果的當事人卻在為個人利益患得患失。這難道不是醫德惡劣的表
現嗎?”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盯注在她的臉上。
“當病人家屬把他們的親人送到醫院時,醫院同時收取他們支付的醫療費用。
這時候,一種社會公認的契約關係即刻就生成了——病員有權指望並期待得到良好
的治療和護理,醫務人員必須為恢復其健康做出最大的努力。九月十五日,懷胎十
月的宋秀警被她的親人送到我們這裡。她把自己和嬰兒的性命託付給我們的醫生護
士。她滿懷希望在這裡生下她的寶寶,她期待着用雙手摟抱她的孩子,期待着用自
己的乳汁給孩子以最好的餵養。可是現在,這所有的期望都無法實現了。在嬰兒離
開她的軀體一小時之後,她離開了人世。她沒有來得及看一眼嬰兒,甚至來不及對
親人留下遺言,就那樣匆匆地、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室內的沉寂令人緊張而不安。
“而今我們不能替死者再盡任何力量,”林寒彬繼續說下去,“也無法分擔死
者家屬的悲痛。但是我們至少應該以真誠嚴肅的態度來總結事故發生的原因,汲取
教訓,不再讓第二個、第三個宋秀芸的悲劇在我們手裡發生,不再讓她們的嬰兒剛
剛降臨人世就失去母親。所以,我同意醫院對此例事故的處理意見:在給予死者家
屬一定經濟補償的同時,給事故責任者以程度不同的處分,亦是過之應得。”
人們不知道她是否說完了,但是大家在期待着。
“事故發生在我們科里,作為當事人的同事和朋友,我們是站出來為誤診辯護,
還是實事求是地分析造成失誤的原因,給予公正的批評,以督促大家共同吸取教訓,
在今後的醫療實踐中減少誤診誤治,更好地為患者服務?在這裡,是非曲直界限分
明。我們不能袒護失職,我們不該為誤診辯護,更沒有理由掩蓋事故真相。這是因
為,我們都曾在紅十字下宣誓:在哀哀病體與勃勃生靈之間,要為生命主宰沉浮。”
她目光深邃而神色堅定,“我們責無旁貸的目標是生命,不是死亡!”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寒彬身上。她的這番話震撼人心。
秦大夫眼含熱淚,第一個鼓起巴掌。
吳主任微笑着鼓掌,許多人跟着鼓掌。
馮小鵬凝視着那張美麗的臉龐,只覺得眼眶發澀,喉頭髮緊。她不由自主地跟
着鼓掌。與此同時,她掉進一份深深的困惑和迷惘之中:她無法相信,一個如此重
視生命的人,又怎麼會是扼殺同類生命的兇手?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迷失了,她開
始懷疑自己此行的目的,懷疑方隸川是不是搞錯了。
翌日上午,馮小鵬跟隨林寒彬查完了這一層樓上的病房。
“十點鐘我有一例子宮切除手術,已經安排了兩名實習醫生做我的助手。”林
寒彬對她說,“你剛來,先看看病歷,熟悉一下病人的情況,然後多到病房走走,
以便儘快熟悉科里的情況。”她笑一笑,“至於跟手術實習嘛,我會儘早安排。”
這正是馮小鵬求之不得的,“謝謝林主任關心。”
林寒彬轉身朝手術室走去。
馮小鵬走進醫生辦公室,找出簡素蓮的病歷,仔細翻閱起來。
晚飯後,她來到512病房。簡素蓮半躺半靠地倚在床頭。
對面的女病人坐在床沿上削蘋果。看到馮小鵬進來,笑着問:“馮醫生,你又
來看素蓮啊?”
馮小鵬笑着點一下頭:“聽說素蓮姐沒吃晚飯,我來看看她。”她望着簡素蓮,
“咱們隨便聊聊好嗎?”
簡素蓮睨她一眼,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馮小鵬在她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大部分癌症患者都
會經歷最初這段痛苦絕望的過程。你現在的感受是意料中的,也是病人知道自己得
了癌症的正常反應。”她有意停頓一下,讓對方有機會作出反應。
簡素蓮轉過頭,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這些日子,你拒絕治療,不吃不睡。眼看着你消瘦下去,大家都很着急。”
馮小鵬溫和地問,“我帶了點藕粉來,要不要衝一點給你喝?”
簡素蓮的眼裡沁出兩滴清亮的淚珠:“謝謝,我什麼都不想吃。”
“你這樣不吃不喝的,怎麼能恢復健康呢?”
“健康?健康根本就不屬於我!”簡素蓮悽苦地開口,“我知道我這病是好不
了的。我不能為張家生兒育女,反倒讓他們為我操心,真不如趕快死了才好……”
她低聲啜泣一陣,“我只有離開這個世界,我愛人才會重新開始他的生活,張家才
不至於絕後……”
“你身上負擔着自己的病痛,心裡還要負擔這許多的煩憂,難怪你無力承受。”
馮小鵬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你真傻啊,世上有這麼多好人在關心着你,你怎麼舍
得離開呢?想想你們一家人和美相處的日子,你不覺得生命值得留戀嗎?”
“我已經活不了幾天了,還能怎麼樣呢?”
“你不該絕望,癌症並不可怕。”馮小鵬鼓勵她,“只要積極配合醫生治療,
不僅能夠延長生存時間,還能完全康復。對癌症患者來說,可怕的不是身上的病痛,
而是他的意志。人活一世總有一死,要活得有價值,有意義,讓你的親人為你勇敢
地活着感到驕傲,而不是帶給他們痛苦。”
簡素蓮挺直脊背,雙眸漸漸發亮了:“馮醫生!”
“振作起來,和命運做頑強抗爭。”馮小鵬握住拳頭,在她眼前晃了晃,“相
信你一定能夠戰勝病魔,重新獲得生命。”
簡素蓮眼中含淚,長久地凝視她。
馮小鵬這一番開導,使她對生命有了新的認識,心裡少了一層悲戚和絕望,增
添了爭取生存質量的期待。
終於,簡素蓮臉上的表情放鬆了,朝馮小鵬綻開一個感激的微笑:“也許我該
聽你的?”
馮小鵬乘機發出邀請:“願意和我一起到陽台上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嗎?”
簡素蓮點點頭,移動身體下床穿鞋。兩人手牽手來到頂樓平台上。簡素蓮俯在
石欄上,凝神注視着夕陽緩緩沉落青江。
馮小鵬端詳着她的臉部側影,伸手替她把飄拂的髮絲往耳後抿了抿。
“素蓮姐,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患了癌症?”馮小鵬似乎漫不經心地提出這
個問題。
“哦,就是我要自殺那天上午。”簡素蓮語氣平淡地說,“我真傻,做了手術
以後,醫生對我說切除了一個附件包塊,是良性的,我就信以為真了。每個人都對
我那麼好,公公婆婆輪流送來好吃的,丈夫每天陪着我,單位的領導和同事都來看
我。我卻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已經是晚期了。”她嘆息一聲,“那天上午,林主
任帶秦大夫她們來查房。大家走出去之後,林主任告訴我,說她幫我找的那本編織
手冊帶來了,放在她的桌子上,讓我抽空去取。”
“你去取那本編織手冊時,一定發現了什麼。”
“我在林主任的桌上看到幾份病歷,其中有一份是我的。”
“你打開看了?”
簡素蓮點點頭:“就像是五雷轟頂,我頓時嚇傻了。病歷上清清楚楚寫着我患
的是晚期宮頸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病房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活
不了幾天了,我就要死了!’我躺在床上詛咒命運。我還不到三十歲,我渴望生活,
我不想死啊。可是我就要告別人生,就要離開我的親人了。”她悲戚地搖頭,“既
然沒有希望活下去,我又何必拖累別人呢?”
“於是你就想到了跳樓自殺?”
“長痛不如短痛。這是惟一的解脫辦法。”
至此,少婦墮樓之謎終於解開了。
她們又聊了些什麼,看到病人情緒穩定下來,馮小鵬把她送回病房。她立即打
電話通知方隸川,約他到江邊見面。
夕陽如丹,溫柔而闊大地擁抱着逶迤東去的青江。馮小鵬靜靜地站在江邊。江
風撩亂她的髮絲,吹拂她的衣襟。
方隸川匆匆地騎車趕來,“小鵬!”
馮小鵬轉過身,笑了,“你這麼快就趕來了。”
方隸川支住車子,急切地問:“順利嗎?”
“你的推測被證實了,少婦墮樓自殺事件是林寒彬蓄意製造的。”
“噢?”
“她利用送一本編織手冊透露了簡素蓮的病情,使病人絕望而輕生。”馮小鵬
詳細匯報了整個情況。
“林寒彬刻意製造事端的目的何在?”方隸川眉峰輕蹙,自言自語,“她想從
中謀取什麼呢?”
“她想得到的東西一定與曾文君的死亡有關。”馮小鵬望着他。
方隸川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曾文君的猝死表明,林寒彬得到了她需要的
東西。”他迎視着她的目光,“如果你的推理正確的話,在某個地方,一定有個關
鍵環節,整個案件就是依據它而展開。只是眼下我們還沒有找到這個環節。”
“到底是什麼呢?”
“你應該問醫院裡有什麼。”方隸川凝神思索,“她要得到的東西恐怕是……
某種藥品?”
“對,是藥品,一定是藥品!”馮小鵬激動地說,“曾文君是九月一日傍晚被
送進醫院的。林寒彬得知她住院的消息只能在這之後。當時她手頭沒有可以置人於
死地的藥品,但又必須在曾文君醒來之前將其滅口,所以她要乘醫院秩序混亂的時
候拿到她需要的藥品。”
“想想看,小鵬,有哪些藥物可以致人死命而又不露痕跡,可以逃過屍檢?”
“任何藥物都有其兩種作用,即它的藥理作用和毒理作用。”馮小鵬眼神悲哀,
“如果曾文君的猝死確屬醫學殿堂的犯罪,那麼,殺人不留痕跡的方法實在太多了。
作為醫生,林寒彬可以輕而易舉地任選一種。”
“如此看來,我們距離事實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了?”方隸川期盼地望着她,
“你該清楚你的下一個目標——”
“曾文君碎死的當天,負責藥品值班的護士?”馮小鵬心思敏捷。
方隸川笑了,“謝謝你的聰明。”
馮小鵬伸出右手,“不想說句吉利的話嗎?”
方隸川握住她的手,“祝你成功!”
兩人相視一笑。馮小鵬迅速離開了。
方隸川目送她的背影遠去,騎車離開了江邊。
他們誰也沒有發現,在江邊不遠的一棵大樹下,有個高高的身影,正斜靠在樹
幹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陰鷙地盯着他們,臉上布滿暴風雨的氣息。這是丁兆龍。
中心醫院婦產科護士辦公室。牆上的石英鐘時針指向十一點。
馮小鵬全神貫注地查閱護士值班記錄,以致有人走進來她仍渾然不覺。
“你在查找什麼?”身後響起溫和的聲音。
馮小鵬驀然回頭——
林寒彬悄然站在她的面前。
“哦,是林主任。”馮小鵬站起來,順手合上值班記錄,“下午我發現525房二
床說話口齒不清,精神不大好。病員反映吞咽困難,喉部有緊迫感。我查了病歷,
知道她一周前做了子宮附件切除手術。”她微微一笑,接着說:“病人術前身體消
瘦、貧血,還伴有凹陷性水腫。術後進食很少,連續滴注一周葡萄糖液。我想,是
不是有必要請口腔科來人會診一下?”
林寒彬點一下頭:“上午口腔科的姜大夫已經來過了。他認為是癔症,已經做
了處理。”她沉靜地望着馮小鵬,“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小鵬。”
雖然馮小鵬的臨床經驗不足,但憑着堅實的醫學基礎,她稍稍思索一下,說:
“我考慮病員有可能發生水電解質平衡紊亂。”
“那麼,依照你的處理意見呢?”
“我建議查一下血鉀。”
“我今天下午已經提示秦大夫注意補鉀。”林寒彬寬心地笑了笑,轉身走出值
班室。
馮小鵬舒了一口氣,繼續查閱值班記錄。
一夜秋雨,天氣轉涼了。天明時分,醫院大樓外面仍在浙浙瀝瀝地滴着雨點。
馮小鵬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絨外套,一條黑色的西裝長褲走進值班室。
“噢,馮小鵬,你今天可真漂亮啊!”護士長走出來,由衷地讚嘆。
“護士長用錯了形容詞。”護士楊曼虹站在值班室中間,笑盈盈地說,“漂亮
這兩個字用在馮小鵬身上可就委屈她了,得說有風度,氣質高雅才對。現代女性光
有漂亮可贏不了男人的心。關鍵是有風度,有氣質,就像馮小鵬這樣。”
“喂,你別拿我開心好不好?”馮小鵬在她肩頭拍一下,“我什麼地方得罪了
你?”
“就因為你風度大好,氣質太高雅了嘛!”楊曼虹笑嘻嘻地說,“忌妒是女人
的天性。你的出現,使我們這些人都黯淡無光了。你自己說吧,我們能饒了你嗎?”
小護士王蓓走過來,對楊曼虹說:“曼虹姐,嫉妒不算本事。你得巴結馮醫生
才對。讓她把圍着她打轉的那些男人撥一個給你,你不就有了護花郎君,也襯得你
有風度、氣質高雅了嗎?”
“好哇,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小東西!”楊曼虹嚷道,“敢情你是在巴結馮小鵬
呀!”
“喂,別鬧了,林主任查房來了。”護士長低聲阻止了她們的嬉笑。
馮小鵬走進裡屋換衣服,楊曼虹也跟着走進來。
“小鵬,你這件外套從哪裡買的?”楊曼虹伸手撫弄着她的外套,眼裡流露出
羨慕的神情,“質量好,樣式也蠻好嘛!”
“你要喜歡你就穿走,我不在乎什麼風度氣質的。”馮小鵬換上白大褂,把外
套送到她的懷裡。
“你真的……肯借給我穿啊?”楊曼虹問。
馮小鵬笑了,“說什麼借不借的,你要真喜歡就送給你好了!”
楊曼虹微微一怔:“你不是開玩笑吧?”
“現在它就歸你了。”馮小鵬說,“今晚下班,我穿你的衣服回家,這你總該
放心了吧?”
“馮小鵬,你可真夠朋友!”楊曼虹摟住她,在她臉上吻了一下,“我只借來
穿兩天,你什麼時候要,我隨時送還。”
“喂,曼虹,我今天帶了五香熏魚,中午一塊吃啊。”馮小鵬熱情邀請。
“好啊,我打了飯就去找你。”
午飯時間,馮小鵬和楊曼虹端着飯碗說說笑笑來到護士辦公室。
馮小鵬從手袋裡取出一個飯盒,打開來,裡面盛着滿滿一盒五香熏魚。她撥了
一大半在對方碗裡。
楊曼虹一邊吃着一邊稱讚:“這魚燒得真好吃!是你媽的手藝還是我那位準妹
夫的手藝啊?”
馮小鵬扒一口飯在嘴裡:“我的手藝。”
“你?”楊曼虹搖搖頭,“我不信。”
“為什麼?”
“說不上。”楊曼虹嚼着一塊魚,“你給人的感覺好像不該和油鹽醬醋打交道
似的。”
“噢?”馮小鵬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說我不夠女人味?”
“大有女人味了!”楊曼虹說,“所以才很難讓人把你和那穢遏瑣事聯想到一
起。”
“好像我不食人間煙火?”
“你很像一個人。”
“誰?”
“林主任。”
馮小鵬怔住了:“怎麼說?”
“林主任是全院最有女人味的女人。”楊曼虹邊吃邊說,“她的氣質、她的風
度都帶有一種奪人的神韻,她的教養和學識給人一種與生俱來的超然脫俗,不是一
般女人能學得來的。”她頓一下,“我覺得你的某些地方倒和她很相像。”
“是嗎?”馮小鵬微挑眉梢,一副高興的樣子,“這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震
撼人心的恭維話了。”說着又揀了兩條熏魚在她碗裡,“看來今天這份榮幸得歸功
於這幾條小熏魚了?”她朝對方擠擠眼,頑皮地笑起來。
楊曼虹笑了,“我說的可是實話呀,大家都這麼說。”
“曼虹。”
“嗯?”
馮小鵬隨意地岔開話題,帶着一種很自然的興趣打聽道:“聽說簡素蓮要跳樓
的那天上午是你值班,和我講講當時的情況,好嗎?”
“那天的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楊曼虹回憶着說,“你也知道,病人確診癌症
後,我們得嚴格保密。那天早上我接班時,簡素蓮的情緒還蠻好的。可不知為什麼,
大夫查完房後不久,她突然就尋死覓活地鬧了起來。”
“你到512病房去了嗎?”
“去了,科里的人差不多都去了。”
“你那天可是藥品值班護士呀,”馮小鵬提醒說,“萬一藥品櫃裡少東西可怎
麼辦?”
“當”,揚曼虹手中的匙子落在飯盒裡。她警覺地看着馮小鵬:“你怎麼知道……
少了東西?”
“哈,我只是隨便說說。”馮小鵬不在乎的樣子,“怎麼,還真的少了什麼?”
“唉,”楊曼虹嘆口氣,“小鵬,你不是我們醫院的人,和你說說也無妨。不
知你有沒有這種經歷,人要是倒了霉,喝口涼水都塞牙。”
“沒錯,我也有過這種體驗。”
“不瞞你說,兩年前,我在兒科病房當護士。有一次,我給一個五歲病兒靜脈
注射氯化鈣。我當時沒注意三查七對,順手從氯化鈣的藥盒中取出一支,就給病兒
注射了,哪想到導致病兒心跳驟停死亡。”楊曼虹忿忿地說,“事後查對,原來在
氯化鈣針劑的上面,不知誰給放上了氯化鉀針劑,而我取出來的恰恰是10%的氯化
鉀注射液,造成一級醫療責任事故。就為這個,給了我個行政處分,還被調離了兒
科。自從那次事故之後,每當我負責藥品值班,我格外注意三查七對。”她搖搖頭,
嘆口氣,“我這人命不好,總是遇到小人。簡素蓮出事那天,藥品櫃裡的——”她
突然收住了口。
馮小鵬抑制住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地問:“藥品……有人動了?”
揚曼虹忿然作色:“可不是,還真有人和我過不去。當天中午,我發現少了兩
支胰島素——”
“胰島素?!”
“對,兩支400單位的胰島素不見了。”楊曼虹說,“各科室的藥品櫃都必須備
份這些常用藥品。一般來說,對杜冷丁、胰島素這類限制性藥品備份十支就足夠了。
那天中午吃完飯回來,我忽然發現少了兩支胰島素。起初我並沒有當回事,以為是
哪位醫生下達口頭醫囑,忘了補手續。可是當我問過所有醫生,誰也不承認開過胰
島素時,我才着急了。”
“你懷疑有人私自挪用了?”馮小鵬問。
楊曼虹冷笑一聲:“若是私自挪用我倒沒說的,反正也不是什麼貴重藥品。可
我想這人準是成心跟我過不去。我只好從家裡取來母親的用藥,哦,我忘了告訴你,
我母親患糖尿病多年,經常使用胰島素,一直是我從醫院給她買藥。我正準備把藥
放進藥品櫃裡,哪想到藥盒裡十支胰島素,竟然一支不少。”
“噢?”
“我不相信我會糊塗到連十支藥也數不清楚。”楊曼虹繼續說,“於是我仔細
檢查了每一支藥,終於發現有兩支批號不同的。”
“你懷疑是?”
“那準是兩支假藥!”楊曼虹氣憤地說,“肯定有人做了手腳,想嫁禍於我。
哼,我一定要查出這個人來。”她說着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兩支胰島素遞給她:
“你看!”
馮小鵬接過藥瓶看了看,說:“沒準你真的能找出那個人呢!”
現在,馮小鵬終於知道該檢查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