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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罪證 (1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5日14:23:5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劉捷

“聽我把話說完!”李戰青按住她的手,讓她坐下去。“中午在食堂吃飯,周
司藥悄悄告訴我,說警察來調查我買藥的事。我很奇怪,那麼多人都從藥房買藥,
為什麼單單調查我?周司藥告訴我,警察指明調查九月二日買胰島素的人。”他蹙
着眉頭,沉吟着自語,“這引起了我的思考,為什麼要調查加二日?九月二日發生
了什麼?”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盛滿恐懼和不安。
“聯想到馮法醫到醫院的目的,她為什麼要到婦產科進修?從表面上看,這些
問題雜亂無章毫無聯繫。可是仔細想想卻隱藏着一條線索,就是這條線索把它們串
連起來形成了問題的核心:那就是九月二日這天,醫院裡發生了什創婦產科又發生
了什麼?你為什麼要我替你買藥?警察為什麼追究我把藥給了誰……”
“別說了,求你別再說了!”
“我必須把話說完,寒彬,你也必須聽我說完!”李戰青接着往下說,“這使
我回想起九月二日的情形:那天早晨我在查房,你來找我,說培石約我晚上到家裡
小聚,我答應了。你跟着我來到特護病房,有意無意地問起那個被車撞傷的女人,
那個叫曾文君的女人。我以為你認識她、可是你否認了。說實話,當時給我一種感
覺,你不僅認識她而且關心她。當我告訴你她沒有生命危險時,你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寒彬驚恐地望着他,臉上的血色褪去了。
“後來就發生了女病人跳樓事件。我和大家一起跑到樓下。當我回到病房時,
我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正匆匆離開特護病房。那個背影很像你——”
“戰青!”
李戰青握住她的手,接着說下去:“我當時還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你的病人正
在五樓尋死覓活地鬧騰,你不在婦產科,跑到二樓外科病房做什麼?”他苦笑一下,
“現在看來,那個背影就是你——”
林寒彬再度驚跳:“我不想聽你胡說八道!”她拉開椅子轉身欲走。
“坐下,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李戰青伸手拽住她。
林寒彬跌坐在椅子上,惶恐無助的大眼睛瞪視他。
“我相信我的經驗,”李戰青接着說下去,“曾文君不是一個危險病例,她不
該猝然死亡。聯想到她死前出現的異常症狀:大汗淋漓、瞳孔散大、血壓驟降,突
然陷入不可逆轉的昏迷而導致死亡。這一切意味着什麼?”他硬生生抽口氣,“我
當時就懷疑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腳,所以才要求參加警方的屍體解剖。現在看來,
她的死符合胰島素中毒的症狀。”
“你沒有權利審判我。”林寒彬本能地抗拒着。
“我不是審判你,寒彬,”李戰青捉住她的手,“我是想幫助你。你既然能把
女兒託付給我,為什麼不肯告訴我你的苦衷?”
“我不明白。”林寒彬抽回手,顫抖地問:“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奇怪的想法?
為什麼認為我和那個女人的死有關係?”
“因為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分明在害怕什麼。”
“我沒有!”
“你騙不了我,寒彬。”李戰青直視她的眼睛,“我是外科醫生,不僅解剖人
的身體,還透視人的心理。”他頓一下,放緩語氣,“你的眼睛裡有太多的驚慌和
不安,你對自己似乎有某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才想到把女兒託付給我。”
面對那犀利的目光,那咄咄逼人的語氣,林寒彬無法遁形,也無從逃避。她失
去了所有的力量,精神防線崩潰了。好一會兒,她從齒縫裡迸出三個字:“我恨她!”
“為什麼?”
“因為她是羅培石的姘婦!”林寒彬激靈靈地叫,含淚講述了曾文君和羅培石
之間的故事,講述了他們對自己的傷害,“羅培石母親去世的那個晚上,我第一次
聽說這個名字,第一次知道羅培石在我之前曾經愛過另一個女人。我震驚極了!火
過為灰,他原來是燃燒過的!可我沒有想到,死灰竟能復燃!”她的聲音里滾動着
淚腔,臉色由蒼白而漲紅,“她是個自私又殘忍的女人。為了達到占有他的目的,
不惜用卑鄙的手段破壞我的家庭,傷害我的感情……”她越說越悲憤,越說越沉痛,
“我日復一日地忍受着痛苦,無法將內心的感受傾吐出來。為了我的父母和孩子,
為了維護家庭的名譽……噢,沒人能體會這有多麼艱難,明知丈夫有外遇,卻仍要
強顏歡笑,用偽裝的外表向人們顯示我有一個多麼幸福的婚姻,一個多麼值得驕傲
的家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的聲音顫抖了,“我可以強迫自己吃飯,強迫自
己工作,卻無法強迫自己躺在一個背叛愛情的丈夫身邊安然入夢……不,我不能!
多少個夜晚,我睜着乾澀的眼睛,盯着那一片黑暗……午夜夢回,抓着孤枕單被,
我怎能不恨?”她泣不成聲地低俯着頭,“沒有抗爭,沒有乞求,既不能向父母女
兒訴說痛苦,又不能在丈夫面前表現軟弱。我無法向任何人傾訴我受到的傷害,支
撐我的惟有那與生俱來的自尊和驕傲……”她泣不成聲。
“你應該跟羅培石好好談談。”
林寒彬搖搖頭,眼神悲哀:“感情是乞討不來的。我不會像市井潑婦那樣去跟
蹤盯梢,也不會和那娼婦撕破臉抓破皮掀翻醋缸。那樣做無異於援人以笑柄!我根
本不想見到那個女人,也不想知道他們在一起都幹了什麼!”她怨憤的臉上掠過一
道冷笑,“只要羅培石甘心放棄他得到的一切,只要他對我說他喜歡那個賤貨,我
會給他自由,成全他們!”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羅培石?!”李戰青惱火地吼道,“你可以跟他離婚啊!”
“我不甘心!”林寒彬眼中含淚,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甘心輸在那種女人手
里!我相信總有一天,羅培石會厭倦她,會離開她!”
李戰青頹喪地搖頭,等待着故事的結尾。
“當羅培石下決心和她一刀兩斷的時候,她竟然威脅他,敲詐他。”林寒彬深
吸一口氣,斂盡眼中的淚水,“那個下流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廉恥,她逼得我
走投無路。”
用不着任何人去激發,她對曾文君的仇恨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室內陷入可怕的沉寂。
仿佛已經被逼上峭壁懸崖,沒有了後退之路。林寒彬此時反倒坦然了。一抹凜
然而虛弱的微笑在唇邊漾開,也更加悲哀。
“我看重生命,但並不認為所有生命都是神聖的。醜惡陰晦的生命,自己活得
不幸又給別人帶來痛苦的生命,統統都該被打發掉!”林寒彬冷然一笑,“所以,
我解脫了她,讓她毫無痛苦地解脫了。”
李戰青望着她,說不出一句話。
“你逼我說出了一切。戰青,這就是我把女兒託付給你的原因。”林寒彬的眼
里閃着淚光,“萬一我有什麼意外,我的父母有我大哥和妹妹照顧。可是嘉寧……”
她哽咽了,“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兒……”
李戰青怔怔地凝視她。好一會兒,他突然激動地跳起來:“跟我走,寒彬!我
的護照還有效。我已經拿到了綠卡,我可以馬上邀請你出國!”
“戰青?!”林寒彬意外而驚覺地叫,跟着站起來。
“我們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李戰青攥住她的手,“帶嘉寧一塊走!國外
的學習環境比這裡優越,她可以——”
“戰青!”林寒彬反掌握住他的手,淚水港然而下,“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
我不能連累你,我要為女兒留條路——”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寒彬,我要救你走!”李戰青攥住她冰涼的手,堅定地
說:“明天我就去給你辦理出國手續!”
酒會散了。羅培石開車回到家已經很晚了。
整幢樓房黑幽幽的,沒有燈光,沒有聲息。
走進客廳,他扭開燈,換上拖鞋,躡手躡腳地走上樓。
他知道妻子睡覺很輕,生怕吵醒她。
輕輕推開臥室門,整個人就怔住了——借着月色,他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佇立
在窗前。
“寒彬?!”羅培石驚訝地問,“你還沒睡呀?”
林寒彬默默不語。
“你在醫院累了一天,不用等我。”羅培石走過去。
林寒彬轉過身子,滿臉悽惶之色。
羅培石臉上的笑容隱逸了,“出了什麼事?”
林寒彬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吐不出聲音。
羅培石嘆息一聲,臉上浮上瞭然一切的神色,伸出雙手把她攬在胸前:“忘掉
那件事吧,寒彬,讓我們忘掉它!”
林寒彬黯然搖頭:“我想忘掉,真的……想忘掉。可是,警察不讓我忘——”
“別胡思亂想!警察已經停止對那個案件的偵查。”羅培石安撫地拍拍她的肩
頭,“淮揚他爸不是保證了嗎,沒人再追究那件事——”
“警察沒有放棄,他們還在追查……”
“你說什麼?”羅培石睜大眼睛,震驚地問,“警察還在追查?!”
林寒彬點點頭,“我懷疑過醫學院來進修的那個女孩。可你說有吳主任和常教
授的介紹,不會有假。”她袖口氣,“她果真是來調查那件事的……”
“你是說,醫學院常教授的助手?那個姓馮的女孩?”
“是的,馮小鵬。她根本不是常教授的助手,她是公安局的法醫!”
仿佛被人當胸打了一拳,羅培石打了個冷顫。
在這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你認為……姓馮的能查出來嗎?”
“我不知道,培石,不過我很擔心。”林寒彬一臉的迷惘和無助,“她已經找
到打開迷宮的鑰匙,揭穿真相……恐怕只是遲早的問題。”
“可你說過,一切做得天衣無縫,沒人能檢查出來。”
“我低估了他們。”林寒彬眼中流露出絕望的神色,俯身靠上他,“我好害怕……”
“別害怕,寒彬,有我在你身邊。”羅培石緊緊擁住她,“你是為我而做出犧
牲的,我必須為你承擔責任,絕不會讓你陷入困境。”
林寒彬抬起頭,望着他:“現在我們怎麼辦?”
“我們必須有勇氣……必須拿出最大的勇氣一起去面對。”羅培石握住她的手,
“記住我的話,寒彬,我愛你!我要竭盡全力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什麼
也不能阻止我!”
“你打算……怎麼辦?”
“要她沉默!像曾文君一樣,永遠對這件事閉上嘴!”
當他們的目光碰到一起時,林寒彬倒抽了一口冷氣。
昨夜一場秋雨,天氣變得有些寒意。
剛剛從醫院回到家中的馮母,披了件毛衣,顧盼失魂的眼神凝視窗外。一天一
夜了,馮小鵬沒有回家。她心裡牽掛着女兒。
忽然間,她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賀東征朝家裡走來。
未等他抬手敲門,馮母便打開了門,笑吟吟地迎出來。
賀東征遞上禮品盒:“阿姨,您怎麼猜到我來了?”
馮母笑着說:“你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我是天天盼着你回來。”她把東西放
到桌上,倒了杯茶遞給他,“這趟出差又瘦了一些,是不是很辛苦?”
“還好。”賀東征喝口水,“小鵬在家嗎?”
馮母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還提她呢。打你出差走後,這些日子她就沒少和
我慪氣。這下可好,連家也不肯回了,乾脆就住到外面去……”話未說完,兩行淚
水直淌下來,“也不曉得前世我做了什麼殺人放火的事,今生養下這個討債物來算
賬……”
賀東征微蹙眉頭:“怎麼回事,阿姨?小鵬她……不是請假在家裡照顧您嗎?”
“照顧我?”馮母怔了怔,眼裡的怒氣更盛幾分,“她請假在家照顧我?這是
誰說的?我幾時修得那麼好的命,有個孝順女兒照顧我?我上個星期給她氣得……”
她立刻咽下就要脫口而出的話,換了一句,“哦,我心口疼又犯了,一下子昏死過
去,她把我送去醫院就不管了,一天到晚連面也不照。倒是你媽每天做了好吃的送
到醫院來,弄得我實在不好意思,只好出了院,自己回家照顧自己。”
“可是我打電話去小鵬單位,”賀東征困惑地說,“她的同事說您犯病了,她
請假在醫院照顧您,這幾天沒有到單位去上班啊。”
“她沒有去上班?”馮母更驚訝了,搖頭道,“不會吧,她這些日子比往常還
要忙,有時還要加夜班,連晚上也不回家來。”
賀東征思索片刻,寬慰地說:“也許小鵬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他們不方便告
訴我們。”
馮母聽他這麼一說,想起那天晚上方隸川來找女兒,說是有工作要談,興許就
是為那事?這樣一想,便也釋然。
她坐到賀東征身邊,遞一隻橘子給他。“你媽上次到醫院來看我,說是正在給
你們收拾房子呢,也不曉得我能幫點什麼忙嗎?”
“您身體不好,多注意自己的健康,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賀東征把剝好的
橘子遞給她。
馮母搖搖頭:“你吃。”
“我這趟出差回來,就打算一心一意準備婚事。我要讓小鵬稱心如意,不要她
有一絲遺憾。”賀東征笑着說,“阿姨,後天是星期天,我媽要我請你們到家裡來,
一塊商量商量。哦,媽還要我問問小鵬,婚禮服裝是訂做呢,還是買現成的?她說
這事要小鵬拿主意才是。”
“你媽是太寵愛小鵬了。”馮母欣慰地說,“這些事情,總該婆婆說了算的,
哪裡有沒過門的媳婦說話的份呢。”
“瞧您說的,小鵬嫁給我,就是賀家的人了。”賀東征說,“我爸媽一定會當
她自己女兒一樣疼她,我也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阿姨盡可放心。”
馮母把手蓋在他的手背上,“把小鵬交給你,我是一百個放心,即刻就是咽了
氣,也能閉上眼了。”她的眉宇間掠過一抹難言的苦澀,“讓我不放心的倒是小鵬,
她從小任性慣了,日後若是委屈到你,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賀東征爽朗地笑了:“阿姨,您擔心什麼呢,沒人比我更了解小鵬了。我相信
她一定會像您一樣,成為一個好妻子、好母親。”
馮母遲疑一下,終於不再說什麼,偷偷用手背拭去眼角一滴清淚。
再坐一會兒,賀東征起身告辭,“阿姨,我先回家去了,小鵬回來告訴她,明
天我再來看她。”
他騎車走出巷口,一陣風吹來,讓人感到深秋的寒意。他隨手豎起風衣領子,
吸進一口清涼的空氣。

馮小鵬在法醫實驗室。
身着白色實驗服的陳主任把一份實驗報告遞給馮小鵬。
“死者的脊髓液分析結果出來了。你看,血糖值只有10毫克,與正常值80—10
0毫克相比,明顯偏低。”
馮小鵬接過報告,迅速看了一下,抬頭望着陳主任:“您的結論是——”
“死者系低血糖休克致死,這已經毫無疑問。”陳主任用手摸着下巴,沉吟地
說,“就算不做同位素純度測定分析實驗,也可以判斷出體內的胰島素處於過剩狀
況。”
“不,我請求您還是幫忙做這個實驗。”馮小鵬懇求地望着他,“我要這一次
的屍檢鑑定無懈可擊,一定要把兇手送上法庭。”
“我答應幫你這個忙,可是有個條件。”陳主任說。
“別說一個條件,就是十個我也照辦。”
“回去好好睡一覺。”陳主任的眼裡充滿憐愛,“你這幾天一直沒有好好休息,
昨晚又在醫院值了夜班。再這樣熬下去,你會挺不住的。”
“嗬,陳主任,您也想對我實行學術封鎖啊?”馮小鵬開玩笑說,“讓我放過
這樣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是不是怕我這個徒弟偷走了您的本事,砸了師傅的飯碗
啊?”
“小丫頭,你也學會放刁話了?”陳主任笑着指點她的鼻尖,“青出於藍而勝
於藍。這是誰也抗拒不了的客觀規律。你年輕,又肯鑽研,遲早是要超過師傅的嘛。”
他笑一笑,“做法醫這行不容易,尤其對你這樣年輕的女孩來說,要付出的太多了。”
“陳主任!”
“你有理想,也有抱負。只是我不想你太拼命了。”陳主任覺得自己莫名地感
動着。對於這個女孩,他懷有一種父親般的關心,“身體是事業的本錢,別忘了你
父親的教訓。”
“謝謝您的關心,主任,”馮小鵬輕揚睫毛,低聲地、清晰地說,“我既然選
擇了法醫這個職業,就應該在這個崗位上盡職平生。”
陳主任讚賞地點點頭:“法醫學是醫學領域裡極富魅力的一門學科。希望你好
好努力,向不可解的神秘死亡挑戰。”
在陳主任的指導下,馮小鵬又開始做同位素純度測定分析實驗。
翌日傍晚,實驗結果出來了。
色譜儀的筆尖急劇地波動着,在毫米方格紙上描繪出異常高的“波齒”。
“你瞧這兒,小鵬!”陳主任拿着一支用來做記號的紅鉛筆,指着異常波齒說:
“將近八百單位的胰島素,這是異乎尋常的高數值!”
馮小鵬仔細地觀察實驗記錄,眉頭緊蹙。
“毫無疑問,死者系胰島素中毒致死。”陳主任神情嚴肅地說,“死者的被害
方式表明,兇手具有相當的醫學知識。”
“是個醫生。”
“噢?!”陳主任震驚之極,“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一個以救死扶傷為天職的
人,竟然干出這種令人不齒的事情!”
馮小鵬沒有更多地談及案情。她不由得從心裡感嘆:罪犯的黑手到底沒能逃脫
偵查員的直覺。
暮色穿窗而入。下班時間已經過了,陳主任收拾好東西,對馮小鵬道聲再見便
走了出去。
馮小鵬坐在桌前沉思一會兒,撥通了給方隸川的電話:“喂,隸川嗎?”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小鵬!”
“檢驗結果出來了,證實了你的推測。”
“真的?!”方隸川的聲音里透着驚喜和激動,“這麼說,可以確定曾文君是
被謀殺的了?”
“是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檢驗結果:曾文君的確切死因是胰島素中毒。”
一陣沉默,電話里沒有回聲。
“隸川,你在聽嗎?”
“是的,我……在聽!”方隸川的聲音有些便咽,“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馮小鵬猶豫一下,說:“我想先回家去看看,我媽這些日子身體不太好。”
“好,你趕快回家去吧。”方隸川說,“明天我在局裡等你。”
“再見!”馮小鵬匆匆收拾一下東西,離開了實驗室。
走出醫學院大門,她跳上公共汽車。
當汽車開動的時候,停靠在馬路對面的一輛黑色轎車跟着發動了,緊緊尾隨在
公共汽車後面。
馮小鵬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她太疲乏了,闔上了眼皮。在車子的顛簸下,蒙蒙
隴陵地迷糊過去。
“媽,”馮小鵬推開家門,扭亮電燈。她嚇了一跳,那是……母親嗎?惟停凹
陷的面頰,灰白蓬亂的髮絲,無神的眼中蓄滿了淚水,眼眶一片黑暈。
“你心裡還有我這個母親嗎?你還打算回這個家嗎?”馮母悽惶地問。
“媽,我真的……是有工作。”馮小鵬愧疚地分辯,想上前卻難移步。
“我這條老命,若不給你收了去,你是不甘心的。”馮母流下淚來,“從小養
你,教你,耗費多少心情氣力?辛辛苦苦供你念大學,讀了那麼多書卻不懂至情孝
道!生養你這樣的女兒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哇……”
“媽……”馮小鵬聲音哽咽,走上前撲到母親床前,抱着母親的雙腿,大顆的
淚珠滾落臉頰,“媽,求您別這麼說……您說這樣的話,女兒……承受不起……”
“我知道你嫌棄我,討厭我在你身邊嘮叨。好,從今往後,你是好是歹,我不
再過問……”馮母淚流滿面,悲不自抑,“我這身子也沒有多少日子好換了,不如
早點讓我去見你父親——”
“媽,別這麼說……”
“走開!”馮母一掌推開她,掙扎着要下床,“讓我走,讓我走!”她嘶啞地
喊道,“讓我離你遠遠的,也省得你看到我心煩,有家也不肯回……”怎奈她體弱
無力,眼看着要跌落下床。
馮小鵬張大嘴卻不敢喊出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卻無法移動腳步,眼睜睜地看着
母親從床上摔下來——
“砰”的一聲,她的頭重重地撞在前面的椅背上……
馮小鵬猛地挺起身子,睜開眼睛,這才發現是在做夢。她吁出一口氣,揉揉眼
睛。
汽車到站了。她隨着最後一名乘客跳下車。
暮靄之下,街燈明亮。遠處的樹影及房屋都顯得幽暗而迷茫。
夢中的情景依然鮮明,她心中湧上陣陣酸楚。她甩甩頭,快步走到街角的十字
路口。這時,交通燈轉換成綠色的。她走下人行道,正要橫穿馬路,忽然聽到對面
有人高聲招呼:“小鵬!”
馮小鵬定眼一看,笑了:“東征?!”
賀東征向她招手,從對面馬路向她跑過來。
馮小鵬加快腳步。當她走到馬路中間時,斜刺里突然衝出一輛黑色轎車,宛如
一個巨大的失去控制的怪物,呼嘯着向她衝來。車速太快,似乎蓄意要把她撞倒,
要躲閃已來不及。
只聽見一聲:“閃開!”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將她掀倒在馬路牙子上。
她大叫一聲,眼前頓時一片模糊,惶恐中隱約聽到什麼東西落地的碰撞聲,然後便
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馮小鵬費力地睜開眼睛。“東征?”她嚇得聲音都變了,只覺
得臉上濕漉漉的,似有什麼液體流下來,粘糊糊的。她顧不了那麼許多,用肘臂支
撐着身體爬起來。蒙眺中,她突然發現賀東征躺在她身邊不遠的地方,一縷細細的
鮮血正從他的面頰緩緩流向脖子,順着頸部一直往下淌落——
他的整個身體都浸在血泊之中!
“噢,不!”馮小鵬五臟俱裂,發出一聲狂喊,只覺得天地在一剎那間毀滅殆
盡了。而她,已經變成碎片,再也合不攏了。

方隸川今晚心情格外好。吃過晚飯,他來到丁家的窗前:“燕玲在家嗎?”
丁燕玲笑着走出來:“進屋坐吧,川哥!”
“不進去了。”方隸川說,“你要是沒事,咱們一起出去走走?今晚月色很好,
悶在家裡做什麼?”
“好啊,我去換件衣服就來!”幾分鐘後,當她再出現在方隸川眼前的時候,
已換上長袖白衫,白色亞麻長褲,腳上是白襪。白鞋。
方隸川的眼裡露出讚美的光芒:“嗬,不敢認了!”
丁燕玲羞澀地笑了。她指着腳下,問:“這地上若是有個洞,我是不是該鑽進
去?”
“那我這輩子豈不是要打光棍?”
“滿天下可愛的女人多了,你會在乎我嗎?”
“我這人死腦筋,”方隸川眨一下眼睛,“認定一個,決不回頭。”
丁燕玲臉上漾着七分喜悅三分羞澀,回頭朝屋裡揚聲喊道:“媽,我跟川哥出
去了!”
不等老人回應,兩人已經出了門,沿着小巷向大街走去。
街道兩旁的櫥窗里有許多東西在展示。他們走着逛着,說着笑着,乘着月色,
攬着清風。丁燕玲興致極好,每家商店、每扇櫥窗逐一細看。方隸川則默立一旁,
靜靜地等待着。兜了一圈之後,他帶她去街攤吃餛飩麵,又叫了兩杯橘子水。
“喂,有沒有興趣去看晚場電影?”方隸川問。
丁燕玲想一想,問:“你想看什麼片子?”
“隨你啊。”方隸川一心想她玩得愉快,“你想看什麼,我陪你。”
丁燕玲沒有回答,默默吸着杯中的汁液。好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眼中閃着淚
光,“川哥……”
“怎麼了?剛才還蠻開心的嘛。”方隸川詫異地問,“你又想起什麼來了?”
“你實在沒有必要拿這麼多時間來陪我。”丁燕玲望着他,“你不要顧慮我。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想不開——”
“傻丫頭,這說的是哪兒的話呀!”方隸川放下手中的杯子,溫和地說,“不
是我陪你,是請你陪我!”
丁燕玲眼光一閃,展顏笑道:“一定是你的案子辦得很順利,是嗎?”
方隸川報以一個隨和的微笑。今晚他的激動和興奮難以平靜,就如同以往偵查
艱難的案子,絞盡腦汁,罄盡氣力,終於接近尾聲時的心情一樣。他抬腕看一眼手
表,問:“如果你感到累了,咱們就回家去吧?”
丁燕玲點點頭,把手伸進他的臂彎中。
才轉回巷口,身上的手機響了。方隸川一怔,立刻有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連
忙掏出手機接聽:“喂?兆龍!對,我剛回來,和燕玲在巷口——”
“我馬上來接你!”丁兆龍聲音急迫。
“出了什麼事?”方隸川放開丁燕玲,問。
“馮小鵬出了車禍!”
“什麼?!”方隸川渾身一震,喊出了聲,駭得身邊的丁燕玲激靈靈一顫。
“馮小鵬被車撞傷了。”對方又重複一句。
“嚴重嗎?”
“不清楚。局長剛從醫院回來,具體情況沒說。”丁兆龍說,“你等着,我馬
上來接你!”
此時,方隸川眼前掠過一幕可怕的情景——
馮小鵬倒在血泊里……他心裡一陣痙攣。不,這決不是意外車禍!是謀殺!蓄
意謀殺!兇手一定覺察到她的調查,感到危在眉睫,為了掩蓋罪行又一次下了毒手!
他覺得頭昏腦漲心驚肉跳……方隸川,你是天下最大的笨蛋!既然你委派她到醫院
暗中查訪,就該想到她隨時會遇到危險,為預防不測,你應該採取保護措施……他
在心裡痛罵自己:由於你的疏忽可能葬送一個年輕的生命!哦,老天,不要讓她走,
不要讓她走……
站在巷口的路燈下,他焦灼地等待着。
一刻鐘後,警車在路邊駛停。
方隸川跳上車就催丁兆龍快開。
車子像離弦的箭在馬路上奔馳。往日半小時的路程,今晚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不等車子停穩,方隸川跳了下去。
“隸川,等一等……”丁兆龍在身後叫。
方隸川不能等,他要馬上知道馮小鵬的情況。剛跑進大樓,黑暗中冷不防跳出
一個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隸川!”
方隸川定睛一看,是陸雅芹。
“隸川,你小心點,局長發火了!”陸雅芹提醒他。
“告訴我,小鵬怎麼樣?”方隸川反掌攥住她的手腕,問。
“小鵬只是受了一點輕傷,沒多大要緊。只是……”陸雅芹猶豫一下,“她的
男朋友為了救她,傷得很重。”
“啊?!”方隸川渾身一震,顫抖地問,“有危險嗎?”
“情況不樂觀。”陸雅芹說,“我和局長剛才去過醫院,大夫正在搶救。就算
能夠挺過來,很有可能落下殘疾。”
像一記鐵棍擊在心上,方隸川搖晃一下。落下殘疾?那個年輕英俊、極富才華
的男人?那個一直深愛着小鵬並發誓要讓她一生幸福的男人?老天,這不公道!該
受到懲罰的是我而不是他!完全是因為我的料事不周才造成如此惡果!他只覺得口
干舌燥,渾身冒火。他推開陸雅芹,說:“我去醫院看看!”
陸雅芹拽住他:“你先到局長辦公室去,老頭子等你半天了!”
方隸川在她的推揉下,一腳重一腳輕地移步到局長辦公室。在抬手推門之前,
陸雅芹低聲提醒他:“你千萬沉住氣,老頭子今天可是真的生氣了!”
這時,丁兆龍也趕來了。
方隸川推開門走進去:“局長。”
李挺低着頭,背着手,像一頭髮怒的雄獅在屋裡團團打轉。聽到身後的聲音,
他猛地迴轉身,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三個警察。他那鐵青的臉上青筋直跳,凌厲的
目光停駐在方隸川臉上。
“方隸川!”李挺一聲怒吼,雷霆般地爆發了,“你要對這次事故負完全責任!”
只聽到“嘭”的一聲,他緊攥着的拳頭重重地搗在桌上。
陸雅芹愕然睜大雙眼。她從來沒看到過這個溫和敦厚的長者發這麼大的火。
丁兆龍拽一下方隸川的衣角,示意他冷靜。
“我批准馮小鵬休假,是為了讓她去醫院照顧生病的母親。你憑什麼派她到中
心醫院調查?這是誰給你的權力?嗯?你腦子裡還有沒有紀律?!”李挺惱怒地吼
着,咄咄逼人的話砸得方隸川無以還口。
“你不是一個新手,幹了這麼多年偵查員,你應該清楚非經組織批准而私自偵
查是違反法律程序的!這樣的調查沒有任何法律效用!你擅自……”李挺忽然爆發
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由紅變白變青。
“局長!”方隸川趨前兩步扶住他。
李挺惱怒地一甩胳膊摔開他。
陸雅芹趕緊端起桌上的杯子遞給他:“局長,喝口水吧。你的病還沒好,不宜
動大氣。”她頓一下,小聲說情:“車禍的發生,原本不是方隊長能夠預料的,他
也不希望——”
“嘭!”李挺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蹾在桌上,茶水溢了出來。他倏然站起身,
惱怒地揮~下手臂:“不用你來說情!”轉過身直視方隸川,“方隸川,你回答我:
兩星期前,我有沒有通知你停止對曾文君一案的偵查?”
“有。”
“我有沒有讓你把案件的所有材料移交檔案室?”
“有。”
“那好,你回答我:你為什麼陽奉陰違?為什麼要求馮小鵬去中心醫院調查?”
“我……”方隸川剛要張口,接觸到丁兆龍制止的眼神。
一股無名怒火從李挺胸中升起。方隸川是他一手培養起來。他最欣賞、最引以
為傲的後起之秀,他竟然對自己隱瞞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太讓他失望了。
李挺氣得渾身發抖:“你回答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方隸川艱澀地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為了讓冤死者瞑目。”
“你說什麼?”李挺冷笑一聲,惱怒仍然懸在眉際,“曾文君是意外猝死,沒
有人要為她的死承擔責任。”
“不,”方隸川清晰而緩慢地說,“她是被謀殺的。”
“謀殺?!”李挺震驚了。
“曾文君確切的死因是藥物中毒——胰島素中毒。”
李挺目瞪口呆。
醫院手術室的門上亮着紅燈。醫生護士川流不息地走進走出,血漿、藥品不斷
推進門去。
賀父臉色陰鬱地攬着掩面而泣的妻子坐在門外的長椅上。
馮家母女呆怔地坐在他們對面。馮小鵬的額頭上纏着紗布。
賀婭和她的男朋友焦灼不安地佇立在手術室大門兩旁,看着護士穿梭出入。他
們不時低聲問一句什麼,然而卻沒人回答他們。
沉悶而令人窒息的空氣中,只聽到賀母壓抑的啜泣聲。
時間無聲地流過,人們越來越惶恐不安。
賀東征在做什麼手術?為什麼要這麼長時間?他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吧?
賀父終於耐不住這份緊張,開始在長廊里徘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賀母的啜
泣已成為輕微的抽噎。
馮母低聲斥責女兒:“你這些天到底在幹什麼?一天到晚不見人影,連家也不
回。怎麼這會兒突然有人開車要撞你?剛才交通警察來調查情況,你怎麼什麼也不
肯說——”
“阿姨,你就別再嘮叨了好不好?攪得人心煩!”賀婭打斷馮母,不滿地瞪她
一眼。
馮母立即收住口,不再吭聲。
馮小鵬似乎什麼也沒有聽見,就那麼痴痴呆呆地坐着,兩眼緊盯着手術室那兩
扇大門。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女護士走出來。
賀婭趨前兩步,抓住她的手腕:“小姐,請問我哥的情況怎麼樣?”
“他沒有死真是個奇蹟。”女護士脫口而出,“他傷得很重,脾臟和腎臟破裂,
斷了兩條肋骨、一條大腿和一根鎖骨。”
“天哪,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賀母驚痛地叫。
“手術還要做多長時間?”賀婭問。
“我不清楚。”
馮小鵬撥開賀婭撲向女護士:“他不會有生命危險,是嗎?”
“現在還說不好,”女護士據實相告,“就算是性命保住了,也會終生殘廢。”
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倒抽口氣。
只此一句話,空氣凝固了,走廊里一片死寂。
賀婭走到馮小鵬面前,目光凌厲而聲音發冷:“馮小鵬,你要對我哥的受傷負
責!”
“我……”馮小鵬無言以對。
賀婭伸手扳住她的肩頭,用力搖撼着她:“你知道脾臟和腎臟破裂意味着什麼?
全身多處骨折又會有什麼結果?他是個出色的人才,再有兩個月他就要出國進修了。
他原本有大好前程,可是現在……”她哽咽了,抽抽鼻子又說下去,“他就是能活
下來也會落下殘疾。你聽到了嗎,馮小鵬,他將成為一個殘疾人!”
這一個字一個字如同一塊塊堅硬的石頭砸在馮小鵬的心上。她一陣暈眩,幾乎
跌倒,被身後的母親扶住了。淚水溢出眼眶,她沒有管,任它沿着面頰滾落。
“小婭,我求求你了,”馮母攬住女兒,伸出一隻手拍撫着賀婭的手背,“不
要再責怪小鵬了,東征受傷……她的心已經碎了……”
馮小鵬跌坐在椅子上。無法抵禦的惶恐不安從心底滲出來,自責自怨使她不勝
負荷。“為什麼……被撞倒的不是我?為什麼東征……要來救我?”
“因為他愛你。”賀父牽起她的手,安撫地說,“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小
鵬,如果你不能理解,那就枉費了他此番心意。”
“賀伯伯……”
這時,候診室的玻璃大門被推開。
李挺匆匆走進來,目光落在馮小鵬的臉上:“小鵬!”
“局長!”馮小鵬起身迎過去。
李挺伸出手臂,像父親疼愛女兒似地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百感交集地說:“讓
你受苦了!”
馮小鵬偎在他的胸前,無語凝哽。
李挺胸中充滿愧疚和自責。在破案的艱難關頭,他沒有給年輕的部下有力支持,
卻讓他們頂着壓力調查取證。由於一時疏忽,沒有採取保護措施,以致造成如此慘
痛的後果。他感到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的情況怎麼樣?”李挺低聲問。
“還在做手術。”馮小鵬哽咽着說。
馮母走了過來:“老李!”
李挺迎上去,握住昔日老戰友的遺孀的手,滿懷歉疚地說:“對不起!我沒有
照顧好小鵬,對不起毅亭……”
馮母悲痛地瞅一眼手術室:“東征那孩子……有可能……終生殘廢……”
“啊?!”李挺倒抽口氣,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他剛二十八歲,要是殘廢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這邊長椅上,賀母
傷心地流着眼淚。
賀父攬住她的肩頭,低聲勸道:“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難過也沒有用。現在
我們只有希望孩子能挺過這一關。”
“是我的責任。”李挺走向他們,痛心地自責,“我沒有保護好小鵬,讓你們
的兒子受到傷害、我很抱歉!”
“抱歉能救得了我兒子嗎?抱歉能還給他一個健康的身體嗎?”賀母悲苦無助
地嘆息,“我可憐的孩子……”
賀父阻止妻子的埋怨:“不要再增加李局長的心理負擔了。”
“局長!”馮小鵬走到李挺身邊,低聲報告,“曾文君一案有新的進展——”
“我聽說了。”李挺流露出讚賞的眼光,“方隸川報告了你的調查,我已經向
市委領導做了匯報。這不,王書記召集緊急會議,我是特地來接你的。”說着他轉
身對賀家二老和馮母說:“今晚市委領導召集緊急會議,需要馮小鵬回去匯報案情。”
“這個時候?”馮母有些意外,“東征生死不明,她——”
“警察的公務耽誤不得。”賀父勸說馮母,一邊對馮小鵬說:“你跟局長回去
吧,這裡有什麼情況我會及時通知你。”
馮小鵬朝手術室投去關切的一瞥,跟在李挺身後走了出去。
“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離了她不行?”身後傳來賀婭不滿的責怨,“我哥是為
了救她受的傷。難道她的公事比我哥的生命還重要?!哼,我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我會叫她今生今世不得安寧!”
馮小鵬心中划過一抹刺痛。她沒有回頭,沒有停步,默默地跟在李挺身後走了
出去。
“老天,救救東征!請保佑他,讓他活下來!”馮小鵬以無比的虔誠祈禱着,
懇求着,希望着……

凌晨一點,公安局會議室里正在召開緊急偵查會議。
市委主管政法的王副書記和檢察院張檢察長前來參加會議。局領導及刑警隊隊
員分別坐在會議桌兩側。整個會議室瀰漫着莊嚴的氣氛。
馮小鵬坐在李挺身邊。很明顯,她要在今晚的會議上唱主角。整夜無眠和過度
悲傷使她心力交瘁。她的臉頰是那樣蒼白,額頭上包紮的白紗布又是那樣刺眼。
方隸川詳細匯報了馮小鵬到中心醫院的調查經過。從少婦墮樓事件到藥品失而
復歸,以及丁兆龍調查女司藥的證言。結尾的時候,他說:“在所有這些被看作偶
然發生的事件背後,始終有一隻神秘的手在導演着一切。事實證明:推動整個事件
的神秘之手在中心醫院。”匯報結束後,他在馮小鵬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歉意的
目光望向她。
“方隸川向大家報告了有關曾文君一案的最新調查情況。”李挺說,“至於死
者被謀殺一說的最後證據,我們將有待於法醫屍檢鑑定結果。現在請馮小鵬同志談
談她的意見。”
馮小鵬站起來,環顧一下整個會場,緩緩開口:“這的確不是一樁普通的案子,
而是一起醫學殿堂的犯罪。”她稍微頓一下,讓語氣沉落,“一個多月前,我親手
解剖了曾文君的遺體。屍檢結果表明:死者身上沒有兇殺痕跡,體內器官、血液也
檢查不出任何異常。如果說這是一起謀殺,看上去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偵查
員堅信死者身上存在犯罪嫌疑。”她不經意地朝方隸川投去一瞥,“要證明是謀殺,
證據不足;但又有足夠的證據懷疑這是一起預謀犯罪。於是我來到中心醫院。有關
調查經過,方隊長已經向各位匯報了事實概要。現在我要報告的是第二次屍體檢驗
結果。”她從卷宗中取出兩份報告,舉在手中,“對死者脊髓液的化驗結果表明:
曾文君確切的死因是藥物中毒——胰島素中毒致死。”
話音剛落,會場頓時騷動起來。不少人交頭接耳,竊竊低語。人們的眼底眉梢
懸掛着太多的疑問。
李挺遞了杯水給馮小鵬。她喝了兩口,待會場稍稍平靜下來,又接着說:“抽
取死者脊髓液進行分析,血糖值為10毫克,與正常值80—100毫克相比,明顯太低。
我委託東方醫學院法醫學系陳紹寬教授進行另一組實驗證明:死者的血液及體內組
織中含有將近800單位的胰島素。這又是異乎尋常的高數值。這一高一低兩個數值一
目瞭然,它說明死者的身體情況極不正常。”
會場再次騷動起來,不少人交頭接耳,有人在搖頭。
馮小鵬知道,這是由於人們對藥學知識不甚了解的原因。她也不想用生澀的醫
學術語為難大家,期待着與會者自己提出問題。
果然,李挺首先提出質疑:“在我的印象中,胰島素是專門用於治療糖尿病的
特效藥。我不明白你剛才提到的那兩個數字的具體意義,請說明一下好嗎?”
不少人都附和着點頭,充滿詢問的目光投注在馮小鵬身上。
“局長說的不錯,”馮小鵬疲倦地笑一下,“胰島素是一種治療糖尿病的有效
藥品。自從這種藥問世以來,曾經挽救了無數患者。大家知道,人體胰島素是人體
胰腺自行分泌的激素,有使血糖循環的功能。而用於治療糖尿病的人工胰島素則是
從家畜的胰臟中提取的。在這裡,我想特別說明一下:人工胰島素一旦注入人體之
後,就區分不出是人體胰島素還是人工胰島素了。”她再次停頓,注視着人們臉上
的表情變化,“本案犯罪實施無懈可擊,關鍵就在這裡。”
人們的目光交流之際,流露出愕然和不明白的神色。
“我這樣解釋,不知各位是否聽明白了?”馮小鵬環視整個會場,問。
“請繼續說下去。”檢察長饒有興趣地關注着這個問題。
“我們知道,任何藥物都有其藥理、毒理以及極量概念。臨床應用胰島素,醫
務人員十分謹慎它的劑量。在注射胰島素期間必須給以嚴密關注,以防發生低血糖
昏迷。正因為如此,胰島素在臨床治療中還具有另一個用途,那就是造成低血糖休
克,用以治療精神分裂症。正常人體注入大量胰島素後可使血糖迅速降低,血糖降
低對機體的影響以神經系統最為顯著。起始大腦皮質受抑制,進而皮質下中樞、下
視丘、植物神經中樞、間腦基底神經節也相對累及,終於損及延腦,尤其是呼吸及
血管舒縮中樞。當血糖水平由正常值下降至40毫克以下時,病人意識不清,呈昏迷
狀態,並伴有全身大汗淋漓、瞳孔散大和血壓驟降——”
說到這裡,陸雅芹禁不住“啊”了一聲,引得大家的目光都轉移到她的身上。
馮小鵬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又接着說下去:
“此時即所謂胰島素休克。這時必須口服、鼻飼或靜脈注射葡萄糖溶液才能使
病人恢復清醒。若採取治療措施仍不能清醒,則需要給予新鮮血液輸入,同時給予
肌注其他補充藥物;若病人延長昏迷,必要時可考慮換血;如果病人的低血糖昏迷
現象發現太遲而未能及時進行治療,就會發生遷延性昏迷而造成不可逆轉昏迷,最
終導致死亡。”
馮小鵬停了下來,目光掠過每個與會者的臉龐。看到人們臉上逐漸放鬆的表情,
她略為沉思片刻,又繼續說:“現在我再重複剛才的說明:從死者脊髓液分析中測
得不足10毫克的血糖值;而死者的血液及體內組織中又含有將近800單位的胰島素,
這一高一低兩個數值意味着什麼,想必各位已經明白了?”
“明白了。”李挺率先點頭,不少人也附和着點頭。
接下來,與會者又提出一些問題,馮小鵬一一作了解答。
“以上證據表明,曾文君的死亡顯然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一次天衣無縫的
犯罪。”馮小鵬的話音一落,寂靜像幕布一樣落下了。
方隸川雙手抱在胸前,仰靠在椅背匕,冷靜的目光從大家臉上掠過。他在心裡
掂量着馮小鵬這番陳述的效果。
“怎麼樣,局長?現在有了確鑿證據,可以逮捕羅培石夫婦了吧?”丁兆龍情
緒激動地望着李挺。
這正是刑警隊全體隊員的心聲。
李挺一直不停地吸煙。他清癯幹練的形象幾乎被煙霧遮住了。曾文君猝死的謎
底終於揭開了,案情已經明朗。他朝檢察長投去一瞥。只見檢察長手托下巴,沉思
不語。
“局長?”方隸川叫。
李挺拿起煙斗在煙缸里敲了敲,目光望向檢察長:“我們先聽聽檢察長的意見。”
檢察長緩緩開口:“曾文君死於藥物中毒,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法醫屍檢鑒
定及分析報告書將作為正式在案記錄。”他抿一下嘴唇,“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證
實系林寒彬實施犯罪?沒有目擊者,現場沒有留下指紋、足跡,甚至連一根髮絲也
沒有。僅憑你們單方面判斷林寒彬犯罪恐怕不能使檢察院完全接受。要知道,對這
樣一起要案起訴,我們注重的是人證和物證。”
李挺點點頭,表示贊同他的意見。
“現在申請逮捕至少證據還不充分。”檢察長繼續說下去,“你們只是依據掌
握的線索推演出兇殺的全部過程,它不外乎包括以下兩個部分:羅培石誘惑許麗雯
並使其懷了身孕,為了掩蓋醜聞,他殺害了她。兩個月後,曾文君發現了兇手的真
面目。她找到他,聲言要揭露他。於是羅培石與妻子合謀,利用醫學手段第二次殺
人滅口。”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丁兆龍說,“法醫鑑定就是鐵證。”
“對林寒彬作案動機解釋證據不足。”檢察長說,“這裡存在兩個前提:即第
一個案件是第二個案件的誘因,第二個案件是第一個案件的繼續。但如果第一個案
件的假設被推翻,那麼就無法證明第二個案件的作案動機。”
大家聽出檢察長言猶未盡的謹慎,深知他習慣於一絲不苟地工作而從不貿然行
事的工作作風。
“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檢察長的目光掠過與會者的臉上,“如果你們無法
證實羅培石殺害了許麗雯,那麼,林寒彬謀殺曾文君一說就難以成立。五個多月的
偵查,所有材料無一不在指證羅培石就是兇手,但是他有案發時不在現場的旁證。”
“那是偽證。”方隸川直視檢察長,“我可以肯定林寒棋作了偽證。”
“但你缺乏回擊的反證。”檢察長說。
方隸川無語。
檢察長的目光掠過整個會場:“沒有作案時間,一切都無從談起。這是目前進
行下一步工作的最大障礙。”
會議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挺把填滿煙絲的煙斗放在桌上,慢慢站了起來。
“我以為,我們應該充分考慮林寒彬這個女人的性格,我在這裡是特指作為謀
殺犯的性格。這也許能夠幫助我們推演出破案的線索。”他雙手撐在桌上,透一口
氣,“今年四十六歲的林寒彬畢業於西江醫學院。二十多年來,她忠於職業道德,
挽救過無數病人。她具有精湛的醫術,良好的醫德,這在中心醫院是有口皆碑的。
多年的職業修養培養了她冷靜理智的稟賦。於是問題就產生了:這樣一個集各種優
點於一身的女性,為什麼會在一夜之間變得瘋狂而失去理智?又是什麼使她在生命
最燦爛的時候突然背叛自己的信念,成為殘殺同類的兇手?這難道不是有悻情理的
嗎?”他停頓一下,讓語氣沉落,“但這一切又是擺在我們眼前,不由我們不信的
事實。對此,我們似乎還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他拿起煙斗,在手中撫摸着,
“也許你們有人會對我說,忌妒和仇恨是人類心理的最大弱點,女人對女人的復仇
是可怕的。不錯,在現實生活中因痴情怨恨釀出的仇殺屢見不鮮。但是在這個案件
中卻出現了異乎尋常的局面:與羅培石發生曖昧關係的是許麗雯,不是曾文君。那
麼,林寒彬為什麼要謀殺無辜者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人們凝神聆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我以為,無論怎樣推測,都必須考慮兩個細節。”李挺接着說,“第一,林
寒彬從未與曾文君有過接觸。從曾文君受傷入院到被害只有短短的一個夜晚。第二,
林寒彬也是一位母親,她有一個和許麗雯同歲的女兒。一個女人,她或許能夠容忍
丈夫偶爾拈花惹草,卻無法容忍他去誘姦一個可以做他女兒的孩子,而後又殘忍地
殺害了她。”
李挺的發言結束了。他的目光掠過與會者的臉龐,然後在座位上坐下來,點燃
了煙斗。
方隸川聽出了這番話的誘導方向。至此,索繞在他心頭的最後一絲迷惑消失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黑眸中閃爍着清幽的光芒:“我請求正面接觸林寒彬。”
李挺與檢察長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點了點頭。
方隸川打心眼裡佩服局長犀利而敏銳的洞察力,他充滿自信地說:“讓林寒彬
面對一種極端的可能,她或者會給我們一個合理的回答。”
散會了,方隸川和馮小鵬最後走出會議室。
“我抱歉,小鵬。”當他們來到走廊拐彎處時,方隸川歉意地開口,“我太大
意了,沒有想到會發生車禍——”
“這不是你的錯。”
“我相信,這不是一次偶然事故,是蓄意謀殺。小鵬,他們是衝着你去的。”
“可是受到傷害的卻是東征。”馮小鵬傷感地說,“車禍發生得大突然,我沒
能看清汽車的牌號,所以無法指控犯罪。丁兆龍帶交警來調查情況,我竟然提供不
出任何細節。”
“告訴我,他的情況怎麼樣?”方隸川問。
“傷得很重。我離開醫院的時候,他還在手術室里。”馮小鵬無法掩飾自己的
悲傷。
“有生命危險嗎?”
“不知道,我不敢想。”馮小鵬聲音哽咽,“他是為了救我受的傷。”
“是我給你造成壓力和痛苦,小鵬,我真的很抱歉。”
馮小鵬哽咽着搖頭,壓抑不住內心的難過:“他才二十八歲,他有事業在身……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過來……”
方隸川同情地望着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我只要他活下來,只要他活下來……”馮小鵬眼中噙淚,“無論發生什麼,
我會永遠守在他的身邊。”
兩人默默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經過生與死的磨難,馮小鵬對愛情有
了新的感悟、新的認識。想到賀東征在危急關頭置生死於不顧救護了她,這份愛心
該是永恆的吧?
方隸川凝視她,眼裡盛有祈諒和感激,更多的卻是祝福。
“我現在要去醫院了,”馮小鵬說,“我要他醒來第一眼就看到我。”
“請帶去我的祝福,小鵬,”方隸川真誠地說,“希望他早日康復!”
馮小鵬輕輕點一下頭,轉身離開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盡頭,方隸川深深吸口氣,大步走向局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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