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捷
十二
X光片掛在牆上的讀片燈上。
林寒彬正在和兩名年輕醫生研究手術方案,“看這兒,腫瘤明顯增大——”
護士長推開門,走到林寒彬身旁,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林主任,有兩位警察
請求見您。”
警察?!林寒彬一凜,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兩下,她轉過頭,目光投注
在護士長的臉上。
護士長點了點頭。
林寒彬心一沉,立刻被一種不祥的感覺所籠罩。儘管內心感到恐慌,但在同事
面前,她必須保護自己,不能露出心虛的痕跡。於是她誇張地笑了笑:“警察找我
做什麼?難道要我替他們做婦科手術嗎?”
“一男一女,看上去都很年輕。”護士長說。
“準是來請林主任替他們做婚前檢查吧。”年輕的男醫生開玩笑說。
室內漾起了輕鬆的笑聲。
林寒彬對護士長說:“你請他們到我的辦公室稍等一下,我馬上就過去。”
護士長轉身走了出去。
林寒彬努力鎮定自己,繼續用平靜的語調對兩位助手說:“明天的剖腹探查要
了解腫瘤性質及擴散範圍,確屬惡性卵巢腫瘤,原則上應切除雙側卵巢、輸卵管及
子宮。”
“林主任,明天的手術讓我來做吧?”年輕的男醫生問,眼裡流露出熱切盼望
的神情。
林寒彬從小伙子的臉上讀到了渴望。她知道,年輕醫生都想證明自己具備進行
這種手術所必需的技術和自信。她溫和地笑了笑,問:“這種手術你能做嗎?”
“能!”小伙子很有把握地點點頭,“您手把手帶了我半年多,我相信自己能
夠做好。”
“好吧,明天由你來主刀。我……”她頓一下,又接着說:“我和小王當你的
助手。”
“太好了!”年輕醫生激動地叫了起來。
“手術應注意兩點,”林寒彬叮囑道,“切口宜大,動作要輕,儘量將腫瘤完
整取出,勿使囊內物流入腹腔,避免瘤細胞在腹腔內種植。第二,若腫瘤過大,確
實難以完整取出,可先行穿刺吸引放液,使其體積縮小後取出。穿刺時需注意保護
穿刺點周圍組織,放液不宜過速以免腹壓驟降。”
“知道了。”年輕醫生點頭回答。
“待會兒你去通知手術室,手術明天上午九點開始。”林寒彬一邊說着,一邊
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叮囑一何,“別忘了通知病人家屬。”
穿過走廊走向辦公室,那十幾米的距離,她走得很慢,一股不可遏止的涼氣從
腳底湧起,竄上脊背,向四肢瀰漫……
眼前浮現出曾文君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蒼白臉龐。
馮小鵬到底探查到了什麼?難道警察真的能夠檢查出來嗎?不,他們查不出來,
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她的心裡像揣着十幾隻小鹿似地怦怦直跳。
走到辦公室門前,她駐足片刻,使自己鎮定下來,然後走了進去。
方隸川和陸雅芹含笑而立。
“冒昧打擾,林主任。”方隸川禮貌地自我介紹,“我們是刑警隊的。我姓方,
方隸川。這位是我的同事,陸雅芹。”
“請坐吧。”林寒彬淡然一笑,示意他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一邊漫不經心
地開口,“我還從來沒有和警察打過交道呢。”
“凡事都有第一次,”方隸川微笑着說,“今天不妨溝通一下。”
林寒彬在他們對面坐下來,屏息以待。
“兩個星期前,貴院接受了一名被汽車撞傷的婦女。”方隸川開門見山,直奔
主題,“她的傷勢並不十分嚴重,入院時醫生做了檢查。可是第二天下午,病人突
然陷入昏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林主任聽說了這件事吧?”
林寒彬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兩隻手緩緩轉動着一支圓珠筆,“生老病死原本就
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兩位警察到醫院來和醫生談生論死,是不是有點不合情理?
要知道,醫院裡每天都會發生死人的事,這是很正常的。”
“如果主治大夫對病人的突然死亡感到蹊蹺而無法解釋原因,這恐怕就不能算
作正常死亡了吧?”
林寒彬牽唇一笑:“臨床上經常發生潛隱性器髒病理變化引起的意外猝死,有
許多罕見的病因隨時可能導致死亡,沒人能解釋原因。”
“就算是意外猝死,也該有個說法。”方隸川神情凝重,“那個女人死於藥物
中毒。確切地講,是胰島素中毒。”
剎那間,林寒彬臉上的笑容在一秒鐘內僵住。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
是不可思議的,這根本不可能!沒人能檢查出來……
她怔怔地坐着,手中的筆停止了轉動。
“你不想知道死者的姓名嗎,林主任?”方隸川問。
林寒彬像石頭般沉靜,好半天,才從齒縫中掙出冷冷的一句:“不是我的病人,
我從不過問。”
“她雖然不是你的病人,可在你的生活中,她卻扮演着非同尋常的角色,你不
會不明白吧?”
方隸川的聲音像一枚細針戳入林寒彬的胸腔,痛得她冷汗涔涔。但她不得不用
全身的力量拼命鎮定自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真的不明白嗎?”方隸川步步進逼,語氣卻十分平靜,“你應該清楚,林主
任,凡是涉嫌謀殺的死亡事件,警察都參與調查,根據法醫鑑定,從各個角度確定
死因。在特定的情況下,也負責醫學殿堂的搜查。”。
“死亡病例又不是發生在我負責的科室,你們應該去調查死亡發生的周圍情況。”
林寒彬語氣平和地問,“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來找我?”
方隸川沒有理睬她的反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室內踱了幾步,然後在她面前
站定:“記得《大衛·科波菲爾》中有這樣一句話:‘治家有方的家庭中也會出現
事故。’意外的事,沒人能夠預料……”
林寒彬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迫着。對方的話鋒正伸出敏銳的觸角,試探着直刺
中心的路徑,迫人而來。她的思緒恍惚了一會兒,待到重返現實,聽到他繼續說着。
“你很清楚,在你丈夫的生活里還有另外一個女人。”方隸川稍頓一下,“你
難道沒有聽說過曾文君這個名字嗎?”
“曾文君嗎?”林寒彬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語氣真誠得毫無芥蒂,“我當
然聽說過。她和我丈夫是同鄉,自幼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在我和羅培石結婚前,
他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如果羅培石結婚後仍然和她保持某種關係,你能容忍嗎?”
“我相信我的丈夫!”林寒彬目光里透着惱怒,“如果你們來到這裡就是和我
談這個,那就請你們馬上出去!我沒有時間聽你們胡說八道,也絕不允許你們對我
丈夫的侮辱和誹謗!”
“請冷靜,林主任,我們談的僅僅是假設。”方隸川維持着極好的風度,“我
想,你有興趣讓我沿着這條路線再向前幾步?”
林寒彬摸不清他到底掌握什麼,困惑而研審的目光盯視着他。
“林主任是個聰明人,你自然清楚,男女之間的密切交往完全有可能釀出某種
醜聞。尤其當你忙於事業,無暇顧及你丈夫的生活時,許多事情難以預料。也許你
願意告訴我們,你丈夫並不想因為某種醜聞而葬送他的大好前程?”
“這是無稽之談!”林寒彬氣憤到了極點。她一隻手按在電話機上,霍然而起:
“你對我的提問已經超出了我能容忍的程度。請你們馬上離開這裡!你們要是不走,
我立刻打電話給醫院保衛部,讓他們來人請你們離開!”
“我知道這種談話會給你帶來許多不快,但我必須告訴你:希望你冷靜地聽我
把話說完。”方隸川態度冷靜而語氣堅定。
林寒彬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她的手從電話機上收了回來。“既然你們認為我和
那個女人的死有關係,盡可以送一張傳票給我。在此之前,我沒有時間聽你囉嗦!”
“我們有理由認為你與曾文君的被害有牽連。”方隸川嚴肅地說,“你還是明
白一些的好,林主任,你懂我的意思吧?有些事情,我們是必須弄清楚的;或者你
稍微忍耐一點,讓我們冷靜地結束這一不愉快的程序;或者就按你的要求,讓我的
同事送一張傳票,通過醫院組織提出正式訴訟審理。我想你大概不會希望這種局面
發生吧?”
“我……”林寒彬欲言又止。沉吟一會,她沮喪地搖搖頭,無奈地說:“有什
麼話,請你趕快說吧,待會兒我還要做明天的手術準備。”
“林主任精湛的醫術在中心醫院聞名遐邇。可你大概不了解,公安部門的法醫
也有很高的專業水準。”方隸川雙手扶着椅背,盯視着她,“法醫對曾文君脊髓液
的化驗結果表明:死者體內血糖值不足10毫克,只相當於正常人的十分之一;而死
者血液及體內組織中卻含有800單位的胰島素。這一高一低兩個異乎尋常的數字意味
着什麼,恐怕就不用我再做解釋了吧?”
林寒彬臉上的肌肉神經質地抽搐幾下,眼裡的惶惑加深了。
“這的確是一次天衣無縫的犯罪。沒有兇器,沒有毒藥,被害人身上沒有致命
傷痕,甚至連體內器官和血液中也未見異常,兇手似乎可以逃脫法網了。”方隸川
垂眸片刻,抬起頭,“案件為重重迷霧包裹,調查遇到了配合默契的抵制。可我堅
信曾文君的被害表明兇手有相當的醫學知識。我們從中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結論
只有一個:能夠制定出如此周密的殺人計劃,而後又能滴水不漏實施犯罪的兇手,
必須具備三個條件。”
林寒彬一眨不眨地盯視他。
“第一,犯罪動機。兇手與死者之間存在無法調和的矛盾。第二,作案時間。
兇手有能力把握犯罪時機,說得再明確一點,如果沒有機會,她可以製造機會。第
三,兇手必須具備一定的醫學知識。她懂得胰島素在臨床用於特殊治療的藥理和極
量概念,清楚人工胰島素一旦注入人體是無法區分檢驗的。由於耳聞目睹各種醫療
事故,她自然懂得當發生死因不明的案例時,醫院要做屍檢;而死亡一旦涉嫌犯罪,
警方也會參與調查。她懂得一般屍檢程序及有關內容。所以在曾文君的謀殺方式上,
兇手絞盡腦汁,設計出人們預料之外的‘盲點’實施犯罪。”方隸川把握要點,以
簡明而有說服力的語調說完了這番話。
室內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這麼說,”林寒彬臉色蒼白,緩緩開口,“你們認定我殺害曾文君的全部事
實都是按照情理推測的?”
“只要把握事件的關鍵,一切就一目了然。”方隸川說。
“關鍵是什麼?”林寒彬冷笑着反擊,“說我和曾文君之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天大的笑話!我從來就沒有和她打過交道!”
“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方隸川針鋒相對,“沒打過交道不一定就沒有仇恨。”
“你該拿出證據證明你的指控!”
“我當然會。”方隸川嚴肅地說,“曾文君被送進中心醫院的第二天,你以一
本編織手冊為誘餌,透露了簡素蓮患絕症的消息,致使她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
傷心絕望跳樓自殺,造成了醫院秩序的混亂,這是事實吧?”
“病人偷看病歷的事情時有發生,這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情。”林寒彬嘲謔地
笑道,“你們習慣於臆測和推理。可我是醫生,我做任何事情都持嚴謹態度。這大
概就是醫生和警察的不同之處吧。”
“在秩序混亂中,藥品櫃裡兩支400單位的胰島素不翼而飛。”方隸川毫不理會
她的椰榆,繼續說下去,“藥品值班護士四處查找不見下落,想不到在距離交班之
前一小時,那兩支失控多時的胰島素又奇蹟般地回到了藥品櫃。”他稍稍停頓一下,
注視着她的眼睛,“不過,值班護士還是有所發現,那兩支回歸的胰島素與原來的
藥品生產批號不同,不是一個廠家的產品。對此,林主任能否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
釋?”
林寒彬怔住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反彈回來——批號不同?明明是從醫院藥房買
出來的,怎麼不是一個批號?
“如果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是不是更順理成章?”方隸川不給她喘息的機
會。
“這是個圈套!”林寒彬臉色變了,“你們在利用這些偶然出現的意外!”
“對這些偶然出現的意外,屆時我們會安排證人對質。”
“這不是事實!”
“事實比你想象的更惡劣!”方隸川拉響導火索,開始反擊,“你扮演了一個
復仇天使的角色,但你奪走的卻是無辜者的生命。”
林寒彬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曾文君既沒有勾引你丈夫,也沒有敲詐他。二十年前,羅培石玩弄了她而後
拋棄了她。從此她就斷絕了與羅培石的一切來往。”
“啪嗒”一聲,林寒彬手中的圓珠筆掉落在地上。她沒有去撿,微張着嘴,瞪
着一雙茫然的眼睛,好半天,才囁嚅地問道:“你是說……?”
“羅培石生活中的確有一個女人,但她不是曾文君,而是她的女兒。”
“她的……女兒?!”一驚之下,語聲戛然而斷。
“一個過於孤獨的少女。”方隸川心裡泛起一股愴惻之情。眼前這位奉獻了大
半生愛情和忠誠的女人該如何接受她信賴的丈夫欺騙她的真相?
但他必須揭露真相,她也必須接受真相。
“羅培石使那個女孩懷了身孕,然後像砸死一條狗似地殺害了她。”
宛如被雷殛似的,林寒彬啞然驚跳起來,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她的嘴唇
翕動了好一會兒,才吐出慘痛的、垂死般的聲音:“這是在……開玩笑,對嗎?這
是一個殘酷……又令人作嘔的玩笑,對嗎?”她嘴裡問着,心裡卻害怕聽到回答。
方隸川把許麗雯的照片遞給她:“法律不會開玩笑。這就是曾文君的女兒——
她丈夫與前妻的女兒——許麗雯。”
林寒彬接過照片,驀然一驚。這女孩好像在哪裡見過?
噢,她想起來了,幾個月前的那天傍晚……
……是她,就是這個女孩!
林寒彬的心臟一陣痙攣,痛苦而絕望地閉上眼睛。
“你見過這個女孩,對嗎?”方隸川盯視着她,問。
林寒彬慘然點頭。
“羅培石與許麗雯的來往,曾文君並不了解。”方隸川繼續說下去,“女兒被
害後,曾文君也在尋找兇手。一個偶然的機會,她發現與女兒來往的竟然是自己二
十年前曾經愛過、曾經為他獻身而後被他拋棄的男人。她震驚了,痛苦和悲憤使她
立刻打電話約羅培石到楓嶺見面。曾文君當面揭穿了他的罪行,並決心向他討還公
道。為了掩蓋罪行,羅培石企圖再次殺人滅口。在搏鬥中,曾文君有幸逃脫了他的
魔掌,卻不幸遭遇車禍,被送進中心醫院。”他停頓一下,觀察她的反應,“忌妒
和仇恨是人類心理的最大弱點。羅培石不但了解得深刻,更懂得如何調動一個女人
的全部妒恨,誘導並利用她的手除掉威脅自己的人。”
至此,林寒彬終於明白了,她甘冒生命之險保護的那個人竟然是個衣冠禽獸!
悔恨似浪潮般從心底洶湧而來,混合着被欺騙的絕望……
“老天!為什麼?這是為什麼?!”林寒彬跌坐在椅子上。沒有一個字可以形
容她臉上的表情。她再也流不出眼淚了,泣出的是一滴滴心血。
兩個警察的目光久久停注在她的臉上。
一幕令人齒冷心寒的情景掠過林寒彬的腦海……
醫院樓道里人來人往,喧聲嘈雜。沒人注意到她走進了外科特護病房。
看着躺在床上昏昏沉睡的曾文君,她整個人被屈辱和痛苦包圍了。抑制着渾身
的顫抖,她小心地從曾文君的手腕上拔下正在滴注的針頭,迅速將吸滿針筒的胰島
素注入其靜脈中。然後將點滴針頭插入手腕原來的針孔中。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知道,用不了幾個小時,這個“罪惡”的女人將永遠離開人
世。自己的家庭、名譽、前程……所有一切都不會再遭受那陰影的侵襲。
犯罪只在一念之中。僅用一個舉動就背叛了法律,背叛了所有的道德觀念。此
時,對林寒彬來說,可怕的不是警察,不是法庭,而是她的意識,她的良心,她那
受過教育的整個身心。她一動不動,整個人仿佛已成為一座石雕。
這時,一輛救護車閃着紅燈駛入中心醫院。
醫護人員推着擔架車從大樓奔出來。
救護車門打開。
一個年輕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幫着抬下受傷流血的孕婦,一邊大聲嚷着:“我
老婆大出血!醫生,救救她!她懷了八個多月的孩子!求你們救救她!”
孕婦被抬上擔架車。
秦醫生的腳步一邊跟着擔架車緊張地移動着,一邊詢問那男人:“怎麼受的傷?”
“她下樓不小心,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下來了。”年輕男人焦灼地說。”
秦醫生扭頭吩咐護士長:“快,通知手術室準備搶救!”
護士長領命跑去。
受傷孕婦被推進電梯。
林寒彬定定地坐在那兒,臉色蒼白如蠟,美麗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輝,整
個人麻木而絕望。
方隸川低沉地開口:“林主任,請你跟我們走吧——”
話音未落,林寒彬桌上的信號器急促地響了起來,接着傳來緊急呼叫:“林主
任,請您立刻到手術室來!產婦一側子宮動脈傷斷,出血迅猛——”
喊話被另一個急迫的聲音打斷:“林主任,產婦血壓急劇下降,脈搏摸不到了。
請您趕快到手術室來!”
幾分鐘前宛如走進墓地的林寒彬剎那間活轉過來。她從椅子上直跳起來,雙手
一把摸住方隸川的衣袖,黑眸中盛滿懇求。那眼神仿佛在說:就算你們明天判我死
刑,現在我還是一名醫生,救死扶傷是神聖的!
方隸川和陸雅芹迅速交換一個眼色,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謝謝!”林寒彬艱澀地吐出兩個字,身形敏捷地繞過辦公桌,嘭的一聲拉開
門直衝出去。
方隸川和陸雅芹緊跟着沖了出去,目送她急步奔向樓道西側的手術室。
林寒彬的腳步沒有絲毫軟弱和怯懦。手術室那兩扇玻璃大門已經打開,就在她
的身影閃進去的一瞬間,她突然迴轉身,向尾隨其後的兩位警察揚了揚手,唇邊浮
起一個古怪而痙攣的微笑。接着,她的身影迅速掩入門裡。
那古怪的微笑深深刺痛了方隸川——人性,你到底是什麼?!
方隸川怔忡地佇立在樓道里,只覺得脊背發涼,喉頭髮苦,心中發緊……恍惚
了好一會兒,他對陸雅芹低語兩句,走進醫院保衛部,撥通了給李挺的電話。
一小時後,林寒彬涉嫌謀殺曾文君的拘留證得到簽發。
丁兆龍驅車趕往中心醫院。
手術室門前的走廊里,產婦家屬和兩個警察靜靜地等待着。
看到丁兆龍匆匆走來,陸雅芹迎了上去,低聲說:“林寒彬正在做手術。”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丁兆龍問。
“產婦家裡的人。”陸雅芹答。
丁兆龍朝佇立在窗前的方隸川走去。
“手續辦妥了?”方隸川問。
“局長簽發了拘留證。”丁兆龍答。
方隸川不再說話。透過寬敞的玻璃眺望窗外,漫漫秋色惹人喜愛。夕陽將遠山
近林染成一片金黃。極目西眺,緩緩流淌的青江是那樣恬靜。江邊高層建築上的燈
光開始亮了起來。他耳邊隱隱約約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循聲搜索,這才發現聲音
來自牆外的藤蔓植物——爬山虎的枝葉在晚風中顫抖,發出竊竊私語。幾片黃葉似
乎不勝秋風的撫摸,默默告別藤蔓,無聲無息地飄落下去……
莫非是在提前尋覓歸宿?莫非是在嗟嘆:人生如棋局,一步走錯,便要付出終
生代價?
方隸川將頭抵在玻璃上,似乎在傾聽那幽幽低語……
終於,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滅了,大門打開來。
擔架車從裡面推了出來。
等候在門外的人們一擁而上,爭相呼喚產婦的名字。
年輕男人衝到隨車走出來的秦醫生面前,緊張地問了句什麼。
秦醫生拭去臉上的汗水,欣慰地拍着那男人的手臂,說:“恭喜你啊,得了個
大胖兒子!”
年輕男人熱淚盈眶,雙手攥着秦醫生的手,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淚水在他
的眼眶裡打轉。
“你們可得好好感謝林主任,今天若不是她回天有術,大小兩條命都差點丟掉
了!”秦醫生說完離開了。
一行人眾星捧月似地簇擁着擔架車離去了。
樓道里又恢復了安靜。
一個年長的護士走了出來,望着方隸川一行,奇怪地問:“大人孩子都走了,
你們還在等誰呀?”
“請問林主任?”
“林主任說她有點累了,歇一會兒,換過衣服就出來。”說完揚長而去。
他們在走廊長椅上坐下來。
十分鐘過去了,兩扇大門紋絲不動。
十五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動靜。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那兩扇大門始終緊緊關閉着。
一種不安的氣氛在樓道里瀰漫。
方隸川坐不住了,來回踱着步子。
又是十分鐘過去了,他終於按捺不住,衝上去攥住門把手,但是擰不動。
門從裡面反鎖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方隸川的腦海。他用力敲着門,大聲喊道:“林主任!”
丁兆龍和陸雅芹同時從椅子上跳起來。
當確信不會有人答應的時候,陸雅芹急忙跑去值班室喊來了護士長。
“你們這是幹什麼?”護士長不滿地說,“林主任這兩天連續幾台大手術,這
會兒又趕上急診,她準是累了。你們幹嗎——”
“請你立刻打開門!”丁兆龍急迫地叫。
護士長伸手去擰門把手,轉不動,回頭問:“你們肯定林主任還在裡面?”
“我們一直等在外面,沒見她出來。”陸雅芹說。
“你們找她有急事啊?”護士長一邊問着,一邊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鑰匙,
迅速打開門。
她推開門走進去。
“啊!”一聲驚叫傳了出來。
方隸川渾身一震,沖了進去。幾個人跟着衝進去。
他們第一眼看到的是血……然後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人。
林寒彬用手術刀割斷了自己的頸部動脈。
陸雅芹撲過去,抱起倒在血泊中的林寒彬,用手試探她的鼻息和脈搏。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黯然搖了搖頭。
一輛出租車在中心醫院門前駛停。
羅嘉寧從車上跳下來,神色緊張而惶恐不安。她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奔上醫院大
樓前的那十幾級石階。
方隸川和丁兆龍正從樓里走出來。
羅嘉寧“砰”的一聲推開門,一頭撞在方隸川胸前。
方隸川連忙伸手接住她。
羅嘉寧用力推開他,徑直朝他們剛才走出來的方向奔去。
“發雞盲呢!”丁兆龍衝着她的背影嘟囔一句。
方隸川回過頭,目光追隨着羅嘉寧遠去的背影,凝眉思索着。他肯定自己在什
麼地方見過這個女孩。
“怎麼了?”丁兆龍轉身拽他,“走啊!”
“我見過這個女孩。她叫……”
不等他的話說完,這個問題的答案就來到了眼前。
又一輛出租車在醫院門前駛停。
舒雷從車上跳下來。
方隸川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了。
舒雷飛快地衝到他們面前。
“舒雷!”方隸川的呼喚只拉住了他一瞬間。
舒雷匆匆瞟他一眼,招呼一聲:“方隊長,我有急事!”飛快地從他身邊掠了
過去。
方隸川猛然想起半年前的那個雨夜——跑在前面的那個女孩就是為舒雷作證的
羅嘉寧!
驀然間,宛如有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他的心臟,心跳加快了。未及仔細回味其間
緣由,他緊跟着踅轉身衝進大門,跟在舒雷身後直奔過去,拋下丁兆龍一個人呆怔
地佇立在門外。
“真????邪門了,怎麼抽瘋也會傳染啊!”丁兆龍搖搖頭。
方隸川一步三階地登上樓梯,在四樓拐彎處抓住了舒雷:“出了什麼事,舒雷?”
“羅嘉寧的母親出事了!”舒雷氣喘吁吁,臉色十分難看,“我下課時聽同學
講,她母親在手術中出了事故,情況很危險。”
“羅嘉寧的母親姓林,叫林寒彬?!”
“對,她母親姓林!”舒雷極力要掙脫方隸川的掌握,“你放開我,讓我去看
看!”
方隸川沒有鬆手:“你現在去也幫不上忙,她母親已經……”
舒雷愕然睜大眼睛:“她真的……?!”
方隸川點點頭。
“怎麼回事?請告訴我!”舒雷問。
“一次意外事故。”方隸川力圖弄清心中的疑問,“舒雷,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請跟我來。”
舒雷極不情願地跟着他來到走廊南邊的窗前。
“告訴我,羅嘉寧的父親是中鑫集團董事長,他叫羅培石?”
“是的。”
羅嘉寧是羅培石的女兒!
方隸川的心跳驟然停止。儘管還沒有形成一個直覺,朦朦朧朧中似乎已經產生
了某種預感。他的眼前幻化出一幅景象……
許麗雯被害的那個雨夜,舒雷和羅嘉寧與朋友聚會。飯後返校途中,他們騎車
經過中山路。舒雷在丁字路口南側被裸露的地井絆倒。中山路丁字路口南側?羅培
石的公寓剛好就在那裡!天下着雨,舒雷跌傷了腿,摔壞了自行車。這個時候,他
們會去哪裡?馬路對面就是羅嘉寧父親的公寓。
突如其來的推理,漸漸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舒雷,”方隸川緊張地問,“你現在老實回答我:許麗雯被害的那天晚上,
你和羅嘉寧到底在什麼地方過的夜?”
舒雷迷惘地望着他,不明白警察為什麼又突然提到這個問題:“我不是早就回
答過了嗎?”
“可你沒有說實話!”方隸川銳利的目光盯視他。
“我……”仿佛咬了舌頭,舒雷垂下眼帘。
“那天晚上,你們是在羅嘉寧父親的公寓裡過的夜,我沒有說錯吧?”方隸川
試探着問,臉上有種瞭然一切的神色。
正是這種自信的神色令對方迷惑了。“嘉寧都告訴你了?”舒雷反詰。
這個反詰是問中有答。
方隸川為自己虛張聲勢的試探微微一笑:“現在我要告訴我。”
“既然嘉寧已經說了,我還有什麼顧慮?”舒雷無所謂地聳一下肩膀,“不錯,
那天晚上,我們是在她父親的公寓裡過的夜。”
“確切的時間?”
“什麼?”
“你們在那裡呆了多久?”
“晚上八點多到凌晨六點鐘。”
方隸川對此未加評論,沉吟片刻,又問:“為什麼你們當時不肯說出實話?”
“因為嘉寧不想她的父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過夜。”舒雷說,“她擔心說了實
話你們會去找她的父母核實情況。所以,”他兩手一攤,“這是她為我作證的必要
條件。如果我說了實話,她就不肯為我作證了。”
這的確是一個言之成理的理由。
“好吧,現在你跟我走一趟。”方隸川說,“我要你確認那天晚上留宿的地點。”
“現在?!”舒雷驚訝地問,“為什麼?”
“以後你會明白。”
舒雷無可奈何地跟在他的身後來到停車場。
丁兆龍正在汽車旁不耐煩地轉着圈子,看到方隸川走來,慍惱地叫道:“我警
告你,隊長大人,下次你要再不打招呼就跑掉,我決不等你!”
“我沒意見,”方隸川打開車門,讓舒雷上了車,然後回頭對丁兆龍說:“我
會叫出租汽車,車費從你的工資里扣。”
丁兆龍瞪他一眼,重重地關上車門,沒好氣地問:“上哪?”
“中山路東區17號,永安大廈。”
汽車開動了。
方隸川打開手機向局長報告:“局長,我請求立刻派人帶搜查證趕到羅培石的
公寓。我現在帶證人去確認地點。”
半小時後,他們趕到了永安大廈901室。
房間裡的布置與半年前一樣,沒有變化。
舒雷站在房間中央,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然後肯定地說:“沒錯,就是這裡。”
“請你看仔細了。”方隸川說。
舒雷走進臥室,又到其他房間轉了一圈,回到客廳。“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
上,我和羅嘉寧就是在這裡過的夜。”
方隸川請他在沙發上坐下,神情嚴肅地問:“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和羅嘉寧是
什麼時間來到這裡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舒雷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請再說一遍。”
“晚上八點多鐘。”他想想又補充一句,“八點半左右吧。”
“當你們來到這裡時,屋裡還有其他什麼人嗎?”
“沒有。”
“你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
方隸川把詢問筆錄遞給他:“請你看仔細,以上是你的證詞。你是否確認你的
陳述毫無疑問?”
“是的,我可以保證我說的全部是事實。”舒雷接過來隨便看一眼,問,“你
是不是想讓我在這上面簽字?”
“對,就是這個意思。”
舒雷接過方隸川遞來的鋼筆,迅速簽上自己的名字。
丁兆龍緊緊盯視着眼前這一幕,臉上現出驚訝之色。
當方隸川收起鋼筆,站起來時,丁兆龍當胸給了他一拳,“好小子,真有你的!”
舒雷的證詞就像一把千鈞重錘,頃刻間敲碎了林寒棋的偽證。至此,被羅培石
視為固若金湯的防線徹底土崩瓦解了。
吳主任和秦醫生陪同羅嘉寧走進病房。兩人各執一端,將蓋在床上的白被單掀
起。
羅嘉寧凝視着仰躺在床上的母親,感到五臟六腑都被撕裂了。恍惚之中腳下似
有團浮雲,將她送到床前。
啊,母親的臉頰怎麼一點血色也沒有?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身體躺在床上,
推她,她不動!喊她,她不應!僵直的,冰冷的,沒有知覺……
“媽!”羅嘉寧肝膽俱裂地撲了上去,號陶大哭,“媽,你這是怎麼了?你怎
麼會躺在這兒?媽……我是嘉寧,我是嘉寧啊!”她使勁搖撼母親,似要把她搖醒,
“媽,你醒醒……你睜開眼睛呀……媽——”
回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媽……你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就這樣拋下女兒……一句話不說就走
了?”羅嘉寧哭得五臟痙攣,痛不欲生,“外公和外婆就要回來了,媽,你為什麼
不等等他們?難道你不想再看看他們,跟他們說點什麼嗎?媽……”她悲不可抑地
喊着叫着,淒楚顫抖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女兒在感情上依賴你,在學業上求助
你……你說過的,要把女兒……培養成像你一樣優秀的……婦科醫生。媽,你怎麼
能死?怎麼忍心丟下女兒……就走了……媽!”
羅嘉寧哭得聲斷氣絕。
“寒彬!”羅培石氣急敗壞地衝進來,撲到床前。當他看到林寒彬頸上纏繞的
厚厚的紗布被鮮血浸透,軀體僵硬挺直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時,終於相信妻子是死
了,她的確是自殺了。
羅嘉寧悲痛地從床上彈起,撲到父親懷裡:“爸!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媽
媽為什麼要自殺?!”
羅培石呆若木雞。女兒嘶啞的呼喊揪扯着他的五臟六腑,他無言以答,吐不出
一個字。
在女兒的哭喊聲中,他的神志漸漸恢復了清醒——寒彬為什麼要自殺?難道警
察發覺了她的犯罪?不,不可能。寒彬說過,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人能查出曾
文君的死因!也許是……所有可能在他的腦海里篩濾着,最後他得出結論:寒彬承
受不了犯罪感帶來的巨大壓力,喪失了生存下去的勇氣。
羅嘉寧伏在他的懷裡號陶大哭。羅培石緊緊擁住女兒,無語凝哽。
門外突然傳來嘈雜聲。
羅培石猛地推開女兒,有一種越窗而逃的衝動。
“我是她妹妹!讓我進去!”林寒棋出現在門口。在她的身後,跟着郭淮揚和
舒雷。
“姐姐出了什麼——”最後一個字尚未吐出,她已經看到躺在床上的林寒彬。
“姐?!”悚然一聲驚叫,林寒棋撲了上去。極度震驚使她覺得一陣暈眩,雙
腿一軟,整個人就癱倒下去,郭淮揚趨前兩步雙手扶住了她。
房子、病床、屋裡的人……所有東西在她的眼前旋轉起來,無法抵禦的害怕從
心底滲出來:姐姐為什麼要自殺?難道她知道了事實真相?這是天意還是懲罰?這
是誰的過錯?是誰犯下的罪惡?悔恨、自責像潮水般地衝擊着她的五臟六腑……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胸中升起。她搖搖晃晃地推開丈夫,朝羅培石走去,眸中的
憤怒令對方膽顫。
“寒棋?”羅培石的臉色變白、變灰。
“這是誰的罪孽?是誰……逼死了她?!”林寒棋眼裡跳動着憤怒的光芒。
羅培石迎視着她的目光,畏怯而惶恐,不自覺就鬆開了女兒。
羅嘉寧愕然而驚痛地看着姨媽,又望向父親。
郭淮揚和舒雷也同時睜大眼睛。
這時,方隸川出現在病房門口,跟在他身後的是身穿警服的丁兆龍和鍾宇。
羅培石和林寒棋同時驟然大驚。
方隸川徑直走到羅培石面前,向他出示逮捕證,以嚴厲的語氣宣布:“羅培石,
你涉嫌殺害許麗雯、謀殺曾文君。你被逮捕了!請在這裡簽字。”
羅培石瞪着驚恐的眼睛,顫抖着雙肩,朝後倒退一步。
丁兆龍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羅培石掙扎着,只聽見“喀嚓”一聲,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
“寒棋,為我作證!”羅培石絕望地喊道,“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
剎那間,災難的浪潮淹沒了整個房間。事態變化如此迅猛,令所有人愕然。
羅嘉寧大張着嘴,不能置信地望着羅培石——她最親愛的。最崇敬的、最引以
為傲的爸爸是殺人兇手?!不,這不可能!警察搞錯了,一定是警察搞錯了!她猛
地撲了過去,雙手揪扯着父親腕上的手銬,“不!這是捏造!是誣衊!爸,你告訴
我,這不是真的!”
羅培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卻吐不出一個字。
舒雷恍如被雷擊中,驚詫地瞪大眼睛。殺害許麗雯的兇手——羅嘉寧的父親?!
一秒鐘之內,各種閃念交錯轟擊着他混沌的思維。忽然間,他終於明白了警察為什
麼再三調查六月十七日夜晚的情況以及要他確認那套公寓。一股油然而起的暴怒在
體內升騰。他低呼一聲:“老天,這是怎樣的瘋狂!”
舒雷的喊聲喚醒了林寒棋的意識。極端的恐懼伴隨着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使她
來不及整理思緒就衝着警察喊道:“他沒有殺人!那不是他幹的——”
“帶走!”方隸川嚴厲地命令。
丁兆龍和鍾宇強硬地押着羅培石走了出去。
神思混亂的林寒棋伸手拽住方隸川的衣袖:“你們不能無憑無據抓人!羅培石
不是兇手!我可以為他作證——”
“那就法庭上見吧,林處長!”方隸川摔脫她的掌握,轉身走出病房。
羅嘉寧發瘋般地追了出去,淚水在她的臉上進流。她不停地哭着喊着:“爸!
爸你等等我!”她跌跌撞撞地追下樓,追出大廳。
羅培石耷拉着腦袋被警察押上警車。“我沒有殺人!你們不能……”聲嘶力竭
的喊聲隨着呼嘯而去的警車消失了。
“爸!”羅嘉寧追了出來,踉踉蹌蹌地摔下那十幾級石階。“爸爸!”望着遠
去的警車,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就跌倒了。
一個高大的人影直衝過來,伸出雙手擁住她:“嘉寧!”
羅嘉寧抬起頭,喊了聲:“李叔叔!”撲進他的懷裡大放悲聲。
李戰青緊張地問。“出了什麼事?”
“媽媽……死了!”羅嘉寧悲痛欲絕地哭泣着,“爸爸被警察抓走了!”
李戰青腦中轟然一響,胸腔里掠過一道尖銳的刺痛。他緊緊地擁往羅嘉寧,仰
天悲呼:“寒——彬!”
醫院特護病房裡恬靜、舒適而整潔。窗台上放着一盆盛開的米蘭,綠葉黃花,
在陽光的照射下吐放着淡淡的幽香。茶几上擺着鮮花,床頭柜上有兩籃水果。
賀東征醒來了。他的頭部纏着繃帶,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床上做復位牽引,身
上牽着許多粗細不一的管子。
馮小鵬俯下身子,柔聲低問:“痛得厲害嗎?”
賀東征的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聲音:“所有感覺都麻木了。”微微一笑,臉部肌
肉被牽動,使他立刻有了痛的感覺。
這時,女醫生推開門走進來。看到病人醒過來,她舒心笑道:“不簡單嘛,你
終於闖過了這一關!”她伸手在賀東征額頭上試了試,眼裡透出欣慰的笑容:“感
覺怎麼樣?”
“好像從地獄回到了人間。”賀東征說,“上帝賜我好運。”
女醫生握住他的手腕,替他把脈。“同運氣不相干,是愛憎召回你的靈魂。”
她看一眼馮小鵬,開玩笑說,“你愛人整整守了你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一步也不
肯離開。我擔心你醒不過來;把她也帶走了。”說着鬆開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
撫一下,“好好恢復身體,別辜負她的關心。”說完走了出去。
馮小鵬在床前坐下,手指在賀東征的臉頰輕柔地滑過:“你嚇壞了我,東征,
那天晚上,我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哦,那幾個小時可真難熬呀!我也想到了死,
我想跟你一塊去……”淚水在眼中打轉,她哽咽了。
“都過去了,小鵬!”賀東征對她眨一下眼睛,黑眸中充滿深情,“讓我告訴
你,我愛你,勝過我生命中的一切。”
“東征……”馮小鵬哽咽難語,深情地望着他,“你傷得很重。醫院決定明天
上午用飛機送你到北京去,那裡有最好的骨科專家為你治療。”
賀東征點一下頭:“我要你幫助我做一個堅強的人。”
馮小鵬握住他的手:“我永遠在你身邊。”
“如果我殘廢了——”
“不許說這種話,”馮小鵬伸手堵住他的嘴,“無論發生什麼,我永遠不離開
你。”
“我要你收回這句話。”
“為什麼?”
“如果我殘廢了,我不能把你拴在我的身上。”賀東征的眼光複雜得令她不懂,
“我一直是那麼的愛你,小鵬。”他話音中的濃濃情意像層層波浪擴展到她的每一
根神經,“我愛你,是要你幸福,要你快樂,決不想拖累你。”
馮小鵬的嘴唇翕動着,嗓子裡卻吐不出一點聲音。她握着他的手,把頭抵在上
面,眼中聚集的淚水瑩瑩欲墜。
“不要把我的受傷看得那麼重,小鵬,”賀東征繼續說,“我不是為你而受傷
的。事故發生得太突然,不論汽車撞倒的是你還是其他人,我都會這樣做。所以,
這件事對你並沒有特殊意義,只是一次偶然事故,一次意外罷了。你不必有心理負
擔,不必承擔義務——”
“別這麼說,東征,我求你!”馮小鵬費力地壓下心中的激情,“你說這話是
要我無地自容嗎?過去我是傻瓜,浪費了太多寶貴時光。我們早就該結婚了。我又
蠢又傻,你不會怪我吧?”
賀東征輕輕搖頭,眼眸中閃跳着喜悅的光芒。兩人屏息凝視片刻,他悄然而語:
“我心中的秘密一直在折磨我。”
“秘密?”馮小鵬低聲問,“能告訴我是什麼嗎?”
“我渴望吻你。”
“噢!”馮小鵬破涕而笑。起伏奔騰在胸中的濃情蜜意在她的雙眸中蕩漾。她
貼近他,主動把火熱的嘴唇壓在他的嘴上,闔上眼帘。
“我真想張開雙臂擁抱你。”
“我們面前還有整整的一生。”馮小鵬柔聲道,“等你養好傷,我們就結婚。”
“從見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就珍藏在我心裡了。”賀東征凝視她,深情地說,
“這些年來,我一直做着一個永遠相同的夢。那就是我要得到你,我要你整個身心
都屬於我。我還要把自己完整地獻給你,我的生命,我的感情。告訴我,你也愛我,
就像我愛你一樣?”
“我愛你,超過人世間的一切。”馮小鵬柔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