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劉捷
十三
奔馳轎車穿過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沿着車水馬龍的大街駛入這條僻靜的小巷。
在國外探親的林老夫婦回來了。
郭淮揚和妻子開車去機場迎接父母,一路上隻字不提家中發生的變故,只是一
個勁地詢問父母在國外的生活情況。林母關心地詢問大女兒的情況,林寒棋便對母
親撒謊,說他們夫婦外出度假還沒有回來。
林母聽了吃驚不小:“寒彬居然也肯休假了?這真是不簡單的進步嘛。”
汽車駛入林宅,在樓前停下。林父打開車門走下車,放眼四周,興奮地舒展雙
臂,“噢,終於回到家了!”
林母走下車,笑着說:“這幾個月可把我給門壞了,哪有自己家裡住着舒坦。”
林寒棋攬着母親的胳膊:“要不人家怎麼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呢。”
說笑聲中推開了客廳大門。
“外公!”只聽到一聲淒楚的呼喚,羅嘉寧直衝出來,一頭撲進林父懷裡,大
放悲聲。
“出了什麼事,嘉寧?”林父摟住她問。
林寒棋趨前一步拽開她,欲制止已來不及。
“媽媽死了!”羅嘉寧泣不成聲,“爸爸……被警察抓走了!”
恍如晴天霹靂在頭頂炸開,林父只覺得心臟一陣絞痛,不等他張嘴吐出一個字,
整個人踉蹌兩步便朝後倒去。
“外公!”羅嘉寧驚叫。
“啟明!”林母撲上去。
“爸爸!”林寒棋夫婦沖了過來。
一家人亂作一團,“快!趕快叫醫生!”
林父立刻被送進醫院。一家人默默守候在搶救病房外。
林母憔停而衰老,眼睛紅腫,眼角上布滿了皺紋。突然遭遇接二連三的打擊,
老人已經沒有眼淚了。
病房外的走廊上,林寒棋低聲責怪羅嘉寧:“你明知外公心臟不好,就不該那
麼着急告訴他。”
“別責怪嘉寧了,”郭淮揚朝妻子說,“這種事情誰也瞞不住,早晚都會知道。”
林寒棋不再說話,轉身安撫母親。
沉寂的空氣中,只斷斷續續傳來羅嘉寧的啜泣聲。
郭楚覃和妻子匆匆走過來:“甘大姐,我們剛聽說。”
林母含淚點一下頭,說:“心臟病發作,並發腦溢血。”
“大夫怎麼說?”
“頭部神經損傷嚴重,兩耳失聰,”林母望着他們,啞聲道,“大夫說,也許
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夫婦倆對望一眼。默然片刻,郭楚覃開口:“您別太難過,我們請最好的專家
為林副省長會診,讓醫院用最好的藥——”
“我不是為老林,楚覃,”林母黯然開口,“老林患冠心病多年,發生這種情
況原本也在預料之中。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才走了幾個月時間,家裡就發
生這麼多事情?寒彬是啟明最喜歡的女兒,他一直視她為林家的驕傲……”她緩緩
閉上眼睛,又再睜開,眼中閃爍着一片淚花。“她怎麼會……怎麼會?”巨大的悲
痛哽在喉嚨中,她說不下去了。
夫婦倆再次對望一眼。好一會兒,郭楚覃艱澀地說:“我們知道,這件事對您
和林副省長的打擊都很大。這的確是太大的意外,誰也沒有想到。”他嘆了口氣,
安撫地說:“人生有許多事情是很難預料的。寒彬的事您還要想開一些。”他朝病
房投去一瞥,誠懇地說:“林副省長這裡,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事情,您儘管開
口。”
林母疲倦而悲傷地靠在椅子裡,痛苦地說:“啟明奮鬥一生,處處謹慎。他最
看重的就是名譽。想不到,他一世清名……竟毀在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身上……”
走廊里寂靜無聲,人們陷入了沉默之中。
林寒棋走到母親面前,低聲而清晰地說:“媽,您別難過。姐姐沒有玷污爸爸
的名譽。這件事,完全是警察搞錯了——”
“寒棋!”郭淮揚阻止地叫。
“羅培石沒有殺害那個女孩,姐姐與這件事毫無關係。”林寒棋面不改色,
“我可以為羅培石作證。”
接下來的兩天,林寒棋夫婦四處活動,打聽羅培石的案情。
這天晚上,外面漸漸瀝瀝地下着雨。客廳里亮着一盞昏黃的壁燈。
林寒棋沉陷在沙發里。她覺得精疲力竭,飄忽迷惘。短短的幾天之內發生了這
麼多的事情,她就像個夢遊病人似地一直處於惶惑的狀態中,感覺麻痹了,情緒反
而鎮靜下來。
門把手轉動一下,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淮揚回來了!”林寒棋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連鞋也顧不上穿就沖了過去。郭
淮揚推開門走進來。
“怎麼回事?”林寒棋急不可待地連聲問道,“你打聽到了嗎?姐姐為什麼自
殺?警察為什麼抓走羅培石?”
郭淮揚臉色灰敗,眼光陰鬱。
林寒棋立刻被丈夫臉上的神情嚇住了:“問題很嚴重?”
郭淮揚雙手按在妻子的肩上,點了點頭:“比我們想象的更壞。”
林寒棋屏住呼吸,緊張地望着他。
“你對公安局作證說,那個女孩被害的當天晚上,你一直和羅培石在中山路公
寓里,對嗎?”郭淮揚問。
“是的。”
“現在的問題是,那天晚上,羅培石的公寓裡有另外一對年輕人在那裡過夜。”
“什麼?!”林寒棋震驚了,不能置信地搖頭,“這不可能!誰能隨便進出羅
培石的公寓?”
“羅嘉寧。”郭淮揚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她和她的男朋友那天晚上在公寓裡
留宿。”
林寒棋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噢,老天!怎麼會是這樣?”
一陣短短的沉默之後,郭淮揚開口了:“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林寒棋意外地抬起頭,似乎沒有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去向警察認錯,收回你的證詞。”郭淮揚說。
“不!”林寒棋用力推開他,“這不行!”
“這是上策!”郭淮揚繃着臉說,“只有趕快去認錯,我們才能躲開這樁醜聞!”
“不,我決不能把羅培石交給法庭!”
“他是有罪的!”
“那得由我們來懲罰他!”林寒棋咬着牙說,“你應該清楚,我為羅培石作證
決不是為了救他!不,決不是為他!像他那樣的衣冠禽獸死一百次不足惜2我是為了
姐姐。”她滿臉悽惶之色,“姐姐是為了保護家庭不受侵害而死在他的欺騙之下。
為了阻止醜聞暴露,為了維護家庭名譽,姐姐已經用生命的代價抵償了她的罪過,
她不該再受到責難。”
“法律不追究死人——”
“只要羅培石的醜聞不被公開,姐姐自殺的真相就沒人再作追究。她的死在更
大範圍內只會被認為是一起手術意外,畢竟知情者還是少數。天長日久,這樁醜聞
就會被時間湮沒。”林寒棋哀痛地說,“一旦羅培石被法庭指控犯罪,姐姐自殺的
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報紙、新聞將會作出可怕的渲染。淮揚,爸爸已經躺倒了,
他的生命不會長久。請為媽媽想想,以她病弱的身體怎能接受這殘酷的打擊?你怎
能忍心看到她像爸爸一樣猝然倒下?”她費力地壓下激動的情緒,“在這個節骨眼
上,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不想爸爸名垂四海的清譽毀於一旦,我不想林家為此蒙羞
受辱,更不想因此而影響我們的幸福和兒女的前程。”她悽惻無助地望着他,“幫
幫我,淮揚!”
“聽我說,寒棋,”郭淮揚低抑地開口,“世界上所有的謀殺犯都認為他們的
犯罪天衣無縫,可到頭來沒人能逃脫法網。你姐姐的教訓還不夠嗎?你自以為替羅
培石作偽證就能瞞天過海,卻想不到破綻竟然出在自家人身上。”他沉重地嘆息一
聲,“人有千算,天只一算。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他雙手按住妻子的肩
頭,目光犀利,“寒棋,我們不能拿名譽和自由與法律賭博——”
“你少跟我唱高調!”林寒棋打斷他,推開他的手,“我決不放棄!我相信事
情可以轉圜,一定可以。嘉寧不會出賣她的父親,她不會出庭作證,指控自己的父
親是殺人兇手。至於那個男孩嘛,”她的眼光閃了閃,臉上露出一抹莫測高深的冷
笑,“我相信會有辦法讓他收回證詞。”
“寒棋!”郭淮揚惱怒地叫,額邊的青筋跳動着,“你以為自己有可以操縱一
切的力量嗎?如果你執意要陷入這樁醜聞不想自拔,如果你一定要採用不體面的手
段干擾司法,那麼從現在起,我們之間的所有關係就結束了!”
一股熱血衝上腦門,林寒棋覺得五臟六腑都緊縮了——結束所有關係?在這種
時候?她不能置信地睜大眼睛,忿然盯視對方。
看到她痛苦的神色,郭淮揚緩和了語氣:“理智點,寒棋,現在脫身還不晚—
—”
“郭淮揚,你冷酷!你無情!你自私!”林寒棋低抑而暴怒地吼道,“如果你
害怕,你盡可以裝聾作啞,滾出我的生活!”
郭淮揚把她按到沙發上,蒼白着臉啞聲喊:“冷靜點,林寒棋!你一意孤行,
只會毀了自己!”
“事在人為。”林寒棋冷笑一聲,“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只要我下定決心,誰
也不能阻止我!”
兩天后的傍晚,林寒棋按照手中的地址,找到這條小巷。
門前有濃密的丁香樹,矮矮的竹籬,籬內是小小的庭院。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待心跳平靜下來才去批門鈴。很快,她聽到了腳步聲。
大門打開來,一位着裝樸素的中年婦女溫和地問:“你找誰?”
“請問,這兒是舒雷的家嗎?”林寒棋問。
中年婦女點點頭:“你是?”
“我是羅嘉寧的姨媽,我姓林。”林寒棋禮貌地一笑,“我有事想找舒雷談談。”
中年婦女稍稍躊躇一下,說:“請進來吧。”
“您是舒雷的母親吧?”林寒棋小心地問。
中年婦女又點點頭,請她進屋,示意她在臥室兼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請坐一
會兒,我去叫舒雷來。”
舒雷的母親走進朝北的一間小屋。
林寒棋心中忐忑不安。她環視室內簡單而樸素的陳設,迅速與自己家中的豪華
作了番比較。
舒雷走了出來,看到她,微微一驚:“林阿姨!”
“舒雷!”林寒棋激動地叫。
舒雷緊張地問:“是不是嘉寧……出了什麼事?”
“嘉寧沒有去學校。”林寒棋聲音哽咽,“她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實
在讓人擔心。”
“我去找過她,可她不肯見我。”舒雷黯然地說,“我知道,她心裡恨我,怪
我對警察說了實施,可我不是有意出賣她父親的。”
這時,舒雷的母親端着沏好的茶水送過來,放在林寒棋面前的茶几上,轉身離
開了。
一陣短短的沉默。
“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林寒棋悽苦無助地說,“嘉寧的母親突然死
去,父親又被警察抓走,外公不堪打擊中風躺倒。這一連串的災難使我苦不堪言……
我覺得自己就要崩潰了。”
“林阿姨!”舒雷眼裡充滿同情,可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
“舒雷,幫幫嘉寧!”林寒棋懇求地說,“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太大了,有可能
改變她的整個生活。”她停頓一下,注意對方的反應。“你想過沒有,嘉寧的父親
被檢察院起訴,她就要作為證人出庭作證。這意味着什麼?她的家庭、名譽和前途
全都完了。她的一生都將埋葬在父親犯罪的陰影下。這對她實在太殘酷了!”
舒雷怔怔地望着她,一時沒有理解她話中的意思。
“替嘉寧想想,舒雷,畢竟你們相愛過。”林寒棋接着說下去,“現在只有你
能幫助她!”
“我?”舒雷不明白,“我能替她做什麼?”
“收回你的證詞。”
“什麼?!”舒雷愕然睜大眼睛,“你要我……再去撒謊?!”
“嘉寧的父親是因為你的作證而被警察逮捕的。”林寒棋的語氣和眼神都是乞
求的,“只有撤回你的證詞,才能挽救一切。”
“林阿姨!”
“嘉寧決不會把父親出賣給法庭。如果你堅持你的證詞,那麼你們就會在法庭
上發生矛盾,結果又會怎樣呢?”
舒雷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也許你仍然希望和嘉寧保持戀人關係?”林寒棋盯視他的眼睛,“可這種感
情又能維持多久?嘉寧會因此恨你,你也無法承受這樁醜聞帶來的壓力和悲慘結局。
你如果真心愛着嘉寧,就該替她考慮。”
舒雷默然無語。
“舒雷,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林阿姨像喜歡嘉寧一樣喜歡你。”林寒棋握住他
的手,溫和地說,“你應該擺脫眼前的困擾,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林阿姨?”
“結束某種義務的約束,到更加優越的環境裡繼續你的學業。”林寒棋像是在
談論一筆生意,“當初永坤出國的時候,你不是也有這個理想嗎?”
舒雷微蹙眉頭:“我不明白。”
“到美國去留學。”林寒棋說,“我讓永坤為你聯繫醫學院,一切出國手續由
我來替你辦理。”
良久的沉默。
“這是一筆交易,對嗎?”舒雷低聲問。
“天賜良機。”林寒棋從皮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這裡面
是五萬無人民幣。你立即着手出國準備。護照和機票我替你辦理。到了國外,你也
不必掙扎求生,我大哥會幫你介紹一份不用拼命的差事。這樣你就可以一邊打工一
邊求學,實現你的理想。”
舒雷再度沉默。接受這筆交易意味着什麼,他心裡自然清楚。
“你答應嗎?”林寒棋幾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所祈求的一個字,這一個字
便可以解脫她面臨的危機,保全家庭的名譽。
沉默,長久的沉默。
“舒雷,”林寒棋耐不住了,她的心都快蹦出來了,“你答應嗎?”
“我答應你。”一個冷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舒雷和林寒棋同時回頭——舒雷的母親從北屋走了出來。
“只要你守信用,我保證我兒子會按你的要求做。”舒雷的母親說。
舒雷收到了G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判羅培石的出庭通知書。
這天晚上,舒雷母子坐在餐桌前吃晚飯。
舒雷憂心仲忡地問:“媽,我真的要出庭嗎?”
舒母夾菜在兒子碗裡,說:“你出生三個月,你父親就死了。二十年來,媽含
辛茹苦拉扯你,熬幹了心血。如今這把老骨頭再也榨不出油水了。要實現你的理想,
只有抓住這個機會。”
“可我怎麼能出爾反爾,推翻自己的證詞?”
“向法庭道歉,改正你的證詞。我相信嘉寧決不會把親生父親出賣給法庭。”
“可是——”
“想想嘉寧姨媽的許諾吧,只要你按她的要求去做,只要嘉寧父親無罪釋放,
她們立刻送你出國留學。這是難得的機會啊。”
“媽,我怎麼能冒着違法的風險接受暫時利益?作偽證是要進監獄的啊廠
“你不說沒人查得出來。嘉寧姨媽一口咬定那天晚上她和嘉寧父親在一起。只
要你和嘉寧的證言一致,法庭奈何不了你們。”
門外響起敲門聲,舒雷走去開門。
林寒棋揣着一個黑皮包走進來,面帶笑容地問:“舒雷,法院明天開庭,你收
到出庭通知書了吧?”
舒雷點點頭:“昨天收到的。”
舒母請林寒棋在沙發上落座,端來一杯茶水。
林寒棋道過謝,望向舒雷:“你和嘉寧的護照我已經拿到手了。法庭審判結束
我就給你們買飛機票。”說着遞上一隻黑皮包,“這是十萬元,留給你母親的生活
費。”
舒雷母子對望一眼。
林寒棋對舒母頷首一笑:“希望你們遵守承諾。”
舒母會意地點頭:“請放心好了。”
“嘉寧明天出庭嗎?”舒雷問。
林寒棋點點頭:“一切按既定方針辦。”,
林寒彬夫婦的臥室里,寬大的席夢思床上,攤開着十幾本影集,上面貼滿了一
張張剛出世的嬰兒照片。小天使們大都閉着眼睛,或疏或密的頭髮。照片有黑白的,
也有彩色的。這都是林寒彬親手接生的嬰兒。
羅嘉寧坐在床上,捧着母親的遺像啼噓不已:“媽,你曾經擁抱過這麼多小生
命,為什麼要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媽!”
照片上的林寒彬嫻淑文雅,端莊高貴,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凝視女兒,無聲也無
語。
“明天……爸爸就要被押上法庭了。”羅嘉寧抱着母親的遺像泣不成聲,“我
被法院傳喚出庭作證。媽,我該怎麼做?請你告訴我!”
林寒棋推開門走進來:“嘉寧,下來吃點東西好嗎?我熬了紫米粥,你多少吃
一點兒——”
羅嘉寧搖搖頭,淚眼矇矓地望着她,問:“姨媽,我明天必須出庭嗎?”
林寒棋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你和舒雷的出國手續我已經辦好了。永坤在
美國替你們聯繫了醫學院。你們到了那裡可以繼續讀書。”她握住羅嘉寧的手,滿
腹心酸,“嘉寧,振作起來。這裡的事情不久就可以了結。你們趕緊準備,儘早離
開。你這趟出去,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可是……外公外婆?”
“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們。”林寒棋說,“記住:明天出庭作證,你
一定不能改口,要牢牢咬住我們統一的證詞!”
“姨媽,我好害怕。”
“聽着,嘉寧,”林寒棋搖着她的手,哀愁的目光盛滿祈求:“我們不能讓外
公一世清名蒙羞受辱,不能讓別人恥笑唾罵我們林家的人。保全了你父親,就是為
了保全這個家,你明白嗎?”
羅嘉寧含淚點頭。
林寒棋舉起姐姐的遺像,說:“對你母親發誓,嘉寧,決不出賣你父親!”
“我……發誓!”
天氣依然寒冷。灰濛濛的雲層在天空堆積着,細若纖塵的雨絲飄浮在空氣中。
G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羅培石開庭審判。
大廳里的氣氛像外面的天氣一樣陰鬱而壓抑。
參加旁聽的人蜂擁而至,整個大廳座無虛席。廣播電台、電視台、各報社都派
出記者前來採訪。中鑫集團的代表和有關企業界人士也趕來旁聽。
“現在開庭。”審判長高聲宣布,“帶被告羅培石!”
聽眾席上一切交頭接耳和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羅培石在兩名法警的押護下步入法庭。站在被告席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貪婪
兇殘的浮影,也沒有流露出惶惑不安。他沒有朝任何地方環顧張望,甚至沒有看他
的辯護律師一眼。他的雙手扶在木欄杆上,兩眼全神貫注地注視着審判台上的核心
人物——審判長。
起訴是威嚴的。公訴人嚴厲的聲音在聽眾中產生了明顯的效果。但人們很難把
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被告與兇殘可憎的犯罪事實統一起來。
被告被控犯有雙重謀殺罪。由於共同犯罪的林寒彬已畏罪自殺,依據法律免予
起訴。
方隸川和他的刑警隊員們在聽眾席前排左側就座。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
着許世祥父女。
當公訴人宣讀完起訴書之後,大廳里出現了短暫的肅靜。
審判長威嚴地開口:“被告羅培石,你聽到公訴人對你的起訴了嗎?”
“我聽到了,審判長。”羅培石答。
“你承認這些事實嗎?”
“不,我不承認。”羅培石昂着頭,語氣十分冷漠,“我沒有殺人,你們沒有
理由審判我。”
大廳里一片譁然。
“肅靜!”審判長威嚴的聲音抑制了大廳里的嘈雜聲。他直視被告,嚴厲地說:
“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三十五條的規定,對一切案件的判處都要重證據,重調查
研究,不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確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
罰。沒有被告人供述,證據充分確實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被告聽
清楚了嗎?現在本庭開始對你犯罪事實的調查。”
“我洗耳恭聽。”羅培石彬彬有禮地點一下頭。他鎮定自若的神態令人嘆服。
法庭調查經過了兩個星期,有關證人相繼出庭作證。
隨着調查的逐漸深入,羅培石案件愈發引起公眾和媒體的關注,要求旁聽的人
急劇增加。法院不得不將此案的審理轉至中央大廳里舉行。
此時,庭審也進入了關鍵時刻。
當全體法官和被告按照慣例分別入席後,審判長宣布:“法庭調查繼續。”
公訴人站了起來:“公訴方請求傳驗屍法醫出庭作證。”
審判長高聲宣布:“傳驗屍法醫出庭。”
馮小鵬走上證人席。
公訴人提問:“現在請你向法庭陳述驗屍結果。”
馮小鵬向法庭提供證詞:“屍體解剖發現,被害人許麗雯的顱骨嚴重骨折,造
成顱內大量出血死亡。骨折裂痕呈同心圓狀壓環,表明其頭部遭到鈍器的連續擊打
至少五次以上。根據胃內容物排空時間推算,死者於當晚九時至十一時被害。”
“屍體解剖過程中,你是否還有其他發現?”公訴人提問。
“有。被害人腹中懷有發育成形的三個月胎兒。胎兒與母親一起死亡。”馮小
鵬回答。
“一屍兩命?”
“是的。”
“胎兒物質是否可以確定父親是誰?”
“是的。藉助DNA技術檢驗。”
“請你告訴法庭檢驗結果。”
“提取被告的血樣標本進行DNA檢驗,鑑定證明胎兒的遺傳物質與被告血液中的
物質相符。證實被告是那孩子的父親,誤差概率為千萬分之一。”
公訴人直視審判長:“審判長,我沒有問題了。”
審判長望向被告席:“被告律師有問題詢問證人嗎?”
“沒有。”被告律師答。
“證人可以退庭了。”審判長宣布。
馮小鵬退庭。
當被告律師從座位上站起來時,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許麗雯的被害是一連串不幸事件造成的悲劇。”老資
格的辯護律師聲音洪亮地說,“我的當事人無疑要為此承擔責任並付出慘重代價:
名譽喪失,前途毀滅,家庭受到傷害,永遠失去過去生活中所擁有的一切。他的後
半生將在良心的譴責和道德的羈押下服刑,這種精神的無期徒刑將使他犯下的罪孽
得到相應的懲罰。但是,道義上的服罪並不表示他要對被害人的死承擔刑事責任。
公訴方的證據只能推測被告犯有謀殺罪行,但不能肯定他就是兇手。因為這是一個
沒有目擊證人的兇殺案件。作為被告辯護律師,我有責任提請法庭注意某個關鍵問
題。”
“請注意時間,時間因素是本案的關鍵。”辯護律師字斟句酌地繼續說下去,
“根據法醫驗屍報告書,被害人許麗雯是在六月十七日晚上九點至十一點這段時間
被殺害的。可是在這關鍵的兩個小時裡,被告卻沒有作案時間。也就是說,被告有
不在現場的旁證。現在,我請求法庭傳辯方證人林寒棋出庭作證。”
“傳證人林寒棋出庭。”審判長威嚴的聲音響徹大廳。
林寒棋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法警帶上法庭。她全身黑色裝束,頭髮在頭頂上挽了
個漂亮的髮髻,使她那本來就瘦高的身材顯得更加修長。她全身上下完美無缺,神
氣中帶着一份高雅奪人的氣勢。
被告席上的羅培石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她,抑制不住的緊張和激動使他額頭上沁
出細密的汗珠。
林寒棋走上證人席。
“你的姓名?”審判長問。
“林寒棋。”
“職業?”
“人事局秘書處處長。”
“你和被告的關係?”
“被告是我的姐夫。”
審判長向被告律師示意。
被告律師開始提問:“六月十七日,也就是案件發生的當天晚上,八點至十點
這段時間,證人是否還記得?”
“我記得。”
“請你向法庭作出簡明陳述。”
林寒棋從容鎮靜地把雙手搭在欄杆上:“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半左右,我來
到被告的公寓。因為是事先約好的,他在公寓裡等我。”
“在被告的公寓裡,你待到什麼時候?”被告律師問。
“將近十一點。說得準確些,是十點四十分左右。”
“你是怎樣判斷時間的?”
“離開時,我看了表。”
“在此期間,被告一直與您在一起,沒有離開過公寓?”
“是的。”林寒棋的回答十分肯定,“被告一直和我在一起,沒有離開公寓。”
“證人到被告公寓去,有什麼事情嗎?”
林寒棋坦然作答:“因為我的父母十八日到美國探親,我兒子也隨同出國求學。
我托被告替我買了些禮物和藥品帶給國外的大哥大嫂,那天晚上我是去取東西的。”
“你拿到東西了?”
“拿到了。”
“六月十七日距離今天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證人能夠記住這個日子,有什麼
特殊原因嗎?”
“原因之一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林寒棋回答,“我的父母和我的兒子十八日
出國探親,我前一天去被告公寓取東西收拾行李。記住這件事恐怕不是太困難吧?
再說警察曾經調查過此事,後來檢察院也傳訊過我,提過同樣的問題。”
被告律師點點頭,轉身望向審判長:“審判長,我的提問結束。”
審判長將視線投向公訴方:“公訴人有什麼問題要詢問證人嗎?”
“有。”年輕的公訴人站了起來。他目光嚴肅地望向證人席,開始提問:“我
想請問證人,你是否學習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我學過。”林寒棋回答。
“你知道刑法第三百零五條關於對作偽證的處罰嗎?”
“我知道。”
“那麼你一定清楚在法庭上撒謊的代價?”
“我知道。”林寒棋提高了聲音,一字不改地回答。
“好,現在我問你: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到十點,你在哪裡?”
“我剛才已經給予了回答。”
“現在是我在提問。”公訴人口氣嚴厲,“請回答我的問話!”
林寒棋挺起胸脯,答:“我在被告的公寓裡。”
“你不會記錯吧?”
“我沒有記錯。”林寒棋斷然否定,“我已經不止一次回答過這個問題。我再
說一遍:我沒有記錯,我絕對不會記錯!”
“那好,請證人回答我被告公寓的地址。”公訴人又補充一句,“也就是六月
十七日晚上你所待的地方。”
“中鑫集團公司宿舍,也就是永安大廈。”
“我問的是戶籍註冊地址。”
林寒棋愣怔一下,迅速回答:“中山路東區17樓901室。”
“那是一套四居室公寓?”
“是的。”
“中山路東區17樓901室這個地址在本市只有一處,對嗎?”
仿佛這個問題問得可笑,林寒棋臉上掠過一抹嘲濾的冷笑,反詰道:“公訴人
認為這個地址在本市能有幾處?”
“請證人回答我的提問。”公訴人神情嚴肅,一絲不苟地說。
聽眾席上傳來紛雜的笑聲。從表面上看,這個問題提得有些古怪。
“中山路東區17樓901室在本市只有一處,那是中鑫集團公司宿舍。”林寒棋清
晰而響亮地回答,然後反問一句,“我這樣回答,你滿意了吧?”
“是的,你的回答很明確。”公訴人達到了目的,開始反擊,“如果我現在告
訴你: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半到次日清晨六點鐘,有另外兩個年輕人在這個地址留
宿。你不會說你與被告在同一時間裡和這對年輕人共處一室吧?”
這個問題本在意料之中,林寒棋沒有絲毫的慌亂和不安,嘴角浮上一抹莫測高
深的微笑,“你不是在告訴我:六月十七日晚上另外有兩個隱身人潛藏在901室,而
我和被告竟然沒有發現他們?”她聳一下肩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的確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公訴人咄咄逼人地說,“但這不是我的問題。
我沒有問你問題的邏輯,我是問你問題。請證人回答我。”
林寒棋斬釘截鐵地回答:“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中山路東區17樓90
1室只有我和被告兩個人。”她的臉漲紅了,“根本不存在第三個人!”
“你肯定自己沒有記錯?”
“我肯定。”
這時,被告律師站了起來:“審判長,我反對公訴人在同一個問題上對證人糾
纏不休。關於六月十七日,即案發當晚被告的行動,證人已經回答過多次。公訴人
如果要證明他的某種假設,就必須向法庭提供他的證據。除非他自己要站到證人席
上。”
“審判長,時間和地點是本案的關鍵。”公訴人說,“有分歧的恰恰是這些事
實。我必須要求證人作出明確回答。”
審判長與身邊的審判員低聲交談幾句,抬起頭宣布:“法庭允許公訴人在這個
特定的問題上繼續詢問證人。但是公訴人必須提出與證人證言有分歧的事實和依據。”
“這正是我要向法庭證明的。”公訴人炯炯的目光盯視林寒棋,“我有責任向
證人指出:你對法庭說了謊話。”
“我沒有說謊!”林寒棋針鋒相對。
“審判長,”公訴人提出請求,“我請求法庭允許這位證人在法庭暫時留下來。”
審判長在徵得其他法官同意之後,同意林寒棋在旁聽席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我請求法庭傳喚公訴方證人舒雷出庭。”公訴人從容不迫地提出要求。
“傳證人舒雷出庭。”審判長高聲宣布。
“傳證人舒雷出庭。”法警的聲音傳出市道。
審判大廳外。舒雷與母親站在南道拐角處。
聽到傳喚,舒雷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蒼白,瞪着一對惶恐的眸子,緊張地低喊
一聲:“媽?!”
舒母低聲而迅速地安撫兒子:“別慌!沉住氣,按媽教給你的去說!”
“不知道嘉寧會怎麼說?”
“放心,她決不會把親生父親打發到地獄去。”母親給了他緊緊的一握。
舒雷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挺起胸脯走進邊門。
在眾人的矚目下,舒雷步上證人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林寒棋轉過身,與坐在邊門旁的舒雷母親交換了一個眼色,她們在心裡掂量着
他經受嚴峻盤問的能力。
“請把你的姓名告訴法庭。”審判長說。
“舒雷。”
“職業?”
“學生。”舒雷回答,“我在西江醫學院讀二年級。”
“證人是一名大學生,應該懂得每個公民都有作證的義務,講假話作偽證是要
負法律責任的。”審判長警告他。
“我懂。”舒雷鎮定自若地點頭。
審判長望向公訴人:“現在請公訴人提問。”
公訴人站了起來:“證人是否認識被告?”
“我認識。”舒雷朝被告席投去一瞥,毫無表情地回答。
“請向法庭說明你是怎樣認識被告的?”
“我和被告的女兒在同一所大學讀書,並且在一個班級。”
“你和被告的女兒是什麼關係?”
“同學關係。”舒雷停頓一下,又補充說,“說是朋友也未嘗不可。”
“這裡有一份你的證詞。我讀一下,請證人注意聽好。”說罷,公訴人拿起一
份證詞,朗聲宣讀道:
“警察問:許麗雯被害的那天晚上,你和羅嘉寧在什麼地方過夜?
“證人答:那天晚上,我們在羅嘉寧父親的公寓裡過夜。
“警察問:你們在公寓裡呆了多長時間?
“證人答:晚上八點多到第二天清晨六點鐘。
“警察問:為什麼在最初調查時,你們不肯說出實話?
“證人答:因為羅嘉寧不想她的父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過夜。”
公訴人抬起頭,用手指着材料下方:“這裡有你的簽名。”
“是的,我當時……是那樣回答的。”舒雷點頭。
“所以,這是你的證詞。”公訴人指着詢問筆錄說,“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半
到次日清晨六點鐘,你和被告的女兒羅嘉寧在中山路東區17樓901室過了一夜,對嗎?”
“對,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請問證人,你一再強調‘當時’是什麼意思?”
“我的記憶發生了差錯。”舒雷回答,“我把六月十六日晚上發生的事情錯記
在十七日晚上了。”
“什麼?!”公訴人失聲叫道,“你……你記錯了時間?!”
“是的。”舒雷回答,“我和羅嘉寧在被告公寓過夜不是十七日,而是在前一
天,也就是十六日晚上。”
證人的回答像一陣颶風掠過整個大廳。
審判長、審判員、刑警們及旁聽席上的聽眾都感到震驚。沒有交頭接耳,沒有
竊竊低語,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場戲劇性的對自上。
作為檢察官一方的證人當庭推翻了自己的證詞,這就迫使法庭有必要從根本上
改變審訊策略。事情的錯綜複雜令人瞠目。
除了被告律師之外,整個大廳只有林寒棋和舒雷的母親是不感到意外的人。
中心醫院高幹病房。高高的病床上,在滑輪裝置和滴管系統下方,林啟明仰躺
在上面。他面色如蠟,顴骨高聳,頭髮灰白而稀疏,眼睛緊闔,就像一具僵硬而無
知覺的屍體。他的身上插着各種管子,靜脈瓶、呼吸保護器和心臟調節器正在發揮
它們各自的作用。
羅嘉寧兩眼紅腫,神色委頓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手裡攥着那張出庭通知書。
她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外公的面頰,就像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
“告訴我,外公,我現在……該怎麼做?”羅嘉寧輕聲低問。
外公的眼神死一般茫然。
林母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端着一碗方便麵。她輕輕走到羅嘉寧面前,把面碗放
在床頭柜上。
“外公聽不到你的聲音了,嘉寧,”林母攬住她,難過地說,“他再也聽不到
了……他的頭部神經損傷嚴重,兩耳失聰……”
“不,他能聽到……他一定能聽到……”羅嘉寧泣不成聲,“我要他……告訴
我……我該怎麼做?外婆!”
林母苦不堪言。她凝視着外孫女,低緩而沉滯地開口:“去把那碗面吃了,嘉
寧,吃過之後我們就趕過去——”
“外婆?!”羅嘉寧觸電般地彈起來。
林母雙手攬住她,祖孫倆相擁而泣。
“……”羅嘉寧想說什麼,喉嚨哽咽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短短的時間裡,
母親身亡,父親被捕,她還沒有從喪親的哀慟中脫出,又眼看外公中風倒下。她稚
嫩的心靈遭受如此沉重的打擊,一時間身心俱痛,惶然無依,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
一切。而今,命運還要迫使她走上法庭,指控親生父親……
人生,為什麼會有如此慘烈的際遇?好好一個幸福家庭,委時間便毀滅了!究
竟是什麼緣由造成這一切?!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着……
林母更緊地攬住她,“這些日子,外婆眼看着你不能吃,不能睡,眼看着你消
瘦下去,我心裡如刀割一般……”
“外婆!”羅嘉寧倒在老人懷裡,淚水順着臉頰滾落,“為什麼……為什麼會
是這樣?!”
林母苦嘆一聲,又深又長:“只是一念之差!只是一步之錯!整個人生……都
走了樣!”她是在感慨死去的女兒?還是在告誡外孫女?痛苦爬滿老人的眼角,充
塞在額際的皺紋間。
好一會兒,林母替外孫女拭去滿臉的淚水,撫平她的亂發,“嘉寧,你知道自
己該怎麼做——”
“不,我不能!”羅嘉寧搖頭,搖得幾乎絕望,“我不能上法庭指控父親。如
果我那樣做,我會一生一世……遺恨痛苦。”
“你父親是有罪的,他應該受到法律的懲罰。”林母的聲音里透着恨意,“我
們好端端的一個家,全都毀在了他的身上!想想他給我們帶來的災難,想想他對你
母親的背叛,你對他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嘉寧,你也知道,你母親是我和你外公最
疼愛的孩子,她是個好女兒,也是個好醫生。都是因為他,寒彬才會走到這一步……
老天爺不懲罰他,我死都閉不上眼!”她咬着牙,哽咽着說,“我不想再看到他,
永遠也不想他再踏進這個家門!”
“外婆!”羅嘉寧擁住老人,流下淚來,“他是我爸爸呀!無論他做了什麼,
他都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已經沒有了媽媽,我不能再失去爸爸了……”
“一切都是命運,嘉寧,你就認了命吧。”林母拍拍她的肩膀,催促道,“時
候不早了,法院已經開庭——”
“別逼我,外婆,我求您……別逼我。”羅嘉寧淚流滿面,悲不可抑,“媽媽
沒有給我們留下隻字片語……就走了。我知道……她為什麼……不辭而別,因為她
無法面對……也無法抉擇
“聽我說,嘉寧,”林母捧住她的臉,讓她正視自己的眼睛,“你母親無法面
對的不是警察,不是法庭,而是她自己。是她那受過教育的整個身心,是她的道德
觀念,她良心的愧疚和可怕的犯罪感——”
“別對我說這些,外婆,我受不了……”羅嘉寧雙手捂住臉,啼噓不已。
“你必須面對,孩子。”林母疼惜地擁住她,“我和你外公已經是風燭殘年,
沒有多少日子可挨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的母親走了,父親又……”她哽
住了,困難地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人生的緊要關頭只有幾步,一步走錯,
要想拔腿抽身便不能回頭……外婆不想你……走你母親的路。你剛滿十九歲,還有
很長一段人生。孩子,在厄運的打擊下,你要堅強。”
羅嘉寧把頭抵在外婆的胸前,無聲地抽泣。
林母輕輕摩挲着她濃密的黑髮,一邊抬腕看表:“李主任該來了吧?他說好今
天送我們去法院的。”
時間靜靜地流過。不知過了多久,羅嘉寧抬起頭:“外婆,你要我……怎樣做?”
“把事實真相告訴法庭。”
“可是……姨媽已經決定把名譽和自由押在法庭上。我怎麼能……怎麼能?”
“寒棋大任性了,她那樣做只會毀了自己。”林母嘆息地搖頭,“她對我們的
愛,將會成為對我們最嚴酷的懲罰。”
“外婆?!”
“你父親不受到懲罰,天理難容!”林母神色淒楚地說,“國泰於法正,民安
於律清。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吧?”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嘉寧,快收拾一下,準是李主任來了!”林母起身走去開門。
果然是李戰青,“對不起,伯母,我來晚了。”他的身後跟着一名女護士。
“有個病人情況不大好,我剛剛處理完。”李戰青對林母說,“伯父這裡您不
用擔心,我已經安排人了。我們趕緊走吧。”
二十分鐘後,三人來到法庭。
審判大廳里。審判長和身邊的兩位審判員低聲交談。
片刻之後,審判長抬起頭,問:“公訴人還有問題要詢問證人嗎?”
“嗯……”公訴人拖長了聲音,試圖整理混亂的思緒以尋找反擊的良策。他思
忖着,額頭上開始沁出汗珠。“還有……一兩個問題,如果審判長允許我繼續提問
的話。”
“請繼續。”
公訴人望着舒雷:“證人是否清楚在法庭上說謊的後果?”
“對法庭說謊是觸犯刑法的犯罪行為。”舒雷回答。
“好,現在我問你:在案發當天晚上,即六月十七日晚上九點至十一點這段時
間,你在哪裡?”
“我在家裡複習功課。”
“為什麼你從一開始就對警察說你和羅嘉寧在一起?”
“因為我不想警察對我有懷疑。所以我請求羅嘉寧為我作了假證。”
“這麼說,從一開始你和羅嘉寧就對警察說了謊話?”
“是的。我承認自己犯了嚴重錯誤,我願意在此修正錯誤。”
“證人推翻證詞缺乏事實依據。要知道,作偽證是犯法的!”
“我沒有說謊。”
這時,被告律師站了起來。“審判長,最高法院有關刑事案件口供準則中規定:
口供必須是自願的,被告和證人必須被告知應有的權利,即自願的供述才具有法律
價值。本律師認為,無論證人曾經對警察作過何種供述,這絲毫不能影響證人在法
庭上的作證。法庭應該保護證人自願依據事實所作證詞的嚴肅性。如果公訴人懷疑
證人證詞的可靠程度,就必須查明證人推翻原證詞的動機,並向法庭提出足夠理由
證明證人作了偽證。否則,公訴人的提問將被視為侵犯證人的法律義務。”
年輕的公訴人如同一座雕像佇立着。他清楚地意識到,由於舒雷推翻了證詞,
審理的局勢已明顯地轉變為對被告有利,可能會出現難以預料的後果……
“公訴人——”
這是審判長第二次叫他了,他沒有聽到第一次傳喚。
“噢,審判長,”公訴人茫然應答着,聲音飄忽不定,“我現在結束對證人舒
雷的詢問。不過……”他的語氣猶疑不定。此刻,他非常清楚,公訴到了關鍵時刻,
傳喚羅嘉寧出庭已經是惟一的出路。
“我請求審判長允許傳喚本案的另一個重要證人羅嘉寧出庭。”
剎那間的寂靜之後,大廳頓時沸騰起來。儘管審判長不斷揮手制上,還是不能
使大廳安靜下來。人們的目光紛紛投向大廳右側的邊門,有些性急的人甚至從座位
上站起來四顧張望。在剛才的法庭辯論中,聽眾不斷聽到“羅嘉寧”這個名字,他
們知道即將出庭的這位證人與被告的特殊關係。好奇心刺激着聽眾的情緒。
被告的女兒作為檢察官一方的證人出庭作證,她能夠對法庭說出事實真相嗎?
她清楚這將導致怎樣的後果嗎?她的父親將因為女兒的“正義”走向刑場;她的親
人將會失去名譽、自由;在世俗的壓力下,她會受到赤裸裸的譴責和蔑視……
所有的人——審判台上的法官、律師、被告、她的親屬以及大廳里的聽眾,都
在拭目以待。
在聽眾席前排就坐的許家父女默默相對。許世祥緊緊攥着小女兒的手,臉上的
表情說明了他們內心的擔憂。私下裡有人在打賭:這位即將出庭的女大學生將是為
被告申辯的有力證人。她的證詞極有可能使起訴方的大廈頃刻倒塌。
“傳證人羅嘉寧出庭。”審判長威嚴的聲音響徹大廳。
庭外的走廊右側邊門後站着兩個女人——羅嘉寧和她的外祖母。聽到傳呼,林
母給了外孫女緊緊的一握。
沒有一句話,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羅嘉寧深吸一口氣,走向證人席。
整個大廳好像突然掠過一道電流,寂靜像幕布般地落了下來。她全身黑色裝束。
腳上是一雙黑色平跟皮鞋,一條黑色燈芯絨長褲,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編織毛衣外套,
束在腦後的馬尾扎了一條黑色緞帶。與這身喪服惟一構成鮮明對照的是毛衣左胸襟
上綴着一朵白色的胸花。這是林寒彬親手為女兒編織的毛衣,那朵白花也是母親一
針針縫上去的,而今卻成了女兒為她服喪的標誌。
平底鞋跟在甬道中發出空洞的聲音。那十幾米的距離,她幾乎用盡了全身氣力。
她目不旁視地走上證人席,沒有朝任何地方看一眼,也沒有看被告。
此時,審判台上的公訴人、律師以及法官們似乎顯得有些緊張。片刻的沉寂之
後,審判長開始提問:
“證人姓名?”
“羅嘉寧。”
“職業?”
“西江醫學院二年級學生。”
“證人與被告的關係?”
“被告是我的父親。”
“證人羅嘉寧,”審判長態度溫和,聲音里充滿了同情和信任,“鑑於你與被
告的特殊關係,面臨着窘困而痛苦的抉擇,本庭審判長有責任向你說明:今天的審
理是極為嚴肅的,是對雙重謀殺犯罪的指控。你應該有勇氣證明事實真相。我們期
望並相信你能履行自己的義務,這絕不僅僅是因為法律要追究你提供偽證的責任。”
羅嘉寧毫無表情地點一下頭,表示她領會了承擔法律責任的警告。
審判長面向公訴人:“現在請公訴人提問。”
公訴人站了起來。他翻開桌上的卷宗,取出一份證詞副本。“審判長,我請求
走近證人提問,可以嗎?”
“准許。”
公訴人走到證人席前面,把證詞副本遞給羅嘉寧。“這是十月二十五日,在你
父親被捕的第二天,檢察院向你核對案情時,你的證詞記錄。我現在念其中一段,
請證人注意聽好。
“檢察官問: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半到第二天清晨六點,你和舒雷在你父親的
公寓裡留宿一夜?
“證人回答:是的。
“檢察官問:詳細地址是中山路東區17樓901室,對嗎?
“證人回答:是的。
“檢察官問:你確認以上回答全部屬實?
“證人回答:是的,是事實。”
公訴人抬起頭,指着證詞副本,問:“這上面有你的簽名,對嗎?”
羅嘉寧看一眼,答:“是的。”
“是你的筆跡?”
“是的。”
“現在我要求你告訴法庭,你以上的證詞就是案發當晚,也就是六月十七日晚
上的事實。”
羅嘉寧的表情僵硬起來。她避開公訴人炯炯的目光,垂下眼帘。
公訴人極有耐心地等待着。他十分同情眼前這個女孩。她正處在進退維谷的窘
困境地。作為一名檢察官,他具有雙重人格:在現實生活中,他是普通人,表現出
和藹可親、通情達理甚至笑容可掬;但是在法庭上,他是法律的維護者,在正義和
非正義之間,沒有溫情,沒有調和的餘地。
公訴人望向審判長。
“請證人回答公訴人的提問。”審判長提醒證人。
羅嘉寧依然沉默着。
“嘉寧!”被告席上突然傳來一聲嘶啞的低喚。出於一種本能的求生渴望,羅
培石哆嗦着嘴唇,“請你說——”
“被告!”審判長嚴肅地制止,“法庭沒有讓你講話!你要記住,在審理你的
法庭上你只有一種權利:沉默。你只有在被問訊時才有權回答。”
羅培石不再吭聲了。
然而,那一聲熟悉的呼喚卻令羅嘉寧全身心悸動。這呼喚距離她如此之近,又
如此之耳熟。十九年來,她不就是在這聲聲呼喚中長大的嗎?往事徐徐而來,把她
和父親在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都帶到了眼前……在斷腸往事的回憶中,淚水在她的
眼眶裡打轉。她一向敬愛的父親,怎麼會是殺人兇手?怎麼會殺害一個與自己同齡
的女孩?不,這不是真的,不是……
“請證人羅嘉寧回答法庭的提問。”審判長提高了聲音。
公訴人、法官、律師以及大廳里的所有目光都投注在她的身上。這個秀麗端莊
的女孩,此刻正面臨着一個艱難痛苦而又複雜的課題。這決不像隨便選擇什麼是真
話,什麼是謊話那樣簡單。
羅嘉寧抬起頭,悽苦無助的眼神移向聽眾席。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寒棋那充
滿焦慮和期望的目光。她在向羅嘉寧傳遞某種暗示:按既定方針辦。回擊命運賜予
你的不幸。為了家庭的名譽,為了你的將來,決不能把你的父親出賣給法庭。
羅嘉寧的目光緩緩掠過聽眾席……她看到了許家父女,看到了外婆和李戰青……
“證人羅嘉寧,”審判長再次傳喚,“請你回答法庭對你的詢問:你在十月二
十五日的證詞是事實嗎?”
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壓迫着,羅嘉寧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她用盡全身的氣力,痛
心疾首地吐出一句:“是的,是……事實。”
在這一瞬間,空氣凝固了。整個大廳里沒有一絲聲響,沒有人咳嗽,沒有人點
頭,每個人都凝固了。
大為驚詫的羅培石滿面灰白,仿佛周身的血液都流到心臟結成了冰塊。他瞪大
眼睛,不能置信地盯着女兒。
羅嘉寧低垂着頭。
幾秒鐘的沉默令人窒息。
“羅嘉寧,你瘋了?!”林寒棋從座位上跳起來,驚痛而惱怒的叫聲划過大廳,
“你在說謊!你說……這不是真的!”
“法庭禁止喧譁!”審判長高聲阻止。
“哦,老天!”林寒棋雙手掩面,跌坐在椅子上。
大廳里響起一陣掌聲,這是罕見的。
人們以自己的特殊方式表達着內心的感受。
這一切,羅嘉寧看不見,聽不見,也感覺不到了。她正在僵化,由內向外,一
寸一寸地僵化……
審判長揮手制止了嘈雜之聲:“法庭審理繼續!”
“公訴人停止對證人詢問。”公訴人向審判長點頭致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被告律師有問題向證人提問嗎?”審判長問。
“有。”被告律師站了起來。
待到法庭完全肅靜下來,律師用手指托一下鼻梁上的眼鏡,用一種十分溫和的
語調開口:“請證人注意聽我的提問。你方才的證詞,同你的姨媽、你的男朋友對
法庭供述的證詞互相對立。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法庭氣氛立刻又緊張起來。
“……”羅嘉寧默然無語。
空氣中,斷斷續續傳來林寒棋的啜泣聲。
“證人是否聽清楚我的提問?”被告律師又問了一遍,“這不是一個複雜的問
題,其中必有一方,或者是你,或者是你的姨媽和男朋友對法庭說了謊話。所以,
法庭必須弄清事實真相。請證人回答我:在你們中間,誰對法庭講了假話?”
“我……”羅嘉寧吶吶地開口,眼裡閃着淚光,“我……我不知道……”
被告律師深深地望着她,“你是否明白,在法庭上作偽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我明白。”
“那麼,你一定清楚,當你的姨媽和男朋友向法庭作證時,就意味着他們將自
己的名譽、前途和自由押在法庭上,對嗎?”
羅嘉寧痛苦地閉上眼睛,“是的。”
“如果他們對法庭說了假話,他們就要受到法律制裁!”
羅嘉寧惶恐地望着他,對他搖頭,祈求地、悲切地、哀懇地搖頭:“不要……
問我……”
被告律師提高了聲音:“羅嘉寧,這是嚴肅的問題,你必須回答。”
“我不……知道。”羅嘉寧用手掩住臉。
“那麼你應該知道自己是不是說了真話。”
“我……”羅嘉寧顫抖着,聲音如蚊蟲低鳴,“我沒有……說謊。”
她的回答使大廳里的氣氛再次熾熱起來。
“她在說謊!”林寒棋又一次站了起來,“她說的不是事實!因為她恨她的父
親——”
“法庭禁止喧譁!”審判長嚴厲制止。
郭淮揚雙手攬住妻子。
審判長望着被告律師:“法庭審理繼續。”
被告律師點點頭,銳利的目光凝視羅嘉寧:“證人的母親在一個月前因涉嫌此
案自殺身亡。有事實表明,她是由於受到被告欺騙而涉嫌犯罪,證人是否因此對被
告懷恨在心——”
“審判長,”公訴人站了起來,“這個問題與本案無關——”
“不,有關係。”被告律師打斷他,“本律師認為,證人是因為母親的不幸而
痛恨被告。各位稍微注意一下就不難發現眼前的事實:從證人走進法庭到現在,她
自始至終未朝被告看上一眼。我以為,不管發生什麼,在分別兩個多月後,渴望與
親人相見的欲望總該有吧?這是一般人之常情。儘管被告被控有犯罪嫌疑,可他到
底是證人的親生父親。今天是他們父女分別兩個多月後的第一次見面。”他稍頓一
下,讓語氣沉落,“這難道不足以說明證人對被告懷有很深的怨恨嗎?所以,此項
涉及到證人的作證動機,必須提出詢問。”
審判長和兩位審判員經過簡短合議後宣布:“駁回公訴人的異議,請證人回答
被告律師的詢問。”
羅嘉寧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這自然就給人造成一種印象:被告律師的推測擊中要害,證人無言以對,故而
沉默。
“請證人回答被告律師的提問。”審判長催促。
“我是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之後才決定出庭作證的。”羅嘉寧顫抖着聲音開始陳
述,“親生女兒作為檢察官的證人站在證人席上指控父親涉嫌犯罪,這種情形恐怕
並不多見。我之所以出庭作證,決不是怨恨父親採取的報復行為。不,我沒有報復,
我不是報復,我從來就沒有要報復父親的心念!”她哽咽着,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在我眼裡,被告……從來都是一個好父親,始終都是。他從小養我、教我、愛我、
疼我,凡是做父親的能給予女兒的,他都全心全意地給了我。十九年來,他用他的
整個身心愛護着女兒,替女兒遮風擋雨……”她始終不敢朝被告席上望去一眼。
“短短的時間裡,母親自殺身亡,父親被警察抓走,外公又中風倒下了。面對
家破人亡的打擊,我震驚、惶恐、迷惘、孤獨……我大致了解了許家母女的案情,
曾經苦苦地思索一切,卻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天,我仍然沒有找到悲劇發生的根
源在哪裡。”
大廳里鴉雀無聲。
“我的父母在道德文明方面受到過最良好、最開明的教育。我從小到大,耳聞
目睹的一切無一不是楷模之舉。我愛他們,並以他們為驕傲。可是今天……為什麼……
為什麼父親會在法警的監視下站在恥辱席上?”她的喉嚨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以往留給我的敬仰、愛戴和驕傲,只剩下心碎、幻滅和絕望。”
儘管女兒的聲調低沉而澀緩,被告席上的羅培石此刻已是肝腸寸斷。他雙手緊
緊攥着柵欄的杆木,指節又青又自,仿佛沒有欄杆的支撐,他就要倒下去。
“坦白地說,最初我是拒絕出庭作證的。即使是在走上法庭,站在證人席上的
幾分鐘之前,我也曾閃過保持沉默的念頭。我想改變證詞,我想留住父親,我想挽
救家庭的名譽。可是我不能這樣做,因為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我不知道我
今天這樣做是否值得,也無法預料會給今後帶來什麼,但有一點我是清楚的,那就
是我今天的證詞會把我最親愛的人,把被告……我的父親……送到另一個世界去……”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淚光,“我今天的證詞,還可能葬送我
的姨媽和男朋友的名譽、自由和前途。我不是不愛父親,不是不愛我的親人。我與
他們血脈相通,息息相關;我希望與他們相依相伴,共度一生。可是我有責任,這
就是必須尊重生命的權利。”
她略微停頓,“兩年前,當我考入醫學院的第一天,我曾面對紅十字宣誓:我
一生追求的目標是救死扶傷,挽救人的生命。有的人認為,人的生命是可以隨意用
金錢得到的商品。這些人的生命可以明碼標價。但在我看來並不如此。一個人不論
你是什麼民族,什麼出身,不論你是偉人還是平民,生命享受平等保障。哪怕他是
一個曾經有罪於社會的罪犯,沒有法律的判決,任何人都無權剝奪他生存的權利。”
整個大廳安靜極了。
“什麼是人的生命價值?”羅嘉寧抬起頭,含淚的聲音沉痛極了,“被害人許
麗雯的生命值多少錢?她的母親曾文君的生命標價又是多少?當我們用偉大來衡量
時,她們並不偉大。她們不是宋慶齡、鄧穎超,也不是南丁格爾、居里夫人。在茫
茫人海,芸芸眾生中,她們不受人注意。但她們是活生生的,就像坐在大廳里的每
個人一樣,她們的生命充滿活力。可是現在,她們不在我們中間,她們的生命在幾
個月前消失了。”淚水順着她白皙的面頰流下來。
“這是一筆債務,一筆血債。依據生的權利,死者的親屬有權要求法庭結算這
筆債務。今天,我被傳喚出庭作證,這是法律賦予我的責任。如果我放棄這份責任,
許家母女就永無可能在法庭重見天日。所以,我沒有迴轉的餘地,我負有為生的權
利追索道義的責任。這是一種無法推倭又無法選擇的責任。也許有一天,你們能理
解,也許永遠不會理解。”
羅嘉寧的陳述結束了。這是極其艱難,極其冷靜的陳述。
法庭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終於,審判長打破了沉默:“被告律師還有問題要詢問證人嗎?”
“最後一個問題。”被告律師凝視這個堅強的女孩,臉上帶着一抹感動的神色,
“證人以上證詞與方才兩位證人的證詞發生了矛盾,你用什麼來證明你對法庭的陳
述是事實呢?”
“證明?”羅嘉寧茫然地睜大眼睛。好一會兒,她搖搖頭,“沒有,我沒有東
西證明。”
這時,從後排聽眾席上傳來一個冷峻的聲音:“我能證明她的證詞是事實。”
林母站了起來。
大廳里又一次震動。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審判長站了起來,高聲宣布:“請這位證人站到證人席上來。”
林母一臉冷寂。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走上證人席,站在羅嘉寧身邊。
祖孫倆凝目相對。
“媽?!”林寒棋再度驚跳,臉色蒼白如紙。
羅培石惶恐地瞪大雙眼。
審判長開始訊問:“請問證人姓名?”
“甘少菊。”
“證人的職業?”
“市婦聯機關離休幹部。”
“證人與被告的關係?”
“我是被告的岳母。”林母沉痛地回答,“證人林寒棋的母親,羅嘉寧的外祖
母。”
審判長禮貌地點一下頭:“現在請證人對法庭陳述您的證詞。”
“六月十七日晚上,被告方證人林寒棋與我和她的父親在一起。”林母困難而
艱澀地陳述,“在我們家裡,濱江路14號。她根本不可能在被告的公寓裡。”
“媽!”羅培石和林寒棋同時發出一聲絕望的呼喊。
林母的身手搖晃一下,羅嘉寧伸手扶住她。
一名女法警走上來,將老人攙扶下去。
林母的證詞是終結證詞。
審判長高聲宣布:“法庭調查結束。現在休庭合議。”
法官離席的同時,整個大廳沸騰起來,一片喧譁。
記者們拍照、錄像,爭先恐後地把庭審消息發回報社。
中鑫集團的代表用手機向決策層報告。
郭淮揚僵挺地坐在座位上。
林寒棋雙手掩面,哭倒在他的肩膀上。
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右側座位上,許世祥父女相擁着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許多人的目光投注在被告席上。
羅培石像石雕般佇立着,死魚般的眼珠一動不動。好一會兒,他的身子搖晃了
一下,虛脫般地順着扶欄頹然倒下。
兩名法警走過來,將委靡癱軟的羅培石押了下去。
“爸!”隨着一聲淒楚的呼喚,羅嘉寧雙膝跪在地上。她攀着欄杆,悲痛地喊
道:“爸爸!饒恕我,我求你……饒恕我!爸……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啊……爸!”
羅培石聽到了女兒的呼喚,他踉蹌一步,幾乎跌倒。在錐心的慘痛中,他沒有
回頭,沒有再看女兒一眼。
兩周后,G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法官宣布了刑事判決書:
“本庭確認:被告人羅培石與許麗雯發生兩性關係使其懷孕,為防止醜聞暴露
將其殺害。又與妻子林寒彬共謀將許母曾文君毒死。情節特別惡劣,罪行極為嚴重。
“證人林寒棋、舒雷向法庭提供虛假證明,情節惡劣。
“為維護社會秩序,保護公民的人身權利不受侵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
法》第二百三十二條和第三百零五條,分別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羅培石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二、證人林寒棋犯提供偽證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三、證人舒雷犯提供偽證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本判決書的第二日起十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及副
本,上訴於G市高級人民法院。”
羅培石沒有上訴,沒有申辯,終於伏法。
新春佳節。小院裡喜氣洋洋。
有情人終成眷屬。方隸川和丁燕玲、丁兆龍和陸雅芹喜結良緣。
兩位新郎官身着新裝,格外精神,向前來恭賀婚禮的街坊四鄰、親朋好友敬煙
遞糖。
三位父親眉開眼笑,與眾人興奮地交談着。
方母樂得合不攏嘴:“咱們嫁閨女娶媳婦,可是比別人家省事多了。連接送新
娘的汽車都免了。新媳婦左腳邁出娘家門,右腳就踏進婆家了。”
陸母笑着接腔:“這幾個孩子,打小就投緣,今日總算配對成雙了。要我說,
這也是前世修來的好福氣!”
“這才叫親上加親,喜中添喜呢!”陸雅蕎高興地說。
丁家小屋裡,丁燕玲身穿白色婚裙坐在妝檯前。
丁母替女兒梳理秀髮,一邊叮囑道:“嫁到夫家,日常說話行事,要懂得尊卑
禮數。千萬記住:飯桌上,公公婆婆未伸手夾菜,做媳婦的不可自己先動筷子;家
務活兒要做在前頭,吃飯歇息要朝後靠。”她放下梳子,輕執女兒的手,“做人明
白,處世得體,公公婆婆才會疼你,丈夫和晚輩也才會敬重你。”
丁燕玲眼裡閃着喜悅的淚光,“媽放心,我不會讓川哥後悔這輩子娶了我。”
丁母還要說什麼,門外響起兆龍的大嗓門:“燕玲,你還磨蹭什麼?大夥都等
着新娘子敬酒呢!”話音未落,人已衝進屋裡。
丁母笑着把女兒推給他:“好了好了,你把新娘子帶走吧!”
丁兆龍攥住妹妹的手腕,將她拽出門外。
陸雅芹穿了件大紅旗袍,鬢邊一朵紅玫瑰,在眾人讚美的眼光下含笑而立。
熱烈的鞭炮聲中,五顏六色的金紙彩屑紛紛揚揚地撒落在兩對新人身上。
英俊瀟酒的方隸川挽着花容月貌的丁燕玲。
高大魁梧的丁兆龍挽着端莊秀麗的陸雅芹。
在雙方家長的陪同下,新人向來賓敬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