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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穗子物語 (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8日14:08: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一個孩子問:“揭發我爸什麼呢?”

  孫代表想了想說:“比如說,你爸偷聽敵台。”散會之後,孩子們看着孫代表雄赳赳的背影相互安慰:“我爸就是真的偷聽敵台,我也決不揭發。”

  這時孫代表在門外喊話:“你們不出來,我要派兵來砸門啦!”




  “拖鞋大隊”明白孫代表光杆一個,手下兩個兵春節回鄉了。她們搬了大衛王的中段和美杜莎的上半身,抵在門上。耿荻用手勢叫大家千萬別亂,她和李淡雲正拆下一寸厚的隔板,打算用它抵門。

  “不要藏了,我已經看見你們了!”孫代表說。他面孔貼在匙孔上,鼻子擠得扁平,往熄了燈的女廁所窺視。

  現在推過來的是人面羊身的薩特爾,穗子和蔻蔻騎坐到它雄厚的背上。

  “好,不出來就不出來吧。我可以給你們父親罪加一等。誰讓他們指使自己兒子搗亂破壞啊!?……”

  耿荻咧開嘴無聲地仰天大笑。所有女孩都張牙舞爪地狂喜: 這個笨蛋孫代表做得多低級?露馬腳了吧?

  “不然,就是你們的父親教你們在裡面偷聽敵台!”

  女孩們還是手舞足蹈,心想,你愛說什麼說什麼吧。父親們反正早已成了“不恥於人類的臭狗屎”,處境還能再往哪兒壞?

  等她們靜下來,發現孫代表早已走了。耿荻拉一下門,說:“完蛋了,那傢伙把門從外面閂住了。”

  直到第二天清早,孫代表才回來。他看見一灘渾濁液體從門縫下流出來,便同情地問,女廁所馬桶全堵死了吧?不如把那些牛鬼蛇神石膏像做尿罐,反正那個“特嫌”雕塑家早跳樓了。

  雙方又對峙一天,孫代表告訴她們,昨晚他只不過用了根鐵絲閂的門,那玩意太不結實,今晚他換了根拇指粗的火通條,絕對保證大家安全。說完他便告辭回家睡覺了。

  他一走,女孩們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尿尿。半袋蛀蟲棗子已吃完,到後來她們連蟲卵也不清理了,直接扔進嘴裡嚼。剩下的就只有自來水了。耿荻說只要喝水就死不了。至少七天之內都能喘氣。大家就不停地喝水,然後不停地尿尿,把所有的雪白石膏像底層都泡成了黃色。

  四個馬桶隔間的門都被釘住,耿荻每次都得從門上方翻進去。女孩們蹲在地上看她翻,矯健是沒錯的,不過畢竟不省事。這樣麻煩自己,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耿荻的第二條長腿一蹬地,人已騎在門框上了。她無意間發現蹲在地上的八個女孩全把臉仰向她。黑暗中十六隻黑洞洞的眼睛組成黑色的火力網,將她牢牢鎖定。她感覺到她們伺機已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耿荻你幹嘛呀?”她們中一個聲音問道。

  她回答了一句。但那陣致命的狼狽感使她馬上忘了她回答了什麼。

  “撒謊吧?你每回說拉肚子,我們都聽見你不過是小便。”




  她們中另一個聲音說道。耿荻想,果真中了她們的埋伏。原來這群女孩也是這“懷疑一切”大時代的一部分。耿荻騎坐在兩米高的門框上,看她們整齊劃一地站起來,站在比例懸殊的巨大白色雕塑之間。

  耿荻一貫的態度回來了。她愛理不理地笑笑,說:“關你們什麼事——我拉不拉肚子?”

  “你幹嘛非爬那麼高,費那麼大勁翻進去呢?”

  “這你都不知道?”耿荻又一笑:“我要臉吶。”女孩們稍愣又問:“你怕什麼?!都是女的!”耿荻不理睬她們了,一條腿極有彈性地着陸於乾涸的馬桶。

  所有女孩在外面屏了呼吸,聽着裡面的每一響動。耿荻說:“真文雅啊——大文人的千金們!”

  “反革命大文人的千金。”她們隔一扇堵死的門糾正她道。

  最終還是靠了耿荻的長腿,捅開門上方一塊木板,伸手出去撥下火通條,大家才突了圍。孫代表到最後也不知道與他頑抗了兩夜一天的都是誰。

  端午節那天“拖鞋大隊”全體逃學,背了各種食品去看她們的父親。路程有五十華里,她們仍是五輛自行車,輪流騎,也輪流被人馱。每輛車把上都掛着大大小小的網兜,裡面盛着過期羊肉罐頭和各種殘次食品。她們把過期豬板油用小火熬煉,煉出的油居然也白花花的,再撒些鹽和花椒,香得命都沒了。根據各自父親不同的刁鑽癖好,她們還挖地三尺地弄到一些精緻物件,比如穗子爸曾經只用藍吉利剃鬚刀,蔻蔻爸只用純細棉的手紙,三三爸每頓飯後必喝一口白蘭地助消化,綠痕爸只用“友誼牌”冷霜。穗子帶得最多的,是她爸需要的薑茶。穗子爸有胃氣痛,一年到頭離不了薑茶。

  太陽滾燙,女孩們開始罵穗子,自己不會騎車,還帶那麼多東西。耿荻說:“真是一幫小女人,整天計較小破事。穗子,來,坐我車上。”

  自從那次女廁所抗戰,耿荻索性就是一副小爺兒姿態,常常說女孩們頭髮長、見識短、雞零狗碎、胸無大志。

  耿荻騎得比其他女孩快,不久便和大家拉開了距離。

  穗子發現耿荻是個很懂體貼的人,過一點兒小坎都提醒她坐穩,大下坡時還叫穗子抱緊她的腰。穗子覺得自己心跳得有些超速: 這個耿荻要是個男孩該多麼可愛。她想或許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暗暗愛着一個有可能是男孩的耿荻。她們陰謀加陽謀,不斷伺機要揭下耿荻的偽裝,其實就是想如願以償.


 穗子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摸耿荻的辮子。沒有這兩個辮子,事情就一點也不荒謬了。

  “耿荻,誰給你梳的辮子?”

  耿荻笑了,說:“你怎麼知道不是我自己梳的?”




  “這種反花你的手得反過來編才行。”

  “原來你一點不傻呀!”她又是那樣仰天大笑。“是我家老阿姨給我梳的。我從小就是她給梳頭。她不准我媽給我剪頭。”

  穗子不響了。她在想,或許耿將軍家風獨特,為了什麼封建迷信的秘密原因把個小子扮成閨女了。但穗子還是覺得這太離奇了。三三發動的這場“大懷疑”運動,大概是一場大冤枉。她知道耿荻和大家拉開距離之後,三三就要正式布置了。原先耿荻不參加她們這次探親,說你們是探望你們的爹啊,又不是我爹,我去算誰?大家說,去吧去吧,你不想見我們這些著名的反革命爹呀?不想看看他們脫胎換骨之後嘴臉還醜惡不醜惡?耿荻答應同行時,哪裡會想到一張天羅地網已悄悄張開。

  穗子真想告訴耿荻,你逃吧,現在逃還來得及。但她絕不能背叛“拖鞋大隊”。穗子已背叛了老外公,她已經只剩“拖鞋大隊”這點患難友情了。耿荻的車下了坡,三三她們的車剛剛上到坡頂。她們在商量今晚宿營時如何剝去耿荻的“偽裝”,耿荻沒有退路,沒有出路,只能決一雌雄。七雙手將會捺牢她,然後好戲就登場了。穗子看見四輛自行車正交頭接耳。三三會說:“這年頭什麼偽裝都有。穗子外公多像老紅軍啊,結果是個老白匪!……”

  到農場時已是下午。遠遠就看見一群父親排成一列長隊伍,正傳着巨大土坯。蔻蔻爸站在隊列外,戴頂草帽,一輛獨輪車過來,他便往車裡添幾鍬土。

  女孩們找了塊稍涼快的地方坐下來,一聲不響地看着這支由父親們組成的晦暗陰沉的隊伍。已是夏季了,父親們還穿着深色骯髒的冬天衣服。穗子爸是一件深灰呢子中山裝,兩個胳膊肘在破洞裡忽隱忽現。三三爸穿的是件綢面絲棉襖,絲棉從無數小孔露頭。只有蔻蔻爸的裝束合時宜: 一身淺藍勞動布工裝。

  “蔻蔻,你爸爸沒戴白袖章!”

  蔻蔻仔細看,立刻慌了。她爸怎麼忽略了這麼大的事,把寫有“封、資、修畫家”的白袖章給忘了?

  女孩們就這樣坐着,看着,偶爾說一句:“我爸腳有點瘸。”“我爸瘦多了。”“我爸直咳嗽,別是犯肺病……”

  耿荻坐在她們身邊,嘴裡叼一根狗尾巴草。她從來沒僑鞝稅簿玻笛牛瀆狻?/p>

  工間休息時間到了。女孩們向工場中的父親們走去。耿荻一個人坐在原處,望着遠處的父女相會。沒有她想像的歡笑,最多是父親伸手摸摸女兒的腦袋,拉拉她們的辮子。然後女孩們把夏天的衣服和禮品交給了父親們,便朝耿荻這邊走來,耿荻完全不認識她們了,她們沉默並凝重,忘卻了世間一切雞零狗碎的破事,全是一副優美的灰冷情調。耿荻想,這大概是她們的真面目了。


傍晚時分,女孩們去父親們的營房看他們開晚飯。一件出乎她們意料的事發生了。所有的父親捧着女兒們剛送到的“高級物品”低頭站在伙房門口。這個農場有上千人,大多數來自文化界和文藝界。人們出入蘆席圍成的伙房,都停下了腳看女孩父親們手上捧的純棉細手紙、小瓶白蘭地、友誼搽臉霜、薑茶和藍吉利刮臉刀。從遠處聽不見父親們在念叨什麼,但女孩們明白他們一定在悔罪。一定在說:“我生活作風糜爛,把資產階級的奢侈品帶進了勞動改造的艱苦環境……”




  大家全站住了。站了一會,全哭起來。

  耿荻發現她們的哭也跟平時不同了。是一種很深的哭泣,完全沒有聲響,只有滂沱而下的眼淚。耿荻知道她們心痛而愧疚,因為她們別出心裁的禮物,父親們必得如此當眾羞辱自己。

  晚上女孩們去父親們的營房坐了一會。營房就是巨大的蘆席棚,裡面搭了一百多張鋪板。父女們簡單地交換了一些消息,當着一百多人,連拍拍腦袋、拉拉辮子的親熱也省去了。

  耿荻等在門外井台上。她已經看夠了,不願再看父女們的離別。她坐在井台的青石台階上,嘴裡吹着“二小放牛”,見女孩們魚貫走出蘆席棚,蔻蔻遠遠拉在後面。大家顧不上留神蔻蔻的反常,只感到氣息奄奄的疲乏。

  所有蘆席大棚的燈都熄了,“拖鞋大隊”還坐在井台上。“白來一趟。”三三乾巴巴地說。兩個多鐘頭,她們第一次開口。“那麼遠,白來了。”三三又說。

  “大家說都是你的餿主意,三三,要是不帶那些‘高級物品’,就沒事了。”

  三三不反駁。過一會她說:“也不知誰爸爸打的頭?”

  “肯定是綠痕爸。”

  “憑什麼肯定是我爸!?”

  “你爸最想脫胎換骨唄。”

  “你爸呢?吃‘憶苦飯’糠糰子吃個沒夠,還直說好吃!”

  “說不定是穗子爸帶的頭。穗子爸一打就招。”

  “你爸才一打就招!”

  “肯定是穗子爸想掙個好表現,主動把一百多包薑茶交上去,裝得特誠懇,說: 我過去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影響了我的孩子……”

  “三三你少誣衊我爸!你爸才這麼孬種呢!”“我爸才不會把那瓶白蘭地主動交上去呢!肯定是誰爸出賣他的!……”三三怒吼道。“我撿碎玻璃賣的錢,給他買那一小瓶酒,你要了他老命他也不會主動交出去!就是你們那些爸,假積極、裝革命,想洗心革面!”

  三三這下子打擊面太寬了。女孩們一致指着她鼻尖,說你爸想撈政治資本,把家裡的麻將牌、電唱機當着紅衛兵砸掉了。結果怎麼樣?還是挨了紅衛兵的一頓牛皮帶,腰子差點打爛!……


 三三突然一伸手,指住站在一邊的蔻蔻:“是蔻蔻的爸!是蔻蔻爸主動交代!……”

  蔻蔻一聲不吱,手到處抓着身上的蚊子疱。

  原來是這樣。原來蔻蔻爸頭一個引火燒身,把女兒五十里路雲和月帶來的東西供了出去。看來她們的父親被改造得相當好,不但善於叛賣別人,更善於叛賣自己。




  當晚大家取消了野營計劃,星夜趕路回家。路上蔻蔻一人騎車,既沒人馱她,也沒人讓她馱。耿荻完全理解女孩們對蔻蔻的孤立,也認為蔻蔻爸這一記幹得缺點人情味,背叛自己也罷了,怎麼可以背叛自己的女兒?以使得所有父親背叛自己女兒,狠狠傷女兒們的心?這時蔻蔻的車貼上來,希望能和耿荻默默就伴。穗子坐在貨架上,見蔻蔻越貼越近,忽然向地上極響地啐一口唾沫。

  所有女孩都開始了,你啐了我啐。蔻蔻減速了。不久,黑暗的鄉間公路上,蔻蔻就剩了個依稀的小影子。

  “蔻蔻可能在哭。”

  “哭死才好。”

  “會不會碰上壞人?”

  “碰上活該。”

  “要是蔻蔻現在喊救命我們救不救?”

  “不救!”

  “真不救?”

  大家心齊口齊,大聲說:“不救!!”

  蔻蔻爸的脫胎換骨、重新做人提前完成了。不久女孩們看見他爬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畫毛主席像。他先指揮一群藝校美術班的學生在一堵高十米的牆上打格子,然後他自己開始在那些格子上爬,看上去像個巨大的四腳蛇。女孩們還見蔻蔻提着一個帶襻的飯盒,把飯給她爸送到現場。他爸連吃飯也表現得十分英勇,把蔻蔻送來的飯盒用根繩子吊上去,在高處吃起來。所有女孩便坐在磚堆上看,邊看邊咬耳朵,然後“轟”的一聲大笑,笑得蔻蔻人都矮一截。

  她們說其實蔻蔻爸在高空吃飯是怕人家看見他飯盒裡有青椒炒子雞、黃豆蒸板鴨、熘肝尖或炒腰花。她們能想像到的美味,反正都在蔻蔻爸的飯盒裡。英勇地叛賣了自己,對着“革命左派”說“我不是人,我該死”,把自己糟蹋個夠,總算有了成效,蔻蔻爸工資解凍,蔻蔻媽也不必一早上菜市搶八分錢一斤的豬骨頭了。蔻蔻去學校,也沒人往她課桌上抹濃痰了。總之,蔻蔻爸的尊嚴人格光榮就義,換回了蔻蔻一家的好伙食,在女孩們看來,也算值。

  女孩們看見蔻蔻被笑得渾身芒刺,簡直樂瘋了。蔻蔻爸卻什麼也察覺不到,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細嚼慢咽。蔻蔻爸原先一頭捲毛,為了接近工農兵形象而剃禿了。

  蔻蔻仰臉喊:“爸,快點啊!”

  “啊……啊。”爸加快速度。他唯唯諾諾慣了,對女兒也謙虛謹慎。


女孩們在蔻蔻拎着髒飯盒向回走時,終於找出了她的碴兒。

  “站住!”

  蔻蔻回頭,見叫她的是綠痕和穗子。三三目前以軍師自居,凡事不動聲色。耿荻已和“拖鞋大隊”有些疏遠,李淡雲即使回來,也很少參加“拖鞋大隊”的活動。




  穗子說:“不准你穿我們的拖鞋。”

  蔻蔻馬上去看自己的腳。那雙又髒又舊的紅色海綿拖鞋的確是這個集體開除她之前和大家一塊購置的。那是一批處理貨品,五角錢一雙,每雙都是一順拐的兩隻左腳。

  “脫下來。”綠痕說。

  蔻蔻看着六個女孩。從幼兒園到中學,她沒跟她們分開過。

  所有女孩都說:“脫下來。”

  蔻蔻美麗的臉在女孩們眼裡變得很醜,這一點她自己明白。女孩們在蔻蔻眼裡變得很優越,這一點女孩們更清楚。

  “那你們要我穿什麼回家呀?”蔻蔻蟲鳴似的說。

  “打赤腳。”三三說。

  “……有碎碗碴子。”

  “那我們不管。”

  “太陽曬得洋灰地好燙!”蔻蔻說。

  大家愣一會,全哈哈大笑起來。覺得這個蔻蔻真可憐,什麼時候了,還跟咱們發嗲。蔻蔻看見耿荻的笑被每個人模仿得很好,這種笑一出來,真是壯膽壯聲勢啊。

  蔻蔻打着赤腳,一步一個灼痛地走了。她的父親就在頭頂,她卻沒有向他求援。女孩們看着走遠的蔻蔻,心裡說,好樣的蔻蔻,被逐也是光榮被逐,畢竟是“拖鞋大隊”的前優秀隊員。

  但很快發現蔻蔻還是死皮賴臉穿着那雙“一順左”紅拖鞋。她們又警告她幾次,一次比一次效果差。最後一次蔻蔻居然說她是“拖鞋獨立大隊”。

  女孩們偷出家裡的廢銅爛鐵,父親的舊稿紙,母親的銅粉盒、銅鞋拔、銀領花、銀胸針,到廢品收購站去賣。然後她們去百貨公司,買了八雙白色透明拖鞋。八雙里包括李淡雲和耿荻,雖然耿荻永遠一雙藍回力。她們這樣做當然是為了拉攏耿荻和李淡雲,徹底孤立蔻蔻。

  不久蔻蔻也穿起了一模一樣的白色透明拖鞋。和上回不同的是,這回怎樣罵她,對她揚拳頭吐唾沫她也不脫了。僵持了一個月,女孩們又換一種拖鞋。她們穿着新拖鞋“夸嗒夸嗒”在作家協會響亮地走,招搖地扭,看蔻蔻這回怎麼模仿。拖鞋底是她們從軍區澡堂偷回的木拖板,釘的襻子是她們自己用毛線織的。就算你蔻蔻也有賊膽去偷木拖板,毛線你絕對找不到同樣的。那是三三和穗子從自己毛衣毛褲上拆的線,橘黃通明,桃紅絕艷,幾十米開外,就能看見有聲有色的“拖鞋大隊”了。


蔻蔻這下垮了。她對着耿荻哭訴女孩們種種殘忍行徑,只因為她爸的過——她爸太想畫畫了,哪怕畫毛主席像都行。耿荻卻說:“不用理她們。你不是還有我嗎?”

  蔻蔻看着耿荻。是啊,還有耿荻呢。耿荻這樣的朋友一個頂十個。十個人也救不了李淡雲,耿荻卻單槍匹馬把“現行反革命”李淡雲救了。李淡雲被提拔為公社廣播站的廣播員,一天早上在大喇叭里祝完毛主席萬壽無疆後,又祝已是死有餘辜的林副主席永遠健康。兩個


民兵立刻把她綁下,關押起來。耿荻帶着省軍管會的介紹信趕到時,民兵們正要給李淡雲動刑。耿荻最後使了錢才把李淡雲接回了省城。

  耿荻把“拖鞋大隊”的六個女孩招集到女廁所,在地上鋪好報紙,從藍學生裝的口袋裡掏出兩把巧克力。女孩們瞪着五光十色的錫箔紙包着的巧克力,簡直就是在瞪一掬珠寶。她們剝開糖紙,儀式般地咬了一口。耿荻看她們相互遞了個眼色,意思是: 巧克力是真貨。久違的香甜在口中暈開,女孩們深感離這樣的味覺文明已太遠了。

  耿荻說“拖鞋大隊”勢單力薄,絕不應該分裂。女孩們說,自從清除了蔻蔻,大家空前的團結。耿荻說你們不要忘了,正是別人排斥你們、孤立你們,才使你們最初那樣友愛;那時矛盾衝突也有,但總在格鬥或爭吵中很快解決。女孩們說,那可不同,那都是人民內部矛盾。耿荻問,難道蔻蔻成敵人了?女孩們說,看看她爸!得意忘形了!跟孫代表拍肩打背,晚上乘涼還坐一塊打“拱豬”呢!蔻蔻媽也不是個東西,教孫代表那個蠢丫頭彈起鋼琴來了!三三的鋼琴給抄家抄走了,孫代表憑什麼敢動那些查封的“抄家物資”!?

  到了晚上十點,耿荻煩了,說行行行,都是些難養的小女子,我算領教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對女孩們一擺下巴:“回見了。”女孩們黯然神傷地坐在報紙上,明白耿荻對她們有多失望。

  再看見耿荻是秋天了。耿荻的車後座上常常坐着蔻蔻。蔻蔻穿着合身的“的確良”女軍裝,比一棵小白菜心還饞人。每看見“拖鞋大隊”在作家協會門口坐成一排,一派笑傲江湖的瀟灑,蔻蔻就眼皮一垂心碎腸斷的樣子。耿荻似乎什麼也沒意識到,大巴掌揚揚,白牙一齜,笑道:“向娘子軍戰士們致敬!”她仍是優越感十足,英氣勃勃,一副“狗不和雞斗、男不和女斗”的高姿態。

  女孩們說:“看上去耿荻和蔻蔻就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她們渾話歸渾話,心裡卻酸楚得很。她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對耿荻的確喜愛超過其他人,也認為耿荻該對自己偏些心。除了耿荻那對辮子虛假之外,耿荻是她們遇到的最真誠一個人。因為一個蔻蔻,耿荻已不可逆轉地在遠離她們。


 這天三三在課堂被老師罰了站。三三在門外站了一會,見蔻蔻也被罰了出來。三三當然不知道,蔻蔻存心惹禍,以得到這一罰。

  一分鐘後,蔻蔻說:“我爸又被你爸揭發了,昨晚給帶回農場了。”

  三三一句話也沒有。




  “你爸揭發我爸在農場畫了兩個女看守的裸體。”

  三三奇怪了,問道:“女看守把衣服給你爸脫了?”

  “不用脫我爸也畫得了。穿再多衣服我爸一眼就能看出她們光着腚什麼樣。我爸一向就那樣。”

  兩個人沉默一會,三三開口了。她說:“你現在和耿荻成死黨了。”

  蔻蔻沉默着。

  “你不是常去耿荻家住嗎?”

  “……耿荻家離舞蹈班近。”

  “我又沒別的意思,你急着辯解什麼呀?”

  “我沒辯解啊!”

  “看你急得,我又沒說你和耿荻在搞鬼!”

  蔻蔻真想咬三三一口。不過現在“拖鞋大隊”是三三主事,蔻蔻若想回到集體懷抱必須忍受三三。一共才離開集體三個月,蔻蔻覺得像半輩子。她想死了和女孩們四處游擊的生活,裝鬼嚇工宣隊軍代表的崽子們,撕毀父親們的大字報,往“革命左派”老婆們曬的衣服上放毛毛蟲,或者齊聲大唱充滿下流暗語的歌謠。那是多麼令蔻蔻神往的一段日子。共同的屈辱和共同的榮耀一樣,讓女孩們自尊,甚至自大。

  “告訴你一個絕對秘密。”蔻蔻向三三湊近一步,“你不准告訴任何人。”

  “我保證不告訴。”三三已聞得到蔻蔻嘴裡發酵的奶糖氣味。“說啊!”

  “你肯定要告訴你姐!”

  “去你媽的,李淡雲一年才回來三次!”

  “你肯定會告訴穗子!”

  “穗子考上軍隊文工團了,快走了!”三三說:“滾蛋,你別告訴我了,我不想聽了。”

  三三把臉轉向大操場。雨剛過,操場上密密麻麻布滿幾千個腳印。

  蔻蔻嘴巴貼在三三耳根上,連她蛀蟲的牙,她家常吃的豬油蒸霉豆腐,三三都嗅得到。蔻蔻告訴三三,她翻過耿荻的床頭櫃,發現所有的長襯褲全是男式。還有什麼是男式?三三問。

  蔻蔻說: 還有襯衫、背心,全是軍隊男兵的!

  三三思考一會,問蔻蔻:“耿荻肯定摸了你吧?”

  蔻蔻臉漲得通紅,說:“三三你個騷流氓!”

  “你們倆睡一個床吧?斃了我我都不相信。”三三說。

  “你不相信什麼!?”

  “你說我不相信什麼?”三三壞笑着。

  “你愛信不信!”蔻蔻叫起來。


 老師的臉伸出來,看看這兩個“反革命女狗崽”在門外造什麼孽。“罰站都不安生?跟你們反動老子一樣,死不改悔!”

  放學後老師讓三三和蔻蔻繼續站在那裡。又下雨了,蔻蔻拿出傘,看看英勇不屈的三三,決定也英勇不屈地挨淋。




  “三三……”

  三三像什麼也沒聽見。

  “三三,我告訴你……”

  三三仍是什麼也聽不見的樣子。

  “三三,你聽我說嘛……”蔻蔻崩潰了。

  三三說:“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耿荻是個男的。”尾聲

  後來的事是穗子當兵後從女孩們的信上讀到的。

  蔻蔻終於坦白,說耿荻摸過她。蔻蔻一坦白,“拖鞋大隊”立刻寬恕了她,並發給她一雙紅黃帶子的木拖板。那是冬天了,蔻蔻也不嫌冷,“夸嗒夸嗒”地穿着鮮亮刺目的木拖板跟着女孩們吵鬧地四處走動。

  一切都布置好了,她們讓蔻蔻去請耿荻。耿荻突然戴起眼鏡來了,好像近視得還不輕。進了女廁所,耿荻拿出兩把大白兔奶糖。她奇怪了,發現女孩們的沒出息饞相蕩然無存。

  “喲,今天怎麼了?拒腐蝕永不沾啊。”耿荻感覺到氣氛不對,卻仍有僥倖,打着她平素大大咧咧的哈哈。

  “耿荻,你不要笑。”綠痕說。

  耿荻說:“呵,呵!”她仰天大笑。

  女孩們都喝:“不准笑!”

  耿荻的軍人血液熱起來:“我笑了,又怎麼樣?”

  “再笑一個看。”三三說。

  耿荻發現情況越來越不妙。

  “幹什麼?你們找死啊!?”她兩根粗大的眉毛繃成一條線。

  “你欺負了蔻蔻。”三三說。

  耿荻大吃一驚。“我欺負蔻蔻?”她看着蔻蔻:“蔻蔻,我欺負過你?”

  蔻蔻一點也不敢看耿荻,支吾道:“嗯……”

  “你怎麼這樣不講良心,蔻蔻?我怎麼欺負你了?”耿荻的目光逼着蔻蔻抬頭,和她交鋒。蔻蔻卻死不抬頭嘟噥着說耿荻就是欺負了她。嘟噥着,她猛烈抽泣起來,臉埋在兩個膝頭上,哭成抽搐的一團。

  耿荻伸手去推蔻蔻的肩,蔻蔻甩開她。耿荻又去扒蔻蔻的臉,說:“姜蔻蔻,你可是曉得冤枉是怎麼回事。你們的父親更知道冤枉是怎麼回事。蔻蔻,你膽敢抬起頭看着我說我欺負你,我任打任罰。”

  蔻蔻頭埋得更深,潑喊潑鬧起來:“你就是欺負我了!你把我騙到你家,就想欺負我!……”

  耿荻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可怕起來。蔻蔻又拔高一個調哭喊:“你趁我睡着就動手動腳!……”大家只聽“嗵嗵”兩聲,耿荻四十碼的回力鞋已在蔻蔻身上兩次着陸。


 “小賤人。”耿荻說道,細眼也不蔻蔻地扭頭便走。

  預先擺好的陳永貴幾雙大手“嘩啦啦”朝耿荻傾塌下來。耿荻明白中了圈套,正要奪門而逃,懸拴在門上的“美杜莎”突然墜落,砸在耿荻頭上。

  耿荻看看地上的血滴: 五!六!七八九……頓時幾十滴、上百滴……不久,浸透尿液的


地上,汪起一層血。她的血。

  女孩們獰笑着,圍上來,撕開她潔淨的學生藍偽裝。

  穗子讀到此處閉上眼睛。那是個軍營的禮拜天,同寢室的女兵僅穿着三角褲和胸罩坐在地上吃西瓜。一會一陣笑,一笑便笑成一團。

  信的結尾非常唐突。女孩們告訴穗子,扒下耿荻的男式襯衫和背心,男式外褲和襯褲,發現耿荻是個地道的女的。風華正茂、全須全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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