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穗子物語 (10)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8日14:08: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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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灰舞鞋
好,她就這樣一直往前走。一時在燈光里,不久,又進入黑暗。她的前方是軍營大門,立着持長槍和持短槍的兩個哨兵。現在哨兵若有點警覺性,會認為晚上八點一個小女兵往軍營外跑不是什麼好事情。球場上放映的電影起來一聲爆炸。 不久哨兵們看見的就是她的背影了。一頂棉軍帽下上拖兩根半長的辮子。兩個哨兵不約而同地對一個眼色: 有十五歲沒有?文工團的?她在崗哨前面毫不猶豫地打個左拐彎,看來目的地是早就決定下的。往左三百米是幾路汽車的終點站,還有一個停業的公園,她在往那一帶去。 很快路燈就稀疏了。汽車終點站和公園在這樣的冬天夜晚都早早絕了人跡,連一貫在牆外轉悠,想混到軍營大院裡看電影的街上娃娃也一個不見。這都很好,很理想,對一個情膽包天去赴約會的小姑娘來說,外在條件是太漂亮了。 她現在站立下來,整個身影里也少了幾分神秘的樣子。一邊是馬路,另一邊還是軍營的高牆,裡面有餵豬的士兵和一群豬在對喊。只要站在這牆下和這吵鬧里,小穗子就覺得安全。她沒有手錶。她還要等個幾年才有資格戴手錶。正如她還有幾年才有資格談情說愛。他是有手錶的,因此她相信他不會遲到。 一個帶錫箔紙的煙殼動了動,又動了動。不久,她發現自己一隻腳勾起,另一隻腳蹦着把它往前踢,把身體的分量提得很輕。踢幾下,就踢出一種舞蹈來;左腳兩下,轉身越到它的另一面,換成右腳。她忽然不踢了,是個談戀愛的人了,還有這麼可笑的舉動!她讓自己站定,好好想想,抽屜鎖上沒有?是不是把假日記放在枕邊,把真正的日記藏嚴實了?真正的日記要讓誰看去,等於就是把他和她自己全賣了。 她從軍褲口袋拿出口罩,戴了起來。口罩該洗了,在白天看上面一定有着鼻子和嘴巴灰黑的輪廓,那是會讓老兵們打趣的。她開始檢數在此之前發生的所有細節: 暗號、密信的交接……沒有破綻。小穗子是在最熱鬧的時分打出暗號的。當時是下午,排練剛結束,男女演員一片玩鬧,她大大方方叫了一聲:“邵冬駿!”他猛回頭,見她正往練功服上套棉大衣。她用玩鬧嗓門問他,練功鞋怎麼會一隻黑一隻白。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暗號,便把手舉到肩頭,捻了捻辮梢。這個手勢他們打了半年多,純熟精練。他馬上把手放在軍裝的右邊口袋裡,表示他收到她的暗號了,他會立刻取她的密信。然後就是晚餐;執勤分隊長宣布餐後的露天電影。她向站在第三排末尾的他轉過臉,他明白她的意思: 你看多運氣啊,看露天電影是作亂的最好時機。再往後她看見他的手放在軍裝領口上。她放心了,表明他已把她藏的信取到了手。他們每天一封的信藏在公共郵箱下面,郵箱在司務長辦公室門外。他們的信能安全走動半年,全仗了司務長的無故缺勤。洗碗池周圍照舊是打打鬧鬧的,男兵女兵哄搶唯一的熱水龍頭,她向他發出最後一個暗語: 不見不散。那是她剛在信中規定的暗語: 把棉帽往後腦勺上一推。 這時她成了一個單薄、孤零零的黑影。幾天前冬駿忽然問她:“能不能把一切都給我?”他那封信字跡格外笨拙,每一筆畫卻都下了很大手勁,讓十五歲的小穗子看出他的反常。 他在鬧着什麼情緒。她難道還沒有把“一切”都給他嗎?每天在日記本上為他寫一首情詩,還給他寫兩頁紙的信,全是“永遠”、“一生”、“至死”之類的詞。於是她就有一點委屈地在信中和他討論起來: 難道她沒有趁着演出的混亂一次次把手給他握?偶然幾回,她 邵冬駿的回信字字痛苦,說她就是一堆空話,什麼“永遠”,什麼“至死不渝”,小小年紀,怎麼有這麼多空話?…… 接下來她就向他發出了這個絕望的約會邀請。 她的喘息積蓄在口罩里,成了一片潮濕與溫熱的不適。她突然想出一個不雅的比喻,像是臉蛋上捂了塊不勤更換的尿布。在這樣的冬天黑夜,冬駿要拿她怎樣就怎樣。她不完全清楚“一切”的容納量,但她朦朧中感到,這天晚上將要發生的是不可挽回的,對於她是有破壞性的。二十二歲的排長邵冬駿今夜要帶她亡命天涯,她也沒有二話。 隱約聽得見球場上觀眾的笑聲。她的空椅子上放着她的棉大衣。人們也許會想,小穗子這趟茅房上得夠久的。冬駿至少遲到三十分鐘了。他比她要周全、老練,當然不能跟她前後腳地消失,他得拖一陣,和她拉開足夠的距離。從觀眾的笑聲她能判斷電影進行到了哪一段,什麼人物說了哪句著名的逗樂台詞。一半已演完了。她堅信冬駿已朝她走來。被我們叫做小穗子的女兵在回憶所有細節時,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個現象: 這一個星期副分隊長給她的異常待遇: 對她健康的奇特關懷。副分隊長几次嘮叨,叫她例假來了不准隱瞞,“不然在練功房裡‘浴血奮戰’練死球了,英雄事跡不好寫,光榮稱號也不好封”! 副分隊長叫高愛渝,是個活潑、豐滿、騷情的連級軍官,長相在舞台下也是主角。動不動就破口大笑,把大包大包的零食撒給下屬們吃的時候,像個美麗的女土匪。舞跳得不好,但天生是領舞的材料。小穗子做夢也沒想到,高分隊長從一個禮拜前就把她所有暗語都看在眼裡,一邊看,一邊給邵冬駿發指令,讓他千萬別暴露,要像往常一樣以暗語答對,看看這個十五歲的小丫頭下一步怎樣作怪。 小穗子動了動凍疼的腳趾,舞鞋留下的創痛此時猛然發作。她想冬駿一定走到軍營大門口了。她怎麼也想不到從一禮拜前,冬駿和她的往來已是高愛渝的一手導演。在高分隊長眼前,這天下午排練結束時小穗子簡直是個小妖怪,打一連串急不可待的暗語,拼死命地勾搭好好一個邵冬駿。當時她站在小穗子背後,用軍事指揮員的冷靜果斷的眼神,向邵冬駿發出沉默的衝鋒命令。於是邵冬駿馬上以秘密旗語向小穗子回覆: 一切正常,密信安全到達;我會按信上地點赴約。
很久以後,我們把事情看成是這樣的: 小穗子和邵冬駿的戀愛暴發在他一把將她從電纜 那時小穗子成了一舞台劇里的當家龍套,灰舞鞋、粉舞鞋、綠舞鞋來回換,一不留神就穿錯鞋。在這之前,別的龍套錯穿過她的鞋,她只得套雙小一碼的鞋上場,把十個腳趾跳得血肉模糊。這天很好,她找着個清靜角落,把各色舞鞋一字排開,按場次順序擱好。演出接近尾聲了,輪到最後一雙舞鞋。是雙灰色的,紅軍制服的灰顏色。她照例蹲不下來,因為汗把尼龍長襪緊箍在腿上;她照例向前一栽,讓兩膝順勢着地。只有一點不是照例的,就是她的手;她的手一般不會朝前送,去抓住什麼,給膝蓋一些緩衝。小穗子是個輕盈靈巧的女孩,真摔跤也不會像那天那樣失控。大家事後說,那就是一個淺度休克,體力和汗水流失過多所致。總之,她失控地向前撲去,手抓住露在地板外的一截電纜上。 誰都說小穗子當時並沒有慘叫。只有邵冬駿一個人說,小穗子的嚎叫穿透了四把圓號,三把小號,二十多把小提琴,直達他的耳鼓。他還在五步之外吃冰棍,和一群人圍在一個三面搖頭的大電扇旁邊。小穗子的叫聲就在這種情況下穿過人們的忽略,刺進他渙散的聽覺。他在一個躥跳之間把冰棍扔得飛了起來,打在電扇上,爆起一蓬冰涼的霧。邵冬駿五步並作一步,已躍到小穗子身邊,狠狠給了她一掌。在冰棍化作的冷霧消散之後,我們看見的就是倒在地板上的兩個人: 小穗子一動不動,邵冬駿也一動不動。從舞台上下場的人氣喘吁吁地打聽他倆怎麼了。 兩個人這才一翻身,坐了起來。邵冬駿指着那個電纜頭,大聲罵人,先罵小穗子找死,把鞋往電門上放;又罵舞美組殺人害命,居然把那麼一大截電纜頭露在外面;光線這麼昏暗,手不去觸電腳也難免。 台上要架火燒洪常青了,濃渾的血色光調中,國際歌升起。 台下剩的人幾乎都圍着邵冬駿和小穗子。兩人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腿軟得站不起來。沉重的聖樂般的旋律貫通在空間裡。小穗子抬起眼,看着一身灰軍裝的冬駿。她眼裡的淚水集到此刻,已沉重之極,成熟之極。
好了,一個身影閃了出來。 小穗子在看到那身影時周身暖過來。她轉頭向更深的黑暗走去,走了幾步,停下,聽聽,聽見一雙穿皮鞋的腳步跟上來。她向馬路對過走去,那裡是公園的入口,雖然公園停業,卻不斷從裡面抬出自殺的情侶。把冬駿往那裡引,象徵是美麗而不祥的。 她已走到公園大門口。鐵柵欄被人鑽出個大缺口,她就在那缺口邊轉過身,喊了聲冬駿。沒人回答。她又喊了一聲:“冬駿,我在這兒。” “你在這兒幹什麼?!” 是一個陌生的嗓音。 她定住了。冬天的遙遠月亮使小穗子的身影顯得細瘦無比。細瘦的小穗子身影一動不動,詫異太大了。陌生嗓音又把同樣的問題重複一遍:“你在這兒幹什麼?!” 她的身影十分遲疑,向前移動一點,突然一個急轉,向一步之外的夾竹桃樹叢鑽去。就是說,不管在誰眼裡,這個細瘦的少女影子都是垂死掙扎的,逃跑的意圖太明顯了。 一根雪白的手電筒光柱把小穗子擊中,定在那個魚死網破的姿態上。 “你不好好看電影,跑這兒來幹嘛?” 小穗子這才聽出他的嗓音來。怎麼會陌生呢?每個禮拜六都聽他在“非團員的組織生活會”上念毛著,念中央文件。 他從馬路對過走來,這個會翻跟斗的團支書。馬路有十多米寬,是這個城市最寬的馬路之一。幾年前公園裡的廟會曾不斷增添它的寬度。廟會被停止之後,寬度便顯得多餘了,只生出荒涼和冷寂。此刻,在小穗子感覺中,街面茫茫一片,她的退路也不知在何處。
無論她的藉口怎樣不堪一擊,團支書都沒有戳穿的意思。在手電光到達她面前時,所有 我們在電影結束時看見團支書王魯生和小穗子並肩走回隊伍。多數人還蒙在鼓裡,認為鬧半天小穗子也是個馬屁精,找團支書匯報思想去了。我們明顯感到高分隊長對小穗子的憤怒,但她強忍着不發作又很令我們費解。高分隊長不是個強忍的人。這離我們知道實情其實已不遠了。實情是高分隊長組織的對小穗子的監控觀察已經正式開始。她要把小穗子寫給邵冬駿的一百六十多封情書都拿到手,交給文工團領導。與此同時,她只和幾個舞蹈隊的老兵通報了消息,讓他們幫她掌握小穗子的動向,但絕不能打草驚蛇。就是說小穗子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這些眼睛發射的火力網裡。 從露天電影場到文工團駐地有一里路。隊伍走得鬆散,到處是悄悄的拳打腳踢,不時爆起由低聲流傳的笑話引起的集體大笑。小穗子假裝鞋被踩掉了,喊報告到隊列外去拔鞋。她低下頭,默默數着一雙雙從她身邊走過去的腳。冬駿的步子她早就聽熟,步伐聽着都漂亮。再有兩雙黑皮鞋過去,她就該直起身了。好,起身,回頭,手擱在最下面一顆紐扣上。冬駿卻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去,像是沒看懂他們用得很熟的啞語: 我空等你一場。她站在那裡,看着冬駿從側影變成背影,多漂亮的背影: 又長又直的腿,挺拔高貴的肩背。冬駿也是一副舞蹈者的八字步,卻比其他人走得帥氣。配上他合體的軍裝和習慣性上揚的下巴,這個冬駿看上去狂得要命。小穗子不知不覺走到了冬駿身後,只差一步,就和他並肩了。正是冬駿這類穿軍服的好男兒,在我們的時代迷死一個城的女高中生、女工和女流氓。 她加快步子。現在好了,冬駿就在她旁邊。她的手動作已大得不像話,拼命要冬駿看她絕望的追問: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冬駿扭過頭,對她使勁皺起濃黑齊整的眉毛。眼睛向隊列一擺。她明白他是在下命令,命令她馬上歸隊;眾目睽睽之下,不要命了嗎?她不服從他,手一直停在第三顆紐扣上: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司務長辦公室在漆黑的練功房隔壁。再往前,就是一個巨大的煤堆。又是一個意外: 司務長辦公室亮着燈,並有女人的朗朗笑聲出來。高愛渝走到哪,就這樣笑到哪。高分隊長為自己有一副大老粗的開懷大笑而自豪。小穗子知道只要高分隊長此刻一出來,什麼都說不清 小穗子不顧死活地向前邁出兩步。現在她和高分隊長只隔一層糊了報紙的玻璃門。她佝下身,把信箱搬起一點,讓它的一頭翹起來,另一隻手賊快地伸到下面掃了一下。沒掃到什麼,她把郵箱搬得更傾斜一些,手又再掃了一下。她只掃到厚厚的塵土。才一天,已滋生出細薄的小小荒漠來。還是不甘心,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摸。信顯然被冬駿取走了,讀過了。他失約的理由呢?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一聲爆炸。小穗子抽回滿是灰塵的手,向爆炸轉過頭。硝煙滾滾中,她看見自己的竹殼暖壺倒在地上。爆炸使司務長衝出門。高分隊長撿起暖壺空殼,小穗子看見銀色的玻璃渣子花瓣一樣散落下來。 “是你呀,”高分隊長說。“嚇我一跳。” “我想看看,有沒有我的信。”她當然是指他們秘密郵址的上面,那個公開的信箱,早晨那裡面盛着郵走的信,晚上是郵來的信。小穗子看着最後幾片玻璃“咔喳喳”地從暖壺體內漏下來。 “我在跟司務長鬧,想給我們分隊多鬧點白糖補助。” 兩人都誠意地把自己行為的合理性找出來,告訴對方。我們那時都是這樣,答非所問不打自招,讓自己的行動在別人那兒完全不存在盲點。 小穗子提着沒有分量的暖壺軀殼往回走。院子中央,兩棵大洋槐禿了,剩的就是一個個裹在葉片巢窩裡的蟲,一顆一顆垂吊下來。她透過珠簾一般的蟲巢,看着冬駿的窗子,窗子在一樓,從南邊數是第七個,從北邊,就是第八。正像冬駿在男集體舞隊列中的位置,中不溜的身高,不好不次的舞功。窗子還亮着,光線微微發出淺綠。排級軍階的邵冬駿有特權用帶淺綠燈罩的檯燈。 小穗子發現自己在往那溫存的淺綠燈光走。這是一個妄為的舉動,小穗子也成了空了的暖壺軀殼,沒深沒淺地接近燈光下的年輕排長。
小穗子遲疑地又喊一聲:“邵冬駿!” 對邵冬駿排長救她的事件,小穗子的印象和我們略許不同。她的印象是這樣的: 一個矯健的身影將她推開後,又把她抱住一會,同時迅速將她察看一番: 她的喘息、眨眼,她纖毫未損,他才放心地把她擱下。離開他汗濕的懷抱時,她看見他的眼睛起了變化。濃妝的掩護下,他就那樣看着她。他把一種保護式的專有權以這目光烙了下來。小穗子這才發現冬駿和她曾經的每一次相互注目,都暗暗為此刻作着鋪墊,每一次不經意的談話,原來都含有言下之意。他的眼睛總跟着她,才在她觸電時及時救下她。他嘴上罵罵咧咧,眼睛卻是另一回事。一直到幾年後,她回想這時的感覺,才明白冬駿的眼睛其實在表白,一場驚險中他得到了無可名狀的甜頭。大家離開嗡嗡鳴響的搖頭電扇,直奔他倆過來,評論剛才的事件: 要不是邵冬駿英勇,小穗子已成一股青煙了。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往幕邊送。一共幾十步路,他帶汗的掌心在她的手腕上越來越緊,他們的關係忽然出現了突破。他在她上舞台的最後一刻,兩手托住她的腰。她回過頭,看着他。那是不顧後患,不顧死活的一瞥。突破完成了。兩人都有些受用不住,渾身骨頭都輕了。他在她耳邊說:“好好跳,為了我。” 那六個字在交響樂的伴奏中是六聲單調平直,樸實無華的定音鼓。 小穗子對整個事情的記憶尚不完全停留在以上的印象,它在她快樂時是加倍浪漫的。而她一旦痛苦,就如此刻,那記憶便誇大得失了真。失真變形的記憶,是小穗子這類人不幸的根源,我們和小穗子本人都是在很久以後才明白了這一點。小穗子就那樣站着,棉衣領子浸透淚水,墊着她的下巴。她感覺一個人走到了她背後,但她不想理會。 “在收衣服吶?”背後的人問。 “嗯。” 晾衣繩空蕩蕩的,一頭飄着炊事班兩條襤褸的圍裙。
小穗子說頭有點疼,想吹吹冷風。她不把臉給高分隊長看。 “要不要去把衛生員叫起來,整點藥吃?”高分隊長問道,對小穗子的瞎話挺配合。 “也不曉得穿棉大衣,凍死你!”高分隊長溫暖地斥道。“呼”的一下,小穗子身體一重,已在充滿高分隊長體溫和雪花膏氣味的大衣下面了。 “站站就回去,聽到莫得?” 小穗子說,“嗯,聽到了。” 不久高愛渝又到院子裡,端着腳盆,把水使勁一潑,說道:“這個死女娃子,要下霜嘍,腦殼不疼也要凍疼了。回去睡覺,熄燈號吹過一個鐘頭了!” 高分隊長聲音有點惱火,一再壓都壓不住。小穗子如果今晚上出來什麼不測之舉,會打亂她的全盤計劃。她的計劃是要看到這個小丫頭的充分表演,同時也要邵冬駿把小姑娘所有情書交出來。想到自己宏大的計劃,高愛渝上去攬住小穗子的肩膀:“睡覺去,娃娃咋這麼不聽話?” 小穗子很快隨高愛渝回到宿舍。五個同屋都睡熟了,她坐在床沿上聽着她們奶聲奶氣的鼻鼾。鼾聲帶着微妙的氣味,微微的酸甜。她麻木地坐着,很久才意識到手裡的暖壺空殼。她正要把它擱下,幾片銀色碎片落在地板上。最後一片,銀光閃動地打斷了女孩子們的鼾聲。 我們後來知道小穗子二十多歲染的失眠症其實正是始於這個夜晚。小穗子坐在黑暗裡,想着冬駿的多情。黑暗裡有年輕的女兵的身體氣味,是微微發鹹的,也帶點酸,被一種安全感加熱。渾濁的,溫熱的安全感把小穗子排斥在外。她隔一會看一下她的夜光鬧鐘。鬧針指在四點半上。每天冬駿的鬧鐘也在同一時間起鬧。在他救她之前的許多個昏暗清晨,他和她混在一群練私功的人里,默默相望。時常有十一二個人練私功,加上兩個勤奮的提琴手。練功房並不比白天清靜,但它成了兩人相約的一種儀式。在一片耳目下,兩副目光就那樣打游擊;你進我退,你駐我擾,你退我追。 外面下起雨來。小穗子最愛下雨。練功的人在下雨天裡都會犯懶惰,常常就只有兩個提琴手露面。一男一女兩個琴手總是各占南邊和北邊的角落,背對世界狂拉音階和練習曲。雨越下越大,四點半終於在喧譁的風雨聲中到了。 小穗子站起身,一下子又跌坐回床上。兩腳早已凍木,身體也沒剩多少知覺。她動了動,再動了動,慢慢蹬直腿,站穩了,才開始往門口走。她從門後掛鈎上取下練功服,發現是同屋另一個女兵的,又擱回去。她心裡好生奇怪,在如此心情下還能及時糾正錯誤。一個女兵嘟噥一句:“小穗子你要死啊,這麼大的雨還練功。”小穗子知道她這時說什麼都不算數,白天是不會記住的。因此她不理她,哆嗦着把冰涼黏潮的練功衫往身上套. 然後,她走進雨里。 練功房裡只有一個女提琴手,叫申敏華,小穗子三年前參軍時,她已有八年軍齡。小穗子壓一會腿,跑到申敏華身後,去看她揉弦揉得亂顫的手腕上的舊錶。 冬駿從來不會這樣,把她一個人撂在大雨中的練功房。小穗子對着鏡子豎起一條腿: 同 小穗子換下舞鞋,穿過給雨下白了的院子。這回什麼也攔不住她了。 她手指生疼地敲在堅冰一般的玻璃上。她叫着他的名字,恍惚中感覺自己在佯裝,嗓音讓誰聽都是一派光明正大。窗子裡面有了響動。她鬆口氣,朝黑暗的樓梯口張望。這回是出乎意料的快,不久聽見冬駿趿着皮靴的腳步近來。樓梯口塞了幾輛自行車,被他撞倒又被他及時扶住。然後,她看見了他的身影。他一手拎着雨傘,一手拔鞋跟。拔了左邊的,又去拔右邊。和剛才扶自行車的閃電般動作相比,他現在遲鈍無比,充滿無奈。 “叫什麼叫?”他牙齒磕碰着說。 她覺得噩夢結束了,冬駿還原了他的魯莽和多情。 離她兩步遠,他站下來說:“不要命啦?” 她愣了,他嘴裡的字眼還是沒有聲音,還是一股股毒猛的氣流。他從來沒有這樣和她說過話。她囁嚅着:“你昨天晚上怎麼沒來?” 他使勁擺擺手,意思說這哪裡是講話的地方?跟我走。 小穗子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會才意識到他那把傘只為他自己打着。她趕上去一點,他聽她趕上來,馬上快起步子。她對這個給了她半年保護和溫存的年輕排長大惑不解,滿嘴是陌生語氣,渾身是陌生動作。 他感覺到她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 他眼前,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孩。路燈反打出她的輪廓,平時毛茸茸的腦袋現在給水和光勾了一根晶亮的線條。 他想這時候決不能心軟。一天早晨,當他又收到她一堆莫名其妙的情詩時,突然一陣強烈的不耐煩。他看着一心一意發暗語的她,突然發現她的可笑,整樁事情都那麼可笑。原來和他紙上談兵親密了半年的就是這麼個小可憐。他居然會陪着她談了六個月的地下戀愛。看她起勁地比畫着聯絡“旗語”,他想到自己竟然也把這些動作做了成百上千遍。一個二十二歲的排級軍官,去做這些動作,看上去一定慘不忍睹。太滑稽了,太讓他難為情了。當時他趕緊扭過頭,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對她的討厭增長上去。但很快他不得不承認,他討厭這段戀情,恨不得能抹掉他從頭到尾所有的投入。
他這時把雨傘擋到小穗子頭上。 小丫頭一犟,獨自又回到雨里。總得給她個說法吧。 他乾巴巴的聲音出來了:“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和你的事,主要該怪我。現在從我做起,糾正錯誤。” 她的臉一下子抬起來,希望他所指的不是她直覺已猜中的東西。 過了一會,她問:“為什麼?” 他更加乾巴巴地說下去。他說因為再這樣下去會觸犯軍法。他說已經做錯的,就由他來負主要責任。他比她大七歲,又是共產黨員,排級幹部。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給她這麼個說法。 他又說他們必須懸崖勒馬。再不能這樣下去太危險,部隊有鐵的紀律。小穗子沉默着,要把他給的說法吃透似的。然後她忽然振作起來,幾乎是破涕為笑的樣子開了口。 “那如果我是幹部呢?” 冬駿頓了一下說:“那當然沒有問題。” 小穗子死心眼了,使勁抓住“沒問題”三個字,迅速提煉三個字裡的希望。她幾乎歡樂起來,說:“那我會努力練功,爭取早一點提干。等到我十八歲……” “不行。”他說。 他這麼生硬,連自己都嚇一跳。他換了口氣,帶一點哄地告訴她提干不是那麼簡單的,不是好好練功就能提的。他言下之意是要小穗子想想自己的家庭,那個受監管的父親。再看看她的本身條件,練死也練不成台柱了。 小穗子果然看到自己的所有籌碼,又不響了。 他說:“我們還可以做好同志嘛。” 她怕疼似的微妙一躲。他才意識到他剛才那句話比任何絕情話都絕情。 她就那樣一身舊練功服,站在雨中,這個失寵的十五歲女孩。那時我們都認為她是沒什麼看頭的,欠一大截發育,欠一些血色。 “那我去練功了。”冬駿交代完工作似的,轉身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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