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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穗子物語 (1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8日14:08:3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斑瑪措知錯地沉默着。

  王老師把巴掌拍得很響地說:“歡迎我們小斑同志唱歌,讓她把這半年的聲樂訓練成績跟大家匯報匯報!”

  斑瑪措這一刻心裡惡狠狠的。她想跳起來對王老師說,我恨死你了!斑瑪措是從一個最懂


善惡、最知恩圖報的古老民族來的,她知道王老師是絕不該恨的,恨王老師是造孽。但她這一刻就是管不住自己,就是恨這個兩個雞腳杆,脖子上攀着古老青筋,一給人鼓勵就把手指比成雙槍的王老師。

  王老師的兩個食指對準斑瑪措,一再鼓勵。斑瑪措卻低低彎下腰,埋頭插秧。王老師在田埂上跟着她往前走,她就一直不直腰。已經很累很乏,斑瑪措卻覺得比王老師教她唱歌的那種累好到天外去。

  斑瑪措的首次登台亮相,成了全團人的一樁大事。王林鳳吊起了人們奇饞的胃口,連從來不過問周圍任何事的首席小提琴畢奇都在早餐時對斑瑪措湊了句趣,說祝小斑當晚一鳴驚人。

  下午兩點,何小蓉開始給斑瑪措化妝,三點,髮型師給她試頭飾,四點,服裝員把五件袍子全掛在帶輪的服裝架上推出來,讓斑瑪措一件件試。塗了個櫻桃小嘴,畫成大丹鳳眼長柳葉眉的斑瑪措嘴唇微微翹起,吸留吸留得像給辣椒辣傷了,眼睛動作也是新的,抬不動大黑眼皮似的,目光從半垂的睫毛下打個彎伸上來,就有了一點暗送秋波的意思。

  女舞蹈二分隊的女兵一塊跑來看熱鬧,發現斑瑪措抹白了臉和脖子,也是嬌滴滴一個美人。

  蕭穗子見她任人宰割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她也笑一下,又怕把一張畫出的臉笑壞,馬上收住,手去摸頭,摸頸子,指頭也開出了蘭花。

  何小蓉和服裝員各拉着板帶的一頭,攔腰給斑瑪措纏上。板帶是練跟斗用的,有半尺寬,中間一段行納成了牛皮。斑瑪措的腰在板帶下細下去,小蓉仍咬着牙關說:“狗日斑瑪措,你平常咋穿褲兒的?腰杆都莫得你皮帶拴在哪兒?這下好了,有地方拴褲兒了。”

  王林鳳最緊張,囑咐斑瑪措晚飯少吃,俗話說“飽吹餓喝”,可又不能不吃,不吃沒中氣。他一會抱怨妝化得不夠好,一會又說服飾顏色不對。再按他的意思調整一遍,斑瑪措已兩眼發直,被折騰傻了。“傻”這狀態讓她一直帶到舞台中央。離她三米左右,是樂隊,音樂奏起來。她還是覺得舞台上站的不是她斑瑪措,是這個被板帶、胸罩、腹帶扎得硬邦邦的木偶。

  斑瑪措珠光寶氣地啞在舞台上,過門已奏了兩遍。

  王老師在大幕邊上捶胸頓足,手上抓個鈴鼓,恨不得朝濃妝艷抹的呆頭鵝砸過去。鈴鼓的響聲奏效了,斑瑪措從站立的休克中清醒。台下隱約的黑腦袋浮現出來,上千個黑腦袋,她渾身汗毛乍然立起。但她畢竟開始唱了。


 這回更不能叫唱,是歌聲的一個核爆炸。

  男兵女兵們全擠在側幕邊上,看着斑瑪措忽然向天幕轉過身,把脊梁以及脊梁上一排大別針給了觀眾。那些大別針是為了把她的坎肩收窄而臨時別上去的,等於讓觀眾看到了她的幕後機關。觀眾大聲議論起來,開始鼓倒掌喝倒彩。他們給各種各樣的演出做觀眾,從來沒這樣被得罪過,聽唱歌卻只配看個別滿大別針的脊梁。




  天幕畫的是若爾蓋草地。斑瑪措對着它,又唱得牛吼馬嘶。她微挺着肚子,兩肩聳起,每“哦嗬”一下頭就往後一仰,膝蓋也跟着一曲,完全是個趕牛群下山來的牧女。

  觀眾靜下來。他們是老奸巨猾的觀眾,馬上認識到這歌聲的獨到。他們被斑瑪措的音量嚇壞了,不藉助麥克風也灌滿場子,脹痛人的耳朵。歌自有它的優美,只是過分濃郁稠厚,人們覺得難以消化。他們聽慣了洋涇浜藏歌,正如他們習慣去欣賞一切雜交串種的東西,交響樂《沙家浜》,鋼琴伴唱《紅燈記》。

  斑瑪措這下可為自己做了回主,唱得心舒肺展,迴腸盪氣。她把歌重複了三遍,不顧後果地拖長腔,加滑音,解癢止痛地狠狠“哦嗬”,下來你槍斃她,她也不在乎,只要讓她把綁了八九個月的歌統統鬆綁,放飛。

  當然是把王林鳳老師的所有教誨勾銷了。王老師瘦弱地站在大幕邊,聽着她歌聲中自己浪費掉的生命,聽着她的“哦嗬,哦嗬”沖刷掉他灌輸的樂譜、節拍。

  何小蓉和蕭穗子也感到斑瑪措臨陣起義頗傷感情。她們一個教舞步,一個教颱風,也搭進去不少午睡。見斑瑪措下台來,何小蓉一聲“龜兒”就闖上去攔在斑瑪措面前說,你個龜兒把老子臉丟完了!

  斑瑪措又是個木偶了,兩眼直瞪瞪的。足有兩三分鐘,她才說出話來。她說:“那麼多腦殼,黑漆麻麻的,比氂牛還多!”

  副政委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記得斑瑪措的那首歌是根據一首藏語歌填的詞,曲調也讓創作組的兩個作曲加了工,準確地說是把原始調子文明了一下。但斑瑪措在台上唱的都是原先的藏語歌詞。他問斑瑪措原詞是什麼意思,聽了斑瑪措粗粗的譯文,他想日先人的這不是要我犯大過嗎?歌詞是弔膀子的意思,還吊得怪色情!只要觀眾里有一個像他這樣政治覺悟高的,文工團就要關大門,他規定斑瑪措以後獨唱一律唱《北京的金山上》和《翻身農奴把歌唱》。

  王林鳳卻什麼也沒說。到第二天開早飯時間,他在食堂里找到斑瑪措,說小斑你稀飯就不要喝了,我家屬給你煮了胖大海蜂蜜茶。他下巴溫和地一擺,叫斑瑪措跟他回家。


 斑瑪措頭天晚上挨了一晚上數落,今早本來想去衛生室騙病假條,罷唱幾天。一早起來,她誰也不理,拿出滿身對抗勁頭。她只盼着王老師也上來給她劈頭蓋臉一通罵,她就當場撕下領章,帽徽,搭長途車回草原去。她憋屈夠了,她什麼也不稀罕。

  她卻乖乖地跟着王老師回了家。乖乖地又上起課來。於是她更加恨王老師,她的對抗勁頭那麼勢不可擋,卻在王老師這兒碰個軟釘子,窩窩囊囊地化解了。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魔鬼附體似的,又一手按腹一手攏耳地開始找那永遠也找不着的“位置”。

  她一邊唱一邊想,我明天一定把他惹急。急得他的一雙食指真成了槍筒子,一左一右地對準我的太陽穴。

  一天天過去,斑瑪措一天天盼望王老師訓她。可王老師越來越慈愛,眼睛摳成了兩個窟窿,窟窿底部,斑瑪措看見她父親的眼睛朝她看來。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父親。

  六月的一個星期天,斑瑪措第一次騎自行車上街。因為她不參加演出和排練,時間比其他兵們富裕,所以男兵女兵愛差她去街上買東西,寄信。跑不過來,大家就教她學騎自行車。斑瑪措很魯,讓人扶她上了車就衝到大街上,她這才想起還沒學過下車。她只好一路上叫住行人,扶她上下。解放軍在這個城市還有不錯的人緣,所以斑瑪措不費勁就把車騎到了人民商場。

  晚點名之前斑瑪措回來了,自行車卻由一個小伙子為她推着。另一個小伙子和斑瑪措打打鬧鬧,藏語聽都聽得出狎昵來。斑瑪措大拇指一點,說:“我的老鄉。”

  三個人進了斑瑪措的宿舍,關上門。有人跑去找何小蓉,說分隊長,你手下帶了男的在宿舍喝酒呢。

  小蓉敲開門,見三個人都坐在地板上。不是坐,是半躺。斑瑪措站起來,把門掩得只剩個縫,對分隊長說,民族學院的。小蓉說,男男女女在宿舍喝酒,你狗日當兵當膩了吧?斑瑪措說,我老鄉啊!民族學院的!小蓉一點情面也不留,說民族學院的到民族學院去喝!斑瑪措臉通紅,牙根子搓動幾下。小蓉說哎喲,你想錘老子呀?斑瑪措使勁甩上門,向她的同胞表示她沒被這個嬌小精緻的漢人長官嚇住。但十分鐘以後,她便找了個藉口把兩個藏族老鄉送走了。

  從此斑瑪措有了串門的地方。一天她回到宿舍便翻找那個牛皮口袋。從裡面摸了一串念珠出來,往床上盤腿一坐,開始念經。同屋的人都嘀咕,說斑瑪措最近作什麼怪,所有的藏族習性都回來了: 早餐不吃饅頭,自己捏糌粑,褲帶上也別上了小腰刀,手指上的銀戒指也出來了。晚上學中央文件她人是來了,嘴巴仍是一片忙亂,只是不出聲罷了。問她念的什麼經,她說她沒有念經,是念咒,咒那個今天偷走她三丈布票五十元錢的偷兒。民族學院的老鄉請她物色一件袍料,要燈草絨。燈草絨一到貨就搶光。她就是在搶購時遭竊的。她說她把偷兒咒得好慘,三丈布票五十元錢就給他扯布做祭帳了。她又快活起來,又笑得滿地打掃衛生。

小蓉說:“迷信是反動的,曉得不?”

  小蓉看不起誰,誰就覺得自己在她眼裡是一泡屎。此刻斑瑪措就覺得她被小蓉看成了一泡屎。

  小蓉又說:“這身國防綠我看你是穿膩了。一年兵還沒當到頭,男朋友都耍起了。狗日


還耍兩個!還騙老子!老鄉——日喀則的都是你老鄉啊?”

  斑瑪措從地上站起來,正要往椅子上坐,小蓉拖住她,手狠狠抽打她身上的灰塵。

  小蓉打着說着:“當兵的耍朋友犯軍法,你狗日曉得不?”

  “你狗日自己結婚了呢?!”斑瑪措吼道,一揚臂打開小蓉的手。

  小蓉剛想說什麼,一下子傻了: 斑瑪措兩個眼睛鼓着兩大泡淚水。那聲吼像無意中吐出了她心裡最深的隱痛,斑瑪措自己也傻了。小蓉聽蕭穗子說她去丈夫部隊探親斑瑪措哭了,她當時是感動的,現在她依然感動,卻覺出一點不祥。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看得這樣重,總是有點不祥。

  第二天副政委找斑瑪措談話,說耍朋友是不能亂耍的,要等到小斑你軍裝上掛起四個兜,才耍得。解放軍裡頭,藏漢一家,藏漢平等,我抓政治,不能只抓漢族娃娃的男女作風吧?

  斑瑪措明白了,她必須和兩位“老鄉”斷絕來往。

  她禮拜日晚上沒有歸隊參加晚點名。熄燈號響過很久,她才回到寢室。何小蓉在她帳子裡坐着,手裡一把手電筒,在斑瑪措進門時就把光柱指在她臉上。

  “去民族學院了?”

  “曉得還問。”

  “喝酒了?”

  “喝安逸嘍!”

  “狗日兩個男娃子耍你一個?”

  “哪個說的?我一個人耍五個男娃子!”

  手電光圈狠狠地盯着她,一寸一寸地打量她。斑瑪措毫無窘色,渾身自在。她那騎馬人的腿已徹底恢復了原形,兩膝鬆鬆地形成輕微羅圈。她不管小蓉的手電光怎樣盯她,她照樣解衣脫帽,倒水擦身。小蓉在光圈裡看見的斑瑪措又是原先的龐然大物,邁着草原牧人晃晃悠悠的大步,一舉一動都那麼粗大剽悍,屋裡的床、桌子、椅子,馬上顯出比例謬誤來。

  第二天斑瑪措拿出酥油炸果請女兵們吃。女兵們個個嘴饞,碰到奶油和白糖做的點心,馬上哄搶。有人想到何分隊長沒來,便留出一份。這時小蓉在窗外吹排練哨,被女兵們叫過來,她對那幾顆酥油炸果吸吸鼻子,平整的一張臉馬上皺成了糖包子。她說誰吃這麼臭的東西?聞一下就把我昨晚的飯吐出來了!

  然後她吹着哨輕盈地走去。

  女兵們見斑瑪措臉色死白。她的深色臉龐白起來十分怵目驚心。然後就聽見一個完全不同的斑瑪措說:“老子要殺她。老子要掐死她。”小股的濃白口沫,從她口角溢出來。


王林鳳主動要求把斑瑪措的獨唱拿出來,放在首長審查的一台新節目裡。“八一”建軍節,首長們照例要看一場演出,文工團也照例在演出後敲首長竹槓、討經費、討招兵名額、討豬肉雞蛋補助。所以這場演出比哪一場都關緊。首長總要求看看新演員。王林鳳認為斑瑪措這兩個月進步很大,水平也穩定了。選定的歌目是《翻身農奴把歌唱》和《共產黨來了苦變甜》。




  幫斑瑪措化妝的是蕭穗子。何小蓉和斑瑪措已結下深仇大恨,互相說話都得通過第三者轉達。王老師指導蕭穗子的筆觸,主張這回把斑瑪措畫得個性些,粗獷些。一面指導化妝,他一面幫她複習動作、表情,哪裡要手撫心房,哪裡要揮臂向前,哪裡要皺眉,哪裡微笑。斑瑪措一一領受,不時點頭。到晚餐時間,王老師舒口長氣,徹底放心了。

  大幕雍容地緩緩上升,露出豐饒的水草地,紅柳林,白的雲,藍的天以及斑瑪措。樂隊這次不上台,在樂池裡做溪流,林濤,雄風萬里。

  首長們相互打聽,這個美麗高大豐碩的藏族女子叫什麼。“叫斑瑪措,”團長說。“白麻雀?”一個首長樂了,聲音特別大。

  樂池裡指揮棒抬起。不是小民樂隊,而是交響樂團。長笛出來了,然後是四把圓號: 風吹草低,遍地牛羊。

  斑瑪措的腳猛跺幾下,嘴裡出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調子。樂池裡一片混亂,七七八八地靜下來。只聽斑瑪措一人又蹦又跳又唱。也很難算作唱,一些地方是吆喝,一些地方是喊叫。低下來時又是喃喃低語,再低,便是呻吟。歌聲是狂喜的、潑辣的,舞蹈把地板上的灰塵跺得半人高,一個首長給嗆得大咳起來。她唱得高興,還抽空打個唿哨,不一會,腰帶也掙斷了,鬆快的斑瑪措感到了徹底的舒服。她想這下可好,看我怎麼惹翻王老師的好脾氣。讓你“位置位置”,讓你慈祥關愛,斑瑪措統統不認了。幾個月來斑瑪措對王老師窩窩囊囊的屈從,此刻全部清算。她在王老師誇她進步時就一直預謀,要在此刻全面報復。

  斑瑪措邊打轉邊掃視側幕邊一張張驚的面孔。漢人的面孔。讓你們看看翻身農奴怎樣把歌唱。

  有人叫落幕,有人叫別落。幕伸伸頭,縮縮頭地落下來。

  斑瑪措站在舞台中央。她知道第一個走向她的是誰。果然,是副政委。她先發制人,扭頭便說她要求退伍。

  所有的人都沒想到斑瑪措會想退伍。她家鄉多苦啊,她該是鐵了心要當一輩子兵的人。

  演出結束一個首長說話了。說人家還沒唱完呢,你大幕就落下了。人家唱得多好,那才帶勁!

  斑瑪措以為自己的陰謀得逞了,可以回草原了,聽這首長如此熱烈的表揚,她知道所有努力可能又白搭了。


王林鳳把斑瑪措叫到禮堂後面的兒童樂園,問她是不是真想回草原。斑瑪措看王老師一眼,竟沒有說話。她想不通自己是怎麼回事,一看見王老師輕微作痛的眼神就乖下來。對王老師,她不知自己是太怕了,還是太恨了,她在這小老頭面前總是反常,準備好的傷人的話到嘴邊就變了。

  王林鳳又說假如斑瑪措不是在胡鬧,而是真的不習慣城市生活,他可以幫她講兩句話,


爭取一個病殘退伍。不過可惜了,小老頭頓一會說:“今晚你安了心要胡鬧,不過你反而找到了位置。只要再鞏固鞏固,你就是個優秀的獨唱演員。”

  斑瑪措老老實實聽他說,原以為自己會搶白他: 我聽到“位置”就要吐!卻沒有。她想這麼好欺負的小老頭,在他面前,她怎麼就是個翻不了身的農奴呢?

  王老師說:“我真為你高興,”他背對着她,點上香煙。

  斑瑪措偷偷瞟他一眼,見他的肩動得有點異樣。

  “王老師。”她啞聲叫道。

  王老師還是背對着她,一大口一大口抽煙。

  斑瑪措從水泥台階上跳下來,走到他旁邊。他果真在流淚。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們漢人就是這樣,動不動流眼淚,男的女的眼淚都多。他們漢人的眼淚是收買人心的,她老鄉這樣說。但斑瑪措勸不住自己,自己為王老師的眼淚腸根子都疼。

  王老師把她哭得好慌,也好窘。等了一會,王老師好些了,她想說王老師,我笨得屙牛屎,唱不好,你就到領導那兒為我說個情,把我當個狗屁放了吧!(她從復員老兵那兒學來的俏皮話)但話一出口,卻成了“王老師,那我就不走了。”

  斑瑪措又恢復了正常的聲樂訓練。女兵們發現她動作、步伐、神態很快變得秀氣起來,吃水果也會在下巴下接一塊小手絹。最大的變化是她突然染上了潔癖,每天洗頭洗澡。有人偶爾在浴室里碰見她,見她用把尼龍板刷渾身上下地刷,刷得皮膚通紅,輕度灼傷似的。女兵們在幾個月之後說,斑瑪措硬是把皮膚給刷白了。現在她穿一件黑毛衣,額前留一蓬劉海,辮子別在腦後,生人頭一眼已看不出她是個藏族女娃了。

  中午她總是搬個凳子坐在院裡晾洗淨的頭髮,有時碰到懷了身孕的小蓉便把頭扭開。兩人的反目一直持續,從小蓉懷孕到分娩。小蓉坐完月子回來的那天,把兩個紅雞蛋塞在斑瑪措手裡,嬌嗔地斜她一眼。斑瑪措滿臉漲紅。

  何分隊長回來是領隊下連演出的。她為剛滿月的兒子訂了牛奶,就扔給了丈夫的父母。滿嘴“龜兒、狗日”的何小蓉在大節上總是出手漂亮。

  下連隊演出是每年初冬的任務。冬天開始,部隊進入冬訓,常常有大型軍事演習。從總體上看,文工團的演出隊是軍事演習的一部分。


 讓斑瑪措唱《翻身農奴把歌唱》是王林鳳的主意。但他馬上發現她唱得平庸,觀眾反應也平平。他認為斑瑪措主要是欠缺舞台經驗,不懂得施展魅力,她的大眼睛要像何小蓉那樣一上台就變成一千瓦,還帶鈎,那一定比何小蓉還牽魂攝魄。領導們也覺得斑瑪措的獨唱不到火候,便取消了她的演出。王林鳳讓兩位音樂創作員專門為斑瑪措寫歌,根據她的嗓音特色和音域設計曲調,又找來蕭穗子,逐句地幫她理解歌詞。歌詞和曲調對斑瑪措來說顯然太複雜了,她聽着穗子口若懸河地分析、發揮,麻木的面孔後面是瘋轉的腦筋,但仍捕捉不住


一個實在的意思。根本不像“桃樹把你的心偷去了,酥油燈點的是我的心”那樣明白。

  蕭穗子認為斑瑪措的理解力差勁是因為漢語水平低。她開始給她上文化課,每天學兩句毛主席詩詞。行軍隊列里,穗子把生詞寫在一張紙上,貼在背包上,斑瑪措跟在她後面念“橫、橫、豎、橫……”到一個大宿營地,穗子總給她測驗,她回回不及格。但她非常賣力,抓筆的手指掐得死緊,指甲都掐白了。

  演出隊每晚演出,斑瑪措比所有人都忙。燈光組抓她的差裝燈拆燈,服裝組支她抬箱子,道具組也使喚她遞道具。她做這類雜事很靈,體力又好,天天落表揚,於是積極得要命,主動找更多、更重的雜事。男兵們樂得省力氣,讓斑瑪措一人扛地毯;她弓着身,上半身和地面成平行線,一大捲地毯順着她脊背直拖到地面,步子跌撞而沉重,一個地道的農奴形象。

  這天晚上何小蓉在獨唱前被奶水脹得哭起來。女兵們全衝着她兩個明晃晃硬邦邦的乳房傻眼,膽大的上去擠了兩把,一滴奶也不出來。小蓉的吸乳器丟在上一個宿營地,還沒顧上買新的,這時她對束手無策的女兵們說:“狗日結啥子婚嘛,都是男的快活女的死受!”她兩個巴掌在乳房上亂打,臉上的脂粉被淚水和成了五彩稀泥。

  這時斑瑪措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作女更衣室的帳篷口。她的破軍裝撕下了個半個肩,臉上頭上全是灰垢。小蓉一抬頭,奇怪地安靜下來。斑瑪措看着小蓉,又去看那對隨時要爆炸的乳房,慢慢走過來。小蓉和她尚在冷戰,雙方都不知道怎樣和解。小蓉此刻看着她,眼淚還是很多,卻只是默默地流了。她明白牧畜出生的斑瑪措了解雌性生物此刻的痛苦。這一群女兵中,唯有她是了解這痛苦的。她什麼也不必跟她解釋,她全了解。也唯有她,真正在為痛苦的她做伴。不知怎麼一來,小蓉把頭抵在了斑瑪措的小腹上,用力摩擦。

  斑瑪措抱起小蓉,把她重又安置在椅子上。然後她跪下來,手裡抓住一個茶杯,潑出去剩茶。她的手輕輕在小蓉的乳房上摸着,紫色血管疼痛得微微鼓凸出來。嬌小美麗的小蓉,卻有着龐大不美的乳房,天下哺乳期女人的乳房,乳頭周圍一圈粗大的顆粒,乳頭頂尖上布滿怪狀的紋路。斑瑪措的手老練地擠動,順着乳脈,一下一下地。小蓉的痛苦立刻緩解下去,她累了一樣微垂下眼帘。乳汁不暢快地流出來。斑瑪措對小蓉說:“恐怕不行,擠不出來。”


小蓉看着她,由她全權負責那樣看着她。

  斑瑪措跪得更低些,屁股坐在兩個腳跟上。

  然後所有人都猛一提氣: 斑瑪措的頭埋進了小蓉懷裡,嘴巴銜住了小蓉的乳頭。她吸了幾口,將吸出的乳汁吐在茶杯里。那裡艷黃的乳汁,惹得女且徽蠓次浮P∪厴釕畹厴胍?!--NEWSZW_HZH_BEGIN-->


一聲,下巴略揚起來,眼睛全合上了。斑瑪措的手輕輕按摩着那隻乳房,逐漸地,它不再是一觸即爆的危險模樣了。

  女兵們覺得眼前的場面既壯麗又恐怖,並且也有點無法看透的怪異。這種怪異似乎和性有關,引起她們隱秘的興奮和罪過感。

  小蓉的下唇和上唇鬆開,鬆弛到極限,頭向後靠,眼睛也鬆弛極了。

  斑瑪措站起身後,足有三秒鐘,小蓉才睜開眼。她謝了斑瑪措,又向女兵們說:“斑瑪措今天是捨己救人。”斑瑪措說:“我救啥子人?老子乘機營養一下。”她哈哈哈樂了,女兵們全樂,都知道小蓉和斑瑪措徹底和解了。

  一路上都沒買着吸奶器,小蓉就每天三次讓斑瑪措替她吸奶。她對女兵們說斑瑪措吸奶比吸奶器好多了,一點都不痛。男兵們說斑瑪措真划得來,天天加餐,好滋補喲!還不要奶票。

  第二年五月,又到了首長審查節目的時候。這台演出大多數是歌頌華主席的,原先為斑瑪措譜曲作詞的創作員捨不得把好好一首歌扔掉重寫,便把“毛主席請嘗我的青稞酒”,改成了“華主席”。團長覺得不妥,副政委說這叫政治投機主義。創作員卻說華主席是毛主席指定的接班人,毛主席嘗過的酒,華主席當然該嘗嘗。俱樂部給周總理、朱老總做的花圈,不是也給毛主席用了嗎,就換了換輓聯上的名字。再說寫首好歌也不容易,光教斑瑪措理解歌詞就教了半年,重寫也來不及啊!

  文工團領導同意先拿這首歌湊合,等首長審查過,討來了經費再說。

  斑瑪措這回是百分之百照着小蓉的風格演唱的。表情規規矩矩地做,像全中國所有女獨唱演員那樣含情脈脈,兩眼顧盼,手隨眼波,丁字步站得前挺胸後撅腚,手勢是“陽光”“春風”“雨露”,嘴裡有詞眼裡更有詞,就像三步之外站着笑眯眯的華主席。謝幕也謝得標準,含蓄領顎,微撤腳步。人們想不愧跟蕭穗子學了一年多文化課,看着就文化多了。人們卻不去想,這樣一個歌手團里有幾十名,全國有幾十萬。

  只有那位曾誇過斑瑪措的首長大不滿意。他說這個女娃娃大大退步了!唱得一點也不好聽!

  王老師氣憤地瞪了那位首長一眼。這是演出後的會議,主要創作人員留下來聽首長們的意見。


另一個首長也發言了,說斑瑪措笨手笨腳的,做起動作像安着人家的胳膊腿。

  第三位首長乾脆說拿掉這個獨唱。

  王老師心想,你們就聽得懂低級軍官左嗓子叫操令,你們懂什麼聲樂?!




  幾個首長都說斑瑪措唱得遠不如一年前。

  王老師清了清喉嚨,站起身說:“這位藏族女兵基礎差了些,連文化課都是現補的。不過如果再訓練一陣,相信會有大的突破。”他說着說着,心裡忽然害怕起來,萬一不突破呢?他也覺出斑瑪措目前的歌唱缺了點什麼,但又想不出到底缺的是什麼。這是王老師第一次對斑瑪措是不是座金礦發生懷疑。

  年底文工團決定讓斑瑪措退伍。王林鳳大發脾氣,說斑瑪措若走他也不幹了。鬧到最後王林鳳還是得幹下去,而斑瑪措被淘汰了。

  副政委打算找斑瑪措談話,王林鳳說最好叫小蓉或穗子先跟她吹吹風。

  蕭穗子想,斑瑪措一年前鬧着要回草原,這下可成全她了。她在院子裡見斑瑪措騎車進了大門,一手握車把,一手拿着一疊報紙。她還是熱衷於打雜,否則要被過分的健康憋出病似的。斑瑪措的皮膚真給她的大板刷刷去了暗色,現在比誰都滋潤。腰身也束得有稜有角,胸罩、腹帶的尺碼直線收縮,現在不穿這副盔甲她倒是渾身不舒服。她把車把調得低低的,座位拔得很高,車閘也翻向外側,於是她騎車時腰、背、臀劃出一條十分婀娜的曲線(它在多年後被叫成性感)。街上人把時尚、風流的女痞子叫“超妹兒”,斑瑪措騎車的樣兒是很“超”的。

  她見蕭穗子叫她,便來了大騙後腿,腳繃出個芭蕾尖兒來,在空中劃了半圈,這才下來。一招一式都透出她的自信和自如,她已經沒有脫離草原的痛苦。豈止不痛苦,她活得挺舒服了。

  她摘下軍帽搧風。軍帽里墊的報紙露了出來,斑瑪措學小蓉用報紙襯軍帽,偷偷過大沿帽的癮。她穿軍裝的風格也是小蓉的,領口攤得很低,裡面藍色拉鏈練功襯衫開出一塊大三角,露出脖子底部那個甜美柔弱的窩窩。

  蕭穗子說:“斑瑪措,現在讓你回草原你可能不習慣了。”

  斑瑪措眼神一緊。

  蕭穗子馬上把這個表情突變抓住了。她改用胡聊的口氣說,她倒挺想去一趟草原,要是斑瑪措跟她一塊回去該多棒。斑瑪措知道蕭穗子成了舞蹈創作員,便說:“你要去我的弟娃兒可以當你嚮導。”

  極擅於聽話聽音的穗子明白了,這個斑瑪措已不是一年前的斑瑪措。一年裡,她已經剪斷了她和草原之間的臍帶。誰都不可能知道,那最後的剪斷有多難,有多血淋淋。


 蕭穗子實在講不出口: 斑瑪措,文工團要縮編,你被淘汰了。大家公認你沒有什麼前途,你得把名額讓給有前途的。

  文工團給誰標上了“沒前途”,誰的局面就死定了。穗子怎麼說得出口呢?

  於是換了何分隊長。何小蓉要提拔成教導員,軍階將是營級,在斑瑪措面前,她仍是個


“營級小女娃”。她把斑瑪措帶到抄手鋪,買了四碗紅油抄手。兩人邊吃便講些其他女兵的閒話。小蓉趁斑瑪措快活便說:“喂,老斑。”她們要好得互稱“老斑,老何”。小蓉說:“老斑我聽說你要退伍?”斑瑪措一大口抄手從嘴裡滾出來,像是剛剛意識到它有多燙多辣。

  “聽哪個舅子說的?”

  小蓉裝着吊兒郎當,說斑瑪措要走還向她保密。

  斑瑪措慢慢眨巴着眼睛,一個接一個地把抄手夾起,送進嘴裡,一下一下嚼着,不辣也不咸,溫吞吞地咽下去。她把小蓉的抄手也吃完後說:“狗日敢把老子復員老子殺了他。”

  消失很久的曠野氣息又出來了,斑瑪措眉宇間有了一點兇殘。

  “誰處理老子的?!”她瞪着小蓉,目光是散的。

  “龜兒凶啥子麼凶?你不是鬧麻了要脫軍裝嗎?”小蓉使勁紮起架勢,要把她鎮住。

  “老子不想走了!”

  小蓉啞口無言。她突然覺得這幫漢人不是東西,把人家弄個夾生,就一腳把人家踹回去了。

  “哪個要我走,叫哪個來跟我說話。老子非宰了他。”

  何分隊長到各個領導那裡為斑瑪措遊說,撒嬌,耍嘴皮,統統枉然。領導們說精簡數目那麼大,又不是單沖斑瑪措來的。小蓉說斑瑪措打定主意不走,是很難把她弄走的,自從抄手鋪談話以來,她的情緒很危險,說不定會出什麼傷人或自傷的事。年年老兵復員,都有人拿衝鋒鎗“吐嚕”當官的,還有的乾脆下藥讓全連隊死乾淨。斑瑪措是藏族,一旦做了誰的仇人,很難預料會發生什麼。

  王林鳳每天來看看斑瑪措,勸她不要絕食,不要躺在床上以免把好好的身子骨躺軟了。

  斑瑪措只有一句對着天花板說的話:“我不走。”

  在她的“不走”期間,她的退伍手續已辦妥。何小蓉把不多的一筆退伍費裝在她捨不得用的香港貨小錢包里,悄悄塞進斑瑪措的行李。行李一共是一床棉被,四套軍裝,一套棉衣和絨衣,再加上幾件練功衫。小蓉打被包打得漂亮,乍一看斑瑪措的行李不是解甲歸田,而是隨隊開發。她說:“老斑,不走就不走吧。現在要看你表現,假如你龜兒跟我出差一趟表現好,你就留下繼續吃一月三十七斤的軍糧,拿八塊七毛五軍餉。”


 斑瑪措“咕咚”一下跳下床,問去哪裡出差。

  小蓉說“上去”一趟。

  文工團常有人去若爾蓋軍馬場,一說“上去”,大家便明白是“上”哪兒去。已經是何教導員的小蓉哄騙斑瑪措說,她此去要找點紅軍當年過草地的民歌素材,斑瑪措是責無旁貸


的嚮導。

  斑瑪措看看已打好的被包,這才猛來了一陣兩眼昏黑的飢餓。她兩手支撐在寫字檯上,站在那裡傻笑。她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美事,單獨和小蓉逛草原。斑瑪措傻笑着,站着,癱瘓在她與小蓉的美好情誼中。

  斑瑪措不知道漢人們心眼子很多,膽子又小,在稍感對她歉疚時相互說,這下安全嘍,老斑不會上哪兒抄杆衝鋒鎗來“吐嚕”我們了;把她騙上路是不大地道,不過也是莫得辦法的。

  何教導員會把所有退伍文件交到軍馬場,再由軍馬場為文工團收拾殘局。軍馬場不時鎮壓知青起義,鎮壓個把退伍軍人不就是逗你玩玩。

  大雪封了路,長途汽車一天才走一百公里,臨時決定宿在騎兵團一營。一營長曾是小蓉丈夫的部下,把唯一一間首長客房拿出來款待小蓉。那是一間土坯大屋,中間擱了張土到家的雕花大床。往上一坐,發現床墊是席夢思,給不知多少首長壓鬆了,一躺一個坑。

  兩天行車,斑瑪措染了咳嗽,夜裡咳得席夢思上躥下跳,把上面的兩個女兵拋起扔下。小蓉比斑瑪措輕五十斤,斑瑪措躺出的席夢思坑比她的要深許多,自然也就形成了小蓉在上坡斑瑪措在谷底的地勢。隨着咳嗽,小蓉勢不可擋地一下一下往谷底滾去。開始她還扒拉着往上爬,睡在斑瑪措壓出的坑裡腰疼,也有些怪誕。但很快她放棄了掙扎。睏乏是原因之一,主要是外面風吼得太兇猛,雪從門縫下鑽進來,凍結了室內的氣溫,咳得熱氣騰騰的斑瑪措使小蓉感到安全、溫暖。她縮在席夢思的巢穴里沉沉睡去。到第二天早上,她發現斑瑪措把她緊緊摟着,下巴抵在她前額上。

  何教導員沒有動。過了一會,她發現自己哭了。

  何教導員不知道斑瑪措和她誰更疼誰,誰更捨不得誰。

  把斑瑪措的檔案袋悄悄交到軍馬場,何小蓉就準備瞅個機會逃跑了。她給斑瑪措寫了一封信,與那個香港貨小錢包一塊,擱在斑瑪措的背包里。

  軍馬場部的招待所房裡生着巨大的爐子。斑瑪措一早醒來,見小蓉把火捅得很旺,並在上面烤了四個饅頭。她不知她那醒來前,小蓉一直在看她。萬箭穿心地看。她更不知道小蓉在看她時想,這個藏族女娃待她的好,要好過所有的人。這兩夜小蓉總是睡在斑瑪措被窩裡。斑瑪措的潔癖在棉被上都嗅得出來,是洗衣粉,太陽,洗澡藥皂的混合清香。斑瑪措咳得更凶了,體溫也有些燙。但這都好。


小蓉以為在她醒來前就能脫身。昨晚她強迫她吃了大劑量的感冒藥。不料她卻醒了。小蓉哪裡知道斑瑪措早醒了,天不亮就醒了。沒有徹底被物質文明社會同化的人往往有着動物的感應。像嗅覺、像觸覺、像汗毛孔的一次超常擴張。她像鹿一樣感應到了不幸,像母牛一樣對這不幸感到不安卻無奈。

  但她不知她到底感應到了什麼。




  她醒來之後手臂里躺的小蓉還在安睡,這個三十歲的營級小女娃娃。她的手指輕輕摸着她耳邊捲曲的頭髮,小女娃的胎毛。摸着摸着,她哭了。她還是不去認識那越來越清晰的預感: 小蓉這次是把她押送回鄉的。

  何小蓉在斑瑪措起床時手伸出去找什麼支撐。當她意識到支撐她的是燒紅的煙筒時已晚了,她的手掌一陣青煙,屋裡騰起一股焦臭。小蓉沒有慘叫,只是用另一隻手握住傷手,坐在地板上。她抬起頭,見班瑪措端着一茶缸雪進來,倒在灼傷上。兩人都不說話,都看着灼傷。

  看了很久。

  小蓉和斑瑪措並排坐在長途汽車座位上,骯髒的玻璃窗外是呆板的冬景。小蓉打定主意在下一個宿營點甩下斑瑪措。而宿了兩夜,斑瑪措分分秒秒跟着她照應她的傷手,替她拎包、開門、解褲帶、擠牙膏、擰毛巾……

  第三天,剛出發不久就遇見車禍。三輛運木材的卡車撞成一溜,在狹窄的公路上堆出小半個伐木場,小蓉跳下車,前後望望,兩頭都是望不到頭的車隊。她一摸身上,說:“糟了老斑,老子把挎包丟了。”斑瑪措知道小蓉挎包里裝着採集來的曲譜,但她不知道那是小蓉裝模作樣胡亂記下的幾首當地小調。

  斑瑪措說:“車開出來最多十里路,我跑一趟吧。”

  小蓉又看看現場,受傷的司機在路邊生起火,向山下伐木連求救。她說等伐木連爬上山來,搬掉木材,恐怕要到下午了。

  “我在這兒等你。”小蓉說。

  “我腳杆快當得很。”斑瑪措轉身要走,又站住,看着嬌小的小蓉。白雪映襯下,小蓉的臉居然顯得很髒。

  小蓉給她看得很不自在,心虛得很。她那樣看是什麼意思呢?明白她的謀劃,明白她們緣分盡了?

  “要解手找個人幫你。”斑瑪措囑咐一句。似乎她站下那麼久就是不放心這點。

  小蓉把斑瑪措的背包交給了司機,請他一定交給那位高大的藏族女兵。她給斑瑪措的信被牢實地捆在背包帶的十字交叉上。

  然後小蓉步行兩里路到了養路道班,求他們用拖拉機送她到山下伐木連。當她搭上伐木連的卡車向成都方向駛去時,她知道斑瑪措已讀完了她的信。她想像她讀信時吃力的樣子,眼淚花了她的眼睛。她已成了斑瑪措此生最仇恨的一個人。


 何小蓉成為軍區副參謀長夫人時,自己也調到了文化處當了副處長。那是一九八六年。

  王林鳳因為在文革前期為軍區造反派做出過許多曲,成了他們的紅人,因此在一九八年代初便灰溜溜轉業回了老家。他一次寫信告訴小蓉,他收到過阿壩寄來的蘋果,又沒有投寄者的詳細地址和姓名。但他懷疑是斑瑪措寄的。




  蕭穗子因為要寫一部小說而再次去若爾蓋。她聽一位在阿壩做了縣委幹部的女子牧馬班成員說,斑瑪措已做了母親,已有兩個孩子。她嫁得還算稱心,丈夫是阿壩軍分區的一位連長,也是藏族。

  不知為什麼,穗子沒有去找斑瑪措。

  又是幾年過去。何小蓉的丈夫升任了副司令。這天上午她剛要上班,見門崗擋住一個高大的女子和兩個孩子。

  小蓉看到這又是第一次見到的斑瑪措了,只是藏袍嶄新。她的眼睛又像從前那樣,適應遠距離的目標,眼珠也極不活絡。她邁着草原人晃晃悠悠的大步走來時,身上已看不出一絲都市以及軍隊的痕跡。小蓉把她和孩子們請進門,這才發現斑瑪措懷裡還有一個孩子,四五個月大,臉蛋卻已經跟兩個大孩子一樣骯髒。

  斑瑪措說她要跟丈夫去青海,以後離小蓉就遠了。她不斷向兩個孩子說着什麼,三個人在一張單人沙發上擠成一堆。不,是四個人,小蓉想。四個人坐一張沙發,儘管小蓉家的客廳大得空曠。然後丈夫匆匆穿過客廳,不久就聽轎車打火,開走了。

  小蓉問斑瑪措晚上住在哪裡。

  斑瑪措沒聽明白似的,上唇一掀。然後她眼睛看看偌大個屋,又去看樓梯口。她原本是想在小蓉家住一陣,和小蓉好好聚一場。

  “沒地方住,在我這兒湊合一兩晚也行。”小蓉馬上說。

  小蓉叫來阿姨,上了茶,擺了糖果。她看着已走到院子中央的阿姨背影,對斑瑪措小聲說:“劉副參謀長知道你。”

  斑瑪措愣一下才想到劉副參謀長是小蓉的丈夫。

  “不過他不知道我們關係有多深。”她躲開斑瑪措的眼睛,笑了一下。“萬一他問起來,你就說是一般戰友。不要講你幫我吸奶的事。”

  這回斑瑪措的愣怔僵在臉上,化不開了。

  “他這個人多心得很。”她看着斑瑪措。

  斑瑪措點了點頭。兩隻眼睛又和多年前一樣,如同溫敦的老牛或老馬,看着人類層出不窮的把戲,對他們的企圖毫不懂得。但不去懂得已先原諒了他們。

  小蓉這才大聲向警衛員布置,要他暫時搬樓上客房去住,把他的屋讓出來給客人。

  第二天早晨小蓉下樓來,發現斑瑪措一家已經走了。茶几上擱着一個大紙包,包的是蟲草和藏紅花。


 斑瑪措和三個孩子到達丈夫的部隊之後,從大兒子的袍子裡找出一個微型遙控坦克。她想起它曾經擺在小蓉的客廳,很珍貴地罩在一個玻璃殼子裡。小蓉當時說那是丈夫參加軍事考察團一個英國將軍送他的禮物。斑瑪措的大巴掌走在了她意識的前面。等她的意識攆上來,兒子已倒在了地上,鼻血糊了一臉。她和小蓉的一場情意剎那間使她過電一般地瘋狂起來,朝着兒子追殺過去,兩隻靴子輪流往那七歲的脊梁、肩膀、屁股、頭顱上落,屋子裡小型冬宰似的充滿各種調門的慘叫。




  打到她自己也奄奄一息了,她坐下來,看着地板上一動不動的兒子。三個孩子都一動不動,一聲不出,最小的那個在一分鐘前哭碎了最後一點嗓音。

  門外,一個男人的皮靴聲近來。也是晃晃悠悠的草原步伐。斑瑪措坐在地板上身體一縮,心想怎麼這麼快就到了他下班的時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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