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好久才把密碼弄對,上來了。上回到這裡來大概是一兩年前的事了。多少是因為沒有時間碼字,也就不想找碼字的刺激。那次來交了位朋友――應當是朋友吧,後來沒有音信了。路過的人還沒有忘記,經過的事…好像也沒有經過什麼事,所以也談不上隨風而去。人生經歷的一種吧。
夏天照例去了野外。拍了很多蠻有意思的照片,可惜這兒沒法上。出來幾年,英文沒學好,中文也忘得差不多了,沒有寫出畫來的本事。把幾天的野外筆記整理一下糊上來,本來和這裡的味道不怎麼和諧,大家多包涵了,對我來說也算是又來過戀戀風塵一趟。
我們工作的地方是藏南一個大約近五千公尺海拔的區域,離公路很遠。營地帳篷就扎在一個藏民的村莊邊上。前面是一條大溝,地勢不平,晚上在帳篷里睡覺總有往下溜的感覺。高原缺氧,我被念了緊箍咒般的一圈頭疼。在戈壁灘上我走路能跟得上的人不多,但這裡所有的人都慢慢吞吞地不敢隨便亂動,怕萬一有什麼不測,耽擱了工作我們上西藏的錢就都白花了。所以不要亂動也是省錢的一種。
晚飯是一天最熱鬧的時候。我們用噴燈一樣的汽油爐子和壓力鍋煮方便麵,水是溝里的溶雪。用糖塊跟地里的農婦換來的豆苗讓我們的麵條里多了些綠色,餓了什麼都好吃。吃飯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山,大家都穿上了羽絨服,那是七月底的黃昏。司機老李四川人,紅鼻頭,會幾句藏語,是個人物。他的故事我就不多說了,說多了大家晚上睡不着覺。飯後他從村里老鄉家用水壺提了壺青稞酒回來,說是花了五塊錢。青稞酒是剛釀出來的,上面還漂着青稞粒,新鮮且一定不假。我們把喝空的康師父礦泉水瓶一刀截成兩段做酒杯,我比較喜歡用那上半截,要當心下面的蓋需擰緊,否則漏了什麼都可惜。青稞酒度數不高,跟啤酒差不多?沒有計算過。青稞酒酸酸的,蠻好,而且可以多喝。喝着太陽就下了山,談興也起來了,站在那麼高的地方,談啥事不行?我們就天南海北亂談。不過有女士在,大家都做出一副很文明有教養的樣子,和在城裡的表現差不多。說話低聲細語,可能是因為缺氧,可能是空谷的安靜,也可能是天太低星星太近。
天黑盡的時候,各人都鑽進了自己的帳篷,去做自己的夢。每天半夜總會打雷下雨,雷就在腳跟下走,蠻有震憾力的。我被震醒後甚至有點害怕,心想要是那麼厲害的雷砸到我們身上,我們都會變成什麼東西?冷得不行,趕緊把衣服褲子襪子都穿上,結果在睡袋裡更是睡不着了,張口喘氣如落岸的魚,好像一夜都在忙着幹什麼似的。其實什麼也沒幹,只是穿衣服罷了。最後以坐姿待到天明。
早起的空氣清、冷、淨,透過衣服皮肉到骨頭,人手腳冰涼不想動彈。大概當爬行動物就是這個樣子。遠處谷底的村落覆着霜雪,低沉的雲把清晨的陽光折射到每一家的屋頂。我在想屋子裡的人們知不知道天已經都亮了。他們的屋子裡一定很溫暖,我要是他們,我就不起床,一直睡到第二天天明。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們手腳暖和過來了,就上山去幹活。慢慢地走。那個時候才體會到攀登珠峰的人其實挺不容易,費那麼多勁為的就是比別人爬得高一點。山谷里小河水流淌得十分的急,下去就是雅魯藏布江,然後又到國外去了。河對面的台地是溫泉泉華形成的,遠遠看去我還以為是地層。結果看走了眼。天下沒見過的東西可真多,再說我到天下來年頭也不算多。山坡上有人家,養了條大狗,一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樣子,見了我們就急急火火撲過來,好人壞人它都咬。幸好我們每人都拎了把錘子,它才不至於把我們怎麼樣。山坡上得溫泉有一串,咕咕冒着熱水,騰騰散着熱氣。我們脫了鞋襪,在一眼大一點的泉水裡洗那些好幾天都沒洗的腳,很舒服。跟北京澡堂子裡的感覺差不多,多了點硫磺味,少了點人味。看着洗過我們腳的熱水流到山下小河去,心裡挺痛快的。腳洗得真乾淨,我可以說一輩子都沒有把它們洗得那麼乾淨過,都有點捨不得拿它們來走路了。
我們繼續慢慢爬山。爬到半山腰後有人說溫泉里好像有人在洗澡。沒想到大家在缺氧的狀態下注意力還這麼好。趕緊拿望遠鏡來瞧。看來看去看不清是男是女,有點遺憾。望遠鏡倍數大點兒就好了。其實看了也白看。來時聽說藏民不洗澡,那大概說的是城裡面的那些。這大山裡有印度板塊擠出來的溫泉,不洗就太浪費了。突然想到我們剛才洗腳的水裡大概也有別人身上洗刷下來的東西。但我沒有把這一想法說出來,不讓大家掃興也是一種高興。
山上的露頭不大,像什麼東西崩出來的一個坑。我們敲了半天的石頭也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其實要找的就是一顆化石牙而已,無論什麼牙都行,可死活它就沒有。我在找化石的時候有一個秘密武器,那就是經常念叨北京人說的“打得你滿地找牙”這句話,所以每次出野外我找到的化石都不少。這個法寶這次居然不靈了。其實我們沒有找到牙並非欠揍。化石這東西,就像愛情一樣,可遇不可求。這就是命,雖然我從來不信命。
爬上山來還是很有收穫的。比如我第一次見到了高原草甸。過去聽說修青藏鐵路時,為了保護草甸,都是先把它們切下養在一邊,等施工完再把草甸子鋪回去。現在算是有點感性認識了。草甸下是高原快速抬升過程中堆積的岩石碎屑,稜角分明,沒有什麼風化的痕跡。岩石堆上床墊似的一層含腐植土壤的草甸,兩者之間好像沒有什麼關係,十分神奇。草甸是千萬年來那些細小植物一代一代繁衍累積起來的殿堂,每一代都是它們下一代的土壤,真的不容易。有了草甸羊就有了食物,每天慢悠悠地啃。然後人再去喝它們的奶吃它們的肉。所有這些東西中,人最可惡,除了屎以外,把什麼都吃了。
下午天氣忽然變了,真是說變就變。看着要下雨,我們也沒轍,回營地是不可能的。只好挺着吧。噼里啪啦它就下開了,我們才發現下的是冰雹,趕緊把頭捂着蹲在地上,其實我們都挺怕死的。山坡上很快鋪了白白的一層。幸好冰雹不太大,而且很快就過去了,有驚無險。那是我一輩子唯一的一次經歷一場冰雹全過程,有點意思。現在想想又覺得不大過癮。要是當初冰雹下得如核桃或雞蛋甚至饅頭那麼大該有多好,砸得我們一身疙瘩滿頭包,現在豈不是更有吹牛的本錢?為革命出生入死變蛤蟆也不怕什麼的。
回到營地時太陽不知為什麼又出來了,老天就像在跟我們開玩笑。周圍忽然出現了許多村裡的藏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來看我們,我們就順勢看他們。他們女的多,我們男的多,所以氣氛格外融洽,山坡上都是笑聲。藏女的衣服真的是很有色彩,過去在電視上看見藏族服裝總覺得那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沒想到她們每天穿的衣服就是那個樣子,只不過那種樸實的質感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體會到。我們趕緊拿出相機來對他們拍照。女人們剛開始還有點害羞,後來也大大方方讓我們們照,還擺好姿勢跟我們合影。然後我把數碼相機里拍的照片放給她們看,看見自己的形象在機器裡邊她們都很興奮,抓住我的手不放,非要再看看相機里的自己不可。她們滿是粗糙繭子的手可真有勁啊,我的手被捏得動彈不得,只好讓她們愛怎麼看就怎麼看。過去覺得自己也算是跑野外的粗人了,這會兒才發現一介書生和勞動人民之間的巨大差別。因為大家擠在一起,所以有機會很近地觀察她們:盤起的頭髮中有乾草屑,皮膚曬得很黑且顯得粗糙,頭巾的胭脂紅,抬頭靦腆的笑…,
所有這些給我的感覺那就是青藏高原。而且讓我相信,塵世是我唯一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