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一個女人的史詩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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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肯定不是。是你說的。" "咦?你怎麼知道?是我說的。"機要員笑了。 "我想人家歐陽幹事也不像說這種話的人。" "為什麼不像?" "半瓶子醋才刻薄,一瓶子醋人家才寬厚呢。你能你刻鋼板的時候怎麼沒看出別字來?" 回到文工團小菲去了鎮上,買了本字典。她沒事就背字典。她背的功夫好,不久背了一百頁。有天聽說部隊打下一個大土圍子,裡面有不少書。小菲跑去了。 走到土圍子寨牆外,看見幾位首長騎馬跑過去。其中一個首長回頭看小菲一眼,大聲咋呼:"喂,看那個小鬼,是喜兒不是?" 小菲幾次聽都旅長作戰鬥動員或表彰大會的報告,從來沒這麼近距離地和他相遇。她有一點怕他,因為所有人都有點怕他。"戲演得好啊!小妹子!"都旅長邊說邊打着很乾脆的手勢,叫她走攏上去。都旅長做首長做慣了,所有手勢大家都懂。小菲卻不懂,站在原地,等着都旅長朝她靠攏。她一生都不知怕羞,就這一刻在都旅長眼裡笑得十分羞澀。讓都旅長心生柔情:這麼個無助的小東西。都旅長馬蹄嗒嗒地朝她走過來。二十歲當營長的都旅長一生都討厭別人不懂他的手勢,這回他破天荒地不在意。 "妹子叫什麼名字?"都旅長問,把自己弄成個慈祥的老爹。 "叫田蘇菲。都叫我小菲。" "小飛?好,小飛,好聽。" 小菲心想,那個白頭翁老劉懂什麼呢?人家旅長都表揚我名字好。 "家裡人都好吧?" "都好……" "有信回去?" "嗯……" 看看人家旅長,多懂人情世故。小菲對都旅長的印象一分鐘一分鐘地改善。原本她對這樣的首長是沒有印象的。都旅長跳下馬。兩人一併肩,全沒有話題了。過了一陣,旅長開了口。 "妹子想不想騎馬?" "騎得不好。" "看你在戲台上騎的嘛!" "那是驢!" "驢比馬難騎,傻妹子!驢是牲口裡頂刁的!" "首長連那場戲也看了?我是頂替別人演個騎驢小媳婦的。以後就沒演了!" "文武雙全呀,妹子。你演了有上百個角色沒有?" "那哪兒有!" "我就看了不下十個!" "全是臨時頂替。"小菲一驚:都旅長怎麼把她臨時頂替演的角色都看了呢?哪兒這麼巧?連她自己都是臨時接到通知,臨時走場子背台詞,服裝大小不合適,臨時要粗針大線對付縫上,預先各個部隊知道的是原班演員的名字,到場子上看了臨時貼出的演員名單才知道現換了人。只有一個辦法,都旅長讓文工團的某個人跟他臨時通氣,他臨時趕過來看戲。都旅長在文工團有探子呢。誰是這個探子? 都旅長和小菲那次談話不到一刻鐘,但小菲覺得這位首長不可捉摸。一上來她覺得他親近,談着談着他顯出神通廣大誰也逃不出他手心的樣子來。部隊在離城三十里的地方整休,準備軍容煥發地進城。整休時間文工團和旅部的駐地相鄰,女兵們相互往頭上包藥,除虱子,一會一聲尖叫,說快來看,誰誰頭髮上虱子都滿了,成"螞蟻上樹"了!小菲不參加到她們裡頭去。萬一誰出她的洋相,揭了她什麼老底正好讓歐陽幹事聽去。小菲還是沒事背字典。字典不像台詞,背下來了就歸自己,三天過後一看,那些字又自己回字典上去了。她背來背去還是一百頁。 休整的第二天小菲從宿舍窗子裡看見歐陽幹事在和另一個幹事說話,那個幹事把歐陽幹事的棉被抱到院子裡曬,歐陽幹事正在聽他說曬被子如何有利於健康的理論。歐陽幹事聽得十分認真,眉頭輕鎖,點頭稱是,他真是不懂這理論的。後來的歲月小菲知道歐陽幹事毫無生活能力,教誨他也沒用,他聽你說是給你面子,其實他在你說第二句話時就跑神了。小菲已經搞清了歐陽幹事的歷史:他十四歲已經是地下黨,他稀有的漫長黨齡是因為他在十三歲就被捕,被打得只剩一口氣才放出來。如此的革命經歷是許多真正老革命也沒有經歷過的。小菲聽到這裡脫口說:"嘿,還以為他是留洋學生呢。""看不出來吧?看到他打槍你就信了。""會打槍?""手槍步槍都打得好,一夜刻一萬多字的鋼板!""他家裡是做什麼的?""小菲你要不要他生辰八字啊?" 小菲走到院子裡,也抱着棉被。她的棉被昨天曬過了。她說:"歐陽幹事,搭個伙吧?用用你的被包帶。"歐陽幹事說不是他的被包帶,是那位幹事的被包帶。他看這個小姑娘這麼大方磊落,已經把他限定在被動位置上,他只想馬上出局。 "歐陽幹事,問你借本書看看,借不借?"小菲一面跳跳蹦蹦地把棉被往繩子上搭,一面大聲和他說話。小菲盯他一眼,看你往哪兒逃。 他是個那麼愛臉紅的人。小菲想他在敵人刑具面前的樣子。突然他笑了,說:"要是我說不借你怎麼辦?" "那我就說,別人借得我借不得?"小菲知道不少人借他的書。 他不延續那個話題了,說:"你演戲勁使太大。不要使那麼大勁,含蓄一點。懂不懂含蓄?" "你還懂演戲呢!" "你看梅蘭芳,那就叫含蓄。" 小菲心想,就是梅蘭芳去她那小城登台,她也看不起一場戲。 "過猶不及,演戲就怕過。不過這也沒辦法,不用拙勁就說你沒有階級感情。" 他話還挺多。小菲腦子裡是他百步穿楊的姿態。他說話兩眼水靈靈的,小菲戀慕得受不了了。說着他好像想到什麼事給他忘了,轉身就走。背影玉樹臨風,棉被卻一股男人的渾濁氣,小菲好想給他拆拆洗洗。他除了一個乾淨模樣,哪裡都窩裡窩囊。 小菲卷下被子,抱了就去院外的井台。誰也沒留神小菲一雙腳赤紅,踩的是歐陽幹事的被單。被單是洋布,又舊,洗着很輕巧。等她回到宿舍,發現自己地鋪上有一本書,名字叫《怎麼辦》。小菲幸福得兩眼一黑。他認出那是小菲的鋪位呢!只憑一件小菲穿着練功的紅黑拼花毛衣。 下午政治課堂上同宿舍的兩個女兵說:"歐陽幹事到處找你。""噢。""沒找着就叫我們把書交給你。""真的?""什麼真的?他說你跟他借書啊!" 小菲稍有些寒心。到下半堂課,小菲溜出去,試試曬在院子裡歐陽幹事的被單,還有一點潮。不過縫上也無妨。小菲做事快當,只是事情做得都不怎麼漂亮,絎被子的針腳有三寸長。她套好被絮,想到歐陽幹事這天晚上躺進去,滿鼻子是小菲洗臉香皂的茉莉花味,加上小菲手上防裂的蛤蜊油味,明一早他和小菲,就是另一個開頭了。她把被子原封不動搭回到被包帶上,小菲拉住左邊的辮子繞了繞,又抓起右邊的辮子咬了咬:不久就是歐陽幹事知道小菲心意的時候了。 晚上在宿舍里開班會,小菲聽見院子裡有人喊:"下雨啦,誰曬的被子還不收啊?" 小菲從地鋪上爬起來,在一堆女兵們的布鞋裡找到自己的鞋。等她跑出去,見早上替歐陽幹事曬被子的幹事正揭下小菲費半天勁拆洗的棉被。"歐陽萸的!早上我給他曬的!這傢伙也不知道自己收收! 小菲站屋檐下,趿着鞋,看雨絲粗起來。然後聽兩個人玩笑地叫喊:"歐陽少爺,你們家的僕人真夠懶的,被子都不給你收!" 真的,他就像個少爺,一股貴胄氣。小菲不但不怨,更是想多多地給他些情感和體力的特別優待。清早大部隊在小雨里出發,要進城了。小菲和文工團的鼓動宣傳小組比所有人出發都早,先占好一塊高地念臨時編寫的數來寶。小菲這天是山東快書演員,一邊念詞一邊還要唱柳琴過門。連男演員都嫌難為情的差事一般都落在小菲頭上。只是戰鬥部隊的指戰員不嫌棄小菲,覺得她耍猴耍得精彩無比,太鼓舞士氣了。連都旅長也愛看她耍逗,山東話講這麼好容易的嗎?所以小菲自己不覺得文工團人盡作弄她。歐陽幹事騎一匹瘦馬從宣傳台下經過,跟她說:"你知道你的颱風怎麼壞的嗎?就是讓這種東西給糟蹋的。" 小菲一愣。不過她覺得歐陽幹事專門跑過來跟她說句話,已經夠讓她魂飛魄散了。管他說的什麼,她反正什麼都聽得進。她問他:"你昨晚被子濕了嗎?"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文工團的人叫小菲去唱小合唱,手風琴已經拉開了。小菲看着歐陽幹事追隊伍的背影,看着他進了行列。他居然毫無察覺。小菲兩腳在冰冷的水裡泡得鮮紅,棒槌捶酸了胳膊,就為他能睡一個香噴噴的被窩。沒人知道小菲溜出政治課課堂去幹了什麼。連他本人也完全不知道。這個呆頭呆腦的少爺啊。小菲在晚年會想到這一天,這一段時間,想到女人一旦對男人動了憐愛就致命了。崇拜加上欣賞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前兩者里再添出憐愛來。晚年時小菲想她對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一刻看着歐陽萸走去的身影更動憐愛心。她在年輕和中年一直看不透這點,總認為她愛他風度、才華、相貌,崇拜他學問淵博,欣賞他憤世嫉俗。但她對自己真正悟透,要在白髮叢生、撒謊撒得不錯的時候。 三
"田蘇菲!" 小菲扭頭一看,沒找到叫她的人,但已認出那嗓音:孫小妹。扭頭時她走錯了操步,鞋給後面的人踩下來了。她跳一隻腳到隊伍邊上去拔鞋。剛直起身,一隻手拍在她肩上。腰鼓隊散出個豁口,讓一個年輕女兵和她的舊日同窗抱成一團。 "你媽後來找到我家來了……" "真的呀?!" "煮的!" 這時政治部過來了。小伍大老遠就張開雙手衝過來。三個女孩眨眼抱成一個人。 "我們學校就來了你一個?"小伍問孫小妹。 "還學校呢?人家都畢業了!這是紡織學院的學生!" 小伍說:"不行,回頭再談吧,不能掉隊!"她見小菲還想繼續掉隊,厲聲喊道,"小菲!跟上了!" 小菲緊跑幾步,上半身還扭向孫小妹。"話別沒個完。"小伍小聲說,"知道她政治面貌嗎?這個城市的三青團員多得很,尤其是大學生!" 小伍才十九歲,政治上進步飛快,一禮拜不見小菲對她就得調整一次認識。小菲常要接受她教育:"小菲,要有點理想,你以為好好演戲就行了?""小菲,據說你入團申請只寫了三行字。你平時多嘴多舌,廢話連篇,讓你說正經話,你就三行字?""小菲,眼睛別盡往文工團的男演員身上看,找對象要找軍事幹部、政治幹部。男演員除了會演戲還會什麼呀?" 有時小菲不服,回嘴說:"那軍事幹部除了會打仗,還會幹什麼?不打仗了,他們還能幹什麼?" 這種時候不多,但碰上這種時候小伍頗有些吃驚,覺得什麼時候起她的權威性在小菲那裡動搖起來了。小菲狂是因為外面傳說都旅長看上她了。她對小菲暗暗敲打:別膨脹,都旅長常常跟文工團的女演員搞不清爽,捧完這個女主角捧那個。人家是女主角,你不過是頂替頂替。小伍說去攀都旅長那棵大樹是不識時務,部隊一進城,什麼大美人女才子沒有?輪上田蘇菲做夢? 這天晚上文工團在城裡的大戲院演出。這是進城第二天,票都是送給城裡頭面人物的。小菲早早接到通知,讓她演喜兒。她以為聽錯了,跑去問鮑團長是不是A角B角的喜兒一塊病了。團長說:"問什麼問,走你的場子去吧。"樂隊也不拿小菲當回事,求爺爺告奶奶總算找了板胡和笛子,來陪她走場。其他人都說:"小菲還用走場?小菲是萬金油,往哪兒抹都靈。" 到了化妝時間,團長跑步通知所有人:"還按原班演員上。小菲還是演群眾!" 這可太意外了。A角臨時頂替了小菲。她倒美滋滋的,因為她頭一次作為一線演員,第一選擇,而原來第一選擇做了她的頂替。據說那天晚上都旅長點名讓小菲演喜兒,但他臨時有重大事情不能來看戲,文工團趕緊把A角和小菲對換回來。 其實都旅長已經把小菲變成他棋盤上的棋子,想怎樣走她就怎樣走她。他在那次打土圍子與小菲"邂逅"之後,就已定局在握。他早就知道田蘇菲的名字,不過他識的字裡沒有"菲",因此他就在練字的糙紙上寫"飛"、"飛"、"小飛"。警衛員們知道就知道,都旅長明人不做暗事,他老光棍一條,不想女人想什麼?都旅長覺得小菲特別對他的胃口,白白淨淨、眉清目秀,三分憨態、七分俏皮,終生有這麼個小花旦在身邊雲繞,武夫虧久的陰柔都給滋補上了。都旅長還看重小菲一點特質,就是真。這一點連學問很大的歐陽萸都錯過了。都旅長安插的探子是文工團的舞台美術組長,叫鄒三農。鄒三農也是江西老俵,跟都旅長同鄉。鄒三農把暗地搞來的有關田蘇菲的情報都匯報給了都旅長:家庭成分該算是城市平民,教育程度是女子教會學校高中水平。鄒三農一心助旅長的興,只講好話不講壞話,其實小菲只讀了一個月高一。那個年月高中女學生相當幾十年後的女博士,尤其在一個乞孩出身的老革命眼裡。進城之後,鄒三農把小菲媽的住址也弄到了,都旅長叫警衛員給小菲媽帶三盒烘糕一封請帖,請她三天后到大戲院子看小菲演《劉胡蘭》。小菲媽這時還沒有改變對共產黨的眼光。什麼解放軍?不就是土匪嗎?她在南京住那麼多年,把歹人一一排列下來便是:鬼子、漢奸、土匪、共匪、黑幫……她把烘糕好好地鎖進了衣櫃,把請柬撕了撕,備下做引爐子用。女兒是徹底白養了。十六年含辛茹苦,織毛衣、絮棉襖,抽斷幾多根條帚苗子,結果養出個匪來。伍老闆娘跑來通風報信,說解放軍可是不得了,把城裡的婊子全收拾了,帶到哪裡治病的治病,學本事的學本事;解放軍一進城就把東孝口的惡霸捉了,這些天到處捉惡霸,然後說到她家善貞。善貞嫁了個解放軍大官,是個團長。伍老闆娘走在巷子裡人都高一截,有時指着巷口停的黃包車跟鄰居說:"善貞接我們去吃飯,她忙!" 這些小菲一概不知道。她只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地推遲回家看母親的日子。她怕死這日子了。跟母親怎麼解釋半夜偷偷出走的事?為那件果綠色帶黑絨球的毛衣就狠下心把媽丟了投奔革命?要是媽冷一張臉說:"喲,功臣回來啦?我們家廟小,裝不下你喲!"她小菲該說什麼?假如母親說:"這位解放軍女同志找誰呀?恐怕認錯門了吧?"她又該如何往下接茬子?母親有權力有理由這樣對待她。她最怕的一點是母親什麼話沒有,劈頭蓋臉就是條帚苗子。她肯定對這種疼痛受不慣了,扭頭就會往門外逃。小菲一想到自己人五人六一身解放軍軍裝給媽的條帚苗子追得滿巷子跑,就把回家日子推得無期了。她哪知道母親這會正在街上看解放軍掃大馬路,通臭下水道。母親是直覺特靈的人,她一看就覺得這些兵一身正氣。再說她最嫉惡如仇的東西就是妓院,一聽共產黨封了所有妓院,除掉了把男人引壞把女人弄髒的地方,至少得念共產黨這一點功德。在城裡兜一圈,她回到家就去柴簍子裡掏,把那撕爛的請柬又扒拉出來,用飯粒子沾上,打算晚上上大戲院子。她不知給她送請柬的士兵說的首長是什麼官,他特地買點心特意送請柬恐怕和蘇菲有點不一般的意思。"首長"有沒有"團長"大?母親們在攀比女兒時總是淺薄、虛榮,何況小菲媽生性那麼要強。 小菲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她這晚上演劉胡蘭。她還知道自己要演出歐陽萸的"含蓄"。歐陽萸在進城後影子都沒了,小菲想到小伍說的滿城大美人女才子就慌。她一面化妝一面打量自己,不難看吧?母親一直驕傲她的鼻子,總說鼻梁是長相貴賤的關鍵,不算大美人,還是討人喜的,多少分?該打八十五?八十分。歐陽幹事難道非得愛個一百分的?進城之後文工團從城裡京劇班子弄來些真正的化妝品,但文工團的人還用不慣,黑油彩描眼圈描成兩個黑炭球。他們寧願用自己的代用品。小菲把一根木籤子在煤油燈火燭上燒一下,用草紙捻一捻,就是一枝眉筆,描上兩三筆,再去燒。她萬萬沒想到母親這時把最後一點家當披掛上了:身上是黑絨線的長外套,罩住裡面的棉旗袍。雖然黑絨線是各色毛線染的,但在戲院子的燈光里看黑得很均勻,很篤定。她把兩個翡翠耳墜子也戴上了,配上一個假翡翠鐲,看上去貴而不華。她進場時還早,沒有多少人,收票的一看她那破碎又重合的請柬說:"你是從戲院外面撿的吧?" 小菲媽笑笑說:"你看我像不像在街上撿東西的人?"她想起送烘糕的首長姓都。這個姓跟別的姓弄不混。她告訴守門的人說是一位都首長給她送的請柬,讓家裡的小搗蛋給撕壞了。 小菲媽坐下十多分鐘,觀眾入場了。她的座位在第三排。人們把前後左右都坐了,獨獨空着第三排中間一行椅子。頭一遍鈴響之後,幾個穿軍裝穿長衫馬褂的人走到第三排來,一個三十多歲的軍人坐到小菲媽左邊,伸手過來說:"田媽媽你好,我是都漢。"小菲媽打量他。都漢就是都首長。成了田媽媽的小菲媽不知他伸的手是幹嗎的,欠起身來,笑一笑,鞠鞠躬。剛要坐下,都漢首長把她右手握住了。田媽媽想這是什麼禮節?手夠厚的,倒是細皮嫩肉。都漢首長人很和氣,一笑就腆肚子仰脖子,笑得四座皆驚。"小飛你教養得好!"都漢首長跟別人談過幾句話,又轉回來關照田媽媽。大幕拉開了,田媽媽聽慣京劇越劇黃梅調,心想這是馬戲樂曲嘛。過了幾分鐘她才認出女兒,一認出就不知她唱的是什麼戲文了,眼淚不止地淌。"田媽媽看看我們小飛長大了是吧?"田媽媽點點頭,覺得蘇菲高了半個頭,一雙大腳片子走路扇風,解放軍沒虧待她,伙食好營養好,看她一瞪眼一牛吼全是氣力。她原來是要把蘇菲養得細細氣氣,現在一看,渾身蠻勁。不過硬扎壯實比什麼都強,她就將就着看吧。
小菲說:"什麼事?" "等戲演完再說。" 小菲說:"你說一半我哪還有心思演呀?上台忘詞算團長的。" 鮑團長眼睛不看她,眼光挪來挪去,沒地方停歇。 "肯定是壞事!"小菲說。 "不是!不是壞事!" "不是壞事你早講出來了!" "是好事!" "才不信。" "真的。都旅長跟我正式談話,說要娶你。" 小菲先一愣,然後嘿嘿笑了。團長想,她真把它當好事呢。"我不讓他娶。"小菲說。 "你別胡扯啊,旅長看上你!不是團長、營長。" 小菲突然問:"歐陽幹事是什麼長?" 鮑團長明白了,臉凶起來,說:"小菲,別沒頭沒腦沒心沒肺,你可不敢把這話跟別人講,不然到最後你嫁不嫁都得嫁,不過讓都旅長心裡對你不舒服。" 開場了,小菲連口紅也來不及修理就上了台。演到劉胡蘭上鍘刀時,小菲想,劉胡蘭上鍘刀都不怕,都旅長又不會把鍘刀架在我脖子上。她比哪次動作都昂揚,唱得熱淚滿腮。但躺得太猛,位置稍微錯了一點,裝滿豬血的豬尿泡就到她耳根部位了。她想調整一下,又覺得不對頭,女英雄躺下去還拱兩下,多不成體統?木頭鍘刀朝着她就下來了,原該壓到她脖子上,壓到豬尿泡就成了熱血飛濺的場面,配上天幕的紅光,十分激動人心。但這回鍘刀壓的是小菲的下巴,豬尿泡安然無恙。"劊子手"左壓不見血右壓不見血,全身分量都壓到刀把上了。雖然是木頭鍘刀,小菲也痛不欲生,下巴馬上就要給壓碎了。她偷偷縮回胳膊,手指往豬尿泡上一捅。雖然沒有血濺蒼天,觀眾們是見到血了。 "為劉胡蘭同志報仇!"台下一片喊聲。 大幕垂下來,觀眾喊的哭的拍巴掌的,小菲托着下巴慢慢爬起來。她一邊拍屁股上的土一邊想,都旅長您周圍全是大美人女才子,我小菲算個狗屁,您行行好就把我當個狗屁放了吧。大幕再吊上去時,小菲走到前台謝幕,腿腳全軟了:世上她最怕的兩個人正並肩站着,給她鼓掌,母親哭紅了鼻子,都旅長也哭紅了鼻子。 母親和都旅長都上台來和小菲握手。母親學新潮事物很快,知道共產黨男女無別,握手就成禮。母親說:"還給你留了臘鴨腿。留了有兩年了,還沒哈。回來吃飯,啊?"小菲眼淚流下來。 母親又小聲說:"哭什麼?叫人家首長看見笑你。都是要出嫁的人了。" 小菲有一百張嘴也講不清。母親一定以為她和都旅長私定了終身。都旅長打一輩子光棍倒挺懂嫁娶方面的進攻戰略。他和母親一成盟軍,小菲再犟也不行。何況小菲從來不敢和母親犟。都旅長用寵愛的眼光看着小菲。小菲淚水更洶湧。革命是殘酷的。 第二天天不亮小菲起床練功。當時她逃是革命去,現在要再逃,是從革命里逃到革命外嗎?她想不明白。該找個人幫她想。她想讓歐陽幹事幫她想。 她上午到政治部去找歐陽萸,見另外三個年輕女兵在他辦公室里。歐陽萸介紹說她們是另外一個師文工團的。現在要和小菲所在的團合併。組織一個話劇團。大概是這個省第一個國家辦的劇團。"那就不是解放軍了?" "轉成半軍半民。" "太好了!" 歐陽萸看小菲眼睛做白日夢去了,問她怎麼"太好了"。 小菲說一會告訴他。她的意思是等他倆能私下裡說話時再告訴他。小菲剎那間想到了逃脫。不在軍隊可以不服從軍隊首長的婚姻安排。她說"太好了",心裡就在想這一點。小菲不圖別的,只圖一天天把文化修養提高,讓歐陽幹事某一天收到一封字體優美充滿雅詞的求愛信。假如歐陽幹事謝絕,小菲也認了。 小菲和母親約好下午回去吃飯。她想在歐陽萸這裡看看氣候,跟母親談都旅長時膽會壯些。她想在歐陽萸對她的一瞥目光、一個微笑、一句教誨里找一點好氣候。歐陽萸請那幾個女孩子替他朗讀劇本。是省里某人趕潮流寫的革命劇本,送來聽解放軍的意見。小菲心想,氣候有點不妙,他怎麼不請我朗讀呢?女孩子們嘻嘻哈哈,說要歐陽幹事請客,吃名菜"蒸臭豆腐"。 歐陽萸指指小菲:"你們問問她,我從來不吃臭豆腐。" 小菲立刻神魂顛倒。他要告訴這些女孩,她小菲了解他得很,跟他體己貼心,掌控他的生活習性。後來小菲弄清了歐陽萸的用心。他太知道自己討女人喜歡,常常是拉出一個來,招架其他的。 他們五個人走到四牌樓,歐陽萸不斷對市容打趣挖苦,四個姑娘眾星捧月,他說什麼她們都覺得好玩死了,笑得瘋瘋傻傻。街邊小戶人家的女人們端着大碗吃午飯,筷子上夾根醃蘿蔔,眼睛跟着女兵們走。她們眼裡小菲一行目空一切。所以小菲向她們打聽地址時,她們都誠惶誠恐。小菲問的是西餐廳。是聽說有一家西餐廳,好像在剃頭店樓上。幾個小戶女子一齊指指街對過的紅藍條子旋轉燈。歐陽幹事笑着問小菲:"你不是這個城裡的人嗎?路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從學校到家的路。" "一共不就兩條馬路嗎?"
另外幾個女兵說:"歐陽幹事逗你呢,小菲你跟他較什麼真?" 小菲笑是笑,但心裡有些委屈:說都說到我家了,怎麼無心問問我家住哪裡?有幾口人?都旅長一介武夫,都曉得噓寒問暖。歐陽萸帶領四個女兵進了剃頭店,拐上個木樓梯,就聽見留聲機奏的西洋樂曲。留聲機和唱片都老掉牙,樂曲常常出現下滑音,陰陽怪氣。歐陽看看留聲機說:"文物啊。" 坐下之後,歐陽萸對等候在台子邊上的侍者說:"鄉下濃湯有嗎?" "請先生再說一遍。" "算了,就法式洋蔥湯吧。五份。起司少放一點。" "對不住,什麼'氣死'?" 歐陽萸四周看看,眉毛揚起來:"沒走錯地方吧?這是什麼地方?" "玫瑰露法國菜館。" "沒有起司?" "我去廚房問問。" "不必了。有什麼就上什麼吧。" "炸牛扒,炸豬扒,炸馬鈴薯,炸土司。都上?" 大家安靜極了,聽歐陽萸在黃腔走調的西洋樂里點西洋菜。侍者穿白制服,雖然站得恭敬,表情有些不屑。他知道解放軍是農民的軍隊,農民進城開洋葷,點出的什麼莫名其妙的玩藝來?"洋蔥湯"?他要去廚房和大師傅好好笑一場。侍者用純正的淮北話說:"我們的薩其馬全省有名,恕我向大軍先生大軍小姐推薦一下。" "你來這家吃過飯嗎,小菲?"等侍者高貴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后面,歐陽萸問小菲。 "沒有。"小菲看看包金的壁燈,又拿脊背撞兩下火車廂式的高靠背。"我們家哪吃得起這種館子?我媽買一斤黃豆芽要吃三頓呢!"她無憂無慮地笑笑,歐陽萸眼睛在她臉上定了一會。 "就這樣多好。"他看着小菲說。 "嗯?" "你自然起來很好。上台一使拙勁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小菲忽然說:"那我再也不上台了。" 歐陽萸發現其他的女孩子有些受傷害的樣子,馬上說:"我看過小馬的戲。馬雲霜很知道分寸。"他指着辮子扎一條花手帕的豐滿女兵說。小菲已知道小馬在上海的學生劇社是台柱子,演過曹禺的兩個女主角。看看,這不就是一個現代的大美人加女才子嗎?"朱敏也不錯。小申的《兄妹開荒》我看過兩次呢!"歐陽萸在四個女子中搞共產主義,按需分配。 叫的菜上來了。冷的熱的甜的鹹的稠的稀的一塊來,擺一桌子,人的胳膊和餐具都沒處放。女兵們中間只有小馬吃過這樣複雜的洋餐,歐陽萸站起來,替她們每人把牛扒在盤子上切成小塊。 小馬在他松垮垮的軍裝前襟蹭到她臉時,仰頭笑着說:"誰是馬雲霜啊?瞎叫!" 他手上的刀叉停在小菲的盤子上,懵懂地看着小馬。 "我們幾個女同志一塊改名了!" "噢,我怎麼會知道你們改名?" "官僚!"小申說。 "改成什麼了?"歐陽萸問,人坐回椅子上。 小馬欠起屁股,伸手掀開歐陽萸的軍裝衣兜上的蓋子,拔出一枝筆:"喏,寫給你看!"她拔掉筆帽,拉過歐陽萸的手,把字寫到他掌心上。 小菲見歐陽萸飛快地看她一眼,臉緋紅。小菲想,他或許對小菲長時間的追求心知肚明。他看她一眼是要她別吃醋。小菲當然不可能不吃醋,這個女子怎麼對男人動手動腳?居然是對她小菲一往情深的男人! 她覺得她膝蓋給一股溫熱的力量穩住了。歐陽萸的腿又細又長,騎他那匹老瘦馬也比別人風度好。小菲一身都往下泄,留聲機嗚嗚咽咽的提琴聲此刻一圈圈轉在她腦子裡。她泄成一攤水似的淡淡恬恬地看小馬繼續調戲歐陽萸。沒有用的,真戲在桌子下面。歐陽萸說:"噢,都是紅的,對吧?馬丹、申赤、朱緋。" "好不好?"馬丹(馬雲霜)問。 "好。"歐陽萸說,把手掌給小菲看。"好吧?" 小菲點頭,笑笑,看也沒看清那些字。她看出歐陽萸有一點尖酸。 歐陽萸起身向侍者要賬單,馬丹說:"不對,差一個菜。" 侍者伸着手指數了數滿桌盤子:"不差呀。" "法式洋蔥湯呢?"馬丹問。 小菲心想,她做上管家婆了。 "噢,對不住,這個豌豆湯算起來比洋蔥湯貴兩分錢。你們上算些呢。" 歐陽萸說:"你們這是法國菜館呀?" "是啊。"侍者對土包子們很耐心,"全省就這一家。" "豌豆湯是德國菜。"馬丹說。她跟歐陽萸搭檔得很好。"你以為解放軍都穿大褲襠,用抽水馬桶當洗腳盆是吧?" 歐陽萸哈哈大笑,申赤和朱緋也笑。馬丹說:"肯定是你們大師傅昨天多煮了豌豆湯,沒賣完,今天說,慰勞解放軍吧,他們小米加步槍吃得出什麼把戲來。"馬丹一口淮北話。 侍者趕緊解釋,說大師傅大概讀錯菜單了,他馬上回去請他補過。一直等到下午兩點,洋蔥湯還沒上來。歐陽萸對小菲說:"你估計他們在幹什麼?"他指指屏風后。 小菲搖搖頭。 "在種洋蔥。"他說。 這次是馬丹哈哈大笑。她和歐陽萸旗鼓相當,輪流坐莊尋這座小城的開心。小菲對歐陽萸又吃不准了。 結賬時歐陽萸從每個口袋都掏出一把錢來。東一把西一把堆在桌上,侍者數一數,說錢不夠,還差五百塊。歐陽萸從身上拔下鋼筆:"誰把金筆給我當了,能當好幾千。" "禮拜天,當鋪不開。" "那抵押呢?" "對不住,我們從來不抵押。" 歐陽萸看着侍者的臉發呆。馬丹說:"告訴他部隊番號,明天給他送錢來,不就行了。想難倒解放軍,長江天險我們都過了!" "不行大軍小姐!" "別胡叫!小姐是資產階級,是我們的敵人,懂不懂?"馬丹立刻占了一個上風,又占一個上風。
"把你老闆叫來。他給我們吃這種東西,還敢收那麼多錢,解放軍收拾的就是這種奸商!……" 小菲這時把一疊整整齊齊的鈔票往歐陽萸手裡一塞。"夠了吧?"她的錢是給母親的見面禮。 歐陽萸馬上把錢交給侍者。侍者轉身跑着圓場,鳳陽花鼓燈似的叫板:"五個解放軍結賬啦!沒給小費!" 歐陽萸把侍者喊住,從不知哪個角落裡找出個銅子,往桌上一按。侍者又跑圓場回來,拈起銅子叫得更加嘹亮:"解放軍給了一個大子的小費啦!" 馬丹領頭,歐陽萸緊跟,大家又笑一陣。出了門,因為還正笑在勁頭上,小菲和歐陽萸告別也是潦潦草草。走出去十多步,小菲停下,看着三個女子鞍前馬後地跟着歐陽萸,心想,哪怕他回一次頭也好,小菲回家步子都能硬扎些。 四
小菲在家門口看見都旅長的警衛員把一群孩子往外哄。孩子們一看小菲走來,七嘴八舌地說:"田蘇菲有馬沒有?""田蘇菲會打槍不會?""田蘇菲走路低着頭,在地上找什麼東西呢!"孩子們議論她就像她不在場似的。一個大個子男孩說:"田蘇菲吃包穀不消化!""不是的,是吃香瓜,吃拉肚子了!""田蘇菲給她媽拿條帚苗追着打,直喊'救命啊!'" 小菲原來很懊惱他們把她小時見不得人的老底揭出來,忽然她就想開了。再講響一點,讓首長聽聽,看還有沒有胃口娶她。 都旅長坐在藤椅上,粗呢子軍裝從藤椅的破洞裡擠出一塊。小菲媽笑道:"看這丫頭有沒個樣子?來晚了都不賠個禮。" 小菲跟媽約好是三點回來,現在已經四點了。她先跟都旅長敬了個軍禮,聽見外面孩子一聲鬨笑。警衛員硬是把孩子們推出去,拴上了門。都旅長反客為主,手指畫了畫對小菲說:"坐坐坐!吃什麼?炒米糖?花生?"他把小菲媽預備的幾小盒果食遞到小菲面前。小菲還沒來得及伸手,他手已經先插到花生里,替小菲做了主張。他動作大慣了,這類秀氣的待客擺設經不住他一隻大手進去,沒抓起什麼來,倒碰落不少花生到裂縫的地板上。 "部隊又要打仗了。還不知道吧?"都旅長說。他看小菲搖搖頭,又說,"這回恐怕走遠嘍。" 小菲發現媽和警衛員都沒了。不知什麼時候知趣走開,把小屋單單留給她和都旅長。 "去哪裡?"她心都樂得直開花。要打仗,又走得遠,遠征的旅長就顧不上她小菲了。 "去廣西。剿匪去。" "這麼遠?!"她也不知道廣西在哪兒。 "所以你有空回來多陪陪媽媽。這一走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見得到她了。"都旅長說。 小菲差點說"我也去?!"不過她知道這話說不得,太不進步。都旅長告訴她,文工團要挑一批年輕力壯、多才多藝的跟部隊走,剩下的就跟另一個團湊成話劇團。他講的意思是精華都是部隊的,留下的人給老百姓打撈渣子。小菲兩眼直直地看着鞋尖。鞋是小伍送她的,黑布面子腳尖貼着雲形的黑皮。她要能做小伍就好了,跟着首長打天下去。她偏偏毫無着落地愛歐陽萸。小伍肯定是"精華",肯定不會留下讓人把她當渣子打撈。小菲不在乎做渣子,跟歐陽萸一塊給打撈到哪裡去都行。都旅長還在接着操辦小菲的人生,叫她不要和母親頂嘴,他已知道她慪母親的氣出去投奔革命。 晚飯很豐盛,小菲見母親從草捂子裡端出燉的、蒸的,從碗櫃裡端出冷盤小菜,又從屋檐下摘下個蓋籃,裡面是一塊棉墊子,包着一砂鍋紅燒肉。母親從劇院回來就開始打點這頓晚餐了。她燙了酒,點上小暖爐,讓小菲給都旅長揣進衣服里。小菲在母親面前從來很乖,便照辦了。都旅長見小菲替他解軍裝紐扣,哈哈大笑,說:"哎喲我這賢惠妹子也!" 晚飯後都旅長回去,問小菲跟不跟他走。小菲說她得跟母親住一宿。等都旅長和警衛員走了,小菲抓了軍帽就告辭。跟母親說第二天禮拜一,早操上得早,怕趕不回去犯紀律。話是真話,但早上趕路比晚上安全。小菲媽什麼洞悉力?馬上就說:"你看不上人家,是吧?" 小菲說什麼看得上看不上,相處都沒處過。母親叫她少來那種閒書裡看來的一套,什麼相互了解,相互尊重?小菲要是不了解都首長,媽了解,他跟媽把他三十六年樁樁件件事都講了。就是講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他也不差,是瘸是瞎是麻?大不了身上有幾個彈眼子,哪個人不是靠衣裝啊?人脫了衣服都是走獸。 母親見女兒兩眼呆滯,眼神悽慘,把話放軟些。"一個女人聰明就聰明在趁年輕給自己找個大靠山。你多福氣啊,大靠山自己找你來了。媽講句沒臉的話,你有靠山,媽也能靠靠。過去媽打死都不肯講這句話。" 小菲發現母親在抽煙。她沒注意母親什麼時候卷上了煙,已經抽了三根了。母親從父親得了癆病後就戒了煙。什麼時候又續上這一嗜好的?在她半夜出走之後?母親的煙絲裝在一個舊煙盒裡,煙盒有一個長槽,放捲菸的紙張。煙絲有些是焦糊的,顯然是從煙屁股里拆出來的。晚上母親去劇院和影院門口撿煙屁股的樣子頓時刺痛了小菲。她一定是款款地向一個煙頭走過去,先用鞋尖踏住它,四下看看,見沒人注意,飛快地彎下腰,或者漫不經心地蹲下,裝着拔鞋,把煙頭拾起來。小菲看見紅木櫃的門把斷了,沒有被修理好,床下的鞋被趿得塌了幫子,屋角一些棕黃的水漬,是屋頂漏雨留下的。小菲越留意發現的跡象越多。母親窮途末路的跡象。沒了小菲,她失去了精神和志向,她放棄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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