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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一個女人的史詩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若不是因為要在家宴請都旅長,也許這個家更破敗不堪。為了這次重大會見,她重打精神,在一片破敗上竭力修補,紅木柜子上了蠟,又拿出多年前的挑花台布,台面一片淺褐色的茶漬給一塊茶巾上剪下的類似挑花補上了。一塊鵝黃被面拼湊出一幅窗簾,兩把藤椅爛出窟窿她沒法補救,但她縫了一對新花布棉墊。為這一餐飯,不知她又和當鋪老闆舌戰多久。一剎那間,小菲幾乎想說:媽,好吧,就趁了你的心吧。

"媽,以後我每月薪水都給你。"

母親在濃煙里眯細眼:"你以為我不知你想講什麼?你是想講:我養你,你就放我一馬,別逼我嫁給他了。"

"媽,我才十八歲。鮑團長說了,我以後會成個大演員!我才不靠男人呢!"

"少作怪吧。就你那樣算唱戲啊?人沒上台胸脯子先上台,人下了台屁股還撅在台上!跟了人家旅長,做個夫人,也好不現世了。"

"革命戲就是這樣的!"

"再請我看我是不會去看了。"

"都旅長就誇我演得好,說我在上頭演,他在下頭掉眼淚!"

"真不容易。都旅長歡喜你,連你前挺胸後撅腚,帽子戴成個猴頂燈,他都歡喜。你還端架子?你端吧,嫁過去之前端端架子,嫁過去苦頭有你吃。男人都是先娶了你,再收拾你。"

"他今天跟你說他要娶我?"

"那他來幹什麼?閒串門子?"

小菲心裡一算,部隊要開拔去廣西大山里剿匪,難道都旅長是要先娶她再帶她一塊去?都旅長好厲害,也怕進了城小菲如魚得水,讓個城裡小伙子插一手。留後方的年輕軍官也不少,新四軍里的文人一向很多,等他剿匪回來小菲早沒他的份兒了。部隊出發時間保密,不知她還有幾天的自由。十萬火急,她必須去找歐陽萸。她可含蓄不起。

母親說:"你在動什麼腦筋呢?想逃婚呀?"

"媽,你說什麼我都聽,就是這件事我不能聽。"

"隨你便。只要你膽子沒大到當逃兵的地步就行。到時不就把你手腳捆捆,頭上蓋塊紅布往都旅長房裡一扔嗎?軍隊不作興?你媽不是軍隊的,你媽做得下當得下,捆旁人捆不動,捆你還行。怕你踢我窩心腳啊?沒給你生那個野膽子!"

小菲心想,母親也許幹得出那類事。先敷衍過去,容她一點時間和歐陽萸商量。她已經忘了對歐陽萸她基本還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她滿心兵荒馬亂,扯了歐陽萸做自己的救星。

"好吧,媽,我好好想想。"

"你以為我不知你想什麼?你想去和你那小相好小白臉商量商量!"

母親總是魔高一丈。

"那兒來的小白臉?我根本沒談對象!"她扯起嗓門來了。

"沒談就沒談,你沖我喊什麼?你以為我不能拿條帚苗子揍你呀?!"

小菲低着頭,心想,我現在是解放軍了,看你敢打解放軍!

"你想,哼,敢打解放軍呀?打解放軍是反動派!"母親說,"今晚我就當一回反動派,你挨完打去檢舉你媽吧。"

小菲眼睛還是不抬,人慢慢站起來。她說:"那你打吧。"

"打死也不嫁,是不是?"

小菲不吱聲,垂頭垂手站在十五瓦的燈光里。不久她聽見抽泣聲,再一看母親不見了,母親去了裡屋,坐在她曾經的小床上流淚。

第二天清早小菲起身,母親一身寒風地進來,把一盆熱水,一個漱口杯端進來。等她洗漱完畢,又是一個滾着芝麻的糯米糰子。她吃糯米糰子時,母親把她拉到小椅子上,捺她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給她梳辮子。從她記事就是這樣的早晨。無論世事如何艱難,母親怎樣絕望,她都給小菲這樣無憂無慮的早晨。為這個母親,小菲還有什麼不能犧牲的?

她走出家門才五點半,離出操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母親把黃包車叫到巷口,往她手裡塞了些零錢。黃包車跑出去老遠,母親還站在伍老闆鋪子的陽棚下。母親看去並不老,但淒清得刺目刺心。



回到駐地,小菲趕緊把歐陽萸借給她的書拿出來,什麼雅致冷僻的詞也想不出,乾脆在一條小紙條上寫了一行字,"我想嫁給你",把它夾在書的第一頁,又把書包了一層報紙。早飯後要排練,小菲只好趁早飯時間去找歐陽萸。歐陽萸見了小菲說:"等發了薪水再還你錢,好不好?"他臉通紅,完全不是昨天和一群姑娘在一塊打諢的混世魔王了。

"還你書。"小菲眼睛逼住他。

他看她一臉正色,趕緊一笑,說:"昨天沒有你我們大家都完蛋了。"

"書裡夾了個東西,給你的。"小菲說。她不怕羞的毛病在此可幫了她大忙。

"好的。"他有一點意識到什麼要發生了。女人對他總是這樣,心裡轟轟烈烈,他不跟着反應,她們最終會活過來的。

小菲告辭出去,一個新聞幹事進來,急匆匆地把歐陽萸的門關上。小菲無心聽他們的要聞,小跑回文工團去了。中午她去歐陽萸的辦公室,他正在寫東西,問小菲是找他還是找其他幹事。

小菲瞪着眼在他臉上找。他突然想起一個句子,在硯台上飛快順順筆尖,把句子寫下來。小菲也好,其他進進出出的人也好,都不打攪他,他的專注就是他的門戶,說關閉就關閉,把所有人嚴嚴實實鎖在外面。然後他一會把眼睛翻起,看看天花板,一會擱下筆抓耳撓腮。小菲看他茶缸子裡的茶葉給呷得緊貼在杯口上,也不去添水。她拿起茶缸,從暖壺裡倒了些開水進去,又放到他桌上。

所有人都注意到小菲了。大家腳步生風地走過去走過來,相互招呼開午飯了,但每個人眼光都盯在小菲身上。終於有個年長的幹事替小菲委屈了,大聲說:"唉,歐陽萸,你也理會理會客人。"

歐陽萸豎起左手的食指:"最後一句!"

然後他把筆一扔,端起茶缸喝了幾大口水,這才轉過來對小菲說:"那個劇本,他們要我寫意見,下午作者要來拿。"

他彎下腰,打開寫字檯下面的柜子,手在裡面胡亂攪了一下,又拉開抽屜,一個、兩個、三個,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就一個辦公桌,一小塊地盤,一會兒就讓他弄得天翻地覆。"找什麼?我幫你?"小菲說。

他再次彎下腰,這回從柜子裡摸出一個紙盒,上面就是昨天吃飯那家西餐館的名字"玫瑰露"。

"喏,你喜歡吃的。"他把盒子往小菲面前推一下,"一個老大姐送給我的。地下黨的老同志。"

小菲昨天沒怎麼吃菜,卻吃了兩大塊薩其馬,他居然留心了。原來他在意她愛什麼,不愛什麼。在意了,還記得住。小菲一時忘乎所以起來,渾身又沒四兩沉了。

"你知道部隊要出發嗎?"她問。

"知道。"

"一部分文工團員跟着部隊走,剩下的跟別的團合併,成立話劇團。"

他忽然說:"試試黑顏色。"

小菲不知他在說什麼。

"你穿黑顏色會好看。臉越年輕,越不要穿年輕的顏色。頭髮也是,統統梳上去,不要這個。"他手指在額前比畫一下,表示劉海,"越是像小姑娘,越不能打扮得孩子氣。"

小菲想他在打什麼啞謎?我夾在書裡的紙條他一字不提,吃午飯的人馬上回來了。他不提,她不能逼上去問。她怨怨地盯着他:要她活要她死,都行,別含蓄下去了。

他的神情並不比昨天更親近,小菲跨出那樣大一步--那是送死的一步,他沒有任何表示。

"我可能要跟部隊走。"小菲說。

"噢。"

"都旅長要帶我去。"

他聽出她話里的故事了。他臉上有點憎惡的意味,嘴上什麼難聽話也沒有。他是這麼個人,沒人值得他在背後議論,這個特點不少人觀察到了,覺得是個大怪癖。

"那你打算呢?"他問她。

"不知道。"她明明在說:"我的打算我白紙黑字寫給你了!"

他哼哼一笑,太陽穴上的一根筋老樹根似的凸突出來。他輕蔑還是嫌惡,抑或是憤怒,小菲看不懂。

"自己的事不知道?!"他說。

小菲想說:我一個人對抗一個獨斷的首長,一個強橫的母親,只要你一句話,我都扛得住。她說:"我就是來聽你的意見啊。"

"我怎麼能對你自己的事瞎提意見?借給你的《玩偶之家》讀了嗎?一個獨立思考的女性,才是完整的人格。"

小菲頂他一句:"我十六歲離家出走,參加革命,也是獨立吧?"

他不直接駁斥她,似乎這麼個問題不值得他給予回擊。他把頭搖一搖,笑一笑。

他是什麼意思呢?他讓她讀的書全白讀了?他對她栽培是一場枉然?

"中國的悲哀,就在於都習慣了把命運交給別人去掌握。"

她想這大概就是他的回絕。眼淚轉過去轉過來,最後還是掉落了。

"那我去廣西了。"她說。

"你主意這麼定,好啊。"他說。

她出門就往文工團駐地跑。四億中國人都給他看得那麼悲哀,我有什麼指望?我再投三回娘胎,出來也做不了第四億零一個。她慢慢穩下步子,心死了也好,可以求得賴活着的安生。

過了幾天,戰鬥動員、誓師大會都開過了。都旅長打電話到文工團來,要小菲馬上去見他。他現在有了吉普車,告訴小菲在宿舍里等着,車會來接。小菲知道在劫難逃,一定是攤牌的時間到了,下面就是紅印章一蓋,兩床棉被往一個床上一搬,小菲作為旅長的個人問題,就被徹底解決了。頭一個徵候就是小伍的臉。她這兩天給小菲的是一張生人臉,若小菲硬着頭皮拿自己熱臉去貼小伍的冷屁股,小伍裝着剛剛發現小菲:"哎喲,小菲呀!沒看見沒看見!"她的話中話是:我有眼不識金鑲玉,你不吭不哈打下了個旅長啊!從小伍那裡,小菲明白自己那床舊軍被馬上就要挪窩了。所有人結婚都一樣,男的沒彩禮女的沒陪嫁,一個紅喜字,一堆糖果花生,就一塊過日子了。

她等在宿舍里,一會一個女兵進來,做做鬼臉又跑出去。聽到吉普聲,她突然站起來就走。不遠有個蘆席搭的茅房,人在裡頭臉在外頭,只能半蹲在茅坑上才藏得住全身。鮑團長滿院子叫她,女兵指導員也在叫她,過一會滿院子都是"小菲、小菲"。小菲站得兩腿酸麻,腰背虛弓着,也又酸又脹。十幾分鐘後,車子在院裡調頭,回去了。

你說我沒有娜拉的勇氣,我偏讓你看我怎麼造旅長的反。你說中國四億人都樂意讓別人安排他們的命運,今天我就做第四億零一個給你看看。茅房後面連着豬圈,豬們又滿足又友愛,發出懶洋洋的哼唧聲。小菲半彎腿半弓腰,眼睛從茅房的蘆席牆縫裡看鮑團長雙手叉在後腰上,低着頭。旁邊一個人看不太清。看清了,是鄒三農。鄒三農一副出謀劃策的樣子,原來這麼多人巴不得小菲去嫁高官,他們也好跟旅長攀個親家。

你說我沒有"獨立思考",不是"完整人格",我偏偏獨立一個給你瞧瞧。我誰也不嫁。我有志向,等着看我成大演員吧。小菲從認識歐陽萸以來,讀了他推薦的書之後,對似懂非懂的東西特別着迷。聽了"完整人格",她又似懂非懂地朝它去用功了。

下午的排練小菲不能繼續蹲茅房,只好露面。團長氣急敗壞,說她無組織無紀律,敢放旅首長的空車。小菲說她存心不去見旅長。團長說這可不是老新四軍的傳統。老新四軍成了多少對革命之好?多少女兵嫁了首長為首長奉獻去了,她小菲去打聽打聽!小菲想不出詞來反駁,是啊,首長是革命基石,別說奉獻青春,奉獻生命也該爽爽快快。小菲想,我就賴到底,看誰把個耍賴的能怎麼法辦。團長說他已經為她扯謊搪塞了,請司機告訴都旅長小菲生病了,發高燒,等起得了床再去見首長。


晚上排小菲的戲。小菲剛上場就看見都旅長從吉普車上下來。鮑團長向小菲擠眉弄眼,迎到都旅長跟前,說小菲這姑娘太逞強,病得那麼重非要帶病上陣,也沒辦法,誰讓她角色多,戲分兒又重呢。

都旅長做了個不打攪的手勢,裹了裹軍大衣就坐到前排的板凳上去了。小菲接着排練,一招一式都在都旅長火辣辣的目光普照下。由於都旅長的推崇,小菲的戲風慢慢成了潮流,地方上的劇團和其他部隊的文工團都來看小菲的戲,明白什麼叫"革命激情","工農感情"。小菲一個八十九斤的身子骨,亮開嗓門挺起胸脯就是頂天立地。都旅長等小菲歇下來,說:"看看這個勁頭,發條上得多足!生病也不礙事!"

他把小菲叫過來,坐在他旁邊,把自己大衣給她裹。小菲動也不敢動。他告訴小菲他又三思一番,覺得他不該帶她去前線。場上在排其他人的戲,他不必壓低聲話也是私房話。前線太苦,又危險,他不願小菲去冒險。萬一小菲有好歹,他會一輩子心裡過不去。小菲媽他也見了,他不能讓田媽媽老了做孤人。

小菲歪過臉。她頭一次好好看這位首長。他顯得比他本身年齡大。說什麼呢?你不能說他丑或好看,他就是個男人。他可以殺人不眨眼,可以刀前不低頭,可以在手下人全戰死後照樣睡得着,吃得下。當他跟你說:你做我的人,一生都虧不了你。你可以完全相信他。

"我要上前線。"小菲說。她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說。

"不行。我招呼都打過了。你下鄉土改去。"

"不去。我上前線。"她又一次意外。跟歐陽萸在一起,她順從得很。和都漢這個人人怕的打仗狂,她使小性子居然不擔驚受怕了。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不怕他,知道使性子惹不出禍?她想不起。她以後的幾十年都為此怪異。女人是很厲害的,立刻能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誰,必須讓讓誰。

"誰說的?"都旅長笑眯眯地問。

"我說的。"

都旅長又笑眯眯了一會,說:"你別不放心我。我從井岡山一路打仗打到現在都不死,剿幾個土匪會怎麼樣我?"

小菲一聽便有些煩心。他自作多情什麼呢?以為我不放心他?上了前線,這位老粗一有空就來和我這般柔情蜜意,可讓我怎麼受?別看他打一輩子仗,和女人黏糊起來也有兩隻花痴眼睛呢。

都旅長很忙,只能坐二十分鐘。他站起身,團長馬上見風使舵地說:"小菲,還不送送首長!"

小菲想,急着要做我娘家大哥呢!她跟在都旅長身後出了作為排練場的荒廟。吉普車旁邊,小菲要把大衣還給都旅長,他卻捺住她手,又把巴掌捺在小菲額上,說她好像退燒了。又說剛退燒頂怕着風寒,趕緊回屋裡去。

從此什麼秘密也沒了。小菲碰見政治部的人,大家都吵鬧,問什麼時間散喜糖。碰見了歐陽萸,小菲想,我是什麼人以後你會明白,你不用嫌棄我跟嫌棄餿山芋似的。你等着瞧,看我是不是巴望做官太太的女人。歐陽萸跟過去待她一樣,問她讀了什麼新書。這種人是天生的地下黨,好涵養,喜怒藏那麼深。

她聽說歐陽萸也要參加土改,心裡只盼都旅長不把她那晚上的話當真,還讓她留在後方。名單下來了,上前線的,留後方的,都在會上宣布了。小菲果然在土改工作隊名單裡。她晚上就去找歐陽萸。歐陽萸坐在塘邊上,拿支手槍在往干蘆葦里瞄。小菲說有規定不准打槍的。歐陽萸說他三天不破壞個規定就心痒痒。他問小菲來找他幹什麼。小菲說看他破壞規定。他頭髮讓風吹得亂七八糟,說真正敢造反的人不是舞刀弄槍的;真正的造反是精神和倫理上的。又讓小菲似懂非懂地迷上了他。小菲說聽說他去土改工作隊,她很開心,因為他們會在一塊。

他叫她別出聲,對面有兔子在跑。

小菲剛說"別開槍",他手一勾扳機,沒有子彈。他回過頭嘿嘿一笑。

"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對我。"小菲說。

"怎麼了?"他真像什麼責任也沒有似的。

小菲轉身走了。她轉了半個城,買到一件黑絲絨小襖,還是舊貨,對光看看儘是蟲眼子。她穿上它又把頭髮全攏向腦後,他也不稱道一聲,至少念她大冷天為悅己者容凍得兩手青紫。歐陽萸起身了,上來拉住她,問她他到底怎樣對她不妥,惹她傷心。

她給他稍一拉就自己徑直往他宿舍走。歐陽萸的長腿鷺鷥一樣兩步並一步跟着她。他還是不明白他過失在哪,讓她講出那樣清算他的話來。

進了他房間,她轉過臉:"你連句回答都沒有!"

"回答?!回答什麼?"他正在點煤油燈,這時轉過頭。怎麼讓個拆白黨給詐了一樣?他火氣上來了。"你要嫁人,我有什麼辦法?"

"誰說我要嫁人?"

"我沒有反對你的意思。"

"你至少該給個回答!"她想,絕不在這地方掉淚。她奇怪果然沒有淚,渾身直打顫。

"我不懂,你跟我要什麼回答。"他左右轉轉臉,似乎請誰見證他的無辜清白。

小菲突然看見他床頭的那塊長條木板上,一本包着報紙的書。他竟然沒有拆開小菲還他的書,便原封不動放到書堆里去了。好了,小菲有救了。她的標準可以迅速降低,幾天前她寫給他那張字條時,希望得到稱心的答覆,很快就降低成是個答覆就行,眼下她滿足於事情原封不動停在這裡,報紙不要讓他拆開,字條別讓他發現。她伸過手,抽出那本書。

等她轉過身,他把她抱了起來。小菲像只乖貓,偎在他懷裡,讓他把她放在他床上。小菲成了第四億零一個。她後來知道,他什麼都明白,從她為他偷偷拆洗被子,到給他"我想嫁給你"那白紙黑字的傻話,他始終明白。他不必去拆開包在書外面的報紙,去看那張字條,也明白她怎樣向他冒死衝鋒。在他的遠親近親中,十幾個表妹妹堂妹妹都是小菲。他集狷狂、柔弱、放蕩不羈、細緻入微於一身,總讓女性對他措手不及,激起最大程度的性興奮和征服欲。她們大部分在歸於現實後會放棄他。做起長遠打算來,他沒有實際益處。讀了些書的女人心裡都密藏着一份禍心,她們與他夢裡私奔,魂魄偷歡,以滿足這份禍心。她們不在乎"剃頭挑子一頭熱",只要他曖昧一些,不時賞她們一點體己感覺就可以。因為她們知道他那頭熱起來恐怕是真危險。他不是她們白頭偕老的選擇。只有少數像小菲這樣萬死無悔的。

從那之後,小菲一直處在幸福的暈眩狀態,出操她可以一直跑下去,吊嗓子她張了嘴忘了出聲。這天她趕到旅部首長的住處:她可不能讓生米做成熟飯。都旅長正和一群參謀研究地圖,臉板成一塊生鐵。他對警衛員說:"今天沒空,明天我找她去。"

小菲一直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等。天黑了,點燈了,她一直等。飯菜送進去,空碗端出來,小菲還是等。早一分鐘跟都旅長說實情,她就少一分被旅長煮成熟飯的危險。散會了,都旅長成了另一個人,兩手合在小菲一個手上,要焐熱它。又是叫下麵條,又是叫打荷包蛋,他為小菲把警衛班支得團團轉。

"等不及了?非要今天見?"他笑着說。

小菲渾身一麻,雞皮疙瘩暴起。

"你還有得等呢!"他以為小菲羞壞了,手指撥弄一下她的鼻尖。他等小菲吃了麵條又吃了荷包蛋,告訴她他暫時不娶她了:不能讓小菲守活寡或死寡。他仰頭大笑。萬一他陣亡了,小菲還是個大姑娘,婆家好找些。

"你又胡說!"小菲剜他一眼。她真的怕他出什麼好歹。他要出好歹小菲要背幾十年的良心債。她就在這個時刻,明白有這麼個男人,事事都為她想,把她看得比他自己重。


第二天夜裡,大部隊下廣西了。

土改工作隊下鄉之前,小菲回家看望母親。一進家門她發現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坐在屋裡纏裹腳布,見她進來,人一抖,像是躲揍。母親從井台上拎水回來,對小菲說:"喏,那時候把我逼出門的,現在又認她女兒來了。"

老太太看看小菲媽,又看看小菲,賠着笑臉把一隻耳朵偏過來,說:"啊?"

小菲明白了,這位聾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母親從來不提她自己的母親,偶爾一次,她跟父親吵架時,說她母親逼她嫁的那個男人說不定還強過父親,當時從鄉下跑到城裡,自作主張嫁給父親那麼個廢物。小菲模糊知道母親和外祖母的冤讎結在逼她裹小腳,逼她退學,逼她嫁人上。母親的文盲、半天足、守寡,一斤黃豆芽吃三頓都是外祖母一手造成。外祖母一看就知道母親又在控訴她,還拉來個解放軍,趕緊把臉藏起來,眼皮垂下。

小菲走過去,對老太太叫了一聲:"外婆!"

外祖母眼神一亂,把耳朵又給得近些。小菲大聲叫喊:"歡迎外婆!"

母親在一邊喝斥小菲:"你以為她是什麼貴客?鄉下土改,她老頭子挨槍沖了!"

外祖母這下子眼也紅了,嘴唇直冒泡泡:"我伢子!做公家人了還曉得認外婆!"她把小菲拉到窗子前,借外面的光線打量小菲的臉、身段、手,一雙三寸金蓮小蹦小跳的:"哎喲!長這麼好!多伸展!外婆明天就是瞎了也稱心了,看見我伢子了!"

母親在一邊撇嘴:"把過一泡屎尿沒有?洗過一塊尿片子沒有?成她伢子了!"

突然外祖母大聲嚎啕起來。聾子的音量不嚎已經夠人受的,一嚎就是天搖地動。"才十幾畝水田,幾十畝瘦地……就是惡霸!你那個死鬼外公冤鬼一個……"

母親把門關嚴,又把窗子關嚴,然後上來便用手去捂外祖母的嘴:"你們吃槍子,也要害我們吃槍子啊?你還沒把我害夠啊?還要害我女兒!……"

外祖母比母親個頭高挑,長臂長手指頭,在空中又刨又抓,兩隻菱角小鞋也掉了,黑平絨的帽子給小菲媽踩成灰色。小菲剛插上手去護老太太,老太太乾脆把頭撞在母親胸口上,頂得母親直往後退:"你也活埋了我吧!我活着幹什麼呀?老頭子、兒子都沒了!……"

"兒子死了你就不活了?我跑出去你怎麼不想我是死是活?我死了你還是四碗菜一碗湯!……"母親對着外祖母的耳朵眼哭訴。

外祖母不計較母親,只管她自己說:"一聽說不活埋了,改成槍斃了,我跪着給菩薩燒一夜香……活埋那一口氣要咽好久啊!……"

小菲把外祖母從母親手裡搶救下來,攙到自己的小房間裡。她腳踩棉花,手出冷汗,不一會她發現自己陪着外祖母一塊流淚。

走到母親房間,見母親坐在小凳上搓洗衣服,一會在肩頭上蹭一下臉。她知道母親也在哭。母親實在太剛烈,怎麼捨不得自己父親和哥哥嘴都比刀利,她正是覺得外公一家太冤才這樣拿外祖母出氣,拿自相殘殺發泄。母親不會跟自己娘家人和解,因為她從來沒有和他們真正結過仇。現在她永遠失去了和他們和解的機會。

晚上三代女人坐在十五瓦的燈光里做活計。外祖母替母親縫補床單,母親替小菲織毛線領圈。小菲把斷頭毛線往一塊編織。外公和大舅舅給吊在農會的房梁上,吊了一天一夜。游鄉之前,外公叫大舅舅下手,就用送水的碗,往地上一摜,拿碗茬子對他下手。大舅舅下不了手,把他自己和父親都留給別人去下手了。外公是個太好面子的人,挨槍斃之前他還跟熟人點頭。母親東一句西一句零散地把事情講給小菲聽,外祖母什麼也聽不見,面孔平靜得可怕,一心一意做她的針線。

"不問起來你跟誰都不要講。"母親交代小菲。

"那問起來呢?"小菲說。

"說你沒有外公大舅舅。你媽十六歲就跟他們斷絕來往了,我多難也沒回去沾他們的光,憑什麼現在受他們連累?我看也沒人敢找你。你是都首長的人,誰敢找你?打狗還看主人,打井還看地場,砍樹還看順山不順山,打噴嚏還看沖哪個風向!……"母親到這種時候自己能編出一大列排比句來。

小菲想說她已經不是都旅長的人了。但媽把都旅長當成心裡的支柱,先讓它支撐着吧。

文工團下鄉主要是做土改宣傳。一天兩場《白毛女》,演完戲接着槍斃地主。春天轉眼到了頭,小麥熟的時候,一個逃亡老地主被捉了回來。這一帶人都不肯鬥爭這位七十歲的地主,說他人寬厚、辦學、賑濟。土改工作隊把老頭子收押起來,天天到各家啟發教育。歐陽萸是土改工作隊的政委,主持貧苦農民分老地主的浮財分了三四次,都不成功,頭一天大家拿着分到的衣服被子盆盆缸缸回家,第二天清早,所有東西又回到老地主家門口。農會主席召開大會,在會場上惡罵那些夜裡悄悄把"勝利果實"還給老財的是"地主的野種"。


《白毛女》要配合特殊民情,便把黃世仁改老了二十歲。貼上山羊鬍。黃世仁的母親也得跟着老,便老成了個白髮壽星。小菲一天演兩場,頭髮上撲滿白粉,身上抹一層白油彩,來不及洗頭髮洗身子,第二場便是個灰乎乎的喜兒,就要和大春哥"鳥成對,喜成雙"。晚上演完,頭髮上的白粉太厚了,成了一塊棉花胎,小菲累得眼睛也睜不開,還得打井水洗頭。洗頭用的是皂角和雞蛋清,小菲實在沒力氣打第二桶水,將就用小半盆水把兩三斤重的長頭髮沖了沖,便躺下睡着了。女兵們住的是老地主的房子,小菲和三個女兵擠睡一張大床。小菲把水淋淋的長頭髮從床沿垂掛下去,想第二天早晨便晾幹了。三更敲響之後,她驚醒過來,覺得什麼東西把她的頭髮往下拽。住在院子裡的幾十個人立刻被小菲的慘叫驚醒,提槍的提槍,拎褲子的拎褲子,一齊集合到小菲她們的女生宿舍。一支大手電照在小菲頭髮上,照住一條金紅大蜈蚣,正把小菲一縷頭髮當常青藤,懸掛在那裡。大家又喊又叫,讓小菲一動別動,蜈蚣有尺把長,千萬別驚動它。誰用一根竹竿一挑,蜈蚣被挑到地上,飛快向床下竄去。把沉重的大木床搬開,蜈蚣不見了。

第二天事情就傳成了精怪故事。農民們說蜈蚣就是"大蟲",老地主就屬虎。再召集開會,沒人敢來。農會主席認為農民們其實是相互猜忌,萬一共產黨走了,什麼其他黨又來,眼下跟老地主過不去的人收不了場。農村骨幹說,只有一個辦法,切斷每一個人的後路,讓每個人都把事情做絕。歐陽萸聽到這裡說:"不行,我反對!"

土改工作隊隊長是政治部宣傳科的科長,姓霍,他問歐陽萸反對什麼,他根本沒讓農村骨幹們把話說完。

歐陽萸激動得頭髮也抖動起來:"我們共產黨人要糾正的就是人們的謬見--說我們發展的骨幹都是手上有血漬的人,二流子、痞子!……"

農會主席把鞋子往地上一扔,腳伸進去,幾個腳趾從張嘴的鞋尖呲出來:"你說哪個是痞子?!"

霍隊長說:"政委,你聽人家把話說完!"他向農會主席點一點頭,請他息怒。歐陽萸從霍隊長手裡抽出煙斗,磕出裡面的煙灰,又在霍隊長的煙盒裡摳出煙絲。一面裝煙斗,一面把煙絲撒得到處都是,點了兩根火柴,煙冒起來了。

小菲坐在他對面,希望他能看到她跟他瞪眼:你怎麼抽上煙了?

農會骨幹們把他們"切斷後路"的辦法說出來,歐陽萸動也不動,只對新學的抽煙把戲有興趣似的。農民們集合起來,每家出一口人丁,開完老地主鬥爭會之後,每人上去夯他一棍子,打死正好,打不死再斃也不遲。這樣人人都動員,人人上陣,索老地主的命大家一塊索,以後誰也賴不掉。

文工團的三十多個人聽完都悶住了。這個村子有一百二三十戶人,除去不夠資格的另外幾個地主、富農,也有一百戶出頭,一家一個壯勞力,一條扁擔或一根鍬把,或者就來個最輕的,一家出根擀麵杖,七十多歲的老爺子有多少皮肉筋骨夠大家夯?夯不到一半人就把他夯個稀巴爛。再說一百多號人怎麼站也站不下,最後不成你夯我我夯你?不要緊,辦法總是有的,把老爺子掛到樹幹上,一人夯一下就走,先後次序可以抓鬮。

歐陽萸問霍隊長:"你讓我聽完,我不用聽就明白。"

這時小菲看見霍隊長惡狠狠瞥了歐陽萸一眼。

霍隊長思考了一斗煙的時間,說:"其他幾個縣群眾發展得比我們這個縣徹底得多。假如領導們聽說我們這裡的老百姓這麼不信任共產黨,分給他們的勝利果實他們主動退還給地主,非撤我們的職不可!"

歐陽萸看着他,從牙縫嘬出一根煙絲來,用指尖把它剔出來。

霍隊長說到別的縣懲辦的惡霸比這個縣多一倍,懲辦手段也多種多樣,農民們眨眼間就把惡霸們活埋的活埋,刀砍的刀砍,泡糞池的泡糞池。階級矛盾就要激化到那一步,才叫革命。毛澤東同志說了"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暴烈的行動"。

"請霍隊長解釋你對暴烈的行動的理解。"

"歐陽同志,我不和你玩文字遊戲!"

"我只要解釋,不要遊戲。暴烈的行動就是把一個衣服也打補丁,遇荒年也吃菜糰子的老頭亂杖打死?你這是在宣揚恐怖主義!歪曲毛澤東思想!"

小菲看見歐陽萸一根鋼琴家般的纖長手指伸出去。

"帽子不少啊,政委。我不給你扣帽子,我這頂帽子太重,不能隨便扣。"霍隊長笑了笑,手指撣了撣綁腿上的土。"開黨支部會。大家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我們講究民主,不同意就不同意,我霍某保證不給他扣帽子。"

小菲站起身往外走。她不是黨員,不必舉手,也扣不上她什麼帽子。在門口她回過頭。歐陽萸方方的肩架起來,人顯得格外瘦。頭髮也長了,肩膀一架頭髮便蹭在軍裝後脖領上。多厚多硬的頭髮。跨出門坎,她聞到麥子將熟的清香,收成會好的。這個乞丐村可以半年不愁糧。背後的人們正在舉手,唱票。那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哪裡會知道有一百多根棒子、鍬把、擀麵杖在等着他。兩個月前他還笑眯眯在自己家麥田裡走,盤算今年收麥要雇幾個短工,要給他們收拾出幾間柴房,備下多少口糧。那時已經是大豐收的氣象了,老爺子最怕的事情是壞天氣:別來一場雹子。現在他不知道他要給吊到某一根樹幹上,高高地展望豐收了。一邊想,小菲一面勸自己想開:七十多歲,高壽啊,也活夠本了。再說他那麼大一把歲數,經得住幾棒子,哪一棒子仁慈,先打到頭上,下面的皮爛骨碎,反正是不知道了。再一想,不對不對,吊在樹幹上,頭不就高嗎?棒子夠不着,先從孤拐打起,打到膝蓋骨……小菲要吐似的一弓身子,兩眼一片黑。


她的食量越來越小。從來沒鬧過這麼久的水土不服。扶着一棵泡桐站穩,她聽見一個人叫:"姑娘!姑娘!"抬頭一看,自己走到四野沒人的麥田中央,一個老太太蹲在麥棵里叫她。

"是這位姑娘吧?"

小菲趕緊拿出做群眾工作的微笑,問她要找哪位姑娘。老太太頭頂包了塊布帕子,下眼皮翻出來,鮮紅鮮紅。她說沒有認錯,就是那個頭髮招了條蜈蚣的解放軍姑娘。她問小菲演的那個戲是不是真的。小菲說是真的。老太太說她的老頭子可是心善得很,劃是劃了個地主,從來沒逼死過人糟蹋過誰家大姑娘。老太太說着已經坐在麥棵里捶着腿哭起來。小菲明白了,她就是那個即將挨一百多棒子的老地主的老婆。

"姑娘,你給指點指點,上哪兒我能把這狀子遞上去?"她把幾張宣紙遞到小菲手裡。小菲哪裡敢接,只說:"快起來,天太熱,別哭壞了人!"老太太不起來,小菲不給她個指點她就不起來。老太太堅信換了誰家天下也有地方遞狀子,自古都有地方喊冤告狀,就是讓她一身老皮肉去滾釘板,上指夾子,也要找個投訴的地方。

小菲心想,就是有地方接你的狀子也來不及了。說不定明天就是一群七手八腳的人把你老頭子扯出門,綁上樹乾子。小菲不敢看老太太,老太太成了自己的外祖母。她想吊在電線杆上的老爺子下面黑乎乎圍着上百人,黑乎乎兩三百隻黑眼睛向上瞪着。他就是一口大銅鐘,一百多人打下來也該打裂了。外公還是命好,沒高高掛起讓人當鍾打。

"姑娘,看你是慈眉善目,就給指點指點吧。他七十三了,還有幾天活?"

小菲搖搖頭。她想壞事了,眼淚出來了。什麼立場,什麼覺悟?還是演革命戲的台柱子呢!一看小菲流淚,老太太紅紅的眼裡充滿希望之光。她說即便狀子遞上去,再判下來,判她老頭子該死,她也認,總得先讓她把一口冤氣吐出去吧?小菲哽咽起來。她想這還成什麼話?晚上的戲她有什麼資格去演?看來她田蘇菲到關鍵時刻要做革命的叛徒。

小菲轉過身飛快順田埂往回跑。老太太從麥棵子裡爬出來,在她後面喊了一聲"姑娘!……"就安靜了。田埂直溜溜的,兩邊沉甸甸的麥穗搭過來甩過去,小菲的背上就是那雙紅紅的潰爛的目光,從熱到冷。

當晚小菲正化妝,歐陽萸叫她。兩人走到一個背靜地方,他說他今晚回省城去,向領導匯報一下這裡的情況。小菲擔心地看着他。他笑笑說他有他的路線,有他的老首長。拿到尚方寶劍,他不怕他們的"多數"。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晚上就回來了。"

戲正要開演,農會主席來了,身後跟着六個背大刀拿紅纓槍的民兵。霍隊長立刻叫樂隊停奏開場樂。農會主席走到台上,站在大幕前,說村里出了地主的內奸,給老地主暗遞了一包砒霜進去。老地主血債纍纍,也配吃砒霜一死了之?這個內奸把他救了,從他罪有應得的一百多棒子下救了。

下面已被啟發起覺悟的人喊:"把他拖出來,死的也得打!"

"對!拖出來,鞭屍!"

"不能這麼就饒了老龜孫!"

原本沉悶的觀眾席一下子被攪翻了,大家不知怎麼就鬧哄起來,要去把老地主的屍首拖來示眾。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舞台兩側,這時一個女人喊:"人都紫了,你拖他來干甚?嚇我孩子呀?"

一群女人都吵:"死就讓他好好死吧,再讓他嚇壞幾個人干甚?!"

"別招他了,上回變了條蜈蚣,下回變個惡鬼,誰招他他找誰去!"

"五孬子他爸,我可不願老死鬼找我們孩子!"

"就是!看戲看戲!"

第二天晚上,歐陽萸沒有回來。下面一個禮拜,小菲沒聽到他消息。但這一個禮拜里,群眾的覺悟被啟發了,又鬥爭了幾個地主富農,沒人再膽怯,判了幾個死刑,有斃有砍的,事情都辦得利索、漂亮。霍隊長白天在打場上和農民一塊打麥子,黃昏訓練民兵拼刺刀。天黑得晚,戲要到八九點鐘才能開演。文工團一部分人支援附近村子宣講政策,演員不夠,就讓愛唱花鼓的民兵和婦聯骨幹在戲裡跑龍套。跑龍套的演員比主要演員們還認真,收了工就跑過來化妝、換衣服,在文工團吃一頓晚飯。這天晚上演"劉胡蘭",為了配合土改也在劇情上做了小改動,劉胡蘭斥責匪營長時,加了兩句:"天下窮人就要翻身解放,看你日薄西山還想卷土還鄉?!"小菲唱腔高亢,台下一陣接一陣的掌聲,幾個跑龍套演匪兵的民兵在台上就小聲給她喝彩:"唱得好!看????還敢還鄉不敢!……"小菲發現他們只顧喝彩,隊形動作全亂來,她自己雙手反綁也指揮不了他們,只好使勁甩頭,叫他們往左往右,頭上別的夾子甩到發梢上,在眼睛旁邊丁零噹啷直晃。一個"匪兵"說:"田同志,頭髮!田同志!"小菲正唱完一句,對他說:"閉嘴!"發卡晃在眼皮上,另外兩個匪兵也看見了,都小聲嘀咕:"田同志,別戳了眼!"小菲臨時一個猛趔趄,就勢接個鷂子翻身,看起來是讓反動派折磨得心力交瘁,不勝支撐。等她站穩亮相,"匪兵們"一看,好了,髮夾給她甩掉了。這就到了劉胡蘭向鍘刀走去的場面。

她躺的位置更合適。豬尿泡奇大無比,裡面灌的是鮮紅的水彩顏料,灌得豬尿泡一觸即爆。鍘刀剛剛碰到豬尿泡,紅水彩飛濺上天,大幕卻沒落下,台下燈全黑了。

一堆石頭朝那幾個演匪兵的民兵們砸過來,同時就有震天的口號:"打死蔣匪兵!為劉胡蘭報仇!"幾個民兵給砸得頭破血流。有人喊:"快拉幕!""拉不上了!幕繩給人砍斷了!"

口號還在咆哮:"砸死他們!別讓蔣匪兵跑了!……"石頭不斷從觀眾席各個方向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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