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一個女人的史詩 (6)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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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演了小護士,接下去又是一個新時代角色落到小菲頭上。她要扮演一個年輕的農業社長,和反對合作化的落後農民鬥爭。話劇團分了兩個劇組,一個劇組演果戈里、莎士比亞、易卜生的戲,另一個劇組演現代革命戲。漸漸的,第二劇組的人高傲起來,在團里的院子走過去走過來都是:"活着,還是死去……""羅密歐、羅密歐……"嗓音話語都半個洋人似的。小菲心想,假如她能爭取演上朱麗葉,一定能讓歐陽萸來看一場。她悄悄地看馬丹排練,心裡對馬丹的功底很服氣。她從歐陽萸的書架上找到莎士比亞全集,開始偷偷背台詞。小菲是個極用功的人,一旦想到歐陽萸會看她的戲,她的用功便有了方向。她要自己把戲設計好,詞念得爐火純青,再去說服鮑團長。團長偏愛她,她要給他好好爭口氣。歐陽萸會在台下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心想到底讀了幾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是不一樣了。天才還是有的,過去只是一塊生坯子天才,現在鑄出來了,可是了得!那些什麼業餘女詩人?怎麼能和這個風采的名角兒同日而語?小菲不幾天就把整本《羅密歐與朱麗葉》背了下來,洗着臉刷着牙也會突然對鏡子說:"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麼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常常在餵女兒吃蛋糕或陪她擺洋娃娃家時,她對女兒說:"恨灰中燃起了愛火融融,要是不該相識,何必相逢!……"女兒有時嚇一大跳,有時格格地樂起來。有一次母親替外婆挖雞眼,叫她哄一哄鬧瞌睡的女兒。她抱着女兒在屋裡踱步,踱着踱着又來了:"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變化無常……"女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母親從外婆的小屋衝出來,問她怎麼又嚇着孩子了。她說她正給她念詩,哄她睡覺,哪裡會嚇着她?母親上來,把孩子接過去,身子兩邊晃,嘴裡只說:"吆吆吆、吆吆吆……"女兒便安靜了。 鮑團長卻讓她安心演現代戲。他安撫她說,去北京參加話劇匯演都是現代戲參加。她說一個好演員不經過經典作品,是考驗不出來的。至少讓她試試,經受一下經典作品的考驗。團長答應考慮考慮。 她急不可待地想告訴歐陽萸她要演朱麗葉了。正逢周末,人們買了餐券舞票,去俱樂部熱鬧。小菲穿着深玫瑰紅的布拉吉,塗着深玫瑰紅的唇膏,兩樣都是歐陽萸為她買的。第一支舞曲她拒絕了邀請者,把歐陽萸拉起來。歐陽萸平時是個懶散、散漫的人,能不動就不動,舞卻跳得極好。小菲看着他,風度十足,這樣一個公子哥從小鬧革命,她愛他愛得越發不知如何是好。他從她兩個眼睛裡讀得出她此刻多滿足。她愛他至死。世上再找不出一個女人能像她這樣愛他,這是沒錯的了,他全看得出,燈光暗下來,他吻了她一下。她想說此生此世她做什麼都是為了他。但她知道他喜歡內向含蓄,就忍了。那是真話,她做什麼都為他。 跳了一圈之後,小菲被別人請去了。小菲青春美貌苗條豐滿,一身占個齊全,男人們省不下她,一會就把她捧成了舞會之星。她邊跳邊希望歐陽萸看到,她跳得多麼好,迷倒多少人,可她只迷他歐陽萸。小菲一想到要歐陽萸欣賞她,動作表情總要大幾度,笑聲也格外清脆,可歐陽萸卻不看她,坐在一邊的沙發上抽煙斗和幾個業餘詩人談笑。小菲快要累死了,一支舞曲也歇不了。這個土裡土氣的省城裡所有的有頭面人物幾乎都和小菲跳了舞。九點鐘時,舞曲奏到一半,突然停下,一個人走進來激動地說,省長和夫人陪着詩人丁艾之來了。丁大詩人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名流,一進來把省長都襯得黯然失色。他穿着灰色西裝,花白的大背頭,金絲眼鏡。他從三十年代紅到現在,小城市的詩人們全衝上去握手,請他題字簽名。他慢慢晃晃手,說他不想打斷舞會,來就是想湊一份熱鬧,簽名題字就太把他當外人了。省長夫人方大姐也替他擋駕開路,把他安全引渡到靠牆的沙發上。 舞會繼續時,上來一個女詩人請他跳舞,他欠身作個揖,謝絕了。小菲從他身邊旋轉過去,發現他眼睛給她打了好一會追光。又見一個京劇團的女旦角上去請他賞光,他還是謙謙地擺手微笑。舞曲結束,下面是慢三步。小菲對這支樂隊的節目順序瞭如指掌。她裙襬一甩一甩地走過大廳,朝丁大詩人走過去。她想也不去想,被拒絕該有多難堪。歐陽萸就坐在離丁艾之三張沙發的地方,正和方大姐熱烈交談。小菲的高跟鞋""地敲着小板鼓,微卷的頭髮束在腦後,走一步起一朵浪花。太青春了。但她留神到歐陽萸的表情了。他突然不再說話,緊張地看着小菲。那意思是虧你幹得出來!小菲此刻已到了丁艾之面前,雙手一扯裙襬,一隻腳向後撤一步,行了個西歐仕女禮節。她的神色俏皮,你把她當出洋相也可以。 丁艾之哈哈一樂,站了起來。方大姐回頭對她說:"小菲也不自我介紹一下!" 小菲正想介紹,大姐已經代理了。她走到他們面前,指着小菲說:"喏,我們省里的話劇演員田蘇菲。" 丁艾之對小菲的身份頭銜興趣不大,一隻手把小菲一側的腰已經焐燙了。不久他便帶領小菲進入了抒情的旋渦,一圈又一圈,兩人搭檔得天衣無縫。詩人對小菲耳朵眼說:"你很好帶,敏感得很。"
歐陽萸和方大姐正聊得入神,給她一叫不知聲音從哪個方向來的,抬起頭來找。小菲對他響亮地笑一聲:"傻瓜!" 詩人有些掃興,酒意也揮發掉不少。正好舞曲結束,他和小菲鬆鬆地握了握手,從熟識回到陌生。 接下來越發了不得,省長也來邀請小菲。這一晚她風頭可是出足了。歐陽萸該明白,在多少人夢想里,他妻子是他們的寶貝兒。女人做到這分兒上,算拔尖了吧?全省女人精篩細籮,能籮出幾個小菲來?排頭十名也得排上小菲。只有一個人小菲耿耿於懷,就是那個神秘的孫百合。她突發奇想,萬一歐陽萸的戀人正是孫百合呢?果然是這樣,小菲便捲鋪蓋讓位。幸運在於並不是孫百合,怎麼可能是她呢?小菲惡毒地想,孫百合什麼都占全了,偏偏占不上個好命。連被話劇團錄取的好命都沒有。這樣的女子是不能給她好命的,她再有好命別人還活不活? 她跳着跳着,無意間發現歐陽萸也下了舞池。他的舞伴是背影,梳一根獨辮子,村姑似的。小菲盯得他們死緊,一腳踩到舞伴皮鞋上。歐陽萸怎麼那樣含情脈脈?女子轉身了,眼熟,再細看,似乎是那位醫院宣傳委員,下頦也要搭到歐陽萸肩上了。這還成話?成擁抱了!小菲想着,反被動為主動,帶着搭檔就往舞池那一頭進軍。這是個小快板舞曲,特別適合衝鋒或撤退。於是小菲推着她的舞伴,她一路衝鋒舞伴一路撤退。 到了歐陽萸身後,小菲見那女舞伴眼皮低垂,陶醉得家也認不得了。果然是女宣傳委員。原來她不是暴牙。那麼她在室內戴口罩什麼意思?兔唇,剛剛手術縫合?但毫無疤痕怎麼可能?小菲猜測、推翻,再猜測。最後的答案她比較滿意:因為她鼻子或嘴邊長了粉刺。粉刺化膿,在姑娘臉上是十分不雅的。現在粉刺退了,真還挺標緻。 小菲什麼也沒有表示。她深知歐陽萸討厭沒有教養的人,尤其女人。光跳個舞你能挑剔他們什麼,你自己跳瘋了,一晚上從這男人懷裡到那男人懷裡。突然之間,她後悔不該如此瘋狂,難免會引起方大姐的嘀咕。方大姐自認為她是世界上頭一個愛護歐陽萸的人,會對他說:"可以管一管啦!成來者不拒了!活潑有尺度,過了度就是輕骨頭!現在不管,出事就晚了!沒聽說多少舞會讓多少家庭遭遇不幸嗎?"方大姐語氣用詞小菲全想像得出來。真不該忘乎所以,這下理虧了。 他們表面上還是一如既往,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小菲不演出就與歐陽萸去母親家吃晚飯,逗女兒玩。歐陽萸對女兒的溺愛是小菲的一顆寬心丸。女兒可以坐在他肩上叫他"歐陽歐陽!"他一見岳母逼女兒吃東西就屏住呼吸地看,最後總是他替女兒說情:"不要吃拉倒,爸爸想多吃一口呢!算了,她喜歡什麼就給她吃什麼吧!" 一天下午,小菲鬼使神差地去歐陽萸的辦公室。她預謀這個突襲已有一陣了,但她從來不相信自己會實施它。直到她站在他辦公室門前,才明白自己愛他愛得這樣喪心病狂。門開着,歐陽萸在接電話。小菲坐下來翻畫報。翻完畫報她看到了蛛絲馬跡。他抽屜里有幾塊巧克力。她知道他從來不吃糖,不是他招待女客人的,就是女客人送他的。放暖壺的小桌上擱着一聽克力架。他也不喜歡這類膩人的飲料,顯然也為了款待女客人。字紙簍里,幾張彩色錫箔紙,巧克力的包裝。女客坐在這兒,吃巧克力喝克力架,談詩論畫,成了溫馨的小咖啡座了。 歐陽萸放下電話,問她來有事嗎?她說沒事就不能來?他說他一會要開會。她說噢,我一來你就要開會?她從他眼裡又看到那種忍氣吞聲,就是她父親對她母親的忍耐。她叫自己克制,對自己說:你又討厭了。 她身不由己,拉開他的抽屜,拿起一塊璀璨的巧克力,又意味深長地放下。 "怎麼不吃啊?"他問。 "又不是請我吃的。" 他笑起來,動手把糖紙剝了:"喏,請你吃。" 她眼淚慢慢湧上來,站起身,提上皮包,快步走了出去。 晚上演出結束,已經十點了。大家人歡馬叫地搶夜餐的素蒸餃。小菲哪有心吃素蒸餃,急匆匆上了路。白天不能在文化局的歐陽副局長辦公室把話說透,她今晚再不說就活不到明天了。小菲一向注意影響,從來不坐歐副局長的車,但是晚上電車很少,她沒耐心等,顛顛跑跑地徒步回家。這座城市縱穿橫穿就那麼幾條馬路。走過一個西瓜攤子,瓜販子都躺到外面來了,她只好繞到馬路上。半高跟涼鞋一下踩在一塊西瓜皮上,她人摔得橫起來,屁股從半空中砸到地上。她摔出來的那聲慘叫把瓜販子們全驚醒了,都上來拉的拉拽的拽,一看她兩胳膊肘的血,問她要不要去醫院。 她強忍住眼淚繼續往前走,拐了彎才把手撫在摔傷的屁股上。眼淚成了雨點,滴滴嗒嗒落在路面上。她站了很久才把疼忍過去。 回到家發現燈黑着。 樓上的門鎖了,汽車卻停在車房。小菲一步一挪地進了臥室,拿出一條家常的舊衣服把沾了一大片餿西瓜汁的連衣裙換下來。似乎是摔到尾骨了,她坐也坐不了,動也動不了。她再疼也不會去休息,她得看自己跟他唱一齣好戲。 十二點鐘,他回來了。"哎,你怎麼還不睡?" "等你呀。"她眼神火辣辣的,意思是:看你怎麼交代。 "我去橋牌俱樂部了。" 她想,這很容易,只要一打電話給他的牌友就真相大白。 "你和她看的什麼電影?"小菲問。
"那根大辮子。長着粉刺,何必那麼虛榮?捂個大口罩。口罩一揭,不是大暴牙,意外收穫吧?"小菲的傷痛、胳膊肘流的血全讓她感到受太大的欺負,她慘透了。 歐陽萸又不說話了。他和那些男女業餘詩人那麼能說會道,卻不屑於理會她小菲。小菲把她的分析、推測一樁一樁擺出來。她說不定有做律師的才華。分析推測入情入理、絲絲入扣,不容推翻。她對他的了解加直覺可以省略證據。 他站起身來,一副受刑受得體無完膚、奄奄一息的樣子。她叫住他:"你往哪兒躲?你別又往被窩裡一縮,說困死了,讓我睡吧!你知道你睡着我在幹什麼嗎?我就開着檯燈看你,想你讓我受多少罪我都愛你!我這麼愛你,我也沒辦法!"她哭起來。 他說:"我是挺喜歡她的。" 小菲馬上不哭了。這個人怎麼這樣?哪怕騙騙她,繞繞彎也好。 "你們到什麼程度了?" "她有時到我辦公室來坐坐。有時我們一塊去護城河邊走走。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們去看過幾場電影。" 小菲一直想逼出真話,現在真話出來了,她根本沒有準備。 "她不是愛你!她愛你的地位,她想出名!你嫌這個俗嫌那個俗,看她那副村姑樣!……" "村姑和俗沒有關係。" "你還為她說話!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從什麼時候你們開始約會的?一定是從舞會上!" "是的。" "早就知道跳不出什麼好事!跳舞跳散了多少對幸福夫妻!" "跳舞就能跳散的,絕對不幸福。" "噢,你和我在一起,原來是不幸福的。" 他又沉默了。 "你說,你是不是很不幸,因為娶了我?" 他還是沉默。 "看來很不幸。我的愛得來太容易,也太多,成剩餘的了,成負擔了。田蘇菲自作自受啊,人家越煩你,你越自作多情。" "我從來沒有煩過你。"他抬起臉。臉又漲得血紅。現在他不是因為羞澀而臉紅--他已過了羞澀關。他臉紅是受委屈、動感情的緣故。 "那你為什麼喜歡她?" "……總想有個能和我長談的女人。她非常善解人意,談話也機智。話是不多,不過都有見解。我承認我有壞毛病,開始是不忍心傷女人心,不忍心趕她們走,漸漸發現她們有些可愛處,漸漸就陷進去了。" 他誠實得殘酷了。他和她這一點上很相像,都懶得和對方撒謊。 "假如你和你那個情人結婚,不是和我,是不是就從一而終了呢?" 他搖搖頭,說:"那我怎麼知道?" "恐怕你就老實了。你說你和她很有話說。她比較全面完美,是吧?" 他猶豫一下,點點頭。 真殘酷。革命是殘酷的。革命把這個寶哥哥卷到了小菲命運里,把她和他陰差陽錯地結合起來。讓他和他命中該有的那個戀人擦肩而過。而小菲以為是犟得過都師長的,現在看來都師長很英明,他知道只有他能給小菲這樣自命不凡的女人幸福。 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了:她應該立刻離開歐陽萸,和他離婚,或者分居。文化局的新宿舍樓建成了,話劇團也租下一個雜院分給演員們住。小菲可以藉機和他分開。歐陽萸是那種極能在悲劇中尋找美感的人,缺憾總給他滿心詩意。他對任何俗成的東西都不屑,比如幸福婚姻、圓滿家庭。在精神上他是一個永遠的造反者,在心靈上他懦弱遷就,巴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平等的一份眷顧。小菲若成為一場感情角逐中的犧牲者,他的愛情天平會立刻傾斜。他愛的是黛玉、安娜、卡列尼娜、瑪絲洛娃,她們全是他的悲劇英雄,是美麗的烈士。 小菲也要做一個情感沙場的美麗烈士。讓他回到那個戀人懷裡去,讓那戀人每天以凡俗小事,以女人不可救藥的妒嫉、占有欲去讓他大徹大悟。什麼仙子也經不住在一塊洗臉、刷牙、喝粥,真面目原來都大同小異。小菲會在他的回憶和思念中脫俗,他會明白他傷害了多難得的一個女人。小菲不在乎她將成一塊傷疤落在他心上,不在乎隔一陣讓他痛一痛。小菲的豪言壯語將是:"為了你幸福,親愛的。" 然而他們在那個晚上狂熱交歡,像是以肉體來推翻所有猜忌、辯駁。年輕就是好,什麼賬算不下去,在床上可以一筆就勾銷,成糊塗賬。小菲深信,只要他們的肉體能夜夜狂歡,其他都不在話下。 小菲和歐陽萸都非常忙碌,一個不斷出發,去巡迴演出,下鄉或去工廠體驗生活,一個也不斷出發,去各個基層文化單位指導文化建設。兩人常常是在省城小聚幾天,便馬上各奔東西。女兒已經快到上小學的年齡,只會背小菲外婆口授的老掉牙的兒歌。小菲一次從巡迴演出的旅行中回到母親家,發現女兒被歐陽萸帶着一塊出差去了。父女倆回來後,女兒滿頭頭髮結成餅,牙齒吃糖吃壞了幾顆,不過坐下來便把幾本童話連環畫讀給小菲聽了。歐陽萸十分得意,覺得女兒和他自己一樣,聰明並不必用功。只有一個月的共處,女兒一顧一盼,一舉手一投足都是歐陽萸的。她也會微微邁着八字步走路,也會用五根手指當梳子去刨她的頭髮。領她去商店扯布做衣服,她只要白色或藍色。小菲媽儉省慣了,每件衣服褲子都把邊角縫進去半尺長,隨着她個頭長高一點點往下放。女兒現在堅決不從外婆,她只穿恰合身的衣服。都是歐陽萸的影響。 有時小菲把女兒帶回家過周末,把樓下的孩子召集起來和女兒玩遊戲。小菲是個很好的孩子頭,樓上樓下地跟他們一塊鬧。女兒會審視着她,似乎媽媽的行為讓她難堪。不久女兒上的小學組織兒童合唱,請小菲去顧問,小菲做出兒童的表情,擺出兒童的姿態,無意間她發現女兒臉通紅,頭也不敢抬。等節目排完,回家的路上女兒說:"媽媽,你好可怕喲!"
"你為什麼不好好唱歌,要這樣呢--"她把頭兩邊歪,學小菲導演孩子們的模樣。"你唱歌還'噢……'老發抖,別人都不抖。" 小菲愛死女兒的模仿了。女兒不懂這種美聲發音,她當然不計較她的批評。她把女兒緊緊摟住,格格格笑得馬路上的人都瞠目。她看見女兒又臉紅了,活脫脫一個小歐陽萸。她更是給女兒逗得樂壞了,蹲下來,仰起臉說:"親親媽媽。"女兒也是那副"虧你想得出來"的表情,直往她的懷抱之外掙扎。小菲的情感實在富足,愛起誰來就鋪張得很,她把女兒"吧嘰吧嘰"地吻了十多下,她才感覺不到馬路上行人的眼光呢。 一次從學校接女兒回家,女兒說她肚子痛。小菲嚇一跳,在她肚子上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樣。她把女兒背到背上,想讓她開心,自己弓下身撅起屁股小跑,一邊唱:"馬兒呀,你慢些走……" 女兒抗議地叫她停下,說馬路上那麼多人看她們。小菲呼哧帶喘,說:"叫他們看去!"跑了一陣,真的累了,她背着女兒進了"玫瑰露"法國菜館。這個省城解放以來,市容變化很大,新建築使城市看上去乾淨了,不那麼潮濕陰暗、藏污納垢了。法國菜館也從上海請來師傅,門麵店堂都裝修得登樣不少。至少乾淨不少。小菲有空會帶女兒來吃一客冰激凌或一塊蛋糕。這裡的東西都是天價,小菲只坐在一邊看女兒吃。半塊蛋糕吃完,女兒說肚子不痛了。小菲教她,這叫餓,不叫肚子痛。以後再有這個痛法,就說"我餓了"。 她發現她講話時女兒總有些緊張,她的面部表情和姿勢似乎讓她有幾分懼怕。有時女兒會迅速扭轉一下臉,掃一眼周圍,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她媽媽過分生動的表現。這時女兒又轉過頭,向店堂掃一眼,叫起來:"爸爸!" 小菲呆住了。歐陽萸正和那位醫院女宣傳委員走進來,兩人正聊得神魂顛倒。 歐陽萸臉一僵,但還算自若地把奔過去的女兒抱起來。他不來看小菲的臉,只和女兒進行兒童式溝通。小菲心裡一個勁對自己說:"別說醜話別說醜話。"但她怎樣也裝不出驚喜或漫不經意來。她看着那個把一根辮子挽在胸前的女人:看你還往哪兒逃!女宣傳委員居然比小菲世故,很快從最難下台的境地脫身出來,指着他們的女兒對小菲說:"你們真幸福,有這麼漂亮的女兒!"小菲冷冷地看着她。看你還想怎麼圓場!我反正不給你留情面。歐陽萸抱着女兒走過來。女宣傳委員居然厚顏地跟女兒說:"想不想吃冰激凌?阿姨給你去買?" 女兒是敏感的,這時立刻要回到媽媽身邊來。她看一眼小菲。小菲心裡一熱,眼淚差點滾出來。她從來沒得到女兒如此的慰藉眼神。歐陽萸看着菜單,自言自語:"好像有點法國意思了。" 女宣傳委員點的冰激凌上來時,小菲說:"對不起,我們吃過了。"她伸出手給女兒,女兒立刻緊抓住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塊在這兒吃晚飯吧。"歐陽萸說,"反正該吃晚飯了。" 他現在不僅不臉紅而且可以臨場不懼,小菲滿心潛台詞地看着他,什麼也不說。潛台詞是:你真闊呀,女兒的撫養費和我媽的贍養費以及我們倆的伙食費你按時付了嗎?我知道你父母已經不寄錢給你了,你還在這種地方請女人的客,你有心有肺有臉皮嗎?你可以看見桌上只有一隻碟子,我捨不得在這種地方開洋葷,只買給女兒一人吃。你要在這裡開法國晚宴,下得去手嗎?她的潛台詞上面是她客氣禮貌的謝絕:"不了,我媽媽已經準備了晚飯,不回去她會不高興的。" 在母親那裡吃了晚飯她就回到自己家收拾東西。現在歐副局長和其他三個副局長合住一幢紅磚小樓,房間挺大,卻是一副住不熟的樣子。一副公家居所的樣子。歐陽萸盡了全力布置新環境,也無法消除那套古色古香的家具和這房子的格調衝突。小菲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到兩個皮箱裡,又打了一個被包,拿了兩隻臉盆。再一想,不行,得把歐陽萸送她的所有書籍都帶走。這次從家裡出發要壯大一些,讓他明白她和他告別不是拿姿作態,是經過長期思考的,是有永久意味的,是悲壯的。 歐陽萸回家時小菲正拎着箱子下樓。 "又出發?晚上出發?"他上來幫她拎箱子。 她不理他。他還問得出來! 樓梯上沒燈,為了節約電,誰上樓誰開燈。歐陽萸把燈拉亮,一下子全明白了。小菲滿臉眼淚。他的兩條大長腿兩三步跨下樓,把箱子奪過來。 "我和你離婚。"小菲輕聲地狠狠地說。 他只管把她的箱子拎進屋,回去拽她上樓。拽不動,他兩手一抄,把她抱起來。結婚當夜大家鬧他們,一定要歐陽萸把小菲抱進洞房。一想到那一幕,小菲更加泣不成聲。 "我受夠了,你讓我走吧。" "好了,都七八年的夫妻了。對不起,好嗎?" "我要離婚!" "……那女兒可憐死了。" "你還知道女兒?你別想再見到女兒!她懂事得很,一路上都對我察言觀色,平常不乖乖吃飯,今晚上吃飯一氣也不吭。臨走她兩手抱抱我的頭,說:'媽媽你好漂亮!'"小菲做演員做慣了,再悲痛都不妨礙傾訴,形容能力也不受哭泣的影響。 歐陽萸張皇失措地看着她。 "我為什麼不離婚,在人家中間當絆腳石?我這麼賤?人家不愛我我死賴着?"她已經完全哭成了一攤。 歐陽萸上來摟住她,她又踢又打。他只好退到一邊。 "你知道我怕表白,不過你要聽,我就告訴你:我是愛你的。我知道你這麼純真一個人,哪裡也找不到。" "那你也愛她,也愛其他女人,對不對?看你和她們在一塊的樣子,海闊天空、滔滔不絕,我以為你瞧不起譁眾取寵的人。一到女人捧你場,你就是最譁眾取寵的人!" 小菲一邊嘴巴痛快淋漓,一邊心裡直打警鐘:又來了又來了,又像母親那樣,看破的東西都說破,說破了大家兩敗俱傷。過去她想只要他承認愛她就行,她就如願以償,眼下他承認了,並且那樣誠懇地,令她信服地承認了,她卻又得寸進尺。 "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不知道你愛她不愛她?哈!我來給你回答吧,你愛她,不過也嫌她美中不足。你們親熱的時候,你還不能完全投入,因為過去那個戀人實在太美妙了。你想在這個女人身上找一點,那個女人身上找一點,七拼八湊,優點湊一塊,能湊出那個戀人來。" 一看他的眼睛小菲就心疼。這樣揭露太具殺傷力。總把他揭得體無完膚過後會留傷痕的。父親和母親自相殘殺了一輩子,就是因為他們不懂男女雙方有時必須得饒人時且饒人。小菲有時也巴望歐陽萸滑頭一下,別把事情的猙獰真相全亮給她。而她發現母親正在占據她的身體和內心,她不能自已,一個揭露跟着一個揭露,竟然就說到歐陽萸的工作上。說他不過多讀了幾本書而已,對別人的創作指手畫腳算什麼本事?你自己來呀!團里排的新戲他在報紙上批評,那麼在行你怎麼不動手,編出一齣劇來讓這個小省份也知道什麼叫話劇。不就是一個學者家庭出身嗎?也沒看你做出多大學問來。你父親消極逍遙,也硬碰硬翻譯了幾大部作品!她一面痛快一面罵自己,太沒教養了,看他的眼睛,那麼吃驚,從來沒想到自己娶了個如此討厭囂張的女人! 然後她說:"你和她斷不斷?" 他抽着煙斗,吐一口長長的濃煙。他說:"讓我想一想。" 小菲馬上去拎箱子。 歐陽萸馬上去奪箱子。 "我現在答應你也是假話!你要聽假話我就答應你!" 小菲承認這話是有道理的,便打開被包,在客廳沙發上睡了一夜。夜裡她聽見歐陽萸打開浴室的藥櫃。又是取安眠藥。一早又聽他開了浴池的淋浴器。那是沒熱水的,小菲趕緊起來。他不是洗澡,而是把頭伸在冷水裡沖。水濺得一地一牆。安眠藥吃下去也失眠一夜,現在他想沖醒自己。 小菲克制住滿心疼愛。她上午請了假,跑到方大姐辦公室。方大姐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找她跟醫院掛號一樣難。小菲硬闖了進去。方大姐一看,不問她怎樣了,先問:"阿萸病了?" 小菲只說一聲"大姐",眼淚就流下來。方大姐趕緊打發走來訪者,問她:"阿萸怎麼了?" "他在外面搞腐化!" 方大姐一口氣提到胸口,明顯被這句話泄了下去。她表情說:"我以為出什麼性命攸關的事了呢。"小菲被她讓了座,請了茶,她坐在自己的皮轉椅上,聽小菲把事情訴說一遍。然後說:"我罵他,你別哭了。"小菲又說,歐陽萸還要"想一想",才能決定是否和那騷女人分手。方大姐問小菲打算怎麼辦。 "我要離婚!" 方大姐馬上不屑地搖搖手:"這種意氣用事的話不要說,噢?我罵他就是了。阿萸也苦,走到哪裡都有一幫女人跟他纏綿。"她悠遠地一笑。這麼個臉讓一層夢罩住了一剎那。小菲想,是啊,他是苦,你這樣的也跟他纏綿,夠他招架的。不過方大姐愛歐陽萸果真愛得超然高尚。她站在小菲立場上給了他一場痛罵。方大姐罵歐陽萸從不窮追猛打,聲勢劇烈,言辭卻缺乏實際攻擊力。"你以為你了不得了是吧?女人為你發瘋!哦喲,四面八方招架她們也來不及……你不會冷淡一點?反正這一生你註定要傷女人心的,早傷比晚傷好!……"小菲聽下來,這是自家人的袒護,把錯全推到外面的女人身上了。 這樣的罵對歐陽萸一生是怎樣的防護,小菲要到以後才能明白。她在口沫橫飛、帽子亂扣的漫罵中,把一些關鍵的實質給偷換了。"反右"轟轟烈烈地起來,歐陽萸批評過的詩人、劇作家、小說家們認為全省頭一號該戴右派帽子的就是歐陽萸。他在文化局黨委會上還若無其事,淡淡地說他的批評文章是純粹的理論研討,是美學修養的探索,他一直希望能夠在這個省建立美學論壇。但人們認定他不是批評,是惡毒攻擊。攻擊的對象是正在樹立無產階級美學標準的新文學家。方大姐親自參加了黨委會,在歐陽萸還要辯爭時開口大罵:"你還說什麼?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你的小布爾喬亞意識從上海延續到現在,怎麼出生入死也沒用!經歷了白色恐怖、嚴刑拷打、大戰役就以為自己百戰不勝,是無產階級老戰士了?做夢!小布爾喬亞不改造好,就會和無產階級離經叛道!同志,不要以老資格共產黨人自居,批評這個,指摘那個,目中無人,傲慢無禮,以為自己多讀幾本書就是權威!這樣的傲慢是要好好接受群眾批評的!" 如此幾番,方大姐聲色俱厲,卻暗中把矛頭撥轉過來。方大姐知道黨內運動和群眾運動都可以一夜間毀掉一個人。她的省長丈夫在紅軍肅清"AB團"時險些給斃了。她站出來大罵小護短也是有風險的,但她為了歐陽萸的政治生命不被斃掉冒險也甘心。她知道歐陽萸和他父親的性格一樣,越逼越硬,他十四歲在監獄的刑具面前臨危不懼,不是信仰所致,而是個性使然,真較上勁兒來,也會出現一種自我膨脹,戴棘冠背十字架,讓群氓恥笑迫害去吧,我以我生命和鮮血作永恆的啟迪。方大姐了解歐陽萸的本質,所以她不想看他吃眼前虧。當眾罵完,又私下裡罵。罵的原因是他居然不肯在報章上發表認錯文章。"可以遮遮掩掩地認個錯嘛,對那些批評你的同志們也有個交代。你不是一向講究含蓄嗎?就含蓄地低一下你高傲的頭顱吧!我告訴你,這點起碼的態度你都不表示,後果你自己去負責吧!" "這是一個人格問題!" "人活着才有人格!而且你確實有錯誤,你根本沒有好好地讀《講話》!這是個新的文藝批評準則,你不讀透它你整天胡扯什麼美學探討?!" "如果因為純理論的研討而認錯,以後這個國家的理論就是一塊空白。" "那麼所有人都錯了,你完全正確?自以為是到什麼程度了!" "我從來沒認為他們錯了。我一直鼓勵有人能像我一樣,心平氣和地展開討論。他們有權力有自由駁倒我。" "你占着報章的陣地。" "假如他們的辯論精彩,可以把陣地奪回去。" "看看,又是狂妄吧?人家不如你精彩……" "精彩不精彩沒法知道,沒一個人站出來!這個省可怕就可怕在這裡,只會暗中懷恨,然後伺機總攻。一下子出來一個反攻的大部隊,一呼百應地全上來了,把好幾年前的賬全算出來,原來他們一天也沒閒,暗中記我的賬!這算什麼東西?能碰上一個和你打平手的辯才,激得起你辯論的熱情,是快事!古希臘、春秋時期、文藝復興,就是因為有否定之否定的局面才建立了那樣的輝煌文明。我寧願面對有天才的敵手,不希望擁有平庸的應聲蟲朋友。因為這些應聲蟲不可能成為你的朋友,一到關鍵時刻,他們就變成平庸的敵人。" "太狂妄了!歐陽萸,我告訴你,這樣下去誰也管不了你了!"方大姐在皮沙發上彈起落下。 歐陽萸最終沒有戴上帽子,不過調任到新成立的藝術學院當副院長去了。表面上是平調,但誰都明白是革職,副院長好幾位,歐陽萸也只是個擺設,給他個領工資領糧票的地方。 小菲直是竊喜。省委劃右派的批判文章在報上連登,歐陽萸的名聲從白的到黑的,漸漸銷聲匿跡,那個大辮子業餘詩人一看軋不出好苗頭就也銷聲匿跡了。對歐陽萸的留黨查看處分也是眾人皆知,身邊一群找表揚找罵找書讀的追隨者也不見了。樹倒猢猻散,猢猻女也散,小菲心裡拍手叫好。歐陽萸失意冷清,一到家就躺在沙發上讀書。有時他沙發邊上摞着十幾本書。 不到一年,小菲發現歐陽萸又給一大群人圍住了。他們有中年有青年,也有不少是藝術學院的教師、學生。尤其是文學系、戲劇系的學生。來了都提着酒和涼菜,把小菲叫成歐師母。小菲發現歐陽萸什麼時候已練得極有酒量,一晚上可以喝下五兩白酒。不僅酒量見長,連他的笑聲也是那種豪飲之徒特有的哈哈大笑。談吐也常常是四座皆驚,滿堂彩。無論別人談什麼他都引經據典,古今中外,縱橫打諢。小菲不演出時也陪他們喝幾杯,聽一個客人說:"歐老師就這樣挺好,做做名士。" 學院裡事務不多,除了主編一個學刊之外,歐陽萸有大把時間剩餘下來,他便開始去鄉下週遊。有時和兩個美術系的教師一塊去,走訪的走訪,寫生的寫生。不久歐陽萸開始發表寫農村或工廠生活的散文和小說,不屬於一炮而紅的作家,但大家都對作品的別致、語言的功力很服氣。 小菲這時和方大姐已做了朋友,一有什麼不順心就去叫方大姐"罵罵他"。比如酒喝多了,酒後狂言,不按時去學院上班。方大姐總是那樣護短地罵歐陽萸幾句。小菲現在對方大姐已沒了顧忌,她那長長的馬牙也不扎眼了,偶爾她已生細皺紋的臉對歐陽萸來個少女嗔笑,小菲也不再噁心。再老資格的革命家,也是女人。方大姐還剩什麼呀?不就是偶然向歐陽萸做個嬌嗔小樣兒,復活一下二十年前的小女兒態嗎?小菲心寬了。方大姐如此厚待他們,連廚子燒一隻鹽水鴨也請他們嘗半隻,連家裡的梔子花開花也剪下來,一束一束地派小車司機送過來。她知道她那個小布爾喬亞的小老弟自己再邋遢,環境必須優美。小菲有了打不定主意的事,便請方大姐做主,比如和歐陽父母的關係。她很快要去上海參加匯演,聽說老婆婆身體差,想去看看,又怕歐陽萸父母不接受她。 "帶上女兒一塊,她們一定接受。" "好的,我替女兒請一個星期假。" "讓阿萸也請假好了,一家三口一塊上門,比你一個媳婦自己上門要好看多了。" "歐陽萸不肯去的。他和他母親通信,但他父親從來不寫一個字給他。當時他把家裡人的心都傷透了。" "你哪裡知道?不止傷心,他連累了他哥哥,讓他哥哥幫他送一個文件,不告訴他真情,結果他哥哥差點給警察抓起來。他還在許多親戚家借錢。地下黨缺錢。後來也讓他父親知道了。小時候他真是個文雅少年,干起這些事來,誰也想不到他會那麼果斷。一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一接觸到馬列主義就愛上了這個理想。然後就不擇手段。對馬列主義他是個有用的人,對他那個家,絕對是浪子、禍害!" 小菲見方大姐的眼睛忽然濕潤了。那些年輕的日子,那些柔情之夢還沒在她心裡消散的日子,那些她心存痴想,一廂情願,不安分的日子在那雙濕潤的眼睛裡飄忽而過。女人總把偉大的公共事業和自己最私密的柔情融為一體,化成同一股浪漫,末了是為了偉大事業還是為了私情去患難犧牲,已搞不清了。於是和歐陽萸這樣的熱血少年患難與共,生死同舟成了她浪漫詩情的高潮,這是以後占有歐陽萸的心靈或肉體的人都不能取代的。她和他有過的那段日子,誰也奪不走,什麼也不能類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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