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一個女人的史詩 (7)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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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又是一個呆子行為,一條魚的價錢和這封囉里囉唆的電報大概差不多。但小菲把那條用鹽醃過的十斤重的長江鰣魚拿出來,放到公公婆婆面前時,她發現兩個老人都是一陣百感交集的無語。過一會老太太叫傭人把魚分給某某親戚,又分給某某長輩。她聽到老太太對傭人說:"還是弟弟有心,喏,記得他爹最愛吃的東西。" 歐陽萸在家被稱為"弟弟",小菲還發現這個家和"弟弟"沒什麼過不去,兄、姐們都很歡迎小菲,"弟弟"長"弟弟"短地問得小菲氣也喘不上來。這是個沉暗、樸素的家,掛了許多字畫,擺了許多陶瓷,小菲猜想一定都很珍貴,因為它們的色彩、樣子都很古很古。房子是從一樓到三樓,窄窄地上去,每一層有一個臥室,一個客廳,一個浴室,三樓頂上還有一間小屋,開門出去是個平台。歐陽萸的哥哥、姐姐都結了婚,分別住在一樓和二樓,兩人都在大學裡教書,娶的嫁的也都是教書的。這是那種不太看重錢的家庭,最看重的是把書讀進去,再吐出來,越多越好。 小菲到哪裡都不拘束,但在這個家裡她拘束極了。她覺得公公雖然不記恨兒子,對她的到來也周到接待,但她覺得缺了什麼。缺了人情當中很重要的一味元素。她卻一時說不出那是什么元素。似乎人和人、親情和親情相處的一道道手續,姿態、表情、話語--那些規定場景中的規定動作全都減免,減到了這場歷史性的大團圓大和解沒有任何戲劇可言,掀不起任何情感高潮。小菲想像當時歐陽老爺子攆他兒子出門的情景:"你不要再回這裡了。這裡沒一個人和你有關係。請你把鑰匙交出來。不交也方便,我請鎖匠換換鎖好了。那些你擅自從我書架上拿走的書,請你還回來。從此以後,我們是陌路人。明天買報紙,你可以留心一下,上面有我和你斷絕父子關係的宣言。" 她發現公公惟一流露了一點人之常情是見到他孫女兒。女兒跟在小菲邊上,一手拎着自己的塑料小皮箱。一見到爺爺便愣住了,像一個小動物根據什麼神秘血緣信號在辨認這個老爺子。不,似乎她早就認識他,只不過在想到底在哪裡認識他的。爺爺朝她伸出手,眼睛在眼鏡後面柔和起來,淡泊的一個人也出現了剎那的濃烈度。他問孩子叫什麼名字,小菲說上學起了個簡單的名字,叫歐陽雪,一直有個心願想讓爺爺好好給起個名。爺爺說雪就很好,和她父親一上一去,音律對仗。 女兒卻並不和爺爺親熱。小菲知道老兩口在國外度過學生時代,便叫女兒上去擁抱一下爺爺、奶奶。女兒雖然才九歲,但主意很大,對母親看一眼,走過去,老氣橫秋地給老兩口鞠個躬,又伸出手和他們握一握。老太太忍不住了,眼淚馬上掉下來,哽咽着說:"……和弟弟一樣!弟弟離開家的時候,不比她大多少……" 女兒一直用心地觀察爺爺。在爺爺和小菲談話時,她坐在小凳上,看得全神貫注。她好像看到自己身上冷靜的那一半,而在小菲母親身邊,她是任性強烈的,常常也說得出不假思索的負氣語言。這個家也沒像她外婆和老外婆那樣對她重視,特為她準備點心、零食、水果。她像大人一樣平等地參與談話,面前也像大人一樣擱了一碟干荔枝肉和一個用來當餐具的袖珍銀叉。 等她的堂兄、表姐上樓來,小菲發現女兒把自己調整得和他們一模一樣,禮貌而淡泊,不要求做孩子的特權。他們把她叫"妹妹"。全家很快都把她叫"妹妹"了。 午餐也不因為小菲這樣的稀客而弄得鄭重其事,這是個星期天,但長輩晚輩各吃各的,三層樓開三桌飯,小菲和女兒自然和公公婆婆一塊吃。嫂嫂是這家惟一懂得寒暄的人,午飯之前上樓來問:"菜夠嗎?要不要我燒點東西給弟妹吃?" 歐陽老爹眼睛也不抬,朝她笑笑,擺一擺手。她馬上做錯事一樣走開了。小菲看得出這是淡泊的淡,而不是冷淡的淡。飯桌上四個盤子裡,有兩個裝着小菲帶來的禮物,一個是清蒸醃鰣魚,一個是醬肉。小菲媽知道女兒要見公婆,命也不要地張羅禮品。食物不知怎麼緊俏起來,樣樣都憑票證。小菲知道母親乘長途車下鄉,背着沉重的米袋,用大米和農民換來肉食、雞鴨。然後該醃的醃,該醬的醬,把小菲弄成了個前背後扛的鄉下親眷。如果小菲媽不為她準備這些食品,這張西洋橢圓餐桌上只有兩隻盤子了:油燜筍和蝦米燒冬瓜。鰣魚只切了一段,老太太用刀叉分成六塊,每人一塊,老爺子兩塊。 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們在家裡如此君子是否憋屈得慌?小菲就感到憋屈。老太太連送她貴重首飾都是淡淡的,把一條金項鍊和一隻翡翠戒指放在她面前說:"喏,我也不戴了。喜歡你就拿去吧。" 老爺子談到歐陽萸最近的小說,也淡淡的:"幾個孩子裡弟弟最不會寫,現在他倒成作家了。" 大姐同樣不露聲色地拿了幾塊衣料和一張羊皮,說她反正穿不出去,大學裡一個比一個樸素,小菲不嫌棄就去做兩套衣服。 哥哥和嫂子稍為鄭重些,送了小菲一床高級毛毯,一看就是特為去買的。小菲奇怪了,這一家裡怎麼出了歐陽萸這樣一個大撒手的敗家子?錢在他口袋全都有腿似的。也許這一家人都是淡淡地、漫不經意地敗家?什麼寶貝也不當好東西?後來她發現他們的確是這樣,如果你對他們某件東西由衷地、熱烈地稱讚超過三次,那東西就是你的了。小菲和團里人住在賓館,不方便帶上女兒,就把歐陽雪留在婆婆家。小姑娘看到書架上有一個極小的古龜化石,跟她爺爺說:"真好玩!"過了兩天,她又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石頭!"再過幾天她什麼也不說了,只是長時間地端詳它,然後浮想聯翩地長噓一口氣。老爺子把化石取出來,放在她手心上,說:"喏,拿去吧。"
女兒一天看見大姑背了一個銅鼓似的皮包,便說:"這是什麼?真好看!"大姑比爺爺還過分,立刻把皮包給了小姑娘。小菲簡直無地自容,把女兒叫到樓頂平台上,叫她"站好!"問她以後還向人討東西嗎?女兒站得筆直,反省不出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幾年後小菲有機會和老爺子一起生活,她才徹底明白歐陽家人的性格。那時她為老爺子做了一頂狐皮帽,老爺子遇見一個老親戚不斷讚賞它,他便摘下來送老親戚了。 從上海回到家,政府對糧食、副食的緊缺有了解釋。一是蘇聯逼債,二是自然災害。性情平和了幾年的小菲母親又唇槍舌劍起來。她的矛頭是她自己的母親和自己的女兒。外祖母已經不和大家同桌吃飯,小菲母親認為她老也老了,和她自己一樣,都不是拉套的牲口,只配吃南瓜粥或芋乾飯,肉食、菜油全省下來給女婿家三口人。小菲假如貪饞一點,母親背過臉也給她難聽話:"沒見過這麼不賢惠的女人!左邊是自己男人,右邊是自己孩子,不能少吃兩口?男人餓不得,男人養血養膘都難,孩子吃的是長飯!女人吃了有什麼用?月月淌血都淌出去!"對老外祖母,她的話更惡毒:"活着不就糟踐糧食嗎?又不種田,不然吃下去的還積點肥!" 好在老外祖母只會脾性極好地問她:"啊?" "裝聾作啞!你養了那麼多伢子怎麼都不管你呀?土埋到眉毛了,還有這麼大胃口!"因為母親和外祖母把副食和油都省下來,她們的耗糧量便大得驚人。母親先是消瘦,漸漸浮腫,但她儘量把胃口壓制住。外祖母卻沒有這份意志力,自己在床上念念叨叨:"你還就是不死,給口粥就又睡到天亮了。你活着幹什麼?吃伢子們的糧票?黑戶口一個,你偏還不死!當時他們行行好,一塊叫你跟你老頭子去了,多乾淨……" 小菲媽聽了,有時候會突然跳起來,拿根繩子走到裡屋,把繩子往老外婆身上一丟:"喏,成全你!" "啊?"老外婆把耳朵又偏過來。 "又裝聾了吧?" 這都是在歐陽萸不在家時發生的。歐陽萸一回來吃飯,小菲發現母親完全和過去一樣。儘量在桌上擺出四個碟子,一盆湯。歐陽萸很配合,說他愛吃摻南瓜的飯,芋乾粉烙餅。漸漸地,他在鄉下住得越來越長久,有時三四個月才回省城一趟。小菲刺探加搜查,卻沒有在他神色語言以及行裝里發現異樣。她正在演《雷雨》中的四鳳,無法跟蹤他到鄉下去,但她相信他又有了女人。副院長加知名作家,女人們是什麼嗅覺?馬上蒼蠅撲血地來了。三十多歲的歐陽萸比年輕時更吸引人,不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抑鬱騎士,而是揮灑自如的情場老獵手。他每回從鄉下回來都消瘦一圈,不是讓激情燃燒成那樣是什麼? 在排練中小菲從來沒感到如此體力不支。大哭大喊的情節,她幾乎真暈倒。下了排練場,她無論什麼地方就一屁股跌坐下去。一次她跌坐在一大圈鐵鏈上,跌得生疼也無力站起來。她怎麼受得比四鳳還苦?一隻手罩在眼睛上,她看見自己面前地板上兩攤淚漬。 "小菲姐,你的綠豆湯。" 這是劇團給主要演員的補助,每天排練後一缸子加古巴糖的綠豆湯。小菲抬起臉,想給站在對面的人一個感謝的微笑,鼻子吹出兩個大泡來。端着綠豆湯的男演員是五十年代中葉戲劇學院畢業生,頭髮厚厚的,亂蓬蓬的,一雙寡歡的眼睛,讓你覺得這是個多思的男孩。他是周沖的扮演者,說話先來一句:"小菲姐請教你一下。"有時他說"請教"是不同意小菲對戲的處理。但他常常在劇團人瞎聊時說:"請教一下小菲姐吧,她讀過的書多。"小菲常常受寵若驚:世上還有個如此崇拜她的人呢!她在那些巡迴演出途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背誦的詩句只有他一人記下了。有時他也酸一下,念出來給小菲聽。叫陳益群的男孩子這些年一直暗中替小菲遞茶送道具,領夜餐打午飯也常常是他自告奮勇。小菲馬虎起來什麼也留意不到,但一留意就嫌陳益群粘手。開心不開心,她都跟他逗:"誰是你姐?"或者說:"你不缺姐,你缺個媽跟在你後面給你擦鼻涕!"陳益群就會恢復成一個大男孩,和她打嘴仗。小菲身上那個永遠是少女的部分,跟陳益群在一塊就顯露出來。 "偷喝我綠豆湯了吧?"小菲吹着鼻涕泡笑問陳益群。她覺得他這時出現正合時宜。 "誰偷喝了?我還把我的一份添給你了呢!"陳益群一認真就更孩子氣了。 小菲感激得要命--他居然不問她為什麼哭。 "今天我詞都說錯了!"陳益群兩眼晶亮,一次淘氣之舉倖免了懲罰似的。"不過你們誰也沒發現。平常你對別人的詞也記得特清楚!……" "有時候好演員會即興發揮。" "這樣的著名劇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個字都得是釘子釘在那兒。"陳益群坐下來,緊挨着小菲坐在鏈條上。 "未必。曹禺先生寫這個戲才二十三歲,一個暑假在圖書館裡就寫出來了。" 陳益群又是那種景仰的眼神,那種自嘆不如的微笑,說:"小菲姐知道那麼多事。" 小菲想說那是她丈夫知道的事多。不過不知為什麼,她此刻不想提歐陽萸。似乎她已經敗給那個女情敵了。她一提歐陽萸似乎連那女情敵怎樣譏笑她都想像得出。 "有時候想,小菲姐肯定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女人。這麼好看,又是主角,又有知識,她還缺什麼呢?" 小菲慢慢轉過臉,看着他,說:"你知道什麼呀。" 那天之後,小菲就躲着陳益群。一旦找不着他,她又懷疑是他在躲她。排練場上,小菲就以四鳳在周沖眼睛深處找究竟:到底誰躲誰?發生什麼了,需要兩人相互躲閃?她卻發現陳益群以周沖追問回來,問的是同一樁事:我們怎麼了?於是周沖和四鳳幾乎就要把周萍擠出去了。團長是這個戲的導演,馬上發現四鳳的激情火花冒錯了。
這天晚上小菲卸了妝,心想,就是不一樣了,往常陳益群會叫喊:"小菲姐,花卷給你領來了!"好可笑,我就是有什麼想法也不會和他有想法,他比我小好幾歲呢! 剛剛換好衣服,陳益群在走廊里喊:"小菲姐,又是洋蔥花捲兒!" 小菲把門打開才意識到自己是一隻腳蹦着躥過去的。她那麼怕錯過他。陳益群手裡拿着自己的飯盒子,裡面有四個雜麵花卷。"我吃一個就夠了,你小伙子能吃。" "給你女兒吃吧。" "她才不會吃洋蔥。" "那你家還有那麼多人呢。" "煩不煩?你吃吧!瘦得跟個鬼似的!" 陳益群在燈影子裡,但小菲看出他欲語又止。等小菲從劇場走出去,台階上已有兩個人在清掃了。小菲磨蹭到最後一個離開,就是怕碰上陳益群。再說家裡沒有歐陽萸在等她,她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區別?剛走下台階,陳益群就在背後叫她。 "小菲姐!我送你回家吧。我騎自行車送你!" 小菲站下來。這樣的夜晚有個陳益群這樣的伴兒難得。女人有個英俊年輕的追隨者有什麼不妥?她和歐陽萸結婚這麼多年,追隨得累死了。這是夏天的夜晚,陳益群穿的襯衫沒有扣紐扣,裡面一件破舊的藍色背心。一騎車,風兜起他衣服後襟,蹭在小菲臉上。那是很年輕的男子氣味。單身漢,卻潔淨。小菲總是想在陳益群身上看到年輕的歐陽萸,陳益群的潔淨氣味使她明白他絕不可能跟歐陽萸相像:他是個很會生活,很有自我料理能力的人。 到了文化局大門口,路燈下小菲看見陳益群一頭汗珠子,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上去:"拉了半小時蜂窩煤。"她格格格地笑起來。 陳益群卻沒用手帕擦汗。他說:"反正回去要衝澡。走啦!"他把手帕還給小菲。 這孩子怎麼學得這樣恰到好處?前一陣還是黏黏糊糊,欲說還休的樣子。小菲馬上覺得自己不自重,幹嗎給他手帕,萬一他把它當成個意味曖昧的姿態呢?她小菲是歐陽萸的女人,歐陽萸的女人能讓一個男孩子看輕嗎? 第二天她一到團里就決定拿出不理睬的態度。自尊必須撈回來。讓他誤會,她可冤死了。一上午陳益群沒出現,小菲到食堂吃午飯時,發現他也不在打飯的隊伍里。她想她必須找到他,必須和他說清楚,她對他什麼想法也沒有,假如認為她有,她就說:好吧,從此再別給我領夜餐,打午飯,鞍前馬後伺候我。他就該認賬是誰在攻誰在防了。 晚上演出前,小菲一看見陳益群就說:"你跟我來!"一條沿牆搭的長化妝案坐的十幾個人全在鏡子裡瞪着小菲和陳益群。 陳益群跟着小菲來到劇院外的院子裡。她突然覺得這很荒誕。一整天不見的人很多,好幾天不碰面的人也很多,為什麼要問他:"你幹嗎躲着我?"不能問。那麼說:"一天沒見你,你上哪兒去了?"更露骨了,更讓他抓辮子。 見小菲沒話說,陳益群說:"小菲姐,我昨天夜裡想了很多。" 小菲不知怎麼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下面不用說了。他上次說小菲姐該是世界上頂滿足的女人,樣樣都有,其實話該這麼聽:"你樣樣占全了,本該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女人。" 他們都不再說話,也不動。小菲轉身走開時,她身後拖的那條四鳳的辮子又僵又沉。陳益群拉了一下她的手。 小菲不去細想下面要怎麼辦。她連喜歡不喜歡陳益群都不問問自己。糊裡糊塗的,她快活起來,陳益群總讓她從思念歐陽萸的念頭邊緣兜開去。她漸漸壯實了,一個月前的裙腰嫌太緊。排練休息時,小菲和陳益群就在院子裡打羽毛球,又跳又笑。這年頭人人都減少身體移動的幅度,一張張菜色的臉不上舞台連表情都儉省了,演一齣戲下來都感覺元氣大傷,怎麼會自找着消耗體力?所以小菲和陳益群在院子裡雀躍的身影顯得刺目,大家都不約而同想到一句話:"吃飽了撐的!" 起初沒人在意小菲和陳益群接近。但小菲是不知掩飾的人,有時把女兒帶到劇院看戲,她便到處叫:"益群,你陪我女兒玩一會,我要換服裝!"再過一陣,小菲和陳益群一塊進進出出,有時還坐在他自行車後座上。團里人開始竊竊私語:"比真姐弟還親!""當然比真姐弟親!" 鮑團長是小菲的老上級,對她沒什麼說不出口的話。"田蘇菲你搞什麼名堂?四鳳和周沖演到台下來了?這種事毀掉多少女演員?" 小菲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就只配寂寞,連個陪她調劑調劑感情的異性都不配有。小菲和陳益群長談了一次。最後一次談話。以後就相互遠離八丈。除了上台演戲,誰也別拿眼睛盯誰,人家會把它叫成"眉目傳情"。有時演出完了,那麼晚,路上不安全怎麼辦?別的女演員有男朋友和丈夫接,或者住在劇團的集體宿舍。不安全就不安全吧,一個女人孤零零的給宰了,是節烈,如果她因為有異性保護者而安全,這份安全是骯髒的。 長談之後的疏遠使他們立刻找到了悲劇戀人的位置。小菲傷感的同時感激這種傷感,它讓歐陽萸的離開不再牽痛她。這次失戀的味道比永遠不得要領地愛歐陽萸要好。奇怪的是陳益群和小菲不期而遇、狹路相逢的時機越來越多:她上樓梯,正碰上他下樓梯;他去開水房灌暖壺,她正好在洗頭髮;她在新戲《霓虹燈下的哨兵里》演林媛媛,他的角色恰是童阿男。 頭一次對台詞,那件可怕的事故又發生了。小菲睜着兩隻幾乎失去視覺的眼睛,一個詞也吐不出來。照本子念也直是讀串行,或者把詞念成了老和尚的經文,無油無鹽,百般無味。這種現象在幾十年後心理醫學發達時有了解釋,叫"障礙性暫時失憶"。曾經是都師長使小菲的舞台生涯幾乎斷裂。從那次舞台上遺忘台詞之後,她一演到同一段落就恐懼,必須在側幕邊上安排一個提詞人,她才有膽子上台。好在《列寧與孩子們》後來並沒有作為保留劇目。現在小菲滿腦子真空。她進入一種神形分離的境界,她站在自己的形骸之外,看着所有人為她那具突然入定的形骸着急,焦躁。她也為自己着急,卻無能為力。
小菲又做頂替了。在《霓虹燈下的哨兵》裡頂替童阿男的母親,因為那個女演員長期營養不良,得了肝炎,時而發低燒,不能排練。她也頂替林家保姆,那個角色本來也是誰有空誰演,從來不正面對觀眾,大家說只用化半邊臉的妝就成,不必浪費油彩和時間。 過了幾天,陳益群得了急病,起不了床。換上去童阿男的B角。食品的緊缺使演員們不斷發生肝炎和肺結核,陳益群的無名病症絲毫引不起人們的驚奇。小菲冒險給他送了一包古巴糖,他急匆匆地只說了一句話:"快去請求領導,把林媛媛的角色要回來。" 團長答應讓小菲試一次彩排。小菲的台詞嫻熟流暢,讓她繼續做頂替毫無道理。第二劇組缺了馬丹也減了不少光彩,於是話劇團下工廠區巡迴演出的陣容又調整回來。出發之前,小菲心情康復了,在卡車裡看見被留在車下的陳益群,用力地看他一眼。 這一眼她看清了他的整個謀劃。他是沒有任何病症的,他裝一場病好讓小菲奪回主角來。原來他清楚小菲的忘詞事故和他相關。雖然陳益群不缺主角演,但領到一個主要角色在這饑饉年代仍比領到十聽豬肉罐頭或二十斤特級黃豆或一個月的高幹加餐券更鼓舞人心。那還是個認真的年代,人們還以"進步"、"圖強"這樣的詞勉勵自己,喝西北風也要樹立出幾個高大的角色來。因此陳益群的割捨和犧牲是巨大的。 小菲的感動你可以想像。她又是個易感的人,"寧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一個月的巡迴演出結束,她暗地約了陳益群。兩人出了大門才漸漸走到一塊,然後她跳上他的自行車後座,他急蹬而去。不久他們便來到護城河邊上。樹剛剛發芽。 她說她知道他的犧牲是為了她。開始他不承認,後來不做聲了。 "你這是何苦?我是有丈夫的人。" "我活該,不關你的事。" "益群……" 兩人面對春汛中的河水。 這是歐陽萸和他那個天使般的戀人來過的地方?他們也這樣痴痴地看着河水,心裡想着"但願人有來世"這樣的話?原來真是這樣,不能如願的都成人間頌歌,都化蝶的化蝶,飛天的飛天。後來歐陽萸帶着他那位業餘女詩人來過此地。來過許多次嗎?手牽手,肩擦肩,在某棵樹下,偷嘗一個吻?護城河邊的樹林裡全是戀人,影影綽綽,這裡一對坐着的,那裡一對站着的,還有幾對在踱步徘徊。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集體陷入戀情。想必戀愛能營養人們飢餓的肉體。原來分手是越分越壞事:這才一個月的分手就使小菲和陳益群再也分不開了。 從護城河回來後,他們的接觸轉到地下。只要有心尋找,到處可以鑽空子進行閃電式的接吻擁抱,厚積薄發的男歡女愛讓小菲感到青春再顧。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停止了猜忌歐陽萸,她對他一向有着特別發達的想像力,為他編排那個看不見的情敵的身世、形象、出場時間、戲劇推進速度。她把他們房事的姿式都想好了。她會呆呆地發狂。如今這樣長一段時間不去做那類想像,她不能懂得自己了。 小菲一生最不長進的就是城府。在自我掩飾方面,她極為低能。陳益群遠比她老練,在角落旮旯里兩人親密後碰到人,他會自若坦蕩地遮掩過去。但小菲會半天不知身在何處,痴迷加陶醉,只有十六七歲的心智。 這天早上,小菲剛起床,聽見摩托車聲由遠而近。她跑到臨街的窗口,心想大概是歐陽萸拍的電報,告訴她幾時到家。果然,他乘的火車中午12點到達。她大喜過望,把很久沒穿的深玫瑰紅薄呢子連衣裙找出來,又翻出氣味陳舊的深紅唇膏。可惜沒有鉛粉。她急匆匆回到家,因為母親總是藏一點舊時的鵝蛋粉,日本進口貨。母親好幾天沒見她了,一見她一身紅地進來,臉拉長了,意思是苗頭不好,這麼個打扮和神色都不是什麼好事情。她翻出母親的粉往臉上撲,一邊說:"歐陽萸今天到!" "作怪,也不是穿這個顏色的年紀了。你男人回家,看你這副樣子,當是你外頭養了個小白臉呢!"母親在拔一隻雞身上的毛。那雞瘦得骨頭從皮肉里戳出老長,頸子上的皮鬆垮垮,手抓上去,那皮轉過去轉過來。 小菲用手指把撲上去的粉撣薄,又對着鏡子正面側面地看看。是有點興風作浪,但是上午九點話劇團開會,回家換衣服來不及了。什麼話讓母親一說就那麼醜惡。交年紀輕一些的男朋友一定就是"養小白臉"。也不年輕多少,才小她六七歲。 "你當你在外面瘋什麼我不曉得?"母親說:"乖乖隆咚,眼睛都直了,魂都不附體了,三個月不看孩子的功課。就是你男人不疑心你養小白臉,我都看得出來。演那個什麼二少爺的,是不是他?" 原來母親自己溜進劇場看了她一齣戲。 "你想的人我曉得,你做夢夢見哪個人,我都曉得。餓飯都沒把你臉餓黃,泛桃花心吶。" 小菲提起皮包,打算不置可否。誰碰上這樣犀利敏銳的母親不脫幾層皮?然後就不知道怕羞了。難怪她生性不靦腆,要歸功母親。 "男人回來了,該收心要收收了。告訴你,小雪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把她好好一個家拆了,我不撕了你的皮!" 小菲不敢出門,又不願意待下去。的確有不少年沒聽母親如此的數落了,她一個一個大主角地演,怎麼就在母親和歐陽萸這裡爭不出一口氣來。 "你想在我跟前爭氣,就不要把男人看在眼裡擱在心裡。你拿他們當心肝肺,他們就拿你當豬大腸。你跟哪個去軋姘頭我不問,我只管到後來你吃不吃虧。你就沒有不吃虧的時候。不信你往前走,你媽就在你後頭看着,看什麼果子等你吃。"
她想說歐陽萸今天回來,又怕他們更拿她取鬧。她索性大大方方一轉裙襬,說:"看我打扮一下就難受,憑什麼我就該做老太婆?" "小菲怎麼可能是老太婆,誰老小菲也不會老!" 她聽出這人話裡有話,不過她順勢掃了幾下倫巴,說她十三點也好,二百五也好,她今天的好心情是不可能被破壞的。會議一結束她就往家奔,路上買了三斤酥炸帶魚,明白那實際上是酥炸面塊,裡面包著一包魚腥氣。但她想歐陽萸在農村待了半年,冬荒接春荒,不知已餓成什麼樣,只要"油炸"二字就是盛宴。她買魚花了半個月的工資,剩的錢買了一斤高價砂糖。以後的日子呢?不過了。歐陽萸的歸來就是她的幸福末日。 小菲在火車站等到最後一個人出站,卻沒見到歐陽萸。她趕快跳上公共汽車往家趕,直納悶怎麼就把他給錯過了。到家快兩點了,窗明几淨,冷冷清清,不是歐陽萸平素回到家就東一個包裹、西一件衣服那種溫暖的混亂。鋼琴蓋子也沒開。他一般總要彈一兩首曲子,等小菲把洗澡水燒熱。也許直接去了藝術學院?也許方大姐用小車接站,把他劫持到她家去了?方大姐可能聽說了什麼有關小菲的閒話,現在正在跟他說:"對這樣的女人你早該有數。"無論方大姐怎樣罵歐陽萸,他是她自家兄弟,是她青春時代的偶像和寄託。現在對不起,小菲自己不成器,歐陽萸給她臉不要,錯過了大好的十年機會,方大姐當然要把歐陽萸接管過去。 小菲坐在客廳里,心慌意亂地聽着樓梯上的腳步聲。她一眼看見茶櫃裡有半瓶酒,是歐陽萸下鄉前一幫門客來胡聊時喝剩的。因為沒有佐酒的吃食,那天都醉得快。小菲拿出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幾口。這時歐陽萸上樓來,她實話瘋話都說得出口。滿心躁熱潮起,一陣摩托馬達聲如牛頭馬面一般逼近來。還是歐陽萸的電報,告訴她今天回不來,明天到。郵電局的人也因為半飢半飽而認錯地址,電報在城裡兜了三小時的圈子才到。 她打開留聲機,暈暈沉沉在客廳跳探戈,像是被誰大大地饒了一回。一下子想到帶魚。半個月的工資買的是油炸面糰子,還是冷的、蔫的。她被這個想法弄得直笑,酒精從內到外地搖撼着她,笑得真透徹,好久沒這樣笑透過。 三點鐘左右小菲出門去,直奔陳益群宿舍。因為歐陽萸即將回來,也因為歐陽萸即將不回來,她想找個人分享她的快樂。只有了解她秘密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快樂。這個人只能是陳益群。她進了他的房間。這是頭一回,她看見他嚴肅、律己的生活環境:一幅條紋布做的單人床單,潔淨平整,一個竹製小書架,每層都鋪上雪白的紙,上面兩層放碗筷、手電筒、全家福,下面兩層放必讀書。床邊有啞鈴,寫字檯上放着筆記本、墨水瓶、一張周詳的時間表。清教徒一樣缺乏樂趣和奢侈,跟歐陽萸整個成反比。不知是憐憫還是嫌棄,抑或還有點肅然起敬,小菲進門時的狂喜退卻下去。 陳益群問她怎麼了。他的意思是:你是瘋了還是徹底想開了?要一不做二不休嗎?同宿舍另一個出去了,分分鐘都會回來。小菲告訴他,原先歐陽萸今天回家,改期了。他問改到何時。她不忍說改到明天。她說她就是來告訴他一聲。她出門去之後,門外一切照舊。並沒有人在門前轉悠,嗅着疑跡。 下午他們又找到一次說悄悄話的機會。在舞台下的樂池裡。樂池裡昏暗莫測,他說:"噢,難怪你今天上午穿得跟個新娘子似的。小別賽新婚嘛。" "吃什麼醋?" "不敢。" "益群連你也要傷我,我以為世界上的人都唾棄我的時候,你是不會的……" "你傷我傷得還不夠?你想過沒有,我從頭到尾算幹嗎的?沒菜下飯了,拿我當塊豆腐乳,頂多就是這樣!你那副院長一回來,我就冷到一邊兒去吧!" 小菲一下抱住他。他這一說讓她恨那個傷他的女人,拿他當下飯小菜,拿他解寂寞,拿他出氣,報復她的丈夫。她得替他療傷。她想這個女人太不是玩藝,你看把他傷得多深?他哽咽得渾身發抖。她用嘴唇去尋找他淚汪汪的眼睛。不過小菲自己也不支了,那個不是玩藝的女人傷的可不止陳益群,她也傷了小菲。 "誰在那裡頭?"燈光師的聲音。 他倆抱着,一動不動。 "裡面可是有電門,啊!"燈光師說。 他倆輕輕地鬆開彼此,蹲下身去。 燈光師拖了一根電纜,沿台階走回去。小菲跟陳益群說:"你先走。" "你走。" "快走啊!" 陳益群走出去之後,小菲等眼淚幹了干,站起來拂去頭髮上的蜘蛛網和衣服上的灰塵。但她剛走出樂池就發現中計了。燈光師站在台階口,自然看見陳益群走前她殿後,險些觸電殉情的一對就是他倆了。 以後小菲回憶時會想,要是歐陽萸那天中午按時到達就會有不同的結局。要是他沒有在縣城突然病重,必須輸一天葡萄糖,拖延了回省城的時間,燈光師就沒有"捉姦"的機會,把他在樂池裡聽到和想像的匯報上去。匯報別人、操心他人的品德行為,在那個年月是正直,是友愛。 第二天深夜歐陽萸才回到家,並且是讓當地縣委書記的吉普車送回來的。一進門小菲幾乎失聲大叫,這哪裡是她認識的歐陽萸?一張烏青的臉上兩個塌陷的眼眶,頭髮給剃成了當地農民的髮式,看上去應該叫他"柱他爸"或"鐵蛋兒哥"。想必頭髮長了,沒理髮的地方,隨便叫了個擔挑子串街走巷的剃頭匠。他一向對自己的尊容馬虎,但如此觸目驚心地糟改自己,小菲還是頭一次看見。
送行的人趕着去找店住,把七分鬼三分人的老歐同志匆匆做了交接。歐陽萸剛剛躺到沙發上,又想起什麼,說他用槍獵到兩隻野兔,在他的帆布包里,給小菲和女兒補一補。 小菲蹲在他身邊,胳膊肘架在沙發沿上,想把那個俊逸的歐陽萸從這軀骸形容中一點一點辨認出來。驚嚇、疼愛之後,深重的罪孽感來了。萬萬沒想到他延誤一天歸期是因為急病。他電報里什麼也沒透露。他不想給她提前的恐懼。 看看他狩獵的收穫就知道他想着這個家。野兔已微微發臭,她把它們放在陽台上。 一個月之後,歐陽萸出院了,人散散垮垮,一動就打晃,所有襯衫穿上身就像掛起的風帆。他的頭髮長了不少,但還像一個海碗扣在頭頂,看去滑稽而陌生。 住院時方大姐常常來探望,帶一些稀有食品,如蛋粉、煉乳之類,是高幹的特別供應。小伍的白頭翁老劉在歐陽萸被革職後升任文化局長,有不少特權食品配給。小伍也送一些來。藝術學院卻是清水衙門,院長們在一干學生中要身先士卒地挨餓。大家來探望,歐陽萸和誰也不多話,他連眼睛都眨得有氣無力,笑容似乎也推不動臉上的肌肉,突然推動了便是滿面皺紋。 出院時醫生交代一定要保持充分營養,又不能太油葷,最好是魚蝦水族,蛋白高,又沒有脂肪。小菲和母親挖空心思去市場買水產品,這天買到一斤干蝦仁,回到家報喜,歐陽萸說他剛接到上海家裡的信,母親因長期缺乏營養而厭食,人已經很危險。他一看那一斤干蝦仁便叫小菲馬上寄回家。 兩個多月過去,小菲下班回來總發現歐陽萸坐在面窗的寫字檯前,手裡捏着小楷毛筆。為了照顧他,母親和老外祖母以及歐陽雪全搬過來了。母親這時就會對着他的背影朝小菲努努嘴,悄聲說:"坐了一下午了!" 時常在晚飯桌擺好,他才悶悶地一扔筆,走過來。又覺得扔筆的聲響和動作都有甩脾氣的嫌疑,便大聲唱幾句歌。毫無愉悅的歌聲一點樂感也沒有,讓小菲聽去覺得很可怕。一場病把人從裡到外都改變了。 這天晚上有客人來看他。還是學院的幾位美術、音樂、文學系教員。他們不大識相,恰趕在晚飯之前登門。母親為一餐有營養又不油葷的晚餐熬盡心血,又要顧及病人,又要顧及孩子。她一看這幾個人進門,馬上決定推遲晚飯時間。歐陽萸把他們請進客廳,拿出白糖罐子,泡了六杯白糖水。茶葉剮油,會剮穿腸子,大家心情很好地打趣。他們看見他桌上鋪了稿子,問他寫什麼,他搪塞了過去。 老外婆餓急了,見母親不開飯,便趿着小腳在走廊里走過去走過來,似乎提醒客人們,主人家要開飯啦! 母親隨她去提醒。要在平時她會給老太太一個青面獠牙的威脅表情。她知道正在恢復元氣的女婿餓不得,她更捨不得請不速之客入席。這幫人明明就是來混飯的!混上了一杯那麼濃的白糖水還賴着不走!她心急如焚,一會叫小菲進去轉一圈,看看他們有沒有告辭的意思。小菲進去,坐立不安地和他們對兩句話,發現他們遲鈍得很,就是不領會她臉上的氣象。 老外婆再次拖着腳步從客廳門口走過,木拐杖"咚、咚、咚"地杵在水泥地面上。她看見小菲母親抱着胳膊站在廚房門口,壓低嗓音說:"這些人要在家裡吃飯嗎?"可老外婆的低嗓音是她自認為的,門外樓梯上的人或許都聽得見。母親趕緊打手勢,叫她閉嘴。 "啊?" "啊什麼!喝幾口水就不餓了!"小菲媽對準她的耳朵眼說。 "我是說,他們在這裡吃飯,家裡沒準備菜吧?"老外婆說。人老了就不爭氣,會像動物和孩子一樣護食,她生怕自己有限的一點飯食再給人打土豪打去。 母親做了個叫她回屋的手勢。歐陽雪這時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大聲喊:"餓死了餓死了!" "餓死了你還在這裡嘛!"母親說。 "家裡來客人了,不要大聲大氣的!"老外婆對歐陽雪說。 歐陽雪已經跟小菲差不多高,只是細條條像支筍。她直闖飯廳,手抓起一根胡蘿蔔條就嚼,眼睛飛快地四處搜尋,看下一次下手的目標是什麼。小菲已跟進來,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一下。她又喊:"學校大掃除!餓死了!" 老外婆還是以她自認為的悄聲悄氣說:"本來菜就不多,還有這麼多客人,小雪要懂事……" 小菲母親這時用蛋粉沖了一碗蛋花湯,加了牛奶白糖,叫小菲端進去送給歐陽萸。就告訴那些不識相的,老歐有病,餓不得,請大家包涵,母親這樣教誨小菲。 剛剛把蛋花湯端到客廳,六個人全部站起身,說走了走了,改天再來看歐副院長! 歐陽萸坐在原地揚手送客。小菲把蛋花湯放在茶几上,見歐陽萸已關上了客廳的門。青了兩個多月的臉這時是紫紅的,"鐵蛋兒哥"的頭髮在怒氣中直打顫。他指着小菲,用極限的低音量說:"人家來看看我,你們就在那裡沒完沒了地'吃'啊'吃'的,好像人家真欠這一頓飯!我臉都要放到抽屜里去了!……" 小菲說他們磨蹭着不走,可不就欠這一頓飯。歐副院長以為一頓飯伸伸手就來的嗎?為這頓飯小菲的母親鞋掌子都走掉了! 歐陽萸想說什麼,又忘了似的,臉不再紫紅,變得紫黑。他腿一軟,坐到沙發上。人太沒分量了,沙發把他往上拋了拋。他的頭埋在纖長的手裡,肩膀一聳一聳。不得了,他怎麼哭了?!從他剛回來小菲就在心裡存着疑團:他不止身體有病,他更有心病。有一點精神失常的樣子在他一對大而浪漫的眼睛裡時隱時現。受了某種心靈的重創。女人留的創傷。錯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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