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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一個女人的史詩 (8)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我想有個人談談。"他說。

又來了吧?她小菲不是他可以談話的那個人。

"來了幾個談得來的人,你們還把他們趕走了!"

小菲已經把他抱在懷裡。忽然他的頭撞起她的肩膀來:"餓死多少人!……昨天還跟我打招呼的老頭,夜裡就餓死了。一個年輕女人,月子裡的孩子死了,她就讓自己公婆呷她的奶,一家人都呷她的奶,她先死了,老的小的也都死了……還有一家人,老人們不肯吃糧,說他們吃了沒用,該讓給勞動力吃,成年人不肯吃,讓給孩子和老人吃,都餓死了,還剩幾斤高粱面沒捨得吃。這國家是怎麼了,小菲?怎麼有這麼多混帳幹部,閉着眼浮誇,把老百姓餓死那麼多,淮北一個村一個村都空了,不是逃荒出去,就是餓死!……"

小菲愧怍不堪。男女之情怎麼可能把他傷成這樣?他到底是男人,有更深廣的憂患主導他的喜怒哀樂。她以小女子之心去度測他的痛苦創傷,不僅可笑,而且可恥。她要以另一場戀愛來報復的,是這麼個人!和一個用乳汁哺養老人、丈夫的年輕女人去對比,她的痛苦是渺小的。

從那天她穿上那條深玫瑰紅的連衣裙到現在,她已明白此生註定不能移情了。是悲劇是苦果,她都不可能從她對他的愛中分心。想分心是愚蠢的,報復到頭是報復了她自己。陳益群不乏優秀之處,而她對歐陽萸的弱點都充滿柔情。在他半人半鬼地從鄉下回來時,她對他的愛又一次猛烈發作。她奇怪是什麼讓失意的歐陽萸如此動人。

他的健康時好時壞。肝病見輕,又發作了胃出血。再次奄奄一息住進醫院。小菲坐在他床邊,見他躺在瓶瓶罐罐中間,網在縱橫交錯的管子裡,兩隻大眼睛從天花板的一邊,遊走到另一邊。她知道那是他的思維在踱步。他還是想找個人談談,談深,談透。

"去把方大姐叫來,和你談談吧?"小菲說。

他搖搖頭。

"你說什麼她也不會生你氣……"

他的思維困獸一樣,只管在籠子裡踱步,一頭到另一頭,再踱回來。忽然他用曾經的音量和底氣說:"老百姓遭這樣大的殃,就該他們負責!"

"方大姐?"

"還有她的省長外子。這個省從解放初期到現在都是激進、過度,搞浮誇在全國數一數二。我怎麼能和這種人談話?再也沒話跟他們談了!小菲,為什麼一種原本只有一點謬誤的政策,從上到下貫徹下來就會成為災難?一層層的官員都把自己的無恥和禍心摻進去,人性當中有多少無恥?從上到下貫徹的主張總是偏差越來越大,極少人能在貫徹過程中公允無私。小菲,我已經有半年不說話了。"

她說她很高興他現在終於跟她說了。

"可是和你說有什麼用?"他苦笑着說。

她想至少她可以做他的物質支持者。她可以去搜羅食品把他物質的存在催得壯實一點。小菲是自甘政治盲的女人,她就知道這個時期給丈夫最好的愛情形式是讓他吃好。

一天母親從菜市買了幾隻田雞。皮全剝乾淨了,肉是粉紅色的。母親拎着一串粉撲撲的肉對着太陽自語:"你們是假裝田雞吧?你們肯定是蛤蟆。哎呀,不驗明正身嘍,擱在鍋里都是我一個肉菜……"她把"肉菜"燒熟,滿房子噴香,讓歐陽雪嘗一隻大腿,把小姑娘鮮美得眉飛色舞。母親又自言自語:"你們也就是名聲難聽點,吃是頂田雞吃的。"她讓小菲趁熱把蛤蟆肉送到醫院去。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去菜市場。是個大雨天,她在臭哄哄的泥濘上溜冰,最終把那個賣假田雞的男孩找到了。不明真相的四爪肉體又比昨天的價漲了三成。小菲一邊挑田雞一邊假裝壓他的價,他說:"阿姨我一夜才抓這幾個!"

小菲說:"噢,是夜裡抓呀。怎麼抓?"

"在塘邊上站着,手裡拎個竿子,上頭吊根線,線頭上拴個棉花球。你在棉花球上撒泡尿,就等吧。"他伸出腿,又伸出胳膊,"你看,蚊子把我咬的!"

一斤蛤蟆最低也得五塊錢。怎麼也壓不下去了。小菲台上台下地蹦躂,蹦躂一個月就值幾十隻癩蛤蟆。她讓男孩過秤,看男孩黑爪子樣的手老練地撥弄秤砣。時光倒流到從前,這是個能當上地主的孩子,精明勤勞。"你這又不是田雞,是癩蛤蟆,還這麼死貴!"小菲發現自己母親不饒人的精神在她身上體現了出來。

"蛤蟆不一樣吃?"

"是不是一樣吃另說,價錢就不能跟田雞一樣!"小菲得意:輕而易舉就詐出真情來。誰說她小菲缺心眼?

"蛤蟆更好!肥!看這肚裡的油!大補!"

她看着這位小小的老江湖,笑了,飢餓培訓人才呢。過去打死她她也不會吃蛤蟆,現在看重它那一肚子油,看重它"大補"。飢餓也調教人的胃口。

小菲這天晚上乘車來到郊區,找了一片水塘。她穿一身舊軍衣,戴一頂斗笠,乍看像個賣貓魚的販子。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的水塘一股爛荷葉腐臭。她把一根繫着線繩的竹棍伸到水裡,突然記起那個秘訣:要在棉球上撒一泡尿。曠野里撒尿?她已生疏了這項行軍野營的生存本領。平時她最憋不住小便,這時卻無論怎樣也尿不出來。蛐蛐兒叫聲都停了,連它們都息聲斂氣地在聽她的動靜。等她束好皮帶,覺得這次冒險真有些荒謬,絕對不能告訴歐陽萸。站了一會,不見蛤蟆來,倒把蚊子等來了。臨出發前她抹了一整盒萬金油,只有臉上沒抹,怕辣了眼睛。現在蚊子就撲她的臉。她只得用另一隻手給頭臉轟蚊子。

歐陽萸和母親一定會認為她太胡鬧,萬一碰見歹人呢?她一想到他吃起爆炒蛤蟆肉的模樣,決定還是等下去。那天他啃了兩條蛤蟆腿之後,叫她一塊吃,她謊稱在家裡吃過了。他不信,她嗔他:"什麼好玩藝兒?不就是蛤蟆肉嗎?"他不知道蛤蟆肉也快賽過天鵝肉的價了。省錢的方法就是浪費時間,眼下小菲站在蚊子轟鳴的黑暗中,打算多浪費它幾晚上,看看能不能釣上些省錢的大補肉食。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鐘。母親還在自摸紙牌等門。見小菲兩隻褲腿糊着臭泥漿,一雙赤腳上沾着枯敗的水草,立刻就想斜了。軋馬路不好意思,跟小白臉往臭泥塘里什麼?看來偷歡偷愛倒節約糧食,晚飯也省下了。

小菲從包里拿出兩隻氣鼓鼓的蛤蟆,母親明白過來,一巴掌扇在小菲後脖梗上。

"你作死啊?!大黑的天,給人禍害了怎麼辦?!"

小菲吃驚地捂着後脖梗。三十好幾還吃巴掌。原以為母女倆已重新建立了關係,暴力母愛已被雙方默契地取締了。

"渾頭渾腦的東西!一輩子攪不勻--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對你男人好,就把自己命賣出去?"

母親雙拳叉在腰上,鬆弛了的臉蛋子直哆嗦。母親一張面孔奇特地平展,缺乏營養的虛腫抹煞了所有皺紋和陰影。小菲發現母親在人不注意她時,用手指按一按小腿,看按下去的坑要多長時間才平復。她似乎給自己找了這麼個小遊戲,苦中作樂地偷偷和自己玩。

"噢,三十多歲我就打不得了?什麼時候你心裡有數了,不做呆事了,我就不打了!"

小菲心想,歐陽雪往她面前一站,母親就是另一個人,隨和慈祥遷就。

"不打小雪是為什麼?她比你有數多了!你叫她去幹這種呆事,她才不會去!"

捉到的兩隻癩蛤蟆成了一樁頭痛的事:誰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去剝它們的皮。浴盆里養着泥鰍,是給歐陽萸煨湯燉豆腐的,所以全家人都挪到廚房去洗漱。歐陽雪正弓着身在洗菜池上刷牙,聽外婆和母親討論剝蛤蟆皮的技術,她滿嘴白色牙膏沫地躥出去,一面大喊:"救命呀!蛤蟆每個癩疱都有毒汁,噴到你你就長癩蛤蟆皮!"

母親對歐陽雪笑嘻嘻地說:"那我連皮燉了,肚子裡頭長癩皮不礙事。"

"不行不行!"小雪跳着雙腳,"那也等我上學以後你們再弄!"

外婆對這個外孫女百依百順,果然等她背上書包走了才又回到廚房。她對小菲說:"算了,扔了吧。"

"怪大怪肥的!"小菲說。

"不缺它倆。扔了去。"

"煨一鍋好湯,夠小雪爸喝兩頓呢。"小菲好捨不得。一晚上時間,兩褲腿臭泥,一大耳摑子,全都浪費了。

"你能你來!"母親橫她一句,走開了。

小菲真讓母親給激將了,不管怎樣把兩張蛤蟆皮剝了下來,剝得皮肉殘破不堪,身上一件淺花舊罩衣也血跡斑斑,宰豬殺羊的架勢。這裡起了頭,小菲常常找個泥塘就去浪費一晚上時間,不是回回有收穫,但有時會大豐收。母親也不摑她後脖梗了,有一次還躍躍欲試,要跟小菲一塊去。小菲一提長途汽車票兩角五一張,母親怕萬一撲個空,那就多浪費一個兩角五。

歐陽萸再次出院時,小菲發現團里排的新戲沒她的角色。新戲一出叫《虎符》,另一出是《膽劍篇》。陳益群演一個衛士,一句台詞都沒有。她去找團長,說她照顧了三個月病人,回來怎麼連龍套都跑不上了。團長說這兩部戲和她的戲路子不吻合。她不服,問團長她算是哪一路子?野戰軍小文工團的路子。再排《紅霞》、《南泥灣》之類,她還會是台柱子。眼下需要更正規的演員,所謂學院派。難道馬丹是學院派?她怎麼可以演西施?馬丹不一樣,大經典演了這麼多部,等於進了學院,小菲想,怎麼跟搶購緊缺食品似的?你不到場就搶購一空。

院子裡迎頭碰上陳益群,她大吃一驚:當初她怎麼會和這個可憐巴巴的大男孩子纏綿?他難看是不難看的,但一身小家子氣,捧飯盒子,握筷子,嘴巴一開一合,處處貧賤。小菲不想和他說話,他卻站下來。

"已經找我談過了。馬上會找你。"他說。

小菲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樣一副陰陽怪氣的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不可以好來好散?

他已經走過去。走幾步,響亮地從飯盒裡扒拉出一口飯菜。小菲母親一生貧窮,卻從來不准她的家人有這種市井小民的吃飯習性:端一碗稀泡飯,夾一個蘿蔔乾可以把一條巷子的門都串了,把一條巷子的是非都搬弄了。雖然陳益群年輕,是解放後的大學生,但小菲完全可以想像他是舊戲班裡的一個男伶。

因此小菲在"談話"中矢口否認她和陳益群談戀愛。談話的人是團委書記和工會主席。一口一個"據可靠消息",三句話不離"為了挽救一個優秀演員"。漸漸地威脅出來了:"你丈夫還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和他去談,組織上正在考慮。"

事後她很驚奇自己的堅強,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和歐陽萸去談吧。以這個做殺手鐧?她不怕。但她不懂自己為什麼不怕,還有幾分快意。

處分卻是空前絕後。她將被調任到一個縣裡去當臨時文化館員,指導農村文化活動。一年,也許更長。陳益群將下工廠,幫着工會文藝幹部排演業餘話劇。小菲怕了,整治她的人似乎握住了她的命脈:她最怕和歐陽萸分開。鮑團長比小菲還難過,說她"渾丫頭""瘋丫頭",從都旅長到現在,不到身敗名裂不安分。他一直奔走,為她求情,要別人看他延安幹部的老面子放小菲一馬。現在全完了:陳益群全部供認,鮑團長也得在黨委會檢查。

"你不是有個少年好友嗎?伍善貞?去找找她丈夫,看能不能不讓你下鄉。下鄉連餓帶累以後再回舞台就難了。"

"我不是怕下鄉。"

"那就去下!"團長沒好氣地說。

"我是離不開歐陽萸。"

"你不要跟我肉麻。離不開他,你幹這種好事?"

"那是因為他離開了我。"

"混帳話,我老婆還常常出差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

"只要歐陽萸和我在一起,我去哪兒都一樣。不騙你。"


"你臉不臉紅?我臉紅。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把歐陽萸看那麼重,你不怕他知道這事?那他離開就不回頭啦!"

小菲悶了一會,淡淡地說:"他不會走的。不會為我的過失離開我。他要離開我,會因為他自己的原因。"

"要不要試試?告訴你,沒男人咽得下這口氣。"

"所以你不懂啊,團長。"

"是啊,我越和你談,懂得越少。"

"他不是個一般的男人。"

"再脫俗的男人,也會妒嫉。"

小菲淒哀地一笑:"他要那麼在乎我,會妒嫉,我倒高興了。"

原來她不怕歐陽萸知道,是這個想法在墊底,她突然懂了自己。

她決定為免除"放逐"的處罰而奔走一番。她去白頭翁老劉的辦公室,老劉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會找電話,一會叫人進來拿文件送文件。他知道她登他的三寶殿是為哪樁事,他就讓她如坐針氈地等着。兩人就這樣耗了一下午。能插幾句話時,他做出老大哥的玩笑模樣:"小菲這件衣服全省獨一份吧?好時髦啊!"其實這話不大厚道:你小菲這樣時髦妖冶幹什麼?把我迷住好給你減除處分?或者:你都三十老幾了,打扮什麼呢?勾上個小白臉還不夠?於是小菲就更加如坐針氈。

再插上幾句話又跑題到歐陽萸身上,說到吃的藥和營養品,提供買高價食品的門路。總之小菲的來意被他越岔越遠。她站起身,要告辭了。

"劉局長,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他還想裝"什麼事"的懵懂表情。小菲單刀直入,接着說:"就是被處分下鄉的事。"

劉局長馬上就官氣十足了。告訴小菲他不是直接管演藝單位的,小菲該去找某某某、某某某。

小菲沒有去找任何一個"某某某",因為她懂得,只要正局長干涉某件事,某某某們會配合的。她打電話到小伍辦公室,把小伍約出來。小伍也趁機整治她,讓她在省委大門口等了近一個小時,才罵罵咧咧地出現。

"你這回算是臭名遠揚了,田蘇菲!連孫小妹和中學同學都問我!搞什麼鬼呀?她們問我是不是田蘇菲要給流放到鄉下去,鬼曉得她們怎麼曉得的!"

一定是你小伍告訴她們的唄。每次碰到中學同學,小菲都發現他們對她了解得很,跟記者追隨報道似的。

"我反正不能離開歐陽萸。"小菲說。

小伍的幸福之一就是小菲遭殃由她拯救。

"你這種渾球現在想到我了?當時跟那小白臉快活的時候,怎麼不來問問我的看法?幫你從那時候幫,你肯定不會栽這麼慘!"

"求你了!"

"現在我沒辦法了。你們的組織上決定了的事,怎麼推翻?你到我家去求求老劉吧。"

"他不是聽你的嗎?"

"那也要看什麼事,也要看事情到哪個地步。我肯定會幫你說話。反正你哭也哭得出,耍賴也會耍,我在邊上促幾句。對了,帶上你女兒。老劉幾次為人說情,都看在那些人的孩子身上。你一個當媽的,不能撇下孩子下鄉。把孩子帶上,我們這齣苦肉計就演成一半了。"

"孩子都懂事了!"

"不要提那件事,光說下鄉。我事先和老劉鋪墊鋪墊。我看不如你把你老媽也帶上,老外婆也行,讓劉局長看着四代女人心裡難受。"

小菲想,那就成滑稽戲了。

"假如老劉說他考慮考慮,那是靠不住的。你必須要他當場、當你女兒、老媽的面立保證。"小伍亢奮起來,兩束綠綠的眼神盯在小菲臉上,"不保證就接着哭。"小伍的歡樂在於小菲陷入災難,災難越深重,她拯救的難度大,歡樂就越大。

約好的時間是星期六晚上。對於小菲的着裝,小伍也提出要求,樸素但不寒磣,形象要不卑不亢,絕不是上門說"老爺可憐可憐吧"的模樣。

小雪一聽要去伍阿姨劉伯伯家作客就說:"幹嗎?"

"就去玩玩,坐坐,好久不去了。"

"不去。"

"為什麼?"

"我有事干。"

女兒的意思是去小伍家是"實在沒事幹"。不知為什麼她不喜歡小伍兩口子,也不喜歡他們的兩個孩子。小雪的好與惡十分鮮明,但對小菲來說完全是謎。她和小伍的兒子同班,一個字沒提到過這位同學。問起來她會老氣橫秋地說:"咳,跟他媽一樣。""他媽什麼樣?"小雪就像聽不見。這方面她是歐陽家的人,背後不說別人壞話,因為他們缺乏低級趣味和對別人的興趣。

小菲請女兒陪她一道去。小雪看媽媽一身深藍卡其,從箱底翻出來的橫豎折皺那麼深刻,便狐疑了。"媽,你去幹嗎?"

"穿這件衣服不合適?"小菲見女兒上下審視她。

"好像你要下放勞動。"女兒說。

自信心讓女兒摧垮。她穿了件中式夾襖,是歐陽萸母親年輕時的家常衣裳,銀灰底子挑淺藕荷色的花。女兒滿意了。但一坐進小伍家的客廳,她那種不露聲色的狐疑又出現了。小伍一見她就大聲說:"喲,妖精!是四鳳還是繁漪啊!"女兒用力剜她一眼,似乎聽出玩笑中的不善。

"實在找不出什麼像樣的衣服……"小菲已經後悔了,這種小腰身、古色古香的衣服在劉局長的無產階級大客廳里有點唱對台戲。這個家就是把公家辦公室延伸了一截,沒有一件家具讓人感到是受主人偏愛的。

"藍布褂子找不到嗎?誰沒有一件藍布褂子?"小伍低聲說。

小雪用力看看兩個成年女人,她聽出了小伍的訓斥調子來。

"那我回家換換?"

"算了算了!交代你半天:大方、樸素,已經出那樣的事了,作風上就要有個脫胎換骨的樣子。現在又弄得跟個二奶奶似的,老劉怎麼想?"

"我奶奶是留洋的女學生,才不是二奶奶!"歐陽雪突然插嘴。

沒等小菲開口,小伍已經把小雪當自己孩子教育了:"不准插嘴,大人在說話呢!"她轉過臉對小菲,"在你們家你們讓她隨便插嘴?"

"你知道我們歐陽萸對孩子全面民主。他喜歡女兒跟他沒上沒下,說是父女兩人交朋友!"

"小雪呀,"小伍沒把小菲的話聽完,就已經把歐陽雪安置了,"你上樓上去,三個小朋友一塊看看小人書什麼的。"

"我從來不看小人書。"

"那打'爭上游'?"

"不會。"

歐陽雪表情很明白:別妄想把我支走。她順手拿起桌上一張《戲劇報》讀起來,然後老三老四地說:"你們談吧。"歐陽家人不合群的氣質,使歐陽雪在寂寞和冷落中顯得極其舒服。

老劉一進來馬上說:"噢小雪來啦,稀客稀客!"她抬起臉笑笑,他伸手拍拍她腦袋。小雪的腦瓜很少有人拍得着。她像計算好時間距離,等那手伸過來,降落下,她會讓它微妙地撲一個空。這天她卻沒動,臉上表情很難形容,有點忍辱求全。似乎小雪洞悉了這次會談對母親的重大意義,拍腦瓜就拍腦瓜吧。

"你看,小菲從一個晚宴上直接來我們家,我剛剛還在和她逗着玩,說她就像三十年代的月份牌美人!"小伍說。為小菲的打扮開釋。

"什麼呀,都是歐陽萸母親的箱底貨!白天看看,很舊的東西!"小菲說。"都三十幾歲的人了……"

"那件事我又找你們團的書記了解了一下,他們說黨委決定的事再改,群眾會有反應。"劉局長在沙發上四平八穩地說。

"小雪馬上要考中學了,我不能把孩子撇下!"

"可以回來一個月,等女兒考試結束,再下去。"劉局長早為她把每一步都打算好了。

"歐陽萸的病情也不穩定,我實在放心不下。上次他肝昏迷,在縣裡搶救,差一點也就過不來了……"

小伍使勁看小菲一眼,眼神里的力氣像是猛推她一把。既是提醒台詞又是提醒規定劇情。

小菲說:"我直後怕,那次他如果不留在縣裡輸液,這時已沒他這人了……"她的淚水兩行一塊流出來,往下就收拾不住了,人哭得話語全亂了套,"……我怎樣都不能再離開他……無論我做了什麼,我對他……你們是知道的!"

"你是不是不放心你一走,有人會把這件事告訴歐陽萸?"老劉說。

小菲使勁搖頭,淚珠四濺。女兒從報紙上端露出眼睛看她。女兒是心疼她的。她也好好地看了女兒一眼。

老劉嘆口氣。

小伍叫了一聲:"李阿姨,沖點新茶!"

保姆兩腳賊快,進來出去,影子似的,眼睛餘光把屋裡一切都罩住了,因為她從門邊端了個痰盂到小菲跟前,意思很明白:痛快哭,這兒有東西給你擤鼻涕。找劉局長來哭的人一定不少。

"行啦,老劉,"小伍說,"這種事,嚇唬嚇唬,殺雞儆猴,真把小菲下放到鄉下,有什麼必要?人家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來點革命的人道主義好不好?"

"噢我不人道?!"老劉大聲說,人不坐在沙發正中了,把自己上身和頭臉向妻子猛地一送。小伍果然向後稍稍一閃。

"幹什麼你?!"小伍說。

"盡找事讓我作難!"老劉說。

"那你就別管,我有的是關係!"

小菲慌了,眼淚動也不動地掛在臉頰上。"你們倆別爭啊!"

"死腦筋!這種事全省劇團哪年不出幾樁,拿小菲開什麼刀!你就是不人道!告訴你,出了人命你負責!就是不看老戰友面子上,看孩子的面子,你也該高抬貴手吧?人家把孩子帶來一塊向你求情了,大局長!"

歐陽雪瞪大兩隻眼睛看着母親。那完全是歐陽萸的眼睛,但不是浪漫的,是冷峻的。小菲一想到她十多年前頭一次看見它們時,才十八歲。一股柔情的苦楚襲來。從那時到現在,她內心有多忠貞,只有她自己明白。

這兩口子還在爭吵。

小菲看女兒的臉又回到報紙後面去了。

小菲覺得女兒知道媽媽處於怎樣的劣勢,這一對爭得不可開交的夫婦以這樣的爭吵來顯示他們的優越感,他們生殺大權在握。小雪至少看清了這一點,因此她乖起來,不像剛進這客廳時那樣不馴。

"你們別再吵了。"小菲說。

"不管怎麼說,小菲是重要演員,不能輕易處置!"小伍說。

"小伍,"小菲站起身,準備走過去拉女兒的手。"我看算了,我再去找找省長夫人方大姐……"

小伍覺得小菲挑釁了她力挽狂瀾的能力:"找她幹嗎?!她是你什麼親的熱的?!她能像我這樣幫你?別做夢了田蘇菲!這麼多年我為你出的紕漏操過多少心?活該,我有你這樣的同學!除了干糊塗事就是干糊塗事!我知道你也想要強,也想在我面前周吳鄭王,人模人樣,就是一到關口上什麼都忘了。你媽說你'人攙着不走,鬼攙着直轉',說得好。你要讓個像樣子的鬼攙着轉轉,我也服氣,偏讓那種三流小開……"

人們聽見"呼啦"一聲響。朝聲響扭過臉,他們看到歐陽雪把《戲劇報》扔在地上,人站得筆直鋒利,面色雪白。"我不准你這樣說我媽媽!"

小菲應該說:"小雪,懂禮貌!"或者:"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但她什麼也沒說出來。也覺得沒必要說。

"憑什麼這樣對我媽媽?……"

兩口子愣着,相互看一眼,不知對此做何反應。孩子只有十一歲零十個月,欺辱或者作弄她母親,她辨別得清楚之極,她已經把成年人所有誆哄她的話提前堵回去了。你想讓她把剛才的爭端當做成年人之間的逗耍?不可能,她的眼神表情語氣全告訴了你,她明白這是什麼性質的一樁事。

"小雪,和你媽媽說正事呢……"小伍對孩子笑笑。這時候笑文不對題。

"誰也不許欺負我媽媽!"女孩說,眼淚落下來,落得那麼高傲。

"我們沒有欺負你媽媽呀!"劉局長說,像是誤測了這女孩的年齡和智力。


小菲在十一歲零十個月的女兒保衛之下痛哭起來。她抹一把淚,卻大吃一驚,她看到的不是溫柔體貼的女兒,而是冷淡的、帶嫌惡的少女。她盯着母親用手帕擦眼睛抹鼻子,又把手帕在兩隻手之間使勁地拆疊,拉扯,對它施虐。女孩子的表情基本上可以讀作:"你讓我噁心,自作自受。"

小伍說:"好了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啊?我不冷靜,我先檢討!"她舉一隻手,要歐陽雪裁判她。

歐陽雪像沒有看見小伍嬉皮笑臉大事化小的樣子。她狠狠地抹眼淚,吸鼻子,然後"噌"地從茶几後面跨過去,快步向客廳門口走。

"你去哪裡?"小菲聲音追逐着女兒。

"回家。"女孩聲音冷靜得可怕。受了辱沒和傷害之後最自尊的大概就是這種冷靜。

"媽媽和你一塊走。"小菲站起來。

"不要。"她已走到了大門口。

"等一等……"小菲說。

女兒打開了大門,轉身看着媽媽:"你怎麼能聽他們這樣講你?!要是我……"

小菲在女兒眼裡看到一個"寧為玉碎"的閃爍。

"我不要和你一塊走。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家。我不要!"女兒賭咒發誓一樣說。小小的姑娘有着歐陽萸當初對着刑具的不屈,那種背十字架的莊嚴,那種冷冰冰的歇斯底里。

雙開門的大門一開,一合,歐陽雪走了。

"慣成這樣?老虎屁股碰不得!"小伍說。

老劉喝斥了她。或許是孩子的淚,也或許是孩子難得的自尊使老劉心動,沉默了良久,他嘆道:"自尊心太強了!這個小姑娘!"

小菲預感到把歐陽雪帶來是重大失誤。這預感馬上被小伍嘲笑了:"懂個屁!你就是把事情從頭到尾講給她聽,她也似懂非懂。"

老劉還在感嘆:"我們的孩子要有小雪一半的自尊心就好了。不過,小姑娘這一輩子可要累死了。不想讓自尊心受一點傷害,就得樣樣做完美。"

下鄉的懲處被取消了。小菲到晚年都沒弄清,歐陽雪那場"犯上"是否在劉局長的慈悲心這頭加了砝碼。驗證的是歐陽雪後來果真得了"完美主義"病症。為了不必跟別人或跟自己說"對不起!抱歉!"她事事做成百分之一百二十。自尊是自尊,但小菲能看出她有多累。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到了那時候,小菲想到這個晚上,想到女兒挺身而出,"士可殺不可辱"的樣子,還同樣深深地震撼。

小菲和女兒的關係也與跟她自己母親一樣,沒有溝通卻相互看透。假如那一半血脈不是來自歐陽萸呢?她和女兒會不會做一對溫情母女?比如,那一半血脈是都漢的?也許會是一對家常母女,但她就不會那樣永遠好奇於女兒了。女兒的每一點成長、發育都在小菲心裡引起一片迷幻:怎麼會是這樣呢?十足的一個歐陽萸表情,女性化之後怎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呢?看那修長的手指,不強悍的肩膀,走路的姿態,尤其是讀書的模樣--怡然自得,讀進去的是滿心好滋味,由女孩子重現它,就有幾分滑稽。她在研墨時一綹頭髮垂在額角,小菲想,太奇妙了!或許因為她在懷孕時心裡不停地描摹複寫歐陽萸的模樣,印跡全落下來--小雪是女字號的歐陽萸。

都漢見了歐陽雪,也說了同樣的話:"這個小丫頭走在大街上,我也認得出她爸是誰。"

跟都漢司令員恢復外交關係,是在小菲恢復上台資格之後。他們新排了一個話劇:一個復員軍人在家鄉推行"三自一包"。戲劇衝突很激烈,因為復員軍人曾經的未婚妻成了一個大隊長的妻子,而大隊長是復員軍人的政敵。這場政治、男女、情仇的大型"情感探戈"很快轟動省城。

這天上午,小菲發現傳達室有一個郵包領取單。不知為什麼,郵包被誤寄到外省去了,轉了又轉,才到達她手裡。去郵局的路上,小菲想,半年的郵程,不知郵包里裝的什麼,也許早受潮發霉了。

交上領取單,郵遞員對她說:"你拿不動,回家叫個男的來。"

"我力氣大。"

"那你也拿不動。"

為什麼郵寄人不落款?小菲好奇得心癢。她在郵局叫了一個男顧客,請他搭把手,把郵包領了出來。不是郵包,而是個小型食品倉庫:一個大木箱裡裝着軍用罐頭,軍用黃豆壓縮餅乾,軍用脫水胡蘿蔔、捲心菜,軍用五合雜麵。裡面一封信破解了謎底:"小飛,不知你近況如何,你母親好嗎?好好演戲。都漢頓首。"字字都寫得認真仔細,如同小學生描紅。信的下端附了電話和地址。原來都漢早已是省軍區副司令。

都副司令看上去矮了一些,胖了一些,但並沒有添歲數似的。見了小菲就笑哈哈地過來,和打完土圍子那天一樣,叫她"妹子"。他的手還像十幾年前一樣柔軟細嫩,讓人驚奇那些握討飯棍、握刀握槍握手榴彈的歲月怎樣從這雙手心溜過去,磨絲毫沒有留下痕跡。小菲的母親總是念念不忘這雙手。武人長一雙女子繡花的手,難得的富貴。由於矮,都漢尤其顯得昂首闊步。他把小菲領到操場上看戰士們操演練兵,又把她帶到司令部大樓,看參謀們的辦公室、作戰室,還領她去看菜田、果園、豬場、羊圈,手臂向遠方一划,向近處一指,儼然一個王者,一個帶點喜劇色彩的王者。不知為什麼,和平歲月使都漢的威嚴動作顯出幾分卡通感來。

一直到下午,他才坐下來和小菲聊天。他什麼都問,就是不問歐陽萸。他還沒有徹底饒她呢。為什麼有年把時間不見小菲上台?她的演技不合適古裝戲,她是部隊野戰宣傳員的路子。

"他們懂個屁!"都漢大聲說。"我還擔心你餓出病來了,上不動台呢!"

原來他寄那麼一大箱食物是要她改善伙食,演得動戲。原來他一直是她的觀眾。最初的三四年時間,他心裡傷口還新鮮,看她的戲是往傷口上抹鹽,他堅決不讓自己進劇院。不看她的戲,也不看任何人的戲。他當然恨過她,恨得牙都咬碎了,用最過癮的字眼罵過她。不知怎樣,突然就不恨了。人辦不到的,時間都辦得到:時間在你不知不覺之中已經用了功夫,做了手腳,把恨一點一點從你心裡搬走,讓你某天夜裡做了個美夢,夢是遺憾加指望,醒來便覺得那一場恨太可笑。九死一生,末了和個女子結下恨緣,這讓他好好笑話自己一場。然後他就又去看戲,為了一個小冤家不看戲了,那不大虧特虧?都漢在沙發上四仰八叉地笑。


"都看過我什麼戲?"

"多了!那時候師里營房遠,看你一場戲小車開四個多小時。我老婆、孩子一車走,我也不心疼汽油了。我幾個小車司機都讓我培養成文明人了,愛看話劇!我看了這麼多年戲,告訴你,妹子,我沒看到哪個人演過你的。你演戲看着痛快,吃辣子打噴嚏,七竅都通暢!我是個土老俵,不過戲好看不好看,糊弄不住我!你們團里排了那麼多大戲,這個大師那個大師,你不演就沒個看頭。坐在那裡看得我着急出汗,哭不讓我哭痛了,笑不讓我笑傻了,我就難受!"

小菲大笑起來。都漢是個風趣人,她早沒發現。

"最近你們這個戲我也看了,怎麼讓你演上丑旦了?我看見演員單上有你名字,專門請秘書訂了票,一看把我氣死了,豈有此理!"

小菲向他解釋演這個配角特別有難度。一個好演員應該是跨度最大的演員。其實她知道團里是用這個丑旦懲罰她,等於服役。這是個五十歲的落後蠢婆娘,只有一場戲,就是鋪張席在上面釘被子,說蠢話,把觀眾噁心地笑一場。她不在乎讓她演這個蠢婆娘,只是不願意在太陽穴上貼膏藥,把臉塗得又老又髒。

"我要好好找你們團長談談。"都漢說。

"團長不管人事,書記管。"

"演戲的人事怎麼是書記管呢?莫名其妙!我明天就去找他們談!"

小菲一看要壞事:都漢一去團里不但不幫忙,還會打聽出領導讓她演這個丑旦的用意。她趕緊說她怎樣喜歡演蠢婆娘,挖掘自己的喜劇才華。為了證實她說的是真話,她告訴都漢她對這角色的動作設計:蠢婆娘一面釘棉被一面東拉西扯、說落後話、發牢騷,最後聞到媳婦做飯的香味,說:"包子熟啦?"剛想跳起來去抓熱包子,發現她把自己給縫到被裡被面中間去了。這時大幕急落,觀眾喝彩。

都漢果然相信了,問她是不是在下一場演出里把這個設計添上去。小菲想,信口編排的動作倒真可以添進去。她小時不肯學針線,母親便講了這個蠢婆娘的笑話打趣她。

晚飯是必吃不可的。都漢說他老婆親自值廚,做兩個菜給小菲吃。一幢大宅子乾淨得讓人生畏,裡面倒養了不少仙人掌、袖珍楓樹。女主人是愛生活的。地上鋪着紅藍花的大地毯,不過在人常行走的一帶粘貼了塑料薄膜。所以小菲進門便明白她只能在塑料薄膜的羊腸小道上行走。茶几上放了一束塑料花(或許是絹花)也用塑料袋罩住。都漢領着小菲從塑料小徑上走到書房,皮沙發上墊着長條花紋的毛巾,一看就剛剛洗過。

書架上擺着都漢和文工團員照的一張合影,小菲坐在地上,居正中。小菲看着十八歲的自己,惟一的一個沒在軍帽下留劉海的女兵。那麼無邪的笑臉,誰看得出她正在兩個男人中間玩把戲?青春真好,腳踏兩隻船的危險節目也玩得起,何況其中一隻船是勇猛的都旅長。青春的過失就是過失,不會有身敗名裂的後果。小菲在老照片前面站了良久,再讓她活一回,她還是過失不斷,還要腳踩兩隻船。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鋪着的長條花紋毛巾難看歸難看,卻乾爽舒適。由於這些毛巾,書房看上去成了個高級澡堂子。大寫字檯上筆、硯齊全,牆上貼滿寫着大字的宣紙。都漢在書法上勤學苦練了多年,進步不小,但竅門始終沒掌握。歐陽萸那一筆字,是他所有不實惠的迷人之處的一部分。

茶和點心送來了。勤務兵們在塑料小徑上靈活地相遇、側身、錯過,把削好的蘋果、梨端進來,把吃剩的點心換出去。小菲不能相信這是剛剛脫離饑饉沒多久的一個傍晚。她一生中就跟母親犟過那麼一次。假如當年她沒犟過母親,她這會就在享用都漢實惠的愛情了。實惠沒什麼不對,但小菲就是實惠不起來。

這時聽見一雙腳輕巧快捷地踏在塑料小徑上,一聽就不是男性。小菲在十多年前見到的那位護士長出現了,穿着發白的軍裝,你可以說世上不會有比她更潔淨的相貌了。小菲站起身,把長條毛巾蹭落到地上。

"來啦?"護士長笑着看着小菲。

都漢指着小菲說:"這個就是田蘇菲!看見了吧?我要不去廣西剿匪,她就是我的了!"說着他腆起肚子大笑。

護士長也笑,但同時瞥都漢一眼,嘴一撅,埋怨的樣子。她又把笑臉轉向小菲,叫她不要跟這老頭子一般見識,說就他那樣還想找名演員呢!

這是很和諧很幸福的兩口子,也平等。比小菲和歐陽萸幸福和諧。他們也會爭吵、會說絕情話:"我當時怎麼瞎了眼,嫁給你了呢?!"但他們不猜忌。護士長年輕十多歲,得了寵不賣乖,把都副司令照料得風調雨順。生了四個孩子,還沒有太走形,都副司令一定感謝小菲當年的薄情。謝謝老天爺,這樣的女人還是留給戲台子吧。

晚餐時四個孩子都回來了,像四個音階一樣從高到低,站成一排給小菲鞠躬,自我介紹,匯報學習成績,其中兩個孩子都是少先隊大隊幹部,戴三道紅槓,穿洗白的軍裝。都漢給了護士長實惠的愛情,護士長的回報同樣實惠,一年回報他一個孩子,二十八歲時,完成了兩人所希望的生育量。很熱鬧的家庭,不過也很像一個軍隊基層單位。

從此都漢出差,或者收到禮品,他都惦着小菲,土特產總有她一份兒。他人是不來的,話也不捎,就讓小車司機把東西留在話劇團的傳達室。小菲把東西拿回家,歐陽萸就笑嘻嘻地說:"都漢又請客?"

她有時悄悄留意,發現歐陽萸越變越外向,見了老朋友不說話先罵人:"????--老張(或老趙、老某)!"

高朋滿座的時候越來越多。他現在的說話風格就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滿口狂言不着邊際,因此也沒人計較他的偏頗、激烈,小菲覺得他趁着瘋瘋癲癲說出了不少心裡久久思考的問題。歐陽雪十四歲了,常常在父親喝得將醉時上來,一把奪過他的酒杯,把殘酒倒進自己嘴裡。她放下杯子掃一眼桌子周圍的客人,看誰還好意思繼續勸她父親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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