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一個女人的史詩 (9)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0月10日15:29: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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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有時客人來得突然,小菲一時端不出菜來,歐陽萸便大聲說:"把都副司令的臘腸拿來吃!" "不是上次就讓你們吃光了嗎?" "啊呀,都漢這麼小氣,才送那麼幾根啊!" 她心裡暗喜:也許歐陽萸在妒嫉。沒有比他對她無所謂更讓她寒心了。看來他也會妒嫉。睡覺前小菲問他:"你妒嫉了?" "妒嫉?妒嫉誰?"他從正讀的書上抬起臉。 "都漢。" "十幾年前有一點。現在想想真????!" "你現在怎麼這麼粗?" "我嗎?" "動不動就國罵。" "噢。"他腦子已跑題了。 過了一會,她又說他肯定是妒嫉了。他"唔"了一聲。她說何必要掩飾呢?妒嫉是正常的。他煩了,說:"我????嫉妒那個老頭子幹嗎?!" "那你嫉妒小伙子嗎?" "你怎麼回事?" "要不要聽一件肯定讓你妒嫉的事?"小菲心裡一陣陰狠:看你對我無所謂!看你脫俗! "我想讀會書你都不讓我清靜!夫妻十好幾年了,你????還是糾纏不休,我告訴你,我不會妒嫉,我不正常,行了嗎?"他穿着白棉毛褲白棉毛衫跳起來,走到窗口,扯開窗簾。站了一會,他順手抓起床頭柜上一杯剩茶從頭頂澆下去。 這不是妒嫉是什麼?他妒火中燒,需要涼茶來撲滅,他嘴還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為了證實他沒有世俗情懷。 "妒嫉怎麼啦?我一天到晚妒嫉你!只要看不見你,我就妒嫉你學院裡每一個女人!我不羞於承認!" "我從來不會妒嫉……" "連我和我們團里的男演員戀愛你也不妒嫉?"她冷笑,暗殺成功了的女刺客那樣冷艷歹毒。 "你不要把戲演到家裡來。" "你以為只有你是有魅力的,走到哪裡迷死一群女人?告訴你,比我小六七歲的男人為我喪魂落魄!" 她使勁看着他醉得紅噴噴的臉,有一點掛霜的頭髮上爬滿碧螺春的葉片。她不允許他臉上任何一點表情變化逃出她的觀察。他確實不驚奇。看來他不是頭一次知道她和陳益群的事。他一年多以來從來沒有提到過它,也沒有為它改變對她的一貫態度。從他們的房事就可以斷定,那樁事沒有影響他對她肉體的需要和渴望。 "我們停止說蠢話,好不好?不然你就要無止境地無聊下去。"他說。 "你以為我故意刺痛你?" "我困了。" "團里不讓我演主角,你打聽到為什麼嗎?沒打聽明天打聽打聽去!就因為一個年輕男人追我,把我追到手了。" 她看他的臉上只有煩躁。被人打攪得無法睡覺的那種單純煩躁。他還用打聽嗎?他本來是圈內人,這座小城市裡的人相互間沒有絕對陌生的,你不是他的熟人,弄不好你的岳母或你舅子或你上司就可能就是他的熟人。七拐八彎,誰和誰都沾親帶故,去小吃店買幾根油條老闆娘會把你鄰居家昨晚的新聞告訴你。所有新聞、醜聞的傳播渠道都驚人地暢通,順道還要裹夾上色彩和滋味,傳到歐陽萸耳朵里一定生動無比,醜陋不堪。方大姐那麼護着他,能在這樣的關頭不和他姐弟一番,該替他出氣的罵幾句,該為他舔傷給幾句安慰,再包辦一下他私人生活的安排:看在女兒分上,婚就不要離了。 "不要再無聊下去了。求求你。" "方大姐告訴你的?" "我明天一早要講大課。" "就是方大姐不說,伍善貞也憋不住。" 他甩開穿緊身秋褲的細長腿就往外走。小菲的尖叫在後面追他:"你不要做駝鳥嘛!頭扎在沙子裡什麼事都沒了,是不是?!" 他又去喝酒。小菲想這個人真會自我否認,又是給自己冷茶淋浴,又是借酒發瘋,還抵賴,就是不願正視她小菲的價值。她是什麼樣的熱門搶手貨色?難道她非得死在他這棵樹上? 小菲走進去,把一件毛巾浴袍裹到他身上,又奪過他手上的酒杯。她覺得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現妒嫉很好玩,她今天偏要跟他的妒嫉心玩玩。 "怎麼?我不值得你妒嫉?"小菲偏過頭去找他的臉。 他不說話了。他的"不說話"很厲害,多年前他就這樣治她。你勁大就折騰吧,我看不見聽不見。他的"不說話"里還有一層困惑:怎麼會有你小菲這樣無聊的人呢?換了我早就無地自容了。 "別太自以為是,以為我離開你活不了,沒人要我。追我的男演員也不是白丁,人家是大學生,主要演員。我不用介紹他,有的是人會跟你翻舌。" 他的眼睛平靜地看着她。一看就知道這事在他那裡已成了老掉牙的故事。小菲的激情冷卻了。他的個性中有如此大的空白:缺乏妒嫉。亦或許他真是太不在乎她了。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自己艷遇不斷,她出軌正好抵掉他良心上對她的欠債。說到底,他是個極善良的人。三種猜測中,小菲寧可選擇頭一項。 接下去的兩周,她觀察他。他對她的態度絲毫沒有變化。他似乎很快樂,周末帶着小菲和女兒一塊出去騎自行車,野餐。歐陽雪和父親非常合得來,學校作文得獎,她只讓父親去參加頒獎大會。少年航模組活動,她把材料和工具帶回家,要父親和她一塊做。小菲演出結束,回到家已經近十一點,見父親和女兒的兩個腦袋還湊在一塊,銼着什麼或粘着什麼。天熱起來,父親赤着上身,嘴裡叼着煙捲,煙把他兩隻眼熏得眯成了細縫,一大截煙灰顫微微地頂在煙頭上,比女兒還認真。小菲這種時候心裡就很甜。偶然地,她也會感到奇怪的酸澀:他對女兒這麼耐心,對我從來也沒這樣過!同時她一怔:怎麼連女兒也要妒嫉?她愛這個男人真是落下病了。 後來小菲在苦不堪言的日子裡回憶這一段生活,她認為是他們一家最幸福的時光。她會一再追問自己:她是否因為歐陽萸的寬宏而對他心懷感激。沒有答案。小菲畢竟比較性情化,做事缺乏動機。她在後來回憶時斷定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是個嫻雅甜蜜的女人,至少她控制了自己的嘮叨欲。歐陽雪也是個好監督,一看見她的嘮叨要起頭了,馬上給她個雪亮的眼色。
如果小菲在家,她會做上兩樣素菜或涼拌菜去助興。他開心是她巴不得的,比他出門和某個猜不透的同伴去某個猜不透的角落要讓她塌實。從母親那裡學了幾手廚藝,她也要藉機獻寶:蛋卷粉絲、火腿蒸魚、生薑煨鴨、子雞燉甲魚、紅燒鱔背,都是可以預先燒好,不必讓她臨時手忙腳亂的。母親一看小菲居然要為丈夫做菜,喜出望外,說有人開竅晚,小菲就是一個。 團里排新戲《南海長城》,小菲又一次成主角。三伏天排練,她又是刺刀又是長槍,渾身汗如水洗,坐在板凳上就留個水印子。晚上回家,她照樣給歐陽萸的一屋子客人湊趣,給他們添酒上菜,常常還打擂台,把某個業餘文學家灌醉。 母親有時來看看歐陽雪,每次都看見一群人吃喝談笑。她不高興了,說小菲這麼不會過,總有一天把老底吃穿。小菲去銀行查查賬戶,底子差不多是吃穿了。她和歐陽萸一提,他便滿不在乎地說:"有稿費啊!" 其實那兩本書的稿費早就花完了。但小菲實在不忍中止家裡火熱的歡樂。只要能讓歐陽萸高高興興待在家裡,什麼事都不是事。她偷偷當了歐陽萸母親送她的金項鍊。沒過多久,又當了戒指。還是入不敷出。小菲便向話劇團的會計師借公款,每月在她工資里扣除十塊錢償還。那十塊錢是她留出來給自己吃午餐的。她可以吃五分錢的炒青菜,卻仍然滿足不了需求量。她把歐陽家送給她的所有東西都一件一件偷運出去,當掉了。 話劇團的人看她天天中午一個炒素菜一盆米湯一個白饅頭,都說小菲身材夠少女型了,為演甜女還要天天吃齋。女演員一向羨慕她從不離身的項鍊,發現它從她脖子上消失後都說小菲不知悟出什麼來了,如此的返璞歸真。會計把小菲債台高築的話傳出來之後,人們再看到小菲吃五分錢的午飯便竊竊私語起來:"她又在搞什麼鬼?家裡一共三口子,丈夫掙那麼多!""就算養母親和外婆,也不至於賣首飾、借公款呀!"這些話傳給小菲時,她就笑笑。她這人糟就糟在這裡,動心眼子都是為些不着邊際的事去動,碰到現實的難題,她就是"走着瞧"的態度,反正沒有走不通的路。 這天她演出完了,走到劇場門口,發現歐陽雪站在燈下,灰塵蒙蒙的燈光里一大蓬亂飛的蠓蟲,撞得燈泡沙沙響。"哎,你怎麼在這裡?爸爸呢?" "爸爸有客人。" "怎麼了?" "你們團里的會計師來了,要見爸爸。我沒讓他見。" 小菲想,太歹毒了,什麼事非得背地觸她壁角呢?逼債可以當面逼嘛。會計師警告過她兩次,說私人借公款不得超過一年,也不得超過一千塊,不然就要把每月工資全部扣除。 "那個胖子說他必須讓爸爸儘快把你借的錢還了,不然他會受處分。" 明明是想探聽借款的事歐陽萸是否知道,若不知道,醜惡的懷疑就成立了一半:田蘇菲又和誰吊上膀子了,出去吃高級館子,到高級飯店開房間,錢花海了。 "你為什麼沒讓爸爸見他?"她摟住比她高一截的女兒。 歐陽雪不說話,輕巧滑稽地擺脫了她的摟抱。女兒也產生了醜惡的懷疑。 "這兩個月發現家裡老是在丟東西,"歐陽雪另起了個頭說,"那個小手錶沒了,你的首飾盒子全空了。" 小手錶是歐陽萸送給她的禮物,是他們結婚第三年的紀念。小雪從小就喜歡它,小菲許願,到她上大學時,它就是她的了。 "你看爸爸天天在家裡,開心吧?"小菲說。 女兒瞪着她:別企圖轉移話題。 "媽媽就希望爸爸開心。錢呀,首飾啊,有什麼用?" 歐陽雪似乎明白了。 "只要爸爸老在家裡待着,開開心心的,媽媽就開心了。" 她們走到了公共汽車站。女兒一直看着母親,有點恐懼又有點憐惜。她的母親如何奇特地愛她的父親,那樣折磨自己又折磨別人的愛情方式,她是最好的見證。 "媽媽,你看不出來嗎?爸爸一點也不快樂!"女兒忽然說。 小菲一愣。 "爸爸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不快樂。"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為什麼他不快樂?" "……他怎麼會快樂?" "是因為我嗎?" "媽媽,你就看到你自己!爸爸又不是個女人。" 小菲覺得女兒什麼也說不清楚,不過又把什麼都說清了。 "爸爸這樣大笑大鬧,就因為他太不快樂了。他要騙騙自己,要自己相信他很快樂,和這麼多朋友在一塊,多熱鬧啊。其實他很孤立。" 小菲驚異極了。她從來沒有去想這一層。女兒的話讓她想到,歐陽萸那種嘻天哈地的快樂的確空洞。原來她傾家蕩產,維繫着他空洞的假歡樂。 "你怎麼注意到的,小雪?" "……有時侯爸爸會嘆氣,又長又重。有時候他彈兩下鋼琴,又停下來,我進去他也不知道。一看他的樣子,好像……好像那種什麼希望也沒了的人。" "你和他談過嗎?" "我問他:爸爸你怎麼這樣傷心啊?他不承認。" "好好的,他傷什麼心呢?" "媽媽又要亂猜了。你從爸爸寫的東西里應該能看到他為什麼傷心。" 小菲這才想到歐陽萸三年前的那場大病,以及病中和她傾訴的話。那場痛哭,萬念俱灰、身心俱焚。之後他生出不少白髮,長了一臉皺紋。他的傷心使小菲震動不已,卻不大摸得清頭腦。病癒的他很少去方大姐家,方大姐上門,他閒談歸閒談,其實是"閒"多"談"少:有時娓娓地談一陣養蘭花的經過,有時議論如何滋補養生。滋補養生對於歐陽萸是個荒誕話題:他一頓喝四兩白酒,造醫生和自己肝臟的反,提醒他滋補養生,他會哈哈大笑。小菲驚訝而羨慕:女兒比她更懂歐陽萸,好像懂得她自己便是部分地懂得了她父親。 他怎麼會不傷心?饑荒吞噬了村莊和人們,而回到省城看到的是倖存者們的自若。方大姐曾經的悲憫心呢?假如她只有一點楚楚動人之處,那就是她青春時代的悲憫心。歐陽萸已經在沉默中背叛了她,那個二十多年前他面對刑具也沒有背叛的人。他的傷心也在於此。他的傷心在於他看到自己作為一個易於背叛的人,他有多孤立。因此他夜夜狂歡,希望自己不要背叛大多數。他總是說:"真想有個能談談話的人!"小菲此刻明白他一直在尋找什麼樣的女人,一個與他心領神會的戀人,一同痛苦一同愉悅。歐陽雪的成年版本,就是這個女人。小菲生養了一場,卻使歐陽萸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戀人神秘地誕生在歐陽雪身上,和她的父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溝通--大致是神交的那種緘默溝通,這使小菲不寒而慄。 回到家的時候,房子像點着了似的全是煙。小菲打個手勢叫女兒馬上回她自己臥室去。她脫下皮涼鞋,換上拖鞋,卻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客人們太吵鬧,沒有聽見她開鎖進門的聲音。還在行酒令。這次行的酒令是"酒"字,古文古詩古詞古曲中,凡含有"酒"的,都拿來玩,"酒"字落到誰頭上,誰便喝酒。歐陽萸嗓門嘶啞,把一桌人都灌暈了。他玩這樣的遊戲太省力了,張口就告訴你出處、作者、年代、並有上下文連接。小菲在門廳里聽,覺得他這樣的學問才華在這桌酒飯上是胡糟蹋。 這時有人說:"咱們收拾收拾吧,師母馬上要到家了。" "她到家怕什麼?"歐陽萸說。 小菲一驚,他居然用這麼粗糙的口吻說到她。女兒是對的,他哪裡是快樂?他是笑着發怒,笑着悲哀,同時他又害怕如此背叛下去,會眾叛親離,便在表面上拼命做得與多數人相同。 她站起來,扯扯衣服裙子,理理頭髮--師母嘛。走到門口,她手指敲了敲大開着的門:"諸位,不早了。"她一點表情也沒有。高深莫測的人一般是沒有表情的,而她讓人一眼看懂就是表情太多壞的事。 人們全尷尬住了。他們的腳底板拋光了這所住宅的水泥地面,卻從來沒見過女主人板臉。 "噢小菲回來了!來,這兒有個空酒杯!"歐陽萸滿臉醉紅,汗從太陽穴滴下來,一件白汗衫前襟上五顏六色全是番茄汁、醬油漬、啤酒白酒葡萄酒。他對酒的品位一降再降,只要能讓大家起鬨發瘋就行。小菲把那隻酒杯往桌沿上一頓。 客人們開始起身,一邊賠笑不斷。 "我們就手幫師母收拾收拾吧?" "不用。"小菲輕輕地說,表情是不給的。"你們走吧。" "別走啊,酒還沒喝呢!"歐陽萸根本看不出小菲的不悅,"輸了就賴酒啊?" 大家看看小菲臉若冰雕,手忙腳亂地開始收盤子,抹桌子。 "不用你們動手。我收拾慣了。你們在這裡吃飯,哪天不是我收?"小菲說。 "不收拾!收拾什麼?!來來來,才十一點鐘!"歐陽萸端起自己的酒杯,"媽的,你受罰,我替你喝!" "別喝了!"小菲把他酒杯抓住。酒灑下來。 業餘文學家加專業文學家,七八個人都說:"別喝了別喝了!" 歐陽萸畢竟修養好,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不讓妻子塌台。"最後一杯!"他嘻皮笑臉地說。 "不行。" "諸位,不准走啊,剛玩到興頭上。今天你們師母在台上說錯了台詞,回家氣不順,大家原諒!"他不知讓什麼念頭在心裡呵痒痒,一個人悶頭笑得發抖。 小菲感到眼淚都湧上來了。她真是蠢女人,一年時間都和他的情緒發生着重大誤會,居然把現在他這副樣子當快樂!他在自虐。 "以後大家不要再讓老歐喝酒。他有肝病。"她生硬冰冷地說。 一片"好的好的""保證保證"。他們一看歐陽萸和女主人嘻嘻哈哈,也都找到位置、姿態,一派嘻嘻哈哈,尊敬但不遵命。 "來來來,夫人的命令我從下次開始執行,今晚先喝完!"那杯子裡的酒灑得差不多了,他一口倒進嘴裡,再去抓酒瓶。 歐陽雪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穿着舊海魂衫和白短褲,頭髮披散,顯然剛從床上跳起來。她從父親身後伸手,抓住瓶頸說:"爸爸,我來給你倒。"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歐陽萸。她像個裝小老師的孩子,對其他孩子說:今天的課就上到這兒。但歐陽萸不由自主地起身了,打着哈哈說:"????,千金管老子,老子得給個面子。散啦!"他舉起手臂伸個大懶腰,從那點難堪中過渡過來,手落在女兒肩上。 小菲一陣黯然:她費多大勁也不如女兒一句話。她在他心目中怎麼這樣無足輕重,不如一個十四歲的毛丫頭。同時她討厭自己,太愛妒嫉了,一個母親哪能去和女兒爭地位?女兒一禮拜只回來兩趟,平時住在學校。所以歐陽萸儘量選擇小雪不在家的日子開夜宴。一天夜裡鬧得樓下鄰居也要翻臉。小菲把歐陽萸從客廳叫出來,拉到臥室,關上門對他說:"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債嗎?" 他眼裡全是血絲,還是笑嘻嘻的。 "我借了一千二百多塊錢的公款,供你們這樣吃喝!" "我又要拿稿費了……一千二百塊,不就一本小冊子嘛!"他摟摟她的肩,哄得十分拙劣。 "你母親送我的首飾,全給你們吃了!" "有稿費了我就給你贖回來。" "贖個屁!" "那就不贖,買新的!"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賤自己。" 他一下子翻了臉:"我高興一點,你就這麼難受?!" "你這是高興?!"她哼哼地笑起來,然後又哈哈地笑起來。 "差勁的演員就喜歡在台下演戲!" "你諷刺誰?" 他甩開她往門外走,她從背面抓住他的手:"你快樂你高興,你知道我吃了快一年的炒青菜嗎?為了還債,為了你的狐朋狗黨來我們家免費下酒館!" "我讓你吃青菜了嗎?!" 小菲幾乎昏厥。過去他絕不會說出這種沒心肝的話來。她說不出話了。 "為了這些狐朋狗黨,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該?既然你明白他們是狐朋狗黨!" "那你為什麼和他們鬼混?" "不鬼混我幹什麼?" 一點錯也沒有,沒有這群人陪他混,他連表面的"不孤立"也沒有。 "好,你承認他們是狐朋狗黨,我現在就去轟他們滾蛋!我馬上去告訴他們:'就你們也想寫作?別做夢了!老歐看一行字就把你們的稿子扔到櫃下面去了。'……" 歐陽萸把她拉住。小菲掙扎不休,嘴巴還不停。 "'你們在這兒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權當老歐養一群狗。狗不會在運動里跳出來,咬那個把他們餵肥的人。老歐過去沒少餵狗,都是惡狗。反右的時候恨不得把老歐咬死!'……" 小菲發了牛脾氣,從歐陽萸手裡掙脫,跑到走廊。 "小菲!" 她回頭,呆住了。這個清高自尊優雅倜儻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客人們也聽到臥室的騷動,不安起來,此刻一個客人從客廳探身,見他的歐老師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趕快縮回去。不一會,全部客人都聽說了歐師母的嚴苛,一個個息聲斂氣,連筷子和杯盞都老實下來。 歐陽萸回到客廳,客人們都假託這事那事,非告辭不可。歐陽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子掀倒桌子。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們那兒落個惡婆娘名聲。"小菲說着走過去,把桌子扶起來,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 歐陽萸轉身便往大門口走。 "你去哪兒?" 他在穿皮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穩,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動,索性坐在他旁邊,哭起來。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她哭着說。 他一句話沒有。她靠着他,可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一空間裡。"你有什麼話,為什麼不跟我說?"小菲伏在他肩上,淚流在他的脖子上。 他安靜得可怕。這樣沉默消極地撒酒瘋太折磨人了。 "我就那麼笨?理解不了你?你為什麼以為自己難理解呢?你憑什麼比別人難以理解?……" 小菲無助極了。她是怎麼搞的?把他的醜態給調動了出來,又暴露給別人了。她和他夫妻這麼多年,她愛得越深,越不得法。她太無助了。 電話鈴響起來。小菲撈救命稻草一樣衝過去,抓起電話,連"餵"都像呼救。 "小菲呀,你好厲害呀。"方大姐說。"我聽說你把阿萸逼得下跪了。" "哎呀方大姐,這麼晚了……"內奸把情報送得好快! "看不出來,平時你不是蠻溫存的嗎?"方大姐成了個當院拉偏架的家庭婦女。 "方大姐,你知道阿萸不可以喝酒。醫生一再叫我監督他……" "他是不好!不過你也不能當眾罰丈夫下跪。他橫豎是個副院長,學生上千,以後人還做不做呢?再說,你家裡搞成了個'裴多菲俱樂部',你早就該來跟我告狀。阿萸誰的話不聽,他也會聽我的話。"她以為阿萸老弟還是上海地下黨時的熱血少年,她心眼子有一千一萬,竟沒有看出阿萸這兩年變化--她在他感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壯烈犧牲了。 "是的,我是該早和你談。" "你不來找我,我當然明白什麼原因。省話劇團的兩個領導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聽說了。我並沒有對你抱多大惡感嘛!女演員在感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個人出這種事。努力改正,也沒什麼可怕的。" 小菲聽着她遲判三年的寬大和饒恕。 "我希望你還能把我當個老大姐,阿萸有什麼問題,你還像過去那樣來找我談。" "好的。" "他的確太胡鬧。一個老幹部,花天酒地……" "還好,喝的是七角錢一瓶的酒。" "國家的經濟狀況才好轉幾年?他就可以不顧群眾影響!今天要是沒人跟我反映,我還給他蒙在鼓裡,以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擾他。" "有時候他是在寫作。"小菲看了歐陽萸一眼:他背靠着門坐着,眼睛又在神遊,思維又像是困在籠中的大獸,沉默地來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種危險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眼睛裡看到了野性。這是頭一次,她認識到這野性。整個這段時間,方大姐都在說話,小菲的腦子和聽覺早換了波段。
"我也說他了……" "你叫他來!看看我說他也聽不聽!" 小菲把電話筒從耳邊挪開,說:"阿萸,接電話!" "不接!我醉了!"他大聲說。 "他說他醉了,"小菲對方大姐說,聲音賠着小心。 "叫他接!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阿萸!"小菲又把電話伸向歐陽萸。 他勃然大怒:"我不要聽人叫我阿萸!庸俗!你不是一直叫我名字嗎?怎麼也學得這麼庸俗?!" 小菲簡直不敢再去聽電話那端的反應。"阿萸"是方大姐的專利,除了她沒人叫歐陽萸"阿萸"。 "接電話呀!"她小聲惡氣地說。 "這麼晚誰打電話?!沒教養!我十點鐘之後從來不給別人打電話!" 小菲把到嘴邊的"是方大姐電話"及時咬住。他借酒發怨,躲在醉意後面,該罵的罵了,該吐的真言吐了,事後小菲可以向方大姐解釋:他並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 "讓他滾,我不要聽電話,我是個醉鬼,來處置我吧!" "真對不起,"小菲轉向方大姐,臉上的歉意和難看的笑容從電話線里輸送過去。 "太不像話!醉成這樣!"方大姐盛怒爆發,"我看他這樣下去,要犯大錯誤!"她那邊"咔嚓"一聲,話筒砸在電話座上,砸斷了談話。
小菲回省城是突然間被批準的。一進病房,她看見一位二十七八的女人正在給歐陽萸倒開水。小菲和她之間立刻出現了剎那間的敵意對峙,但馬上就化解了。她是省長的侄女,方大姐派她來照顧歐陽萸幾天,因為小菲一時請不出假。她叫沂蒙,方大姐叫她蒙蒙。很明顯,沂蒙山老區的孩子。一解放就來這裡了,所以鄉音已褪。 小菲看見蒙蒙坐的白椅子上放着一本歐陽萸的小說,裡面夾滿字條,想必是他的書迷。她和他大概正在討論某一章節,蒙蒙的鋼筆擱在床頭柜上,筆帽都沒有合上。 "蒙蒙是學冶煉的。看不出來吧?她剛從四川大學冶煉專業進修回來,在等冶金研究院安排工作。"歐陽萸用他失血的聲氣說。 "歐老師還是少說話吧,我會自我介紹的。"蒙蒙很活潑,黑皮膚,寬肩膀,有一種健康的美。 不久小菲發現病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去哪裡打開水,或去哪裡訂軟食,她都不知道。她在醫院門口買了一把春梅,蒙蒙說病房插花不科學,對病號有害。她指指牆角的一大盆龜背竹,說植物是有益於健康的,因此她從方大姐臥室把它搬來了。雖然她主意特大,優越感極強,但小菲不討厭她。過了兩天,小菲發現她興趣奇廣,議論起建築、戲劇、動物、歷史都激情奔放,強詞奪理,但你駁倒了她,她毫不在意,自己會哈哈大笑。當然小菲不會去駁她,小菲對她談的事沒興趣。她看歐陽萸和她探討,爭論,罵她"謬誤"。 小菲覺得蒙蒙是個假小子。只有男孩子才對什麼都感興趣。見蒙蒙在醫院院子裡一個人打籃球,玩得認真之極,小菲就想:幸虧方大姐沒派個狐媚子來。 等小菲半年後從鄉下回到省城,許多事發生了變化:老外婆被居委會查出了真實身份:外逃的地主婆,一直是鄰里隱藏的階級敵人。押送近八十歲的老太太回鄉時,警察大聲吼她:"走快點!少磨蹭!"她偏着臉說:"啊?"老外婆回鄉的第二個月就去世了。歐陽萸的母親也去世了,哥哥和嫂子被調到貴州,支援三線建設。變化最大的是歐陽萸自身。他頭一次認真地寫作起來,每天下班回來,一看就是滿肚子腹稿。像是在外面一直憋着找廁所沒找着,一進家就直奔書房。大衣也不脫,圍巾也不解,馬上點上煙,打開墨水瓶蓋子。"四清"可真好,清掉了他的狐朋狗黨。到晚上睡覺前,他給自己倒一杯酒,對着寫滿的稿紙小酌。 小菲有時會拌個海蜇皮或切兩個松花蛋端到他面前,再擰把熱毛巾,連面孔帶脖子替他擦一把,他是怎麼揉怎麼是,乖順得像個孩子。她奇怪是什麼讓他變了:一貫不看中功名,不刻意求成的人,怎麼產生了如此大的進取動機?他的學問才華曾經一直是給他自己娛樂的,他的內心擁有豐厚,但他是寬寬裕裕地活着,似乎他的擁有和謀求各是各。再退一步看,他似乎沒什麼謀求。現在他怎麼了,突如其來的動力是怎麼回事? 大概方大姐的話他還是聽得進。兩人少年時期的情誼,青年時期的同生共死,是恩是怨,他們自己也糊塗了,也許他們心合面不合都難說。 也許他是大器晚成,意識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許更簡單,他想還債。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沒有還清,他絕不允許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麼原因,小菲心裡落實了。有時她見他寫了一晚上,又獨自品酒時,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攤着稿紙、落滿煙灰的書桌旁坐下。 "寫得自己很滿意吧?"她問。 他一哆嗦,臉扭個九十度,看着她。他沒有發現她已經在他旁邊坐了幾分鐘了。每次他都沒注意她什麼時候回家,進書房,給他用熱毛巾擦臉,替他弄出個把佐酒菜,或靜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歡女人靜靜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兒小雪。小雪一禮拜和父親說不到十句話,但在旁邊看着,都明白他倆的默契會使說話顯得太笨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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