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所謂故國者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

古龍筆下的楚留香，是作為一個非常有教養、非常講究情調、非常有幽默感、非常儒雅的“俠盜”出場的。在古龍的《楚留香傳奇》中，黑白黃道上的人，無一例外地將楚留香稱作“盜帥”或“香帥”，給人的印象楚留香不過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強盜頭兒。這是古龍刻意設計的喙頭，對此，我一直耿耿於懷：因為隨着故事情節的展開，你將會發現，放眼武林，再沒有哪個人比楚留香更能代表公正和無私，更能代表正義和良知，更能代表勇敢和智慧，更能代表博愛和寬厚，更能代表溫柔和多情。確切地說，楚留香是武林人人尊崇的無冕之王，是江湖俠名卓著的布衣皇帝，是大眾心中永不褪色的偶像。

楚留香之為“俠”，其言其行，可以說突破了“以武犯禁”或“除暴安良、為民請命”或“士為知己者死”的傳統俠義觀，超越了傳統武俠小說中作為正面人物的俠客 “正人君子”的刻板印象，而是以一個自由、平等、博愛、寬容、智慧、幽默但又非常高貴的救世主形象享譽武林，聲震朝野。楚留香是自由的，他對世間萬物有自己的看法，他從來不會讓別人的觀點支配自己的思想和行為；楚留香是平等的，他從人的本性出發去理解所有人，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包括那些卑微的小人物或變態的大魔頭；楚留香是博愛的，他尊重所有的生命，竭力保護人的生命而不是殺人。與那些動輒殺盡惡人的英雄不同，事實上，縱橫江湖的楚留香從未妄殺一人，他的一世俠名沒有沾染一絲血腥；楚留香是寬容的，即使面對兇惡的敵人，也常懷有憐憫之心；楚留香是智慧的，毫無疑問，楚留香武功蓋世，江湖上罕逢對手，但是，楚留香取得的無數勝利，尤其是那些看來不可能的勝利，靠的是智慧而不是武功；楚留香是幽默的，即使在萬分兇險的環境中，仍然能夠談笑自若，甚至適時地幽人一默；楚留香是高貴的，無論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現出慌亂、委瑣或不堪，永遠都是那麼氣定神閒，談笑自若，彬彬有禮，永遠像一位有教養的紳士。無論是誰，見了楚留香沒有辦法不肅然起敬，甚至沒有辦法不去仰視他，無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楚留香在人們心中成為一個完美的人，或者說，成為一個完美的神話。

俠義道中人，尤其是所謂的俠客，難免講究正邪冰炭，難免區分名門正派、歪門邪道，難免標榜自己或自己所代表的正義，難免板起面孔教訓人，難免自覺或不自覺地以天下蒼生安危為己任，難免有點個人英雄主義情結，難免會有義憤填膺、怒火中燒或惱羞成怒的時候，難免會有悲天憫人的情緒，難免會有鄙視屑小、仰慕英雄善惡觀，難免有不屑與小人為伍的清高，難免會恃強凌弱靠拳頭說話，難免會有畏難、會灰心喪氣、自怨自艾，難免會沾沾自喜、自我感覺良好甚至自高自大、得意忘形，難免愛聽點恭維話……但是，在楚留香身上，你看不到這些：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而非誇誇其談的人；他是一個知道自己以及自己應該做什麼的人；他是一個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的人；他是一個“義之所在，雖千萬人我往矣”的人；他是一個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他是一個桃李無言、下自成蹊的人……楚留香只做他自己：他用行動而不是語言來實踐自己的“俠義觀”。楚留香大智大勇，處驚不變，從不言敗，從不輕視對手，永遠是那麼從容優雅，永遠是那麼瀟灑飄逸，永遠是那麼風趣幽默，永遠是那麼善解人意，永遠是那麼討人喜歡。他的天地情懷，他的浩然正氣，他的劍膽琴心，他的英風俠儀，征服了所有的人――他贏得了幾乎所有人的尊敬和信賴，甚至包括他的最兇惡的敵人的尊敬和信任。如果說江湖上曾經有一個大眾情人存在的話，那麼這個人一定是楚留香。

楚留香有許多好朋友，既有胡鐵花、姬冰雁這樣的鐵哥兒們，也有紅袖甜甜蓉蓉這樣的紅顏知己，當然也有豪門望族、名門正派的大俠、浪跡江湖的綠林好漢甚至身在公門的人。楚留香對待朋友，一如他的為人，不分貴賤，不計功利，矜而不爭，和而不同，群而不黨，不事張揚。朋友貴在相知相惜，而楚留香對朋友，從來都是相知相惜為重，為酬友情可舍其身。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有捨生取義之心，毫無譁眾取寵之意。楚留香表達友情最動情的方式，也不過是與胡鐵花對視一眼，緊握一下朋友的手而已。

女人是古龍小說不可或缺的人物。風流蘊籍的楚留香自然難免成為許多少女少婦的夢中情人。古龍的武俠小說中，我以為有一種歧視女性的嚴重傾向。男人的風流其實就是對女性的歧視，古龍的武俠小說中充斥着這樣的描寫。但在楚留香眼裡，每一位女性都應該受到尊重並在事實上受到了他的充分尊重。我知道有些女士不喜歡楚留香的風流，但在我看來，楚留香在對待女性方面，實在是一個負責任的坦蕩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楚留香不是一個虛偽的假道學，而是一個溫柔多情深知自己魅力的年輕男人。與那些正人君子相比，楚留香不拘泥於道學，不刻意壓抑自己，更不會刻意標榜自己的清白，有時候，他甚至樂意回報自己心儀的女子的萬種風情；但與那些浪蕩成性自命風流的公子哥相比，楚留香則是個有很強責任心的君子，不會自做多情，也從來不會放任自己，更不會處處留情。毫無疑問，楚留香懂得欣賞女人，也善于欣賞女人，他很清楚自己對女人有着怎樣的吸引力。但是，他從不勾引女人，更不會始亂終棄。也許大家還記得大沙漠中與公主同裹一張牛皮時他對本我的抗拒，也許大家還記得新月公主母女對他的款款深情甚至致命的誘惑。在處理與女性的關係方面，楚留香其實是個潔身自好、自律甚嚴的男人――也許這一點使他對女性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江湖上，沒有楚留香解決不了的難題。無論多麼兇險的處境，無論多麼怪異的難題，在楚留香這裡通常都能迎刃而解。但是，情場上卻有讓他為難的時候：楚留香與心儀已久的張姓女子一夜風流之後，第二天一大早醒來發現自己遇到了難題：如何安置這份已經不再簡單的兒女之情？在我的記憶中，這是楚留香惟一一次靠別人的智慧而不是他自己的智慧解決的問題：那位張姓女子深知自己能夠與名滿天下的楚留香春風一度已經足夠幸運，自己不應該奢望太多――所以她悄悄地走了。楚留香的身心不是哪個女人能夠獨占的，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值得慶幸的是，他遇到的女子也都是冰雪聰明的可人兒，明白她們無法擁有他――哪怕是暫時地擁有。我猜，當時的楚留香在鬆了一口氣之後，多少是會有些失落的。

昨晚與朋友聊到楚留香。朋友說：“他不會是一個好丈夫；他會是一個好情人”。呵呵，天縱奇才英武神俊風流倜儻的楚留香如果成為哪位女子的丈夫，那豈不是人間最煞風景的事？看來古龍深知這一點：所以，楚留香永遠只有女伴、只有紅顏知己而沒有妻子。

我愛楚公子，風流天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