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史詩(17)
日期:2006-09-01
作者:嚴歌苓
來源:新聞午報
17、"文革"開始
小菲的大事年鑑中把“文革”的開始標記為歐陽萸父親的移居。
老爺子乘的火車一早到達。電報也是一早到的。小菲一個人在家,聽到摩托聲
就拿了鋼筆下樓。
是上海來的電報。電文很長,說歐陽萸的姐姐歐陽蔚如出了禍事,不能讓老父
親知道,只說是小菲兩口子邀請老人客住一段,還說詳情會在電話里談。
小菲一看火車到達時間,已經過了點。老人已人生地不熟地和手提箱等在站台
上。好在他是個溫性子人,買了張早報正在讀。
到家之後,老爺子首先看到歐陽萸十多年來置下的藏書。書房幾個柜子放不下,
又在客廳里擺一面牆的柜子。當晚歐陽萸趕回來,小菲的母親燒了一隻火腿甲魚和
一碗胡蔥牛肉送過來,兩親家頭一次見了面。
老爺子和兒子自然是有話的。飯後他走到書房說:“弟弟啊,真讀書的人是不見
書的。我也是前幾年才懂得這個道理。”
歐陽萸說:“好的,我很快要做真讀書的人了。”他以那種歐陽家人特有的淡泊
神色,和父親對峙一剎那。
小菲還沒意識到他們話中的意味,她只直覺到他們父子倆相互懂的是彼此話中
的意味。
當天晚上十點,歐陽萸的姐夫打電話來。頭一句話就叫小菲不要吭聲,不要大
驚失色,因為老爺子不可能不懷疑他們突然把他送上旅途的動機。歐陽蔚如自殺了,
現在還在醫院搶救,若走運,醒過來可能要坐在輪椅上度完餘生。大學的紅衛兵開
了她幾場鬥爭會,昨天她從臨時關押她的三樓教室跳下去。
“能瞞就一直瞞下去。”小菲說,向歐陽萸眨著神魂不定的眼睛。他臉色焦黃,
腮幫子鬆弛了,把兩個嘴角墜了下來。單看面孔,他父親倒平整細嫩得多。躺在床
上,他翻身翻得很重,也翻得很費勁,每翻一次都呻吟一下。到早上兩點多,他推
醒剛剛迷糊的小菲。他說:“我想還是告訴父親。不然你一個人照顧他的時候,萬一
他猜出蔚如的事,你會很難的……”
“為什麼我一個人照顧他?!”她擰亮檯燈。他的話很怪誕。
“你不要害怕:學校貼出我的大字報了。”
小菲想,父子倆對話的意味原來潛在於此:假如歐陽萸也和歐陽蔚如一樣,先
被抄家,再被遊街、鬥爭,就不再有書了,那麼沒有被讀進記憶的書,就等於從來
沒擁有過它們。
“大字報怕什麼?我們話劇團連總務處長都有五六張大字報!”小菲口氣很大,
也不知是想為誰壓驚。
小菲變得繁忙無比。話劇團排了一出新戲,寫秋收起義的,小菲擔任主角。團
長被關押了,導演是藝術學院一個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對小菲的演技特別仰慕,
不管她丈夫歐陽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選用她。
秋涼後鬥爭會越開越密集。歐陽萸有時從一個會場趕到另一個會場,像熱門電
影跑片子一樣搶手,一天忙得吃不上一頓飯。小菲琢磨,挨斗也是體力活,空肚子
是挨不動的,她便把午飯、晚飯送到會場去。營養是不能虧空的,必須保障他一天
有一個雞蛋或一兩肉。
碰到群眾正在發言批判的時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頭一次歐陽萸被人用木
棍推搡下台時,小菲眼圈紅了。吃飯的時候,歐陽萸眼圈也紅了。如果不准歐陽萸
吃飯,小菲便哀求,說老歐有胃出血,一出血就昏死,斗個昏死的黑幫有什麼鬥頭?
也觸及不了靈魂。她聲情並茂,話劇演員的“戲來瘋”幫了大忙,群眾最後總被她說
服。
“你猜我今天給你做了什麼?”小菲坐在歐陽萸旁邊,兩人都坐在禿禿的水泥地
上。他看她一眼。她心裡一熱,偷情似的。“喏,你最愛吃的茭白炒肉絲。”
她看他用塗滿墨汁的手端著飯盒,拿著筷子。剃了陰陽頭的頭髮長了,鬼怪式
的一個面譜。他問她吃過了沒有,她總說回家再吃。有人來催場了,她便又是嬌羞
又是無賴地對那些人說:“馬上就好,一分鐘……”再轉回去對歐陽萸:“別急,別嗆
了!”人們火氣上來了。她找准個頭目便丟去眼風:“哪兒就差一分鐘兩分鐘啊?槍
斃還給他時間把酒席吃完呢!”她這時才不管自己賤不賤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
回到了小姑娘的歲數。
18、批鬥會上
這天小菲看見最熱鬧的四牌樓十字路口搭了個舞台,一群人押解著一個穿狐皮
大衣的女子走來。不用近看也知道那狐皮大衣老舊不堪,毛都禿了。這女子不知怎
麼引起了小菲的注意。她的頭髮全剃掉了,肯定是她認為尼姑頭比陰陽頭體面些。
再說削髮為尼也是一種宣言。
走到一個臨時的露天舞台,小菲已擠到台下。她突然肯定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
這個女子。她的側影、背影都是似曾相識。小菲焦灼地等她給個正面亮相。
終於等來了:孫百合。她光禿禿的腦袋被按下去,兩手從背後給揪到空中,一
個俯衝,猛扎到台前,五雷轟頂的口號聲中,她和小菲臉對臉了。
小菲想到她十幾年前的模樣,風華正茂的那個女大學生,世上真有紅顏薄命的
無情道理。
她的罪名是“破鞋”。各個戲劇院裡的單身美麗女子十有八九都給安上了這罪名。
孫百合至今是單身?
小菲沒注意到台上已漸漸站滿人。這是她頭一次正面做批鬥大會的觀眾。原來
各種各樣的罪人也能形成一個大場面。她突然看見歐陽萸出現在第一排的主角地位。
他今天不是陪襯,是台柱子,這是他同伴的等級決定的。他今天的同伴都是些爪牙
人物:壞分子、破鞋、三青團員、匪連長之類。僅破鞋便有三個。
先是揭發,然後是認罪,最後是批判。孫百合在一個個揭發人發言之後,抬起
頭,她的臉色是陰白的,像雪前的天空。目光還是流水行雲,那樣孤立無援地看著
遠方。她和歐陽萸該是多合適的一對。就看看他們現在吧,如此狼狽,氣韻都是和
美的。在孫百合輕聲說了一句“我有罪,罪該萬死”的時候,歐陽萸扭頭看她一眼。
小菲心一緊。
他和她是認識的。也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認識。也許他們彼此從未面晤,但只
需要一個神色的交流,就認識了。
然而孫百合沒有去注意歐陽萸。
揭發歐陽萸的人準備得比較充分,發言也顯得專業。因為今天是山中無老虎,
所以憤怒的火力點全集中到歐陽萸這隻猴子身上。牛皮帶也來了,在他頭上晃蕩。
冤家,你可別冒傻氣,別嘴硬,忍下了咱們吃咱們的“揚州乾絲”。小菲在台下不做
聲地給歐陽萸導戲。就說幾聲“我有罪,罪該萬死吧!”她沉默地提著台詞。
他卻一點不聽她的導演,頭掙開了摁他的手,大聲說:“全是斷章取義!”
“啪!”牛皮帶下來了。小菲尖叫一聲:“怎麼可以打人?!”
誰理她?牛皮帶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來勁。小菲往台上跳,手剛搭上台沿,
就被一雙穿草綠膠鞋的腳踩住了,還使勁一擰。小菲氣貫長虹叫道:“觸及靈魂!不
要觸及皮肉!”
她拔出手來,指甲肯定斷了。下面群眾拉她,把她往會場外面拖。
台下的亂超過了台上。不怕羞的毛病再次援助了小菲。她一脫身便演說起來,
叫群眾同志們不要上少數壞人的當,改變“文化大革命”的性質。文化、文化,毛主
席提出“文化大革命”,難道不是讓我們用文化來革命嗎?解放軍還放國民黨俘虜回
家種田呢!打人的人,就是和解放軍對著干,是反對共產黨反對解放軍!她中氣足
音量大,台詞功夫、表演激情這時使她英姿颯爽,充滿鼓動性說服力。有人說:“哎
喲,真像《秋收起義》裡的女政委!”
“同志,你看得一點沒錯,我就是女政委!”
人們忘了剛才她幾乎滿地打滾,都偶像崇拜起來。小城市就這點好,名氣是很
方便得來的東西,小小名氣可以讓你做大名人。名氣也給你不少方便,像小菲這樣
造造反派的反,一般人就毀了。她卻形成了台下的一股勢力,都對台上說:“對嘛!
‘文化大革命’,就不應該動武嘛!”
孫百合看一眼小菲,什麼表情也沒有。她此刻被忽略了,夢遊似的站在那裡。
這時小菲看見她轉過臉,眼睛搜尋著剛才挨了揍的那個人。她看到了歐陽萸。這是
一個什麼樣的交叉點?歐陽萸也鬼使神差地轉過臉,看見了她。兩人的目光都沒有
在彼此眼睛裡逗留,但這就夠了,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小菲都為他們感動。
19、小雪的初戀
小雪18歲了,小菲叫她不要隨便結交人,世面亂,大家無法無天,不是人人都
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靜靜地聽,聽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該在外
面飛檐走壁照樣飛去。終於有一天,她在團里值班,夜裡11點下班,她靈機一動便
去了母親家。
歐陽雪居然還沒回家。她走出來,在巷子口等著,12點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
騎著五六輛自行車過來。一輛自行車上前頭帶個人後頭帶個人,又談又笑,一個業
余馬戲團似的。其中一個男孩子帶著歐陽雪。到了巷口歐陽雪跳鞍馬那樣雙手撐後
座,兩條長腿橫空一躍,落地時雙腳併攏。看來在這個馬戲班混得時間不短。大家
招呼她“明兒見!”小菲納悶,怎麼京腔也來了?
“你給我站住!”小菲在女兒向巷子裡飛跑時叫道。
歐陽雪站住了。沒什麼驚恐萬狀,也不尷尬,還挺不耐煩,意思是:虧你也是
文化人,怎麼打起自家人埋伏來了?
“你們幹什麼去了?”“沒幹什麼。”
半個月之後,歐陽雪被學校拘留了。她和一個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見
不得人的事”,被軍宣隊抓了起來。軍宣隊告訴小菲,那個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畫家
的兒子,在北京鬥毆欠了人命。歐陽雪跟他陷入了情網。
軍宣隊說歐陽雪態度差勁,裝聾作啞,必須拘她一陣。母女見面也不行。最後
小菲被放進去,限時五分鐘。五分鐘來不及教育她什麼,既然過去那麼多個小時的
教育都白搭了。歐陽雪臉白得像石膏。幾十年前歐陽萸一定和她一樣抱定犧牲的信
念,白著一張臉面對刑罰。一個是“若為自由故”,一個是“若為愛情故”,這父女倆
缺了理想主義,比缺了空氣糧食還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淚,要18歲的女孩看看,
她還要把她媽逼成什麼樣?
撒謊一夜、兩夜好辦,歐陽雪一直被關下去,她怎麼把她的謊言向兩個老人續
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
都副司令一見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過幾句話一談,
她還是老頭子的夢中情人。老頭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寬厚!”再胖小菲的小
身段還在,在一個60歲老頭子面前扭扭還有看頭。說著說著,小菲哭起來。怎麼養
出這麼個女兒?為了她三夜睡不著。
聽她把原委說完,都副司令說:“你管不了,我來吧!”他手已經伸到大辦公桌
的電話上,大聲叫總機班接子弟中學軍宣隊。電話一通,他說:“把那個叫歐陽雪的
女孩子放出來。放到我這裡來。……人不要關嘛,審你照審嘛!”
半小時之後歐陽雪已坐在都副司令辦公室的天藍沙發上。她兩腮凹陷,眼皮浮
腫,想必她這兩天一直在鬧絕食。她剛要說話,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你做的事我統統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說。“我就知道沒人管得了你。高三了
吧?學校也上到頭了。你以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腦瓜里裝的什麼亂
七八糟的東西,我下輩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誰呀?部隊!”
小菲看看老頭子,又看看女兒。歐陽雪沉靜地看著這個矮矮胖胖、表情豐富的
老軍人。
“送你去部隊。今年十月下旬就開始徵兵。你去部隊搗蛋吧,你們新兵班長能管
你。”都副司令說得好好的,突然一變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聽見沒有?!”
歐陽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靈魂出竅似的瞪著他。
小菲把女兒帶回家,對誰也不提她被拘留兩天的事。歐陽雪從早到晚失神,一
面和爺爺談話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頂嘴也一面失神。
爺爺聽說孫女兒要當兵,說:“蠻好嘛。”但小菲發現老爺子每天看孫女兒的眼
神不同了,是告別或永訣式的。老人80歲了。他和孫女的告別從此就在他心裡開始
了。也許他跟他的晚輩一樣,濃烈其內,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難回,嘴上卻
什麼也不說。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語:“蔚如身體不好,信也少寫了。”大家
把蔚如自殺的事瞞住他,他也不戳穿大家。19、小雪的初戀
小雪18歲了,小菲叫她不要隨便結交人,世面亂,大家無法無天,不是人人都
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靜靜地聽,聽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該在外
面飛檐走壁照樣飛去。終於有一天,她在團里值班,夜裡11點下班,她靈機一動便
去了母親家。
歐陽雪居然還沒回家。她走出來,在巷子口等著,12點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
騎著五六輛自行車過來。一輛自行車上前頭帶個人後頭帶個人,又談又笑,一個業
余馬戲團似的。其中一個男孩子帶著歐陽雪。到了巷口歐陽雪跳鞍馬那樣雙手撐後
座,兩條長腿橫空一躍,落地時雙腳併攏。看來在這個馬戲班混得時間不短。大家
招呼她“明兒見!”小菲納悶,怎麼京腔也來了?
“你給我站住!”小菲在女兒向巷子裡飛跑時叫道。
歐陽雪站住了。沒什麼驚恐萬狀,也不尷尬,還挺不耐煩,意思是:虧你也是
文化人,怎麼打起自家人埋伏來了?
“你們幹什麼去了?”“沒幹什麼。”
半個月之後,歐陽雪被學校拘留了。她和一個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見
不得人的事”,被軍宣隊抓了起來。軍宣隊告訴小菲,那個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畫家
的兒子,在北京鬥毆欠了人命。歐陽雪跟他陷入了情網。
軍宣隊說歐陽雪態度差勁,裝聾作啞,必須拘她一陣。母女見面也不行。最後
小菲被放進去,限時五分鐘。五分鐘來不及教育她什麼,既然過去那麼多個小時的
教育都白搭了。歐陽雪臉白得像石膏。幾十年前歐陽萸一定和她一樣抱定犧牲的信
念,白著一張臉面對刑罰。一個是“若為自由故”,一個是“若為愛情故”,這父女倆
缺了理想主義,比缺了空氣糧食還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淚,要18歲的女孩看看,
她還要把她媽逼成什麼樣?
撒謊一夜、兩夜好辦,歐陽雪一直被關下去,她怎麼把她的謊言向兩個老人續
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
都副司令一見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過幾句話一談,
她還是老頭子的夢中情人。老頭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寬厚!”再胖小菲的小
身段還在,在一個60歲老頭子面前扭扭還有看頭。說著說著,小菲哭起來。怎麼養
出這麼個女兒?為了她三夜睡不著。
聽她把原委說完,都副司令說:“你管不了,我來吧!”他手已經伸到大辦公桌
的電話上,大聲叫總機班接子弟中學軍宣隊。電話一通,他說:“把那個叫歐陽雪的
女孩子放出來。放到我這裡來。……人不要關嘛,審你照審嘛!”
半小時之後歐陽雪已坐在都副司令辦公室的天藍沙發上。她兩腮凹陷,眼皮浮
腫,想必她這兩天一直在鬧絕食。她剛要說話,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你做的事我統統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說。“我就知道沒人管得了你。高三了
吧?學校也上到頭了。你以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腦瓜里裝的什麼亂
七八糟的東西,我下輩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誰呀?部隊!”
小菲看看老頭子,又看看女兒。歐陽雪沉靜地看著這個矮矮胖胖、表情豐富的
老軍人。
“送你去部隊。今年十月下旬就開始徵兵。你去部隊搗蛋吧,你們新兵班長能管
你。”都副司令說得好好的,突然一變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聽見沒有?!”
歐陽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靈魂出竅似的瞪著他。
小菲把女兒帶回家,對誰也不提她被拘留兩天的事。歐陽雪從早到晚失神,一
面和爺爺談話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頂嘴也一面失神。
爺爺聽說孫女兒要當兵,說:“蠻好嘛。”但小菲發現老爺子每天看孫女兒的眼
神不同了,是告別或永訣式的。老人80歲了。他和孫女的告別從此就在他心裡開始
了。也許他跟他的晚輩一樣,濃烈其內,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難回,嘴上卻
什麼也不說。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語:“蔚如身體不好,信也少寫了。”大家
把蔚如自殺的事瞞住他,他也不戳穿大家。
20、父親的亡故
歐陽雪走後,老爺子的慢性腹瀉加重,人迅速消瘦。這天上午,小菲照樣把油
條,豆漿買回來,老爺子靜靜地吃完早餐,她一看,油條一口沒動。又過兩天,小
菲的母親把僅存的一點□腸拿出來,蒸了蒸,切成薄片,紅紅的,半透明的,珍寶
一樣擺了一盤,老爺子的筷子總是越過它。他吃得越來越少,但又沒有什麼病痛。
這天早上,起了風,他破例地留在家裡,沒出去散步。母親和小菲悄悄說:“老人是
不能停下的,一停下就不會再出門了。”原來老爺子下雨颳風都出門走動,本能上是
明白這道理的。
果然他從此腿腳軟了,再也不出門。冬天天短,上午屋裡還昏暗,他便靠在床
上,偎著被窩聽聽半導體。那是個很好的半導體,能收短波。多數時間他眯著眼,
臉上似笑非笑,非夢非醒。
快到過新年的時候,老爺子說:“妹妹能回來過年吧?”
他心裡最牽念的原來是歐陽雪。小菲說大概不行,她的新兵訓練才開始不久。
他不說什麼了。又過兩天,他說:“弟弟呢?他能回來過年吧?”他無望見幾千里之
外的孫女兒,把希望降低一步。他有兩年多沒見他的小兒子了。
小菲給歐陽萸的農場拍了一封電報,告訴他老爺子病重。第二天又拍一封,說
老爺子病危。新年當天,歐陽萸給一個看管押了回來。看管一看,就覺得上了當:
老爺子雖在床上,但神清氣爽,見兒子進門,淡淡一笑,說:“回來啦?”
兒子的眼神卻是驚詫的。他在這個簡陋的家裡看到的臥床老人已不是他記憶中
的模樣。他一絲微笑也裝不出來,木頭一樣挪到床邊,坐在了床沿上。他拉起父親
萎縮了的手。這樣的舉動在他們父子之間從未發生過,至少沒當小菲的面發生過。
這時歐陽萸四處看一眼,同時叫:“歐陽雪!”
小菲說:“你們隊長沒告訴你?!”
“告訴什麼?”他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的神經質是這兩年失眠的惡果。
“她當兵去了。”“當兵?!”“去青海當兵了。”
他的神經眼看著鬆弛下來。突然又問:“為什麼去青海?”
“當兵的,去哪裡身不由己。”小菲母親這時插話。“比到鄉下種田好。她種田能
從地里收到鍋里?別作孽了。巷子裡家家都有孩子下鄉插隊。插隊的都吃不飽。叫
什麼不好,叫‘插隊’,買豆腐插隊的讓人罵死!”小菲知道母親不是不識實務,她只
是怕氣氛太悶,和大家逗逗。
新年第三天,老爺子早晨不想吃早飯,只是閉著眼靜靜地躺著。必須送醫院了。
而老爺子一聽,便說:“不用去,蠻好的嘛。”他聲音遊走了不少,只剩了氣息。母
親對小菲悄悄說:“不吃飯,就不會再吃了。”果然,他一天只喝了幾杯加了糖和鹽
的水。
當天夜裡,小菲和歐陽萸都守在老爺子身邊。過了一點鐘,老爺子忽然用游絲
般的聲音說:“去睡吧,明早見。”
他們在隔壁躺下。不知為什麼,兩人抱得緊緊的。鬧鐘上起來,一小時響一次。
他們總是輕輕走到老爺子身邊,聽聽他的呼吸。呼吸弱是弱,但平穩均勻。第二天
早晨,沖了一杯蛋花糖水,一勺勺喂,餵下去半杯,老人便筋疲力盡了。自來水突
然停了,樓上樓下的人都拿著鍋碗瓢盆去不遠的消防站接水。隊伍轉了八道彎,小
菲往家拎水,讓歐陽萸和母親各占兩個位置。
水拎到樓上,小菲馬上去看看老爺子,設法餵他一些水。她發現水也餵不進去
了。但老人依然安詳地一呼一息,氣流從他鼻子呼出,越來越細,越來越柔。她湊
到他耳邊說:“爸爸,我們去醫院吧?”
他不搖頭也不睜眼,眉宇舒展出一個笑意。小菲想,他的意思是:我很舒服,
別麻煩我了。
她跑下樓,把歐陽萸從接水的隊伍里找出來。回到老父親身邊,他的氣息已若
有若無。
歐陽萸看看小菲。他從來沒經歷過這樣重大的時刻。小菲坐下來,把老人的手
放在自己手心上。老人的手修長潔白,沒一顆老年斑。那手輕輕蜷縮,成一個空心
拳頭。小菲不去動它,鬆鬆地把那空心拳頭托住。體溫從溫熱到溫涼,拳頭放開了。
與世無爭,撒手歸去。
21、她瘋了
喪事辦完,歐陽萸回農場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做了個沙鍋魚頭。小菲去一家小
食鋪打摻水啤酒。這個小食鋪不知哪兒來的門路,常常有啤酒賣,儘管它無泡沫無
滋味。買啤酒必須買五香煮花生或炸藕盒之類,花生大半走油,藕盒是空盒子。你
一看店員的樣子,就是在明告訴你:我就坑你了,怎麼樣?小食店還經營陽春麵、
肉丁面、豬肝面。小菲正盤算,五香花生和藕盒哪個讓她吃虧小些,一個女顧客從
昏暗的店裡走出來。是孫百合。
但小菲馬上就明白跟她相認已不可能。孫百合的頭髮長了,但她把它梳成一支
沖天羊角,上面系了個骯髒的粉紅蝴蝶結,身上還是那件狐皮外套,卻血跡斑斑,
到處破綻。從狐皮下露出一截長裙子,不知什麼顏色了,邊緣全被踩爛。她慢慢地
走到門口大灶前,把一個付了款的竹籌碼交給下麵條的師傅。
“兩碗陽春麵?”師傅問。
她點點頭。小菲現在看的是她的背影,像一片隨時迎風起舞的枯葉。她把面孔
轉向馬路。絕頂優美的側影。就在那一瞬,她的眼睛還那麼智慧。這一側的太陽穴
有一塊傷,血痂已紫黑。總有人想找個看不順眼的人揍揍,孫百合一定總讓他們看
著來氣,所以碎磚碎石就照著她砍來。
小菲不用問也知道她為什麼瘋了。只是覺得如此大亂的世界,一個如此美麗的
女瘋子太不好做了,危險處處都是,包括那些邪惡的危險。假如有一點可能性,她
都會幫她避開那些危險。
陽春麵煮好了,那個師傅面慈心軟,在麵湯里加了頗大一塊豬油。“端進去吃吧?
”師傅問她。
她搖搖頭,從背影看也知道她在微笑。她將背在肩上的皮包打開,把一碗熱氣
騰騰的陽春麵倒進包里。師傅“哎呀”一聲。她又端起第二碗面,不急不緩地再次倒
進包里。麵湯從包底淋出來。她的狐皮大衣不久也熱氣騰騰了。她從小菲身邊走過,
雖然顧盼如舊,但小菲斷定她什麼也沒看進眼裡。她像睜眼瞎一樣空張著無怨無悔
的眼睛。
她走後店裡最兇惡的女店員說:“好可惜,這麼漂亮個人!”
小菲回到家,飯桌已擺開。她和歐陽萸都沒抱怨以水充數的啤酒。母親把煤爐
提到屋裡,沙鍋里的魚頭還在小聲咕嘟。不一會,啤酒居然把從來不醉的小菲弄得
昏昏然起來。
“你記不記得那次你挨皮帶,我在台下喊‘不要觸及皮肉’?……”
他看著她。他當然記得。
“有一個女人,穿件狐皮大衣,站在你右邊,你記得她嗎?”
他想也不必想,點點頭。這樣一個女人,別說男人過眼不忘,像小菲這樣的標
致女人,想忘都忘不了。
“我剛才看見她了。”小菲說,把剩在茶缸里的啤酒喝完。
他等在那裡。故事肯定不會結束在這兒。
“她還那麼好看。我從來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女人。瘦了不少,晚上看肯定像個
女鬼。她過去差點就考到我們團來了。”
他喝一大口啤酒。他的面孔比較可怕,又紅又紫,油光閃亮,兩隻渾沌的眼睛
極不靈活。他杯子沒放下,舉著個懸念似的。故事還是不可能結束在此。
“她瘋了。”她沒有講她如何渾身冒著陽春麵的誘人香氣,一團白蒸氣似地走在
黃昏中。
夜裡小菲朦朧中聽見他說:“她瘋了?”
她轉過身,他忽然抱緊她。他的喃喃自語該這麼聽:她瘋了,我居然沒瘋。我
真幸運。也許沒有小菲,瘋的就是我。他這樣緊地摟抱她,在他們新婚時都不曾有。
是歇斯底里的溫存。他一下子失去了老父親,女兒,還有那個遠遠相陪的陌生女子。
問都不要問,那女子會多麼可心可人。他在一個新年裡失去的可真多,不過最重要
的沒失去小菲。這是他緊密擁抱她的潛台詞,肯定是。
可他哭了起來。哭得之痛之透徹,小菲都給他搖撼得從內到外發抖。他似乎剛
剛意識到父親沒了,女兒要到幾年後才會回家,而那個美麗的女子形存神亡。他曾
經為小菲和女兒拋棄的戀人果真就是孫百合?話到嘴邊,小菲覺得問出來會很蠢。
小菲一句話不說。她的安慰他全感到了。
22、重新上場
話劇團的鮑團長去世後,新上任的副團長陳益群這天把小菲叫到辦公室。他還
是稱她小菲姐,她納悶怎麼會有這種不知難堪的人。他說團里馬上要排話劇《沙家
浜》,缺個場記,他可以藉機把她從鍋爐房調出來。她想,這傢伙很會見風使舵,
工宣隊、軍宣隊、造反派都給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沒想到他還是個念舊的人。恢復
舞台工作,加班費、演出補助、夜餐費都可以恢復,加在一塊也有十幾塊錢呢。小
菲對陳副團長莞爾一笑。四十多歲的女人,為每月多十幾塊錢還賣出這樣的笑,她
也顧不著了。人沒了里子,要面子有什麼用?
排了幾天戲,小菲野心膨脹,減下去十斤體重,說不定她可以演阿慶嫂B角。讓
大家看看,薑還是老的辣,年輕演員哪裡有她這樣的台詞功夫,她是軍隊栽培的,
從開始就打造成了英雄人物的坯子。沒等小菲減一斤體重,演沙奶奶的女演員聲帶
出了問題,B角還沒排熟,小菲跟陳副團長說:“我上吧。”“你詞都沒對過。”“放心
吧,陳團長!”當上主角,每月伙食補助是六塊錢,還多四兩白糖票。
演了一生花旦、青衣的小菲一絲不苟,把自己的面孔化成一張老臉。演沙奶奶
好,比阿慶嫂省事,體重都不必減,上台分量正合適。小菲演老旦也是上台就忘我,
“戲來瘋”,硬硬朗朗一個老英雄,怒斥胡傳奎、刁德一:“你們這些漢奸走狗,不會
有好下場的!”氣壯山河。演胡傳奎的男演員在沙奶奶的怒吼中也發怒了,大喊:“拖
下去給我斃了!”他綁在軍裝上的皮帶從來沒經受過這麼猛烈的氣息,給掙開了,里
面的海綿假肚皮滾落下來,他只好順勢抄起手槍,衝下場,親自去斃沙奶奶。
小菲見陳副團長兩眼放光地上來,知道自己成功了:那六塊錢伙食補助和四兩
白糖吃定了。
話劇《沙家浜》演了一百二十場,都漢看了至少五十場。他不是讓這個連來,
就是讓那個營來,話劇團賺的門票錢百分之二十是都漢部隊的。每回謝幕,他都上
台跟小菲握手,握住就不放:“你說我是不是伯樂?我幾十年前就知道你小菲是演一
號英雄人物的!”他對誰都倚老賣老,把陳副團長找來:“這個演員,你要好好重視!
看看人家,演什麼是什麼,多大的勁頭!一號英雄人物,就要有這個勁頭!跟上足
發條似的!”
緊接著是排話劇《海港》、話劇《杜鵑山》,都需要小菲這種勁頭沖天的一號
英雄人物。她帶著體重,帶著新萌發的白髮征服成千上萬顆心。有回她居然勸歐陽
萸去看看她演的女黨代表。他眼睛一大,意思是:“你又要在我心目中毀你形象啊?!
”
他已經很久沒有以這種眼神看她了。她再次走紅他卻不想沾光。來找他的客人
們不再叫他老歐,改叫歐老師了。工農兵學員們都很珍惜他們的學習機會,課堂上
學不到的,他們從歐老師這裡補。終於有一天,學校請他去講一場大課。
“那工資什麼時候發呢?”小菲見了神采奕奕從學校講課回來的歐陽萸問道。
“不會久了!”他嘻嘻哈哈地說。他從掉色的藍卡其中山裝里掏出一塊女式手錶,
給小菲戴上,並拒絕回答她錢從哪裡來。
當然他是有恃無恐,覺得恢復工資是眼前的事,才借了錢提前過好日子。小菲
心裡不落實,又問:“你跟有關的人去正式談過沒有啊?”
“談過!”他往書桌前走,像以往那樣只給她個脊背。他敷衍她是明擺的。
“跟誰談的?”
“有關的人。”他坐下來,一手罩住額頭,一手掀動稿紙。稿紙響得越來越煩。
從半年前開始,他把一直藏著的未完成的書稿從母親的房子裡拿了回來。就是和蒙
蒙相好時動筆寫的書稿。
“哪個有關的人?”她追問不休。
“好幾個呢!”他的後腦勺、肩胛骨、胳膊肘都是一副叫她少唆的表情。
“你不要嫌我唆!”“你就是唆!”
偶爾吵一架,辣滋滋,味道新穎。從此小菲恢復了她的唆,他們倆也恢復了拌
嘴。不過更經常地,是小菲只得到他一個脊梁,不是在書桌前豎著,就是在床上橫
著。
23、女兒回來了
歐陽雪突然回來了。電報也沒一封,前一封信上也一字不提,門一推,她黑紅
黑紅地站在了門口。內地已是小陽春,她還大皮帽子大皮靴,晃進來如一隻狗熊。
小菲又驚又喜又怕,話不成句,淚先落下來。她見了小菲有點陌生的樣子,小菲摘
下她的帽子,握她的手,她都被動消極,似乎當兵的不習慣這些婆婆媽媽的親昵舉
動。過了好一會,她說:“媽媽,你好老呀。”
小菲擤了一把百感交集的鼻涕。快四年了,女兒成了另一個人,秀雅的影子都
沒了。
她東翻西找,想找出些零食招待女兒。太心切,反而忘了她把東西全藏在哪裡。
歐陽萸恢復工資之後,她常托人去上海、南京買些高檔糕餅,又怕鄰居的小孩看見
不安全,所以總是藏起來。
女兒四處打量,似乎從沒料到自己的父母會住在這樣雜亂昏暗、年久失修的地
方,也似乎在想象,她自己怎樣在這裡面住了若干年。她的營房雖然簡單,但清潔
明亮,朝氣蓬勃。她走到爺爺和外婆的遺像前面,一聲不吭,站了許久。內向還是
那麼內向,不,她比從前更內向了,還裝著一肚子心事似的。她在部隊當了一年電
話兵,又到電影放映隊去寫廣播稿,一寫近三年。電影放映隊離不開她,幾次復員
報告都被駁回,因為她不僅寫廣播稿,也寫大標語小標語,布置會堂、靈堂、喜堂
都是她一個人忙。她從不提自己的工作,既沒興趣,也不反感。她上一封信說她的
探親假馬上要到了,五月份就會回來,現在才三月,她也不解釋早探親的原因。
歐陽雪只帶了一個旅行包,裡面裝了一把牙刷一個梳子和五斤毛線。她洗了澡
便睡下了。小菲從毛線里找到兩張發票,一張是大前年的,一張是去年的。她攢足
一筆錢買下一半毛線,再攢一筆錢,又買了另一半。她從大前年就在積攢回家探親
送給老輩們的禮物,而她口頭上一字不表。地道的歐陽家女兒。
歐陽萸和學院一塊下鄉去“開門辦學”,在離省城三小時火車車程的一個茶場。
小菲請求學院通知他:參軍保衛祖國人民的女兒回來探親了。
女兒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還沒有醒。
歐陽萸闖進門就喊:“解放軍回來啦?在哪兒吶?”他兩褲腿泥,肩上背個席簍
子。
小菲把他攔在屋外,打手勢叫他安靜,盡女兒睡夠。
他說:“不行!我就兩天假!趕快把她叫醒!她有睡夠的時候?年輕人都睡不夠!
歐陽雪同志!……”
小菲使勁把他拉開,拉到客廳。他抱起小菲,抱得她雙腳離地。歐陽家居然出
現了這麼個變種,他的外向越來越讓她吃驚。“我太高興了!????!我還以為活不
到見女兒這天了呢!”
小菲小聲把她的疑慮告訴他。
“這就叫軍隊,”他說,“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憑什麼瞎懷疑?”他說著把席
簍子口端的繩子解開,叫小菲看。小菲還沒探頭,一隻胖乎乎的蛤蟆蹦了出來。兩
人趕緊把席簍摁住,繫緊。剛蹦出來的胖蛤蟆已經不見了。屋子太雜亂,所有空間
都利用上了,儲藏舊衣服、舊棉絮。兩個老人走了,只有情感價值而沒有實際價值
的各種舊物巧妙地堵塞在各種形狀的空隙里。蛤蟆可以在任何一個積滿灰塵的旮旯
里和他們捉迷藏。歐陽萸說讓它去吧。小菲不肯,一是少二兩肉吃───那麼肥大
一個傢伙,二是它要是死在裡面,腐爛發臭,把其他東西也連帶得腐爛發臭。
“你這個人,喜歡女兒,但是你不懂女兒。我覺得她出了什麼事。”小菲用棍子
在一隻木箱架子下探地雷,蛤蟆可真沉得住氣。
“她能出什麼事?”
歐陽萸突然想起什麼,拔出上衣兜里插的袖珍手電筒。只要有點錢,他見了什
麼新鮮玩藝是不能不買的。
歐陽雪一身白襯衫白襯褲走進來,眯著眼睛,嫌燈光刺眼。“你們在幹什麼呢?
”二十二歲的人,看上去竟是個大型嬰孩。她能惹什麼了不得的事?小菲心裡的疑團
消去一半。
“爸爸成個胖老頭了。”她笑起來比任何年輕女孩都無邪。
24、回家真相
晚上十點鐘,樓下傳達室呼叫小菲。一個軍人在門口等待會見。是都漢的秘書。
他告訴她,歐陽雪因為長期偷聽敵台而被部隊拘留,拘留了一個月,剛剛恢復自由
就逃了。都漢今晚接到他在青海的老戰友的電話,因為給都漢面子,老戰友把這事
向下面保密,大家以為她臨時有任務去了基層連隊。老戰友和都漢極其光火,這樣
的兵是要軍法處置的。
小菲回到家,父女倆在燈下寫毛筆字。父親想看女兒寫了四年大標語小標語,
“慶賀”“歡迎”“悼念”之後,字有沒有進步。他們倆玩筆墨也玩得來,女兒揮毫便是: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障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父親接了詞的最後兩句:“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他們絲毫沒注意小菲木呆呆站了半小時,等他們寫完這首詞。
她深呼吸一下:執行吧。
“歐陽雪,你先別去洗臉洗手。”她說。
“我手上儘是墨!”女兒一回頭,臉上還在蒙昧地笑,馬上就給母親的冷峻嚇住
了。歐陽萸看看妻子。他想她又要開始討厭了。“十一點半了,你有什麼話明天問她。
”
“明天就晚了。”她心裡直跟自己說,別賣關子,一口氣說出來,死活就是它。
歐陽雪說:“那也得讓我把手洗乾淨啊。”
她想說不行。為什麼?因為怕女兒奪門而逃?或許怕自己又得再起一次頭,再
來個開場白?她叫女兒快去快來。等女兒一走,歐陽萸瞪她一眼。她輕聲地狠狠地
說:“她禍闖大了!”歐陽雪回來,心理準備已做好,原先那種清高傲世,當了幾年
兵之後變成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四年裡小禍不斷闖,對部隊指揮員們千篇一律的嚴
肅教育之詞,她漸漸變成了這副模樣:你愛說什麼說什麼。
“你到底是怎麼回來的?”小菲正式開場。
“坐火車。”她說。雙手插在軍褲兜里,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
歐陽萸提心弔膽起來。人的成熟標誌之一,就是明白有值得他怕的東西。所以
歐陽雪離成熟還早,還有一連串的跟斗要栽。
“你根本沒有得到上級批准,擅自跑回來了。”
她不說話。
“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要受軍法處置的。”
“那我上了軍事法庭會給自己辯護的。”
“你辯護什麼?當兵的臨陣脫逃,槍斃你!”
“偷聽敵台是他們給我的莫須有罪名。收聽英語教學廣播,就被指控為偷聽敵台。
你知道我們國家也有英語教學廣播嗎?我半導體的短波是很靈敏,這就成了他們指
控的根據。最後還得釋放我。我偷聽敵台幹嗎?好像我會感興趣似的!”
“傻孩子,還有一個月,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探親回家了……”
女兒沉默地看著正前方。她什麼都想過了,任何後果都擋不住她即刻要回家見
父母的衝動。她太想念家人了。小菲後來才知道,接到外祖母去世的電報,她申請
回家參加追悼會,但電影隊正好要去連隊巡迴放映,申請沒被批准。也許她上火車
之前什麼也沒想,只憑一時衝動。
歐陽萸一直不說話。小菲的眼睛餘光可以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手像是死
亡了。那手是從來停不下的,不是按著想象中的琴鍵,就是走著無形的棋子,或寫
著臆想中的句子。
第二天一早,歐陽雪早早就起了床,戴好皮毛軍帽,軍容風紀整齊肅然,臉上
的笑容也變得深明大義。
吃了早點小菲就給都漢打了電話。都漢從來沒對小菲發過這麼大的脾氣,說她
和歐陽萸教育出來的什麼東西,簡直就是內奸,專門禍害解放軍!小菲端著話筒,
一聽他停下來喘氣,就小心翼翼地請他息怒,孩子是不成熟,該罵,就是別傷了首
長身體。都漢叫她少打馬虎眼,“不成熟”這樣輕描淡寫的詞彙用在一個逃兵身上,
太客氣了吧?
最後,都漢說:“這件事只有一個辦法,處理她復員,在檔案上記一大過。”小
菲幾乎高興得要喊:“萬歲!”
25、故人重逢
小菲走進食品商店。貨架不再那麼荒涼了,時不時會出現一些久違的“鳳尾魚”“紅
燒元蹄”,有時還會有滷牛肉,當然有滷牛肉的時候長隊總是排到門外人行道上。也
總是有吵架的,罵街的,沮喪的。這是很緊張的時刻,不斷得豎起耳朵聽營業員報
告:“還有十斤,後面的人不要排了啊!”也要瞪大警惕的眼睛,把插隊分子揪出去。
她一見排隊總是很高興,因為有隊排就有希望買到稀有食品。不管是什麼,不管有
份兒沒份兒,她總是先排上隊再說。買奶粉需要戶口本,上面註冊著新生兒的出生
日期,小菲心一橫,想厚厚臉皮磨磨嘴皮,看能不能通融到一包。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身後說:“是田蘇菲老師吧?”
回過頭,小菲愣住了。她面對著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仙子,穿著黑色粗呢大衣,
裹著白色的毛線圍脖,沒一件是值錢的東西,但讓她穿得感覺很昂貴。就像是沒有
經歷過幾年的羞辱、磨難、精神失常,孫百合還是孫百合,誰見了眼睛都會為之一
亮。
“我老遠看見,就覺得像,走過來,還真是田老師。”
不知不覺的,小菲握住她的手,往她的神色深處搜尋,難道會癒合得這麼好?
“你好了?”一句話問出口,小菲氣死自己了,這話不僅問得愚蠢,還問得歹毒。你
揭短呢?
她想挽回,說:“我是問你,你們單位恢復你名譽了?”
越描越黑。小菲感覺汗都冒上來了。
“我去年出院的。你怎麼知道我得病的?”孫百合倒是坦坦蕩蕩,似乎說:我又
不是故意精神失常。
“好像是聽誰說的。我記不清了。”她可不願意把她在小吃部親眼目睹的場面告
訴她。
“我病了有三年時間,好好壞壞。”“現在呢?”
“不知道。假如不發生什麼事情,應該不會再發作了。”
小菲自覺愧怍,似乎不值當她的這份知己和坦誠。
“那次我在台上被批鬥,你在台下鼓舞我,我一直想跟你說,我很感激你。”
結果小菲磨破嘴皮也沒有說動營業員把奶粉賣給她。當天下午五點,她去劇場
化妝,門口又碰上孫百合,她手裡拎著兩袋奶粉。小菲拼命推讓,她卻說:“這樣推
讓,我寧可不送你了。”
小菲一聽這話,莫名其妙一陣自慚形穢。她真和歐陽萸般配,虛套禮數、熱鬧
的寒暄讓她窘迫而痛苦。小菲收了禮,道了謝,然後請孫百合看戲。
接下去她和孫百合便相互走動起來。小菲了解到她的身世:祖母是從美國傳教
來到中國的,和她做醫生的祖父結了婚,在這個省定居下來。父親曾在南京的總統
府里任過要職,解放前夕和她母親去了台灣,並打算第二年春節就回大陸。當然是
再也沒回來。祖父和祖母在結婚二十年後終於發現他們“雞同鴨講”的溝通太受罪,
便離了婚。孫百合是跟祖父長大的,祖父去世後她獨自生活到現在。
孫百合笑嘻嘻地說:“我是獨身主義者。”
“你這麼可愛一個人,獨身主義太殘酷了吧?”
她俏麗地瞥她一眼:“獨身主義又不拒絕愛情。”
噢,原來如此,她並不缺情人。這就解釋了當年在批鬥台上,何故她的罪名之
一是“破鞋”。
不管她們兩人怎樣熱絡往來,小菲都不把孫百合帶回家。第一家裡擁擠寒磣,
擱進去一個仙子般的孫百合會很怪異,尤其女兒回來後,更是亂上添亂,似乎部隊
讓她整潔四年,她用亂來給自己猛放一次假。其次是她擔心歐陽萸和她會情投意合。
他雖不似當年的俊逸,老了、胖了,但火燒芭蕉心不死,浪漫的根子是拔不掉的。
逐漸有一些傳統小吃恢復了,所以她和孫百合總是找一家小吃店見面,兩人輪
流做東。有次小菲帶著女兒一塊出席,孫百合看見人高馬大的女孩面孔一僵:無論
青海的水土怎樣改變人的外貌,她看出女孩纖秀的內質。
歐陽雪和孫百合一拍即合,不一會便跟她講起了英文。
告別時歐陽雪邀請孫百合去家裡喝母親的紅茶。
26、家宴
孫百合終於登門了。那是慶賀“四人幫”垮台的第二天,小菲叫歐陽雪寫了“請柬
”,分別寄給孫百合、小伍、都漢夫婦,請他們周末來吃飯。
天不亮,小菲就出去買螃蟹,運氣不錯,她買到二十多隻螃蟹都是雌的。到了
五點,客人們快到了,見女兒和父親還蓬頭垢面,穿著居家的又舊又舒適的衣服,
便催兩人趕緊更衣洗臉,為她裝一晚上蒜。她自己穿上一件海藍色錦綸毛衣,質量
低劣,但是市面上流行的質料,彈力好得驚人,女兒一看就說:“媽媽好像一個藍色
的胖玉米。”她沒了主見,拿出一件米色春秋衫,就是半個城的女人都有一件的那種,
心裡無底地套上。女兒的挑剔已等在那裡:“媽媽也太芸芸眾生了吧。”
唯一的舊衣服是件黑色高領羊毛衫,質地精良,連蟲子都識貨,在上面又住又
吃,對光線看看,快成網線袋了。她把幾個明顯的洞眼用黑線繚上,裡面襯上深色
內衣,細看還是穿得出來的。歐陽雪稍微滿意一點,叫她千萬別揚胳膊,因為腋下
已經磨成一層薄紗,半透明的。
都漢帶了妻子,也帶了秘書。秘書是新調來的,三十六七歲,斯斯文文,進了
門就讓小伍纏上了。離婚好幾年的小伍是匹好馬,絕不吃回頭草,頂住老劉和孩子
們的懇求,堅決不復婚,暗地讓不少人替她扯皮條。都漢和護士長都很自然,跟歐
陽萸談起“四人幫”的各種惡行,談得頗投機。至少表面上看是談得攏的。
最後到的是孫百合。
歐陽萸一見她便把半句話忘在了嘴裡。都漢一回頭,馬上明白他何故只說半句
話。孫百合抱了一大把睡蓮進來。可以想像她搜遍整個世界去買這把睡蓮。睡蓮有
淺紫,有淺粉,也有雪白,勾引起人的滿心惆悵:對於青春時期的追求,對愛美愛
花的日子的緬懷。現在看這樣柔嫩的花,有點時過境遷,遲了,愛不動了。
她的臉只是對著小菲,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小菲把大家介紹給孫百合,又把孫
百合介紹給大家。不知緊張些什麼,她氣都短了,手忙腳亂地上來扒孫百合身上的
風衣,孫百合說她先不脫,好像屋裡不夠暖和。小菲馬上去廚房,灌了一個熱水袋,
急急忙忙跑回來,往孫百合手裡塞。她怎麼把孫百合當成個慣寶寶?她心裡惱自己。
孫百合穿的是多年前的一件長風衣,領邊和袖口都毛邊了,但洗得很乾淨,熨
得很挺括。那麼過時的東西,不是她祖母的,也是她母親的。她的髮式是二十年代
女學生的,似乎種種過時的打扮都是她美麗的原因。算一算也有四十多歲,但她對
年老的無視和不經意使她有另一種老法,一種不輸給青春的老法。她老得別有風情,
比她年輕時更迷人。
她跟屋裡的人一一握手。小菲的眼睛都瞪成貓眼了,看歐陽萸對孫百合怎樣反
應。他有點掩飾不住的興奮,笑容生硬,抓耳撓腮,她卻基本上沒反應,似乎不記
得和他曾上過同一個批鬥台。小菲放心了。他畢竟老了,胖了,才華被濫用,在一
幫子爭名奪利的偽文人背後做幽靈作家畢竟不值得孫百合這樣的女人傾慕。
歐陽萸頻頻想和孫百合談話,而後者只是消極招架,顯得對他和她的談話興趣
不大。小菲心裡一陣陣鬆快,看來歐陽萸的一老二胖的確影響魅力。轉念她又為他
屈得慌:要不是這幾年過得不濟,遊街批鬥,勞教農場,他肯定不是現在的德性。
他曾是多俊美的一個白馬王子,雖然騎的是一匹賴馬,但他的風度壓倒全軍。孫百
合你可真該看看他剛剛進城的模樣,十個女子有十個會跟他私奔。現在他雖然沒有
原先的儀態形象,但總還算好看的中年男人吧?
“百合,其實你和老歐是老相識了。”
孫百合吃驚地笑了。歐陽萸蹙起眉。小菲知道他嫌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有一次挨批鬥,你們同在一個台子上。”
孫百合又笑一下。小菲看不出她是明白還是不明白。歐陽萸又看一眼孫百合,
她卻渾然。
27、反目
就在小菲赴京之前的一個星期,方大姐的丈夫去世,省里大報小報都是一片頌
揚,代表全省人民為一個“青天大老爺”大慟。第二天,晚報的第三版發表了歐陽萸
的文章,基本否定了省長在建國後的所有政績,把他在饑荒三年中調查的農村狀況
作了生動描寫。文章中還批評了省長夫人,借組織部長官職大量重用提拔在縣裡搞
浮誇、對農民群眾犯了罪行的幹部。他這次拋棄了“文貴於曲”的信仰,直截了當,
不致命不罷休。
文章一出來便是一匹黑馬,全省給它衝撞得雞飛狗跳。第三天,一些類似的文
章刊登出來,但作者全部化名。
第三天晚上,省文化局和藝術學院合辦國慶晚會,會前有個小型聚餐,請了省
市領導。歐陽萸是東道主之一,但他在聚餐進行到一半時才跟小菲一塊露面。本來
他不願出面,經不住小菲吵鬧,最後答應了她。他不知她的隱衷。她不欠一頓聚餐,
但她必須要在此類場合下確立和鞏固自己的名分:歐陽夫人。她的知名度和身份才
該是唯一般配他的夫人。看看誰敢奪她的地位。
剛剛入座,小菲端起紅酒和一桌客人碰杯。歐陽萸斜瞥她一眼。瞥就瞥,她要
大家看看,她雖然往五十歲上走,但還是很上檯面的。這時,她看到對面貴賓席上
坐的方大姐。已經是個老太太,頭髮稀落了,沒掉的也白了。穿著鐵灰的春秋裝,
臂上套著黑袖套。她比歐陽萸大不了幾歲,看上去竟像個守寡多年的寂寞老嫗。
方大姐把眼睛定在歐陽萸身上。歐陽萸和鄰座聊對了路子,酒精也開始作用於
他,他顯得年輕得意,並有幾分張狂。方大姐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她一口沒
動那酒,因此她剛一邁步,酒便溢出來。小菲意識到,不僅是因為酒倒得滿,也因
為她的手顫抖。丈夫剛去世幾天,她何至於顫顫巍巍?她經過的座位上,人人都跟
她打招呼,她根本聽不見看不見。人們的神色變了,擔憂的、看好戲的都有。
方大姐走到歐陽萸這一桌,眼睛看著他。歐陽萸被她殺了個冷不防,顯出一些
狼狽。
小菲趕緊端著酒站起來,點頭哈腰賠笑:“哎喲方大姐,您敬我們酒,不是要折
煞人了!”
老嫗方大姐看她一眼,根本不屑於理會她。她說:“歐陽萸,來,你敢不敢站起
來,跟我喝一杯酒?”
歐陽萸還是處在被她將軍的地位,笨拙地站起來,但沒有端酒杯。
“看來是不敢,哼哼!”方大姐一下子不老態龍鍾了,佘太君似的英氣勃發。“這
樣的人,只敢背後下毒手!”她對大家說。
餐廳靜極了。人們都知道這兩人情同手足許多年,也都知道歐陽萸在報紙上發
表的文章。
歐陽萸一語不發,淡然地看著老嫗衝動得銀髮顫抖,滿臉紅光。
“我早知道,‘四人幫’一倒,一定會有跳梁小丑跳出來,放冷槍暗箭……”
歐陽萸看著她的眼神不但淡泊,並充滿伶意:你看看這位老婦人,她還會用正
常語言表達情緒嗎?十幾年裡這樣的話經過無數次廢品回收,流通周轉,都爛成這
樣了,她還在用?
小菲解圍說:“方大姐,有什麼話,我們下去慢慢說……”
方大姐頭一甩:“我還跟你有話?你們這一對是什麼東西,我早看出來了!不過
一直心軟,對你們姑息,沒翻臉。”她又轉過去面對歐陽萸,“你乘人之危,省長屍
骨未寒吶……大家看著,我今天要和這個叛徒干一杯!”
方大姐將一杯紅酒潑向歐陽萸的臉時,他動也沒動,毫不詫然。心裡的板鼓點
子早為她敲著呢,當然會知道關鍵動作何時發生。
潑完酒,方大姐自己悲憤得流起淚來。
第二天,報紙果然出現了反擊歐陽萸的文章。作者也是個好漢,用自己的真名
齊昕蒙。蒙蒙和歐陽萸的一段憂傷情愫存下來,再出現,竟是個敵人。蒙蒙從鋼廠
被調進了市委宣傳部,有省長的伯父和組織部長的伯母,這都很好理解。她文筆殺
氣騰騰,但不乏文采。歐陽萸讀得又皺眉又捶桌子,看上去既痛又快。
28、一個秘密
這天晚上,歐陽萸關了電視,煮了紅茶,坐了下來。小菲渾身冰涼,臉上僵笑,
但他顧不上看她。剛剛坐下,他就開了口。“小菲,我可能得癌症了。”
她覺得“癌症”兩個字陌生極了,幾乎是外語單詞。
“這次去上海,我哥哥一個同學給我診斷出來的。”
她有點懂了。“癌症”這個詞得放在一定的上下文裡,有一定的背景交代才能懂
它。她嗚嗚地哭起來。
“這麼多天,我不想跟你說,就知道你會這樣!”他素來的厭煩口氣又出現了。
這口氣倒很幫忙,給了小菲一種一切都正常的錯覺。
“那你是怎麼想起去醫院檢查的呢?”
“我不想吃東西,噁心,歐陽荀就請他的同學給我做了檢查。他的診斷是肝癌。
”
小菲看到他眼底里的懼怕,他一直是獨自在抵禦著懼怕。
他摸了摸她的頭髮。
“小菲,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他像對孩子說話似的。
她想,什麼秘密都無所謂了。“你不要聽我的秘密?”“快睡吧。”
“萬一他們動壞了手術───現在牛大夫馬大夫多得很───你可錯過這個秘密
了。”
“你煩死了!”她抱住他。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你其實早就知道。二十九年前,你在下面土改,我
回來遇到了一個女孩子。”
小菲心想,現在來坦白交代這種秘密多可笑?多可伶?
“……當時政治部需要招幾個高中生做文秘工作,來應考的大部分是女學生。她
就是其中一個。她的打字速度和正確率考了第一。我無意中問她一聲,她是否兼職
做過秘書。她說打字是臨時練的,因為她英文打字很熟練,多少幫些忙。一聽說她
會英文,我馬上想起方大姐的丈夫正在找一個會英文的秘書。不過我推薦過去之後,
方大姐很快告訴我,她的家庭背景算‘敵屬’。”
歐陽萸說到他如何地不能自拔。在小菲告訴他已經懷上了歐陽雪的時候,他當
天就告訴了她。兩人在一隻舢板上悠悠地道了別。他還記得那天她是什麼樣子:一
條黑色長裙,灰色長圍巾,天是晴的,她的衣著是陰的。她沒有特別悲傷,年輕嘛,
對於那麼旺的青春,愛情每天都可能再發生,頭一次傷未愈,下一次又開始。她好
像想開了,只是在舢板靠碼頭時,他拉她上岸時眼淚盈眶。不久她去另一個城市上
大學了。
後來他們有過幾次相遇,都是不期然的。有兩次她身邊有男人伴隨,但並不是
同一個人。他知道她先教了幾年外語,又被調到宗教歷史研究會。小菲已經明白了。
她在他剛剛展開故事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直覺簡直是神化。女人愛到小菲這樣痴迷,
大概就通了巫。她長期以來一直把二十多年前見到的孫百合替歐陽萸收藏,不時拿
出來去填一填他理想愛人的空缺,她不是成了精?妒嫉也使她敏感得可怕。她現在
看清自己是怎麼回事了,她最妒嫉的就是孫百合。
事情原來巧得成了一部戲,巧得成了一首最通俗的民間情歌。後來呢?小菲後
來引狼入室。他和她克制了又克制,終於決定,去它的吧,一生委屈至今,蹲牛棚,
干馬活兒,做牛鬼蛇神,現在有愛就享受,享受幾日是幾日,享受到哪兒算哪兒。
一對超齡老戀人開始軋馬路、看電影、劃小船。然後呢?然後他五雷轟頂地得到一
個消息,不是診斷報告,在他去南方之前,就是小菲請她到家裡來做客後不久,她
愛上了另一個人。
“這個女人怎麼亂愛呀!”小菲突然說。她為歐陽萸憤憤不平,也為自己憤憤不
平。
“她和你是朋友,不願意傷害你。”他為她辯解。他居然還為她辯解?
“用得著她為我想!就是藉口。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罷了!”
他翻了個身,背朝她。反正他都講清楚了,現在的他把這些是作為後事來交代
的。他怎麼會知道小菲為他痛心了一夜,痛心地流了一夜眼淚。她恨透那個天使模
樣的女人,居然對他釜底抽薪,不然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裡至少可以如願以償。
29、驚喜
第二天下午,小菲去了宗教史學會,找到了孫百合。她憋著扇她耳光的激情,
請她去家裡做客。那個耳光不是為她和老歐戀愛而扇,而是為她薄情地無義地拋棄
了老歐,投入一個小白臉的懷抱。做人做痛快真難,連耳光都不能瞎扇。不然她會
邊扇邊告訴她:老歐是多難得的男人,你還撿撿扔扔;老歐二十九年對你一往深情,
就你也配?!
孫百合推辭,小菲告訴她,老歐和她要去上海了,可能一去不返。
孫百合臉一白。
“好突然吶。”半天了,她說。“什麼時候動身?”
“快了,最晚下周。”
晚上小菲找了個藉口出去了,也叫女兒到學校住一晚,把空間留給昔日戀人。
她做了幾樣可口小菜,兩樣是孫百合愛吃的。她想,先忍忍,為了歐陽萸。以後有
時間殺回馬槍,扇耳光的日子長著呢。等她回到家,兩人在看電視。電視又起了偉
大的作用,補救他們之間多少冷場。孫百合站起身,說他們一直在等她回來吃飯。
小菲說話劇團有事臨時拖住了她,趕緊端了冷菜去廚房熱。歐陽萸跟進來,在她身
後說:“你這是何苦?”
“什麼何苦?”她不回身。
他按了按她的肩頭,現在是厚厚實實的中年婦女肩頭。而孫百合依然飄飄欲仙。
“你們談去吧,菜馬上就好。”
他站站,走了。她把菜擺好,給孫百合夾菜斟酒,心裡惡狠狠的:敬酒罰酒你
都吃吧,以後和你結總賬。
孫百合走後,她看著暗自神傷的老歐,真想追出去現在就把大耳刮子扇了。“你
們談得好吧?”
“你何苦呢?”他眼神又像二十多歲那樣,有首憂鬱小夜曲在裡面。
小菲明白他的“何苦”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人家心已經跑了,你把她人拽到這裡
有什麼用?
“可能她知道你和我難分開,她暫時找個感情寄託,走開了。她心裡可能也痛苦。
”小菲一邊說,一邊認為自己簡直瘋了,居然為孫百合開脫。
但她注意這句開脫在歐陽萸身上引出的效果。失戀者總是急於找到對方傷害他
的合理之處,找到了,他心裡會好過些。她幫著找到的這個合理之處絕對合理,他
看上去好受多了。
去上海是一個暖和的五月夜晚。歐陽雪帶了一個男子來火車站送行。這個男子
看上去四十歲左右,仔細看卻只有三十歲,一大把絡腮和憔悴的面色使他蒼老。小
菲心神不寧,沒顧上聽女兒對絡腮鬍的介紹。火車站又吵又混亂,上了軟臥之後,
她突然想起絡腮鬍的名字似乎在哪裡聽到過。把東西安置下,開車鈴打響,絡腮鬍
和女兒一塊下了車,在站台上手牽手站著。
火車開出去,拐彎處小菲看見女兒伏在絡腮鬍肩膀上。
“跟你一樣。”歐陽萸說。小菲不明白他說什麼。
“愛上誰就是誰。這麼多年,一定就是在等他。”
她想起這名字了。畫家的兒子。剛剛出獄。這是個惹禍精女兒,嫌她媽媽心不
夠累似的,跟上這麼個人去了。難道她不明白監獄裡出來的人永遠有帽子,叫做“勞
改釋放犯”?不過她現在不願為女兒累心,有多少意外、震驚、晴天霹靂等在此次列
車的終點站上海。
震驚竟是個極好的震驚:進了手術室,一刀開下去,拿出的腫瘤竟是良性。小
菲坐在全麻未醒的歐陽萸身邊,急不可待想告訴他喜訊。等他醒來,她會馬上說:
“你還可以活三十年到四十年,還可以戀愛、失戀無數回。”
等他睜開眼,她卻說:“上你當了,你什麼事也沒有。”然後她便拿起冷了的包
子大吃大嚼,邊嚼邊笑,邊笑邊哭。老天如此厚待她,她有點受用不起。
出院之後,他們在上海住了一陣。歐陽家的房子還沒退回,歐陽荀一家住的還
是歐陽蔚如的客廳。姐夫還是姐夫,娶的女人大家還稱姐姐。所以小菲決定去住賓
館,這時想不開,何時想得開?命都能賺回來,何況錢?
從上海回來的歐陽萸塊頭更大,氣色極好,笑起來明目皓齒,年輕多了。小菲
給他染了染頭髮,心想,可不能再年輕了,再年輕她日子又不好過了。
30、相依相伴
女兒在出國前和畫家的兒子結了婚。她只跟父母宣布了一聲,什麼儀式都不要,
第二天便登上飛機。畫家的兒子送她去上海,然後從上海回北京。從機場回到家,
小菲覺得這就是她跟老歐做老兩口的開始。
話劇團一日日破敗下去,劇場的舞台上放了一張乒乓球桌,年輕演員天天打比
賽。老演員們有的抱了孫子,便把孫子帶到這裡來逗。上北京參加全國話劇匯演的
戲拿了個小獎項,是一位配角得了什麼“新人獎”,編劇回來便進了省宣傳部。這一
天話劇團接到宣傳部的指示,讓他們演三場。很久沒演戲,小菲和歐陽萸說:“你再
不看我的戲,這一輩子可都錯過去了。”
“打電話給都漢沒有?”老歐跟她逗耍。
她一想,英明,都漢少說能帶一個營來。雖然他已離休,但影響是不散的。都
漢一聽小菲要上台,說他必到無疑。第二天排練時,都漢打電話來,叫她給他留一
百三十張票,他說機關俱樂部請全機關願意看戲的參謀、幹事都來。如果人到不齊,
沒關係,票錢還是俱樂部主任花文化活動經費來付,只管給他留票就是了。雖然不
足一個營,一個連是有的。這年頭能有一個連的人在台下看戲,演戲膽就壯了。
“到底是都漢啊!”小菲一邊給老歐剝蜜柑一邊得意地感嘆。
“看一輩子戲,也沒看出名堂。”老歐說。
她斜他一眼:“哼哼。”他不理她,眼睛盯在書上。
“妒嫉了一輩子,也不願承認。”她說。
到了五點票還沒賣出去一張。假如觀眾不到二成,演出就得取消。黨委書記越
來越算柴米油鹽賬,他說:“省委宣傳部要我們演,他們就得拿錢,不然我們貼不起
老本。”他叫演員們化了妝待命,自己到劇場門口拉觀眾去。
到了五點半,票房通知演員們,賣出去六張票,還是書記在門口跟人說這個戲
如何在北京獲獎,其中一個演員就從這部戲登上了銀幕。快到七點,票子售出去二
十二張。書記叫大家卸妝,演出取消。小菲心裡好酸,連都漢也不要來看她的戲了。
她摳出一團卸妝油,渾身無力地癱坐在那裡。
剛要把卸妝油塗到臉上,書記在舞台上歡叫:“軍區來了幾卡車觀眾!別卸妝啊!
還是我們部隊靠得住!”
還是都漢靠得住。小菲見一排排軍人整齊地入了席,卻沒看見都漢。軍人來了
有三百多人,真是一個營的兵力。小菲穿著服裝走到台下,問一個軍人,都漢什麼
時候到。軍人說:“首長病了。躺在病床上還囑咐:一定要把隊伍拉到這個劇場。”
“他什麼病?”
“好像是肺炎。高燒。昏迷不醒。”
演出結束後,小菲給都漢家裡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勤務兵,說全家都去了醫院。
第二天一早,小菲醒來就撥都漢家的電話。這回是兒媳婦。她說:“爸爸今天早上去
世了。”渾身受十幾處傷的老軍人,最後輸給了肺炎。
“怎麼會呢?……”小菲抽泣起來。
兒媳婦馬上受這邊抽泣的傳染,抽泣得語不成句:“……太突然了……他的肺上
有彈片……不過沒想到……太大意了……”
從追悼會回來,一連幾天,只要小菲一想到都漢在臨終的床上還命令部隊去看
她演戲,給小菲助威、捧場,她眼淚就止不住。歐陽萸這天晚上給她遞了一塊毛巾,
說:“這一來,我也沒人嫉妒了。”
她抬起淚眼,看他是想逗她樂,立刻吼叫起來:“你有沒有良心啊?我前世欠你
的,都漢前世欠我的,我們都還了,你有良心嗎?”她也不要邏輯了,她只管把滿心
委屈發出來,有一半為都漢發。
他怔了。因為他發現她是真捨不得那老頭兒。假如他一生中妒嫉得作痛,那麼
就是此刻。
他們走到護城河邊。這麼老的一對也在樹林裡晃,在平時他會難為情。他忘了。
暮色變成鐵灰。樹變成黑色。人影是最黑的。他把她的胳膊拉緊一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