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去就回 |
| 送交者: 櫻寧 2002年05月31日18:00: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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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就回
這是一個下着雨的傍晚,但是天明的心情卻輕快明朗。 雨是下在窗外的,於窗內的人,是天賜的景致。天明的手指藉着玻璃窗上的濕氣三下兩下劃出一個扎小辮的小丫頭來,再回手把指上沾着的濕氣虛虛點向坐在對面的小月的鼻尖:“看,象不象你?” 小月是半年前闖入天明的生活的。在天明給小月提供了一些諸如怎麼殺電腦里的病毒、怎麼進行一些軟件操作之類的小小幫助之後,這個有着和自己妻子一樣名字的年輕女孩就對天明表示出一種超乎尋常的溫柔和好感。隔個十天半月,小月便會打電話找天明幫忙,之後常常順理成章地共進晚餐。天明雖然疑惑着小月的電腦水平有日益下降的趨勢,卻也樂意效勞。與小月的相處是天明平淡生活中橫空而出的精彩,在那一成不變的刻板底色中投下了灼灼亮斑。 小月沒有躲避天明的手指,反而迎了過來。天明硬生生把手指停在半空,劃了個圓弧收了回來。小月眼波一亂,一絲黯然稍閃即逝。她調皮地吸了吸鼻子扮了個鬼臉,把鼻子皺出兩道極細極淺的紋,那紋卻倏地又盪開了,化作了一絲笑意,隨着她纖巧的手指輕快地在玻璃窗上畫出一個中年男子的剪影,小月的笑意已經漾滿了臉頰,漾過了桌上瓷瓶中一朵半開的玫瑰花,漾到了天明的臉上。 看着小月的笑靨,天明在心裡暗暗地讚嘆:年輕真好。上次見面時兩人之間的不快似乎已經無痕。那次天明送小月回家,在她家門口,小月突然撲進天明的懷裡,熱辣辣的唇如夏夜的暖風撲面而來。天明偏過了頭,說話的嗓音都變得喑啞起來:“小月,我…我就當你是我的小妹妹。”小月的大眼睛忽地一閃,裡面流動着傷心和不甘。她更緊地抱住天明,偎在天明耳邊細語:“天明,我只知道‘月’是‘明’的一半,我是你的一半。”天明的心險些為這句話融化,臉上仍強自鎮定。一陣夜風吹來,讓他清醒了些,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把小月推開,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疾步離開的天明察覺到身後安靜得可怕,在可怕的安靜中飄蕩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抽咽。他不敢回頭看,他知道若一回頭,那絲抽咽便會纏住他,永遠。 也是那天晚上,天明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秋月正在閒閒地邊看電視邊給他織一件毛衣。現在買一件毛衣也花不了多少錢,但是秋月總是喜歡親手給他織。天明從背後悄悄地抱住了秋月,吻向秋月的唇邊。秋月一楞,好笑地推開他:“幹什麼,老夫老妻了還這樣。灶上煨着宵夜,我給你拿去。”秋月輕巧地起身,躲過了天明的吻,走向廚房。留下天明自嘲地一甩頭。 那件事過後,小月一直沒有再給天明打電話,天明以為小月不會再來找他了。他有一絲淡淡的失落,也有一種輕快的解脫。他也曾拿起過話筒,但總是撥不完那串通向小月的號碼。直到今天早晨,小月又來電話了。小月象沒事人一樣在電話里說了一通,天明在電話這一頭沉默。小月突然說:“天明,我就把你當作大哥哥。我…我想見你。” 此刻的天明和小月都看着玻璃窗,玻璃窗上兩個人像並排靠着,有一種無間的親密。小月的手卻不安份地爬過桌面,爬到了天明的手邊。她把小手擱在天明寬厚的手掌中,輕輕的撓天明的痒痒。這是小月常玩的小把戲之一,若在往日,天明會吃癢不住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可是有了上次的經歷,天明猶豫着不敢去抓小月的手,臉上卻因了小月調皮的動作而笑意蕩漾。 突然,天明臉上的笑意凝住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對面。
即使打着傘,那個身影天明也決不會認錯,包括她打的傘,也是天明買的。秋月!天明不由自主地透過重重雨霧凝神辨認。令天明驚愕莫名的是,秋月的傘舉得高高的,在傘下,分明還有另一個男人。 雨很疾,秋月和那個男人緊挨着進了街對面的茶座。天明的拳頭不自自主握緊了,一下子捏住了小月那隻調皮的手。天明分明記得秋月今天早晨跟他說要和她的好朋友芬一起出門。現在秋月口中的芬變成了一個男人。 “哎呀!”小月嗔怪地甩脫天明的手,臉上卻洋溢着羞澀的快樂,“你把人家的手捏痛了。”小月雪白的手上果然已經起了淡淡的紅印。天明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小月一邊輕輕撫着手,一邊開始絮絮地訴說她身邊的一些事情。天明有些魂不守舍地不時望向窗外,恍然未聞。小月突然頓住了語聲,扭過臉對着玻璃窗出神。玻璃窗上的水汽正在一條條地向下淌,流過兩個人像。小月幽幽地嘆道:“天明,你看,你不聽我說話,連他們都哭了。” 天明淡淡一笑道:“小月,你的話我都在聽。還記得這句話嗎?‘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這些小事沒必要那麼在意的…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說完,天明大步走了出去,對身後小月一連聲的詢問置若罔聞。豆大的雨點打濕了天明的頭髮,雨滴順着他的髮絲爬到他臉上暴起的青筋上,天明的臉色比天色更陰。 天明穿過街,在推開那家茶座的門的剎那,他覺得他快崩潰了。他真的感覺到害怕,如果秋月真的有私情,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但是另一種隱隱的期待卻又象毒蛇在他心中噝噝吐信。婚姻是一面鏡子,鏡子兩邊的男女相互看着對方。如果一方掙脫了束縛去尋找快樂,另一方也會突然覺得自己自由了。這難道是天明所期待的嗎?他不敢想下去。
天明看到了秋月,但是那張桌子上除了秋月和剛才那個男人,還有秋月的好友芬。天明正猶豫着自己的進退,芬卻發現了他,大叫着“天明——”。天明只能走了過去,芬取笑道:“你們兩口子一刻也分不開嗎?秋月一來,你就跟來了?” 秋月幸福地一笑,抬頭問天明:“咦?你怎麼會過來?我正在給芬作介紹人呢,你要沒事的話也一起來聊聊吧。”天明這才想起,芬離婚也有幾年,秋月一直說要幫她找一個好的歸宿。秋月總是說:“我自己這麼幸福,不能眼看着芬受苦吧。” 天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卻又有一絲莫名的悵然,隨口回說:“好啊,好啊。”這邊幾個人就要給天明挪位子,天明猛然想起街對面的小月,道:“我還有一些小事,去去就回。”說完直向門外走去。 雨比剛才更大了。人在街邊看對面,白茫茫一片。天明豎了豎衣領,低頭向街對面衝去。裡面秋月突然想起天明早上出門時沒帶傘,拎着一把傘直追出來。剛出茶座的門,秋月驚呼一聲:“天明——” 天明已經倒下,血水混着雨水衝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痕。那輛撞倒天明的車不知所措地斜在街中。 秋月手中的傘落地,她直撲地撲向天明,不料路滑摔倒在地。她竟不再起身,手足並用爬到天明左邊,一聲哭聲尚未出喉,只聽對面一聲嘶心裂肺的哭音:“天明——”,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女孩一下子撲到天明右邊。秋月抬起頭,死死地剜了對面的女孩兩眼,那女孩早已哭得梨花帶雨了。秋月的指甲不由自主地深深掐進了天明冰涼的肌膚。
天明被送去醫院,不治而亡。他死得太突然,連一句話也沒來得及留下。 秋月在醫院守了個通宵之後,人已經有些失神了。她正準備回家拿錢拿證件再來處理後事,一眼瞥見呆呆地守在走廊上的小月。秋月視若無睹地走過小月,突然又頓住腳步,目視着前方似乎在對空氣說話:“天明剛才是和你在一起嗎?” 小月一揚臉,轉身直視着秋月道:“是。” 她的兩眼微腫,哭過的痕跡在臉上零亂。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了。”小月把一個“多”字發得特別重,挑釁而驕傲地回答秋月冰冷的聲音。 秋月突然轉過臉,目光鋒利地在小月年輕的臉上划過,象是要證明她所聽到的不是謊言。良久,她微嘆一聲,調過臉走了。 小月怔了一會兒,卻又挪動步子跟在秋月身後。秋月轉過身,用牙縫裡迸出來的聲音說:“人都死了,你還要幹嘛?” 小月的臉上掠過一絲微微的怯意,卻仍堅持着笑了一下,說:“我想,我想要一張天明的照片。” 秋月的目光中浮出一線怒意,張了張口象要說什麼,卻忍住了。突然道:“你跟我來吧。” 一路死一般的沉默。小月突然開口:“天明剛才還和我說去去就回,他剛才是去找你的嗎?他和你說了什麼?” 秋月呼地轉身刺了小月一眼,強壓了壓怒氣:“去去就回?天明也跟我說去去就回。天明是去找你的吧?天明是為了你而死的吧!”秋月說完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小月怔在當地半天,嘴角癟了癟,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卻又忍住,還是跟了上來。
秋月到家,翻出四大本相集啪啪地扔到桌上,又去拉一個抽屜,用力過猛讓抽屜嘩地整個兒摔到了地上,裡面滿滿一抽屜他們結婚前的信散落一地。 小月默不作聲地一頁一頁翻着相冊,齊整整的貝齒把下唇咬得沒有一絲血色。看到相冊里一張張秋月和天明的合影,小月的臉色越來越白。突然她挑釁似地看向秋月,一字一頓地說:“天明是愛我的!”秋月看着小月,一股怒火衝上來,她一抬手一記耳光扇在了小月的臉上。 小月被秋月打得一晃,一夜無眠加上痛失心上人的打擊,她腿一軟,倒退兩步,撞到了身後的桌子上。小月反手一扶,卻正撈到桌上一把切水果的刀,“哧”的一聲鮮血從她白皙的手上冒了出來。 小月似沒有覺到疼,看着自己的傷口呆呆地楞神,這隻手,今天下午還在天明的手中。秋月冷冷地看了一會兒受傷的小月,扭頭就走。小月一驚,問:“你…你去哪裡?” 空氣中仿佛有一絲嘆息。秋月的聲音仍是沒有一絲暖意地冷:“我去給你拿止血藥,創可貼。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四字出口,秋月卻再也挪不動步子。小月楞了一楞,突然失聲痛哭,邊哭邊道:“別…別再說去去就回了。聽到這四個字,感覺就象永遠不回了….嗚…” 秋月呆立原地出神。小月跑到秋月面前,喘噎不絕地道:“我…我不是有意要破壞你們,我看到你們的照片,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我真的…真的很難過…”小月剛剛忍住的哭泣重又排山倒海而來,她一把抱住了秋月,秋月一下失去了重心,兩個女人跌坐在地毯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喜歡我的人也很多,只有天明對我淡淡的。可是他越這樣,我越是喜歡他….我真的是…真的是無力自拔…”小月緊緊地摟着秋月,邊哭邊說邊咳嗽,咳嗽聲越來越厲害,秋月回手抱住了小月,輕輕拍着她的背,目光有些麻木地在散落一地的舊信和四本曾經珍愛的相冊上定格。
小月哭了良久,拿了一幀天明的照片走了。秋月仍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秋月阿姨,天明叔叔呢?”隔壁還沒上學的小男孩搖搖擺擺地站在她家門口。秋月這才想起剛才回家之後竟然沒有關門。 秋月勉強笑了一笑,問:“你找天明叔叔幹嘛?” 小男孩大腦袋一晃,說:“找天明叔叔教我背詩呀。天明叔叔會背好多詩,我學了去背給爸爸媽媽、鄰居的阿姨伯伯們聽,他們獎我好多巧克力吃呢。”他從口袋裡挖出一塊已經被手捏得變了形的巧克力來揚了揚。“對了,秋月阿姨,我背給你聽,你也給我獎勵好不好?” 七 三年後。天明的祭日。 秋月在天明的墓前放下一束鮮花,輕輕地蹲下身細細地除去墓邊三三兩兩的雜草。良久,秋月轉過身。 “秋月姐,我們還是走吧。”小月挽着一個年輕男孩的手臂說。秋月點了點頭。三個人一起走了出去。 半路上,秋月突然頓住腳步,對小月說:“我好象拉下了東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小月輕輕一點頭,燦然一笑。秋月偏了一偏頭,不讓他們看到她奪眶而出的淚水。她加緊腳步回身走,只聽身後那個大男孩在輕輕地問小月:“這個天明,究竟是什麼人?” 小月低頭想了一想:“天明,是一個好朋友,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一位…兄長。” 秋月回到天明墓前,喃喃低語:“天明,小月已經找了很好的歸宿,你也可以放心了。天明,我一個人還挺好,就是家裡冷清些,家裡沒個男人總不象個家。芬說,要給我找個人,但是別人都進不去我的心哪。我想,還是我一個人過吧。天明… 你說過去去就回的,你從來沒有騙過我…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秋月跪在墓前,抬手輕輕撫上天明的照片,如同初戀時撫上天明臉頰時的羞澀和溫婉。一縷陽光透過濃雲照到秋月的臉上,秋月的神情沉靜恬然,仿佛在等待一位去去就回的愛人。 櫻寧 2002年5月2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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