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道觀
為了這個冬天的生計,我需要熟悉這個山頭的地理環境。
沿着那條瀑布,我上了山頂。其實這座山很低,只是在這個平原地帶,能看見這樣的山已經不錯了,而且環境也不錯。山腳下的市鎮裡的人的老祖宗們肯定是貪戀這裡的風景才定居下來的。
我站在山頂看這個市鎮。不大的市鎮,卻人來人往甚是熱鬧,比起我的老家的生活悽苦的人來說,這裡的人是很幸福的。
我想我即使不去捕獵也能在市鎮裡偷幾隻不至於害死人的雞過日子了。
市鎮坐南,山為北,這符合風水學上好地方的特徵。市鎮以南是良田,瀑布流下的水匯到一個頗為壯觀的湖裡。有呼喝吆喊的農夫,也有泛舟縱歌的漁夫,這裡的人看來是千秋萬載不愁吃穿的了。
太陽西斜的時候,湖面泛起的金光告訴我,這一天又要過去了。
在夕陽籠罩下的西邊的山坳里,我又發現了一片竹林。風吹過,隱隱露出一座建築物的角,我猜那是一座道觀。
那道觀似乎甚為幽靜,不見香煙裊裊,但墨瓦褐牆,不似年久失修的樣子。
狐仙
從我一走進這一片竹林,我就感受到了一種靈氣。
更奇特的是我隱隱覺得這是一個屬於我的地方。
抬頭來到了道觀前,兩棵不知有多大歲數的樟樹聳入雲霄。樹間有一塊匾,上面的用白字寫的三個字:狐仙觀。
從我一出世我就知道,狐仙只有白狐和九尾靈狐能練成,因為他們一出生就帶着靈氣,是註定要成仙的,灰狐沒有靈氣,只能過偷雞摸狗的生活。
我對這個說法從來沒有懷疑過。
但是,現在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股靈氣,難道灰狐真的不能有靈氣嗎?
觀門的兩邊有一副對聯。
上聯:道高龍虎伏
下聯:德重鬼神欽
進了觀門,一個院子除了正中一個天井外空無一物。
我繞過天井看到了這個道觀的正堂,仍然是白字,寫着“狐仙堂”三字。
入內,不見三清像,卻供了一隻直立的狐狸。
這隻狐狸,肚白背灰,分明是一隻灰狐。
灰狐
一陣眩暈之後我終於站了起來。
難道這是我?
我是狐仙?
灰狐像的兩邊白布垂掛,是一副對聯。
上聯:仙緣仙法入道門
下聯:靈悟慧根道初成
橫披:不奉三清
不奉三清的狐仙?
灰狐仙?
曾聽老灰狐們說起白狐和九尾靈狐,身帶靈氣,具有智慧,能行吐納之術來修煉自己。功成後可以變為人身,修成正果,列入仙班。
曾聽說聰慧的火狐也可以修成正果。
從沒聽說過灰狐可以修成正果。
我跌跌撞撞回到我的窩,不吃不睡了三天三夜。
(五)
踏雪
雪終於紛紛揚揚的下來了。
在這個寒冷的冬季里,不知家裡的灰狐們如何了。在我走後出生的小灰狐們,這些延續我我們生命的小灰狐們是不是有足夠的食物讓他們保持體溫,度過這個冬季呢?
我是在沉思中迎來這個冬季的。從狐仙觀回來後我一直在思考,我的灰色腦袋越來越善於思考了。
在老灰狐們述說白狐,九尾靈狐,甚至火狐升仙時,有沒有人給出一個不許灰狐升仙的理由呢?同樣是狐狸,毛色的不同為什麼代表的是不平等?
我想沒有一隻狐狸可以給我一個理由,給我一個答案。
所以我開始明白日月行星,四季變化,五行輪換的道理。
這些道理原來不是只有白狐,九尾靈狐,火狐才能明白的。
一隻灰狐並不比別的狐狸低等。
有了這個理由,我想我完全可以出去走走了。
在這場初雪中,我要享受天地之靈氣。
公狐
這座山完全被雪包圍了,沒有什麼動物會出來,冬天是個安逸的季節。
我漫步在雪白的山上,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我發現了腳印,是一隻狐狸和一個人的腳印。
很明顯,那隻狐狸正被獵人追捕。
我不知道那隻狐狸為什麼要出來,冬天裡,我的家族裡是沒人出來的,除了偶爾出來玩雪的小灰狐。
我決心跟下去看看。
很快我就追上了腳印,一隻灰色的公狐正從百米之外的小山丘朝山上奔去,他的口中銜着一隻新捕獵的野兔,而他後面跟了一個年輕的獵人。
他輕盈地一路小跑着,一點沒有意識到死亡正在朝自己襲來。當他突然發現了獵人時,已經正徘徊在自己的門前了。
幼狐
看來是狐狸傳統的告誡就了他一命。
祖輩告訴我們,在進洞之前請四周看看有沒有危險跟來。這隻狐狸聽從先人的教訓,救了自己一命。
當我認為他會飛奔逃跑時,出人意料的他朝獵人作出了呼呼聲,似乎想要讓獵人發現自己。他佇立在那裡,就像是在等待着獵人來捉,而似乎已決定束手就縛了。
在我沒有明白是什麼回事時,聰明的獵人卻明白了。
他沒有去追趕那隻公灰狐,他朝着小士丘後一個雜草叢生,有異常濃烈的臊味的狐狸洞走過去了。
而這時我聽見了洞裡的許多細細的嘶叫聲,似乎還有很多小狐狸。
我終於明白了!
自殘
公灰狐突然長叫一聲,想要引起獵人的注意。他向獵人靠近了幾步,想要引誘他來捉他。
聰明的獵人沒有上當,繼續搜索着狐狸洞,尋找着洞裡的小狐狸和母狐狸。
當公灰狐明白獵人是不會上當來追它的了。他開始蹲在地上怔怔地望着獵人,目光那麼悲哀。
他悲哀地叫着,似在懇求獵人放棄這一次的狩獵。
然而獵人只是看了它一眼,根本沒有放棄的意思。
這個雪天的山野里異常的安靜,洞裡偶爾傳來輕聲的叫喚。獵人知道他找到了狐狸洞。
突然,公灰狐聲嘶力竭地長叫一聲,縱身一躍,朝一棵樹幹全力撞過去,他的一隻耳朵裂開了,半邊優雅的臉現在被粗糙的樹皮擦傷得血肉模糊。
他低下頭,在胸脯上撕開了一塊手掌大的皮毛,殷紅的鮮血從傷口流了出來,整個胸部染得赤紅。
他的表面痛苦而堅決,他淒瀝地叫着,聽不出是痛楚還是哀求。
我的心在震撼着。
在獵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時候,兩道灰色的身影從草叢中躥出,獵人忙亂中舉刀砍時,兩道灰影已經不見了蹤影。
獵人回頭看時那隻公灰狐也不見了。
家
當我叼了三隻小灰狐同母灰狐會合時,公灰狐也趕到了。
在確定沒有獵人跟蹤後,我把他們帶到了我的竹林的窩裡。
這個灰狐家庭在秋天生下了五隻小灰狐,初為父母的灰狐準備不足,出去才捕捉獵物的。危險的冬天容易留下腳印,差一點遭滅門之災。
脆弱的生命在雪地里很快就會消逝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肩負起捕獵的責任,直到公狐傷好,小灰狐能跑為止。
從老母去世後,好久沒有這種責任感了。
為了我們的後代不被虐殺,公灰狐和母灰狐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
看到公灰狐和母灰狐欣慰的笑容,聽到小灰狐們吱吱的叫聲,我想我可以負起這份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