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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一路射鵰

老四海的三弟已經考上了空氣動力學的博士研究生,如今出沒在北京西郊,
據說有七、八個北京姑娘憋着做驢人鄉的媳婦呢。但他三弟一心想當火箭學家,
沒那個心思,急得北京姑娘們眼看就要集體跳樓了。

十幾年過去了,老四海已經成了驢人鄉的傳奇。隱隱約約的,他幾乎快與老
祖宗嫪毐平起平坐了。

老四海的三弟已經考上了空氣動力學的博士研究生,如今出沒在北京西郊,
據說有七、八個北京姑娘憋着做驢人鄉的媳婦呢。但他三弟一心想當火箭學家,
沒那個心思,急得北京姑娘們眼看就要集體跳樓了。

四弟學了個農機維修,混得也算不錯。

他五弟也考上了縣高中,作文曾在全省獲過大獎。人們都說:老五和四海簡
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對了,老四海已經當上大爺了,二弟一連生了三個孩子。由於擔心超生罰款,
第三個孩子是跑到山洞裡生出來的,由於條件艱苦,孩子生下來時長了身黑毛,
三四歲後才逐漸褪去。

侄子們從小就聽奶奶、老爹和叔叔們嘮叨四海大爺的陳年舊事,他們知道家
中一切來源都是大爺的恩賜,但誰都沒見過大爺的音容笑貌。孩子們一直認為,
大爺就是相冊里那個中學生,看起來還不如五叔氣派呢。孩子們一直弄不明白,
大爺既然比五叔還要年輕,為什麼他是大爺呢?他大爺的真是怪了!

是啊,老四海就如神龍一樣,見錢不見人。

每隔幾個月,他就會寄回一筆錢來。不僅能滿足弟弟們上學的費用,老媽還
省吃儉用地蓋起了五間大北房,電視、冰箱、洗衣機,全齊了。去年老二開上了
摩托車,特別惹火。有時他騎着摩托車去南款趕集,身後便掛滿了眼睛,進了家
門都甩不掉。

鄉親們都說:老四海保證是揀了台印錢的機器,插上電源就能印出票子來,
別提多省心了。

大家認為老四海就是半個財神爺。沒有人記得老四海當年販賣人口的事,沒
人知道老四海如今在做什麼,沒人清楚如今老四海在何方流竄,很多人連老四海
的歲數都記不出來了。更有甚者,不少親戚認為老四海沒準已經死了,匯錢的事
不過是老媽編織的神話,寡婦總會萌生些怪異想法。

想什麼的都有,說什麼的都有,如果幾個月中沒有老四海匯款的消息,人們
就會得出老四海錢盡人亡的結論。可消息一旦傳播開來,老四海就像知曉大家的
心思似的,錢又匯過來了。舊的謠言平息了,新一輪謠言又出現了,於是印鈔機
變成了點金棒。

有一首歌,寫出了很多漂泊者的心聲,其中也包括老四海。

“走四方,路迢迢,水長長,迷迷茫茫一村又一莊。看夕陽,落下去又回來,
地不老,天不荒,歲月長又長。一路走,一路唱,一路彎弓射鳥,一路走在曠野
上,無數鳥兒鳥兒在飛翔……”

這後兩句是老四海編的,走四方幹什麼,射鳥唄。

這些年他的確是走了不少地方,也射過不少只鳥。老四海認為,自己射下來
的全是雕,大多是黑雕。

這次他是從海南回來的,是逃回來的。老四海差一點兒把小命丟在那個熱帶
海島上,差一點成了獵物的獵物。

十來年了,老四海一直盤算着自己的歲數,一直計劃着自己的死期,但歲數
一天天延伸,死期卻迢迢萬里,總是看不到。既然還看不見死期,那就得幹下去。

所以這些年中老四海乾成了很多事,成就了不少傳奇。他的事雖然不能算做
驚天動地,但也絕對是技驚四座的。

在廣州,他曾經以中國科學院最年輕的院士身份出現在各種高級場所中,沒
幾天便有位大老闆希望與他交個朋友。

老四海告訴人家,自己正在研製一種全新的全球定位系統,估計這項技術是
其他國家一千年內都無法超越的。美國人的全球定位系統,也就是GPS ,他們的
玩意兒與咱們開發的技術比起來,是既複雜又落伍,成本還高,簡直就是小兒科
的東西。大老闆一聽這話就急眼了,問他申請過專利沒有。老四海說:“這是國
家項目,當然了。”於是他拿出份專利申請號證書,大老闆當下立刻拍出十萬塊
錢,希望預定這項新技術。老四海真不含糊,半個月後,他親自給大老闆寄去了
一支做工精細的指南針。

老四海當然知道自己不能在廣州混下去了,於是便跑到昆明。

按說老四海這些年也的確掙過不少錢,但他是個過路財神,大部分錢都貢獻
給國家建設了。老四海相信,資金就是水,只有流動起來才能發揮它的最大效用。

他的作為就是促進資金更好地流動,別人的錢都流向自己,自己的錢再流出
去。

老四海資金的流向大致是三個,其中一部分錢寄回家裡,另一部分則消耗在
路上了,飛機、火車、輪船,出租車等等……當然了,最大的開銷還是他自己。

老四海的日常開銷大得驚人。有時他要扮演全國知名的大策劃家,有時他的
身份是尋找投資機會的海外商人,有時老四海還要客串一把在國外獲得諾貝爾文
學獎提名的華語作家。還有一次他竟然冒充某大寺院的住持,四處矇騙香火錢。

可笑的是,他在行騙過程中碰上了一個化緣的真和尚,真和尚識破了,詛咒
他是借佛祖行騙,早晚要遭了天譴。老四海說:“佛爺不會和我一般見識的,你
就更管不着了。”真和尚說:“你厚顏無恥。”老四海歪着眼說:“你呢?那你
幹什麼來了?”和尚說:“我是化緣的,我是真的。”老四海道:“你給誰化緣?”

和尚竟答不上來了。老四海笑道:“佛祖他老人家是不缺錢的,人家也不用
花錢。

可你們得花錢,我也得花錢。為什麼你是化緣的,我就是騙子呢?“真和尚
聽得是口吐白沫,四肢癱軟,顯然是犯了心臟病。老四海臨走時良心發現,往他
嘴裡扔了幾片速效救心丸。

扮演什麼角色都是需要花錢的,僅僅是行頭一項就是個不小的開銷。所以老
四海雖然屢屢得手,手裡卻沒剩下多少真傢伙。好在老四海也不是特在乎,自己
已經三十二歲了,離老爹四十五歲的大限是越來越近了,不就是十來年的事嗎?

一晃就過去了。

去昆明的路上,老四海一直在心裡盤算,在昆明能幹點什麼呢?要不就把滇
池修成迪尼斯樂園?

老四海乘坐的波音747 ,是大型寬體客機,由於飛機大,乘客少,很多座位
還空着呢。他本能地希望占據兩個座位,睡覺舒服。可他剛剛動了這個念頭,便
有個老外從過道里走了過來,風度翩翩地向他笑了笑,老四海只好把搭在旁邊座
位的腿拿下來了。老外安頓好行李,坐到老四海身旁,又禮貌地向他笑了笑。這
是個白頭髮白鬍子的白種老外,臉上都是紅點,像一群麻子。但從臉上的紋路可
以看出來,這傢伙的歲數不是特別大,最多五十幾歲,估計那滿頭白髮是從娘胎
裡帶出來的。老四海認為不應該把學校里學的東西全忘記了,於是決定鍛煉鍛煉
口語,他也笑着說:“Where are you from?”

白毛老外微笑着望着他道:“我會漢語,咱們還是用漢語交流吧。我是英國
人,愛丁堡人!”

老四海揚了揚眉毛:“蘇格蘭人?”

老外沒想到一個中國年輕人能把英國人分出派別,馬上面露喜色:“對,我
就是蘇格蘭人,我叫理查!愛德華?理查。”

老四海讀過英國通史,他知道愛丁堡是蘇格蘭的首府,位於不列顛島的東北
方向,在北海沿岸。老四海點着頭說:“愛丁堡大學非常有名啊,大學裡建築也
特別漂亮。”

這回老外更加高興了,他一把拉住老四海的手,使勁搖晃了幾下。“我畢業
於愛丁堡大學,難道你去過蘇格蘭嗎?愛丁堡保留了中世紀的所有哥特式建築,
我們的城市就像童話中的城市啊。”

“沒去過,我是從書上看來的。”老四海搖着頭說,“我是北京大學的。”

理查挑起大拇指:“欽佩,北京大學是中國最好的大學,曾經出現過很多偉
大的學者。”

由於他們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二人頗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旅途中便海闊
天空地攀談起來。

理查說:“我們蘇格蘭人比英格蘭人文明多了,英格蘭人粗俗無禮,全是足
球流氓。”

老四海自豪地說:“我們中國北方人比南方人健壯,中國的戰爭都是北方統
一南方的戰爭。”理查又問他是做什麼的,老四海說:“我是自由職業者,想干
什麼就幹什麼。”

理查再一次挑起大指說:“自由職業在你們國家剛剛興起,看來你是個文化
素養很高的人啊。唉!等我退了休我也做自由職業者。”老四海問他的職業是什
麼,理查輕描淡寫地說:“我來中國已經快六年了,我是環境計劃署駐北京的干
事。這次在廣州出差,有急事要去昆明。”

老四海吃驚地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

理查點着頭說:“是啊,我是個聯合國的雇員,代表聯合國監測中國環境變
化,考察和記錄重大的環境事件。還負責與你們國家的環保當局進行交涉。”老
四海對這個職業有點陌生,便追問他去昆明有什麼急事。理查不如一般英國人那
樣狡詐,是個快人快語的傢伙。他說:“我接到了當地朋友報告,他們說滇池裡
到處都是水葫蘆,我要去看一看究竟。如果有繼續惡化的跡象,就要馬上通報你
們的環保當局了。”

老四海知道,水葫蘆過度繁殖是水體富氧化的標誌。他笑着問:“當地人難
道看不見水葫蘆嗎?”

理查做了個捂住雙眼的標誌:“在某些利益面前,人是很容易失明的。”

老四海咽了幾口唾沫,他覺得這個英國人有點危言聳聽。後來老四海認真地
問:“你覺得中國的環境問題嚴重嗎?”

理查嘆着氣說:“在環境問題上很多國家都走過彎路,我們也走過。可我們
走彎路頂多影響英倫三島和西歐的一個角落,你們要是走彎路的話,其影響範圍
將是一片廣闊的大陸。現在的問題是,你們的中央政府清楚這一點,可地方政府
出於自己的利益考慮往往喜歡裝糊塗。我估計照這樣下去,未來的20年裡中國將
面臨一次沒有前例的環境災難,全世界都將為此付出代價。”老四海追問有沒有
緩解的可能,理查表情嚴峻地說:“完善監控機制,減少人為因素。”

後來他們又聊了些山川風物,老四海見識廣博,理查誇獎他是個旅行家,而
老四海對這個蘇格蘭人的印象也不錯。後來他指着自己的座位笑道:“你是聯合
國的官員,出門也坐經濟艙?”理查苦笑着說:“經費緊張!省出幾張票錢來,
就能種一棵樹了。”老四海好久沒有說話,這傢伙是不是太過迂腐了?

飛機快降落了,理查給了他一張名片,叮囑他一旦碰上了環境問題,就馬上
通知他。老四海含糊着答應了,可心裡卻想:環境問題與我能有什麼關係?我又
不靠環境吃飯。

二人在機場分了手。

老四海獨自站在機場大門外,一時也想不起自己該干點什麼。實際上他去昆
明的確是茫無目的。但抵達昆明的當天,老四海就碰上了一個崇拜者,是個安徽
姑娘,名叫賢淑。

那天老四海進了昆明市,找了家四星級賓館,他一時心血來潮,在總台登記
時用了真名字。平時老四海一般是不用真名字的,因為他手裡有十二個身份證,
隨便拿出一張就行了。而賓館服務員可能是從來沒見過姓老的,竟拿着身份證翻
來覆去地看了半天。“老——老四海?”

老四海使勁點了點頭,微笑着說:“對,是姓老,我們家在驢人鄉,我們家
是秦朝人嫪毐的後裔,所以姓老。”

服務員聽得雲山霧罩,人都快飄起來了。老四海身邊卻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
:“老四海?你真是老四海嗎?”

老四海扭臉一看,自己旁邊站着個小巧玲瓏的姑娘,手裡也拿着張身份證,
看樣子也是要登記住宿的。老四海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認識我嗎?”

姑娘在他手背上瞟了幾眼,葫蘆胎記於靈動的目光中閃爍了一下。“我師父
認識你,他是你師兄。”

老四海先是一愣,其後腦子裡立刻閃現出那個瘦子的模樣。雖然那事過去十
來年了,但瘦子對老四海的影響至今猶在。他維持着臉上的笑容,眼珠子卻幾乎
要轉到後腦勺上去了。老四海真是擔心,師兄會從後面突然衝上來,一剪子把自
己的手指頭剪掉。

姑娘笑着說:“放心吧,我師父不在昆明,他也不知道我在昆明。”

老四海嘴裡應承着,眼睛卻一直沒閒着,過了好久他才最終確信,師兄的確
不在附近。這時服務員已經登記完畢了,兩個房間是挨着的。此時姑娘提議到賓
館的大堂里談一談,老四海本來不想去,但這姑娘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着實令
人心軟。他琢磨了一會兒,便答應了。

老四海向侍者要了一杯卡布奇諾,姑娘調皮地說:跟他一樣。侍者微笑着走
了,老四海又向周邊看了幾眼,對面的姑娘竟呵呵地笑出了聲。

咖啡還沒有端上來,老四海就摸了個八九不離十,當然了,主要原因是人家
主動。這姑娘叫賢淑,是安徽人,號稱三年前拜在師兄門下,一心想當個出色的
騙子。老四海聽到這兒,不禁大是奇怪起來,自己做騙子不過是誤入歧途,難道
他人會把當騙子作為人生理想嗎?賢淑看出了老四海的心思,無可無不可地說:
“我父親得了癌症,我媽媽半身不遂,我家裡還有兩個弟弟,可我們家是一點兒
門路都沒有,你讓我怎麼辦?”

老四海嘆息了一聲,我本佳人,無奈為娼啊!

後來老四海向她打聽瘦子的情況,賢淑說自己在半年前就與師父分手了,因
為師父行騙的成功率不足30% ,營業額也比較可憐。她認為師父已經失去了指點
自己的資格,希望在社會大學中學到些真本事。最後賢淑充滿敬意地說:“我師
父曾經說過,全中國的騙子裡只有你老四海是天縱奇才,是得了祖師爺真傳的,
一出手就夾掉了師兄的手指頭,真了不起!”

老四海大張着嘴,傻了。

師兄與老四海的共事次數只有一次,他居然就給了自己這麼高的評價!真是
受寵若驚啊。幾秒種後,老四海就坦然了,他一直瞧不起那個傢伙,被瞧不起的
人相中是恥辱的。

賢淑盯着老四海道:“你上個月是不是在廣州啊?”

老四海冷笑着搖頭。

賢淑自言自語地說:“江湖上把那件事傳得很神。我本來不知道那個用指南
針騙大老闆的傢伙是你,今天看見你的樣子,應該和傳說中的人差不多。”

“外面怎麼說的?”老四海實際上是默認了。

“江湖上說:有一個北方同道,身高,相貌都和你差不多。他用指南針騙走
了大老闆一百萬。”賢淑道。

“還一千萬呢?純粹是胡說八道,總共才十萬!”老四海氣得直哼哼,大老
板再傻也不至於出手就一百萬吧。“那個大老闆後來怎麼樣了?”

“沒錯,就是你了。”賢淑臉上充滿勝利的笑容,接着道,“大老闆是靠走
私汽車發家的,他能饒了你嗎?現在人家正在廣州撒網呢。”

“他以為我沒長腿嗎?這隻大笨鳥!”老四海哈哈大笑。他真是欣慰透了,
這些年來值得欣慰的事太多了,最欣慰的是自己生在中國,生在這片浩瀚而人煙
稠密的土地上。這個偉大的國家有將近一千萬平方公里的地盤,坐上飛機隨便轉
一圈,就不可能有人知道你的方位了。這個偉大的國家還有十幾億的芸芸眾生,
洗把臉往人群里一鑽,你就成為滄海一粟了。這浩瀚的土地和廣闊的人群就是資
源,人多傻子就多,騙子的潛在市場無窮無盡,甚至是無限大的。每念到此老四
海都會慶幸得渾身顫悠,如果自己生在安道爾、錫金、摩納哥、摩爾多瓦或者某
個太平洋小島國的話,那只有出國謀生了。在本土是根本施展不開的,可一旦出
國便喪失了很多人文優勢,比如文化傳承、宗教傳統等等。太幸運了!

賢淑喝了口咖啡,上唇沾了些白色泡沫,她小心地用紙巾飛快地點擊幾下,
姿勢頗為優雅。老四海全當沒看見,這樣的女人倒並不值錢。賢淑眯着眼睛說:
“果然是名不虛傳,水變油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老四海搖頭道:“不是,那傢伙的局設得太大了。一聽說這件事,我就知道
早晚得失控,果然完了吧?”

賢淑摸着臉蛋,完全是一副思考者的樣子。“可相信那事的人很多啊,聽說
他當眾表演過,果然把水變汽油了。”

“那是魔術,哼!干咱們這行的,騙些錢就可以收場了。可那小子居然向政
府開價,想當國務委員,那不是找死嗎?”老四海痛惜地搖了搖頭,“自我膨脹,
這就是膨脹了,取得一點兒成績就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我告訴你呀,要做事就做
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事。即使需要發揮空間,最多不能超過能力的10% ,否則必
然要完蛋,自己掀起的風浪往往會把自己也淹死。”

賢淑忽然從口袋裡拿出個小本本,認真地記錄起來。“那你是怎麼會想起來
用指南針騙人的呢?”

“你不會是想編個老四海語錄吧?”老四海驚訝莫名。

“我在學習呀,你是我師叔啊。”賢淑連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舞蹈
着。“說呀,指南針的事是怎麼策劃的?”

老四海鄭重地說:“我是以中國科學院最年輕的院士身份出現的,本來並沒
有想騙他,可這小子一個勁地向我打聽高科技的事,順口就設了個局。”

“真的?”賢淑有點不信。

“真的。”老四海認真地點頭。“我幹活之前從來都沒有計劃,往往是因地
制宜,順其自然。一旦事先計劃了,人為的痕跡就很難避免了,更容易被別人發
現。所以計劃越周密,被人發覺的可能性越大。”

“我師傅認為,事先計劃是行動能否成功的關鍵。”

“所以你師傅——比較差勁。”老四海本想說,所以你師傅是笨蛋,但想來
他終歸是賢淑的師傅,如此一說,就連賢淑也算進去了。

賢淑若有所思地歪着腦袋:“你的意思是無招勝有招,無形勝有形,對嗎?”

“差不多吧。”其實老四海真是這麼想的,自從樹洞奇遇,鉛筆刀事件和賣
人勾當之後,他一直是這麼幹的。

賢淑皺着眉道:“那你的想法是哪兒來的呢?”

老四海倒吸了一口冷氣,心道:這丫頭真要偷藝啊,不能把底細全部告訴她。

其實老四海的辦法是非常簡單的,每年花半年的時間泡在圖書館裡,充實自
己,武裝頭腦。現在有了網絡,老四海便早早就置備了筆記本電腦,去圖書館不
方便就直接在網上查,什麼資料都是齊全的。知識就在於日積月累,積累到一定
程度,什麼主意都出來了。但老四海不想把這個秘訣告訴她,只得微笑着說:
“師叔我混口飯吃不容易,教會了你,我怎麼辦呢?”

賢淑笑着道:“師叔不教我本事,能不能讓我跟你一段時間?咱們做一對臨
時搭檔。”她見老四海又在拼命轉動眼珠,賢淑馬上補充道,“一個人跑單幫太
無聊了,我能給你解悶。”

老四海心裡一動,帶着這丫頭安全嗎?弄不好還是個累贅。他不動聲色地說
:“你拿什麼給我解悶,我是處男,不想毀在你手裡。”老四海是想用惡毒的語
言把這丫頭氣走,一了百了。

“處男就是被無數女人處理過的男人,是嗎?”賢淑笑得非常開心,“你真
是處男就好了,我是黃花閨女,咱們倆真是一對兒。”

老四海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這丫頭已經二十五六歲了,怎麼可能是黃花
閨女呢?有一次他閒極無聊便到歌廳找個了小姐,劈頭就問:“你是不是處女?”

小姐說:“我是城裡人,處女都在農村呢。”老四海怒道:“你胡說,農村
只有畜生,沒有處女。”當時那小姐樂得滿地打滾,後來便一心想跟着他闖蕩天
下,老四海好不容易才把她甩掉。

賢淑幽怨地看着外面,輕聲說:“真的,我師傅一直想占我的便宜,可我嫌
他太老了。還是師叔好,青年才俊全讓你占了,名望也遠在師父之上。”

老四海咬着嘴唇不說話,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當天晚上,賢淑穿着睡衣衝進老四海的房間,一把將師叔的腦袋按到自己肚
皮上,悶得老四海直想打噴嚏。老四海發現她雖然技巧嫻熟,但依然是個處女。

賢淑挺狠的,血流了不少,臉上卻一直是堅強的笑容,估計那熱情是為迎合
師叔而裝出來的。如此一來老四海真是動了惻隱之心,便答應帶她做成幾件事。

幾天后,老四海在酒吧中結識了一個東北大佬。大佬兩隻手上戴着八個戒指,
還外加一個扳指。這小子一個人竟叫來三個小姐陪着,真是精力過人。老四海為
大佬桌上點了瓶紅酒,號稱是他覺得大佬很像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如此一來二
人便認識了。

大佬號稱到雲南來是為了收翡翠的,老四海和他聊了十分鐘,便斷定這傢伙
是個十足的棒槌,根本不知道雲南的天到底有幾丈高。又談了一會兒,老四海終
於摸清楚了,大佬是靠開飯館發家的,現在他覺得開飯館檔次太低了,便決定從
事珠寶買賣,因為如此一來便能混入上流社會了。這傢伙是上個月才入的行,據
說在東北家鄉的珠寶門面還沒開張呢。

這幾天老四海已經把昆明周邊徹底地視察過了,在滇池邊他看到了滿湖的水
葫蘆。他當時特地在湖邊站了一會兒,老四海心想:沒準理查正在附近視察呢。

還讓這個老外說中了,滿池的水葫蘆,而當地人卻熟視無睹。

後來他轉到滇池的東北角,發現那裡有個專賣假翡翠的市場,老四海當時就
留心觀察了幾個小時。想到這兒,老四海有主意了。他矇騙東北大佬說:自己手
里有一批上等緬甸翡翠,看在同鄉(老四海家所在的省份和東北交界)的份上,
給你吧。大佬正發愁沒有進貨的門路呢,當下就千恩萬謝,全然沒想到對面這家
伙是個騙子。

第二天中午,老四海攜賢淑在一家四星級大飯店中,請大佬吃了頓大餐,二
人在飯桌上稱兄道弟,老四海卻絕口不提翡翠的事。飯後大佬詢問翡翠在何地。

老四海卻說:“哎呀,昨天是喝多了酒,滿嘴胡說呢,今天請客就是為了賠
罪,希望兄弟能諒解。”大佬本來是想了一晚上的對策,就怕上當,可怎麼也沒
想到老四海變卦了。他以為老四海是捨不得出手,便說了一大筐拜年的話。老四
海這才勉強地說:“明天吧,明天。”

離開大佬時,賢淑的小臉都氣紫了。她擔心這樣拖下去,大老遲早會失去耐
心。老四海卻說:“我越是不賣,他越是想買。”賢淑將信將疑。

過了整整二十四小時,老四海就是不給大佬打電話,大佬來電話了,他也不
接。第二天下午大佬終於自己跑過來了,半是問罪半是哀懇。

老四海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見面就說:“我已經向你賠過不是了,
飯都吃了,你怎麼還要啊?”

大佬忽閃着眼睛,琢磨了一會兒,最後突然單腿點地,雙手抱在胸前:“大
哥,你是我親哥哥,我在老家租的門面房已經裝修好了,好幾百平米的場面,我
們家就指望這批翡翠啦。這些日子我看了好幾家的貨,都他媽是假的。你是我親
哥哥,你不能看着小弟沒米下鍋吧。”

老四海連嘆了幾口氣,無奈地說:“別的不沖,我就沖你這實在勁啊,我是
真不好意思了。行啦,晚上八點來看貨吧。”

大老高高興興地走了。

老四海帶着賢淑跑到滇池附近的那家珠寶批發市場,揀成色不錯的假翡翠買
了一批。老四海和老闆的討價還價前後持續了十分鐘,價錢剛剛談好,賢淑突然
眯着眼睛道:“你有鑑定證書嗎?”

老闆眨巴眨巴眼睛道:“有,一塊錢一張。”

賢淑接着說:“是地質學會的,還是珠寶協會的?”

老闆道:“都有。”

賢淑道:“我要地質學會的。”

老四海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沒說話。

從批發市場出來,老四海拉着賢淑道:“為什麼一定要地質學會的?”

“權威。”賢淑道。

“跟你師父沒少學呀!”老四海覺得這丫頭的確是塊好材料,居然能給自己
補上台,也算是難得啦。

“這不是我師父教的,女人天生對珠寶這東西特敏感。”賢淑給了他一個媚
眼。

老四海咬着後槽牙道:“你還有什麼建議?”

賢淑指着一家大商場道:“應該再買幾塊真的。”

老四海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大佬果然又來了。老四海將假翡翠攤在賓館的床上,大大咧咧地
說:“行啦,兄弟,拿走吧。”

大佬眨巴着眼睛道:“大哥,多少錢啊?”

老四海揚着眉毛道:“咱哥倆還能說錢?咱們說了錢那不就見外了嗎?全拿
走吧,大哥我不缺這幾個錢,我就想交你這個朋友。”說着他將事先準備好的一
塊真翡翠舉到大佬面前:“兄弟你看,看見沒有?”大佬搖了搖頭。老四海嘆息
着說:“兄弟,你也就是碰上哥哥我啦,換了人早把你騙了。我告訴你,看見這
紋路沒有,這不是雜質,天然寶石才有紋路呢。晶晶亮的全是玻璃的。”

大佬一個勁點頭。

老四海又順手抄起另一塊真翡翠,認真地說:“你看這水頭怎麼樣?”

“水頭?”大老仰面想了想,大叫道,“對,水頭不錯。”

老四海道:“水頭好的叫成色潤,看,多潤啊,摸起來是暖的。另外呀。”

說着他拿出那批鑑定證書,給大佬指點着,“看見沒有,這是地質局頒發的
寶石鑑定證書,真貨才有呢,假貨沒有。”

大佬點頭如雞啄碎米:“大哥,我能不信你嗎?我不信你,我這幾天幹什麼
呢?”

老四海拍着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說:“所以呀,我就交你這個朋友了,翡
翠拿走,朋友咱們是做定了。”

大佬一愣,賢淑緊張地說:“老總,真的?”

老四海一翻眼睛:“跟我兄弟,我還能玩兒假的嗎?”

賢淑為難地說:“為了這批貨,咱們還去了趟緬甸呢。”

老四海搖着頭道:“少進兩回賭場,什麼都出來了。我跟你說,這世界上什
麼都是假的,只有朋友是真的。等以後我到了東北,我兄弟不得照顧我嗎?”

大佬的眼淚圍着眼圈轉三十多圈兒,最終還是掉下來了。他拉着老四海的手,
抽抽搭搭地說:“哥,沒的說啦,等你到了東北,毒龍冰火隨你挑!今兒我能不
給你錢嗎?我不給你錢,我就不是人啦。”

老四海抬手就給了他一拳,怒道:“說什麼呢?說什麼呢你?你不是人?你
不是人,那不是把咱媽也給罵了嗎?行啦,兄弟你掙幾個錢也不容易,哥哥我不
是比你早混了幾年嗎?哥哥還有呢。”

大佬二話沒說,從口袋裡掏出幾大捆人民幣來,狠狠地甩在床上:“哥,我
知道你不缺錢,可你要是不拿着,就是罵小弟的祖宗啦。回頭你到東北那疙瘩找
小弟,提小弟的名字,好使。”

老四海又推脫了半天,最後罵罵咧咧地把錢收下了。

大佬捲起翡翠剛出門,老四海拉着賢淑就從後門跑了。原來老四海早做好了
逃跑的準備,去海口的機票就揣在他口袋裡呢。

上了飛機,賢淑驚魂未定。她瞪着水靈靈的大眼睛,滿臉純真地說:“你可
真沉得住氣呀,我剛才都快急死了。萬一他真不給錢了怎麼辦?那點假翡翠咱們
還花了好幾千塊呢。”

老四海冷笑道:“干咱們這行的,關鍵是琢磨他們的心思。嘿嘿,我們北京
有句俗話,叫流氓假仗義。這種人是黑道出身的,滿腦子哥們義氣,對付他們就
得用這個路子。這些人是栽跟頭可以,栽了面子絕對不可以。”

賢淑低垂着眼皮,動人地說:“別再和這種危險人物打交道了,萬一讓他們
做了怎麼辦?”

老四海翹了鼻子:“嘿嘿,我才不稀罕騙老實人呢?要坑就坑比我有錢的,
坑比我牛逼的。坑了他們,我心裡踏實。嘿嘿,等咱們到了海南,我再騙個黑社
會讓你看看。????,這個時代裡沒有雕,全是呆呆傻傻的肉雞。”

賢淑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轉了轉眼珠,然後趴在老四海懷裡,如只溫
順的貓。老四海撫摩着賢淑的頭髮,他隱約覺得自己對這個女人有點責任了。

兩個小時的旅途就這樣過去了,他們相互偎依着,像一對兒戀人。由此老四
海想起了草兒,也想起了花兒,也許她們現在也趴在某個男人懷裡呢,或者在農
村的土炕,或者在煤黑子的窯洞,或者在寫字樓里與老闆進行嘴上運動呢。老四
海自然清楚,花兒應該早就跑出來了,也知道老家正在通緝自己。但他認為花兒
生來就應該嫁給煤黑子,這是她的命。這樣的人即使回了城,也是個禍害!而草
兒的老公,保證是一隻生殖能力超強的公豬,弄不好草兒已經為他生了好幾個小
豬崽子了。

在海口一下飛機,映入眼帘的全是椰子樹。在老四海眼裡,掛在樹杈間的椰
子和人的卵子差不多,那骯髒的枝葉簡直就是遮羞毛。

海南是當時中國最熱鬧的地方,能聽到各地口音,能看到各路美女。幾年前
老四海到海南來過一次,但那次是空花了些路費,一無所獲。但老四海始終相信,
這個地方能長出金子來。

老四海例行公事般地在海口及其周邊地區轉了一圈,出乎他意料的是海南島
上全是爛尾樓,爛尾樓的數量居然比竣工的樓還多呢。他的心一直瑟瑟抖着,這
情景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的省城。一座爛尾樓就成全了一個騙子,這麼多爛尾樓,
得出多少個騙子呀?

賢淑詢問他是否有了具體想法,老四海拍打着胸脯道:“看樣子咱們只好賣
樓了。”賢淑揪着他問:“賣什麼樓?”老四海單手一揮,氣魄宏偉地說:“這
些爛尾樓,我全給丫賣嘍。”賢淑哼哼了幾聲,她認為老四海是說着玩兒呢。

賢淑不知道,老四海自從當上了騙子以後,是很少開玩笑的。

老四海先是帶着賢淑住進高級賓館,然後便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

老四海找了幾座市中心的爛尾樓,勘測了它們的具體位置,測定了經緯線,
畫出坐標。然後他跑進一家小複印社,以每個證件五十塊錢的代價製造了假土地
證、開發證、施工許可證和產權銷售證等十幾個證件,最後又偽造了國家建設部
的批文,建委的紅頭文件。回到賓館後,他把自己畫好的圖紙附在文件後面,假
文件已經很成規模了。

賢淑看着他忙活,頗有點怨氣,哼哼着說:“文件倒是挺像真的,可你沒公
章啊!”老四海不搭理她,繼續手中的工作。

對了,還得說一句,老四海隨身帶着個百寶箱,這也是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經
驗總結,是不傳之秘。百寶箱中有十來個不同型號的印章,印章的字跡部分是空
的。箱中另有幾個格子,格子裡全是常用漢字的鉛制字碼,都是仿宋體的,大約
有幾百個字碼,基本能湊齊各種國家機關的名目。使用的時候,老四海將字碼組
合成不同單位的名字,往印章中一粘,一個像模像樣的公章就算做成了。這東西
是老四海在鄭州定做的,花了兩千多塊錢。實際上百寶箱利用的就是活字印刷的
原理,老四海估計着畢升當年保證被自己這樣的騙子坑過,於是他剽竊了騙子的
創意,活字印刷便出現了。

老四海偽造了證件,然後躲進賓館衛生間,拿出百寶箱。一個小時以後,所
有空白證件都扣上公章了。等他從衛生間出來時,賢淑面對着蓋上了公章的文件,
驚得舌頭尖都能舔到睫毛了。

晚上,老四海帶着賢淑去了當地最豪華的夜總會,一上來就要了瓶人頭馬,
然後就拉着賢淑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來。賢淑有點兒捨不得,小聲勸:“師叔,
咱們在昆明是掙了幾萬塊錢,可要照您這麼花下去,支持不了多久啊。”

老四海眯着眼睛說:“咱們在昆明一共掙了五萬塊,刨除開銷去還剩四萬,
給了你一萬,對吧。”賢淑認真地點頭。老四海微笑道:“我還給家裡寄了一萬,
咱們手裡只有兩萬塊了。”賢淑像吃了辣椒一樣,咧着嘴說不出話來。老四海信
心十足地說:“你放心吧,跟着我,錯不了。”

其實老四海不是個沒見過女人的人,在九十年代的中國大地上,隨便找個女
人比揀錢包容易多了,程序比泰國都簡單。但老四海對賢淑的確是動了點感情,
一來賢淑崇拜自己,在她面前,老四海覺得自己真有點兒像個射鵰英雄了。二來,
這賢淑是個處女,處女在男人心目中往往有着另一層含義。老四海甚至琢磨過,
實在不成就把她帶在身邊,等自己的錢攢夠了,就跑到越南去。然後在越南花錢
弄個護照,再去香港,最後改頭換面,回了國就成愛國華人了。那樣的話,賢淑
好歹也算是有個歸宿,她要是運氣好呢,可能會混成老夫人。

此時花枝招展的女歌手為每一桌的客人獻歌,老四海出手就是小費一千塊。

歌手一高興,一連為老四海唱了三首情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明明白
白我的心》、《其實你不懂我的心》。最後賢淑幾乎要拿酒杯砸她了,歌手這才
戀戀不捨地走開。

人頭馬剛喝了半瓶,有個馬崽模樣的傢伙湊了過來。他坐在老四海身邊,指
着人頭馬道:“老總,賞我一杯吧。”

老四海瞥了他一眼,從牙縫中擠出幾句話:“滾你媽的蛋,你要是再敢出現
在我面前,我就叫人把你的腿插到你屁眼裡去。”

馬崽臉上的肉顫抖了幾下,一縮脖就跑了。

那天晚上,老四海消費了三千多。

第二天,他帶着賢淑逛了逛海口的濱海公園,然後又到省政府門口溜達了一
圈兒,最後鑽進省政府門口的傳達室,向登記處詢問機場該怎麼走。賢淑大是奇
怪,問他是不是想現在就離開海口。

老四海說:“咱們剛來為什麼要走呢?”

賢淑說:“那你問機場幹什麼?”

老四海獰笑着說:“從容一點兒,有人盯着咱們呢。”賢淑不信他的鬼話,
又問起馬崽的事。老四海道:“這種事叫卡油,碰上怕事的,沒底氣的,多半會
被人家欺負。”

賢淑說:“從沒見你這麼厲害過。”

老四海笑道:“我越厲害,他們越敬重我。”

天一擦黑,老四海又要去夜總會。賢淑則一個勁提醒他:“咱們的流動資金
只有兩萬塊。”老四海全然不當回事,當下又要了一瓶人頭馬。這回侍者已經認
識他了,拼命地點頭哈腰。

酒一上來,賢淑真忍不住了,一連喝了三杯,然後紅着眼睛問老四海:“你
到底安的什麼心?”

老四海眼光向周圍一掃,趕緊道:“別壞了我的事。”

此時昨天晚上那個馬崽又轉過來了,這回他是直挺挺地站在老四海面前,規
規矩矩的像個傻子。老四海斜着眼睛問:“你是哪條兒腿痒痒啊?”

馬崽陪着笑臉道:“老總,你別生氣啊。昨天我是有眼不識泰山,今天我們
老總想和您認識認識,我是來傳話的。”

老四海不耐煩地說:“告訴你們老總,我不認識他。”

馬崽的笑容更燦爛了,半弓着身子說:“我們老總特敬重您,他說:山不轉
水轉,大家都是一個層次的朋友,圈子不大,早晚會碰上。與其在外面碰上,不
如在自己家裡。”

老四海大點其頭,鼻子裡發出謳謳的長音:“是這麼回事,還真是這麼回事。

看來你們的老總也不是凡人。要不,咱們就見見?“老四海的最後一句話是
對賢淑說的,賢淑莫名其妙地”啊“了一聲。

馬崽立刻將人頭馬拎起來,指着另一個方向道:“我們老闆在那邊等您。”

說着,他就要走。

老四海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那瓶酒給我扔了,丟人!”

老四海在一個封閉的雅間裡見到了一個體壯如牛的傢伙。他老遠就走上來,
拉着老四海的手,不親裝親地說:“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您應該是北京來的。”

老四海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幾下,微笑着說:“好眼力!”

老闆哈哈大笑:“氣魄,氣魄,只有北京的同志才有這等氣魄啊。呵呵。”

此後老四海的身份便成了北京某大銀行總部的特派代表,而且是某著名部長
的女婿。說到女婿的環節,老四海偷偷看了賢淑一眼,然後又沖老闆眨了眨眼睛。

老闆會心地笑了。

朋友就是這樣,很多人相識了十年也不見得能說句心裡話,但有些人剛剛認
識就無話不談了。老四海就有這個本事,僅僅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他就讓老闆
對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了。同時他也把老闆的底細摸清楚了,這老闆是個湖南人,
不僅是這家夜總會的主人,而且在三亞、湛江都有類似的產業。在中國開夜總會,
基本上都是帶有黑社會性質的。老闆對這一點毫不隱諱,他曾經拍着老四海的肩
膀道:“兄弟我是湘西的,我們湘西那地方不出別的,就出土匪。你知道嗎?國
民黨冊封的最後一個土匪頭,是1965年才被他們打死的,我們湖南人多頑強啊!”

當天二人喝了個盡興,老四海幾乎是被馬崽背回賓館的。

之後的幾天,老四海和老闆之間是你來我往,以老四海請客多些。當然,偶
爾老四海會突然離去,然後再打來個電話說:“沒辦法,領導要見我。”如此一
來,老闆對他更是器重了。

酒喝到一定程度,二人也能談談人生,談談理想。老四海往往點着老闆的鼻
子道:“雖然人分黑白兩道,可這黑道無論如何也是不能上路的,上不了台面呀。”

老闆說:“我和白道的朋友走得不錯。”

老四海痛心疾首地說:“潘四兒比你怎麼樣?”

老闆思索着道:“那個哈爾濱的老大嗎?靠拆遷起家的潘四兒?”老四海微
微點頭,老闆泄氣地說:“人家呼風喚雨了。我——我不如他。”

“呼風喚雨有什麼用?他就是鬥爭的犧牲品,其實認識幾個當官的也不管什
麼用,當不了靠山。一旦有風吹草動,人家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你。”老四海嘿嘿
笑着,口氣卻多了一絲威脅的味道。

老闆拍着腦袋說:“這個話,朋友們早就跟我說過,可怎麼辦呢?”

老四海也嘆息着說:“是啊,我是真盼着你們都能混到正道上來,我替你們
着急呀。唉!”

老闆感激地拉着老四海的手,那天二人又喝多了。

四、五天后,老闆實在忍不住了。一瓶人頭馬下肚,他揪着老四海問:“兄
弟,你來海南到底有什麼公幹啊?”

老四海瞥着賢淑一眼,然後慢悠悠地說:“小事,小事一樁。”

老闆張揚着笑臉道:“你老弟還能幹小事?”

老四海鄭重地說:“真的,真是小事。我奉命來清理海南的爛尾樓啊,主要
是調查情況,然後就成立工作組,該怎麼幹怎麼幹。”

老闆一把抓住他:“什麼意思?難道國家想把這些爛尾樓全炸嘍?”

“胡說,好歹也是錢堆起來的,哪兒能炸呀?政府認為,在中國最大的經濟
特區里一下子出現這麼多爛尾樓,簡直是不能容忍的,與時代精神脫鈎啦。所以
政府想動用財政資金,把這些爛尾樓全收過來,然後出資建起來。”老四海說來
異常輕鬆,似乎在談論白蘭地和威士忌的區別。

老闆擰着眉毛道:“俄羅斯危機,南美危機,東南亞危機,都他媽經濟危機
了,就是建起來不也空着嗎?”

老四海輕輕在桌子上拍了幾下,頗有點怒其不爭地說:“要不我說你上不了
台面呢?什麼叫太平景象?太平景象都是營造出來的,不營造怎麼會有太平呢?

海南一年要來多少人?政府能讓這些爛尾樓總在老百姓眼前晃悠嗎?咱中國
人是最要臉的,人的臉面重要,國家的臉面就更重要了。再說了,經濟發展是帶
有周期性的,現在的經濟形式的確是不大好,可一旦經濟形式高漲起來,這些樓
保證能賺上一大筆錢。而且建設也是需要周期的,等樓建起來了,另一輪經濟高
漲也就開始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普通人能考慮三年就不錯了,政府
必須得考慮五年以後的事,五年計劃嘛。“

老闆由衷地點着腦袋:“對,對對,看來你老弟真是玩兒政治的,這玩意兒
太深了。我們這些人,嘿嘿,我們也就是掙點小錢。”

老四海笑道:“看不清政治形式的,只能掙點小錢。”

老闆的臉幾乎湊到老四海臉前,諂媚地說:“老弟能不能指點指點我,讓哥
哥我也掙幾個大錢。”

老四海笑道:“機會就在眼前呀。”

老闆趕緊給老四海倒了一杯酒:“說說看。”

“你,馬上出去買幾個爛尾樓,現在買便宜得很,但一定要手續齊全的。等
國家的收購行動一開始,轉手就是一大筆,你到時候再開五個夜總會都綽綽有餘
了。現在是信息時代,我的話就是信息。”

老闆一拍大腿:“對呀,外面那些破樓現在都跟白給一樣,手裡要是攢幾個
爛尾樓,到時候不就發啦?”

老四海呵呵笑着道:“到時候你還能和政府上層人士打上交道,一來二去的,
你就是紅頂商人了。利益共同體了,誰還能動得了你?真到了那一天,兄弟我沒
准還要求上你呢。”

“好說,好說,誰讓咱們是朋友呢。”老闆樂得兩隻手都拍不到一起了,大
笑道,“老弟,真到了那一天,我給你找六個黃花閨女,挨個伺候你。”

老四海看了賢淑一眼,賢淑皺着眉頭,滿臉不高興。老四海趕緊拍着老闆的
手背道,“算啦,兄弟我不缺這個。”

“那是我的一份心,可……”老闆的臉忽然僵住了,好半天才道,“我從誰
手裡買爛尾樓啊?大部分人都欠着銀行貸款呢,全他媽跑啦,哪兒找去呀?”

老四海大大咧咧地一揚手,將公文包甩在桌子上:“合理合法,手續齊全的
沒有貸款的爛尾樓還真不多。我的調查工作已經做完了,有賺頭的爛尾樓都在我
手呢。看看,過戶手續全都辦好啦。你再看看地方,黃金地段,升值潛力無限呀。

嘿嘿,兄弟我不敢說這一輩子都能吃上皇糧,給自己留條後路沒有壞處。我
勸你呀,趕緊去找門路,只要辦下一兩處來,將來就是錢。“

老闆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四海的公文包:“到底,需要什麼手續?”老四海將
文件一樣樣拿出來,邊讓老闆過目邊解釋用途和辦理方法,而且說這幾座樓都是
自有資金蓋的,全海南就這幾座樓的手續沒有大毛病。最後老闆一把拉住老四海
的袖子:“老弟,哥哥我是有兩個臭錢,可這社會關係是需要一定時間來培養的,
我培養成熟嘍,爛尾樓是不是都蓋好了?”

老四海掐着手指頭道:“回北京,組織工作組,摸底,清資,收購,應該是
半年的時間。等蓋好樓的話,最少也得一年多。”

老闆攤開手道:“所以呀,等我培養好社會關係,棺材板都爛了。”

賢淑手按公文包,給老四海使了個眼色。老四海逛盪着眼珠子道:“哥哥你
不會是打我的主意吧?”

老闆指着公文包:“咱倆能不能合夥啊?在海口,咱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就缺兄弟你這麼一棵大樹啊!”

老四海緊搖雙手:“不行,不行,這幾個樓是我給自己留着的。我替公家干
活,總不能光掙點死工資吧,我這後半輩子還沒着落呢。”

老闆忽然挺着腰板道:“那你把這些手續賣給我得了,你少賺一點兒,有錢
大家掙嘛。”

老四海直直地站起來,冷笑道:“賣給你,我喝西北風去?”

“那咱們分成,我入股啊!我拿小頭還不成。”老闆滿面期待地說。

老四海看了賢淑一眼,沒說話。賢淑心領神會地拉了老四海一把:“北京那
邊的老闆能答應嗎?”

老闆驚道:“這裡面還有別人的事呢?”

“廢話,我是吃皇糧的,我一個人能幹成這麼大的事嗎?”老四海抓起文件,
在老闆面前抖落了幾把,“辦齊這些文件就得花不少錢,樓盤以前的老闆多少也
應該有些補償吧?”

老闆突然站起來,大手一揮,幾十名大漢沖了進來。老四海和賢淑給嚇了一
跳。老四海心道:這傢伙不是要殺人滅口吧?老闆朗聲道:“兄弟們,這位哥哥
是北京來的,他能帶咱們走上正道。往後啊,咱們再不用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
日子啦。”

幾十壯漢齊刷刷地來了個單腿點地:“大哥,我們早盼着這一天啦。”

老闆揮舞雙手,表情頗是感慨:“老弟,我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實在是混
夠了,你就拉兄弟一把吧。你看見沒有,這群兄弟以後都聽你的。”

老四海由衷地嘆息一聲:“擇友不慎!我真後悔認識你。唉!沒辦法,行啦,
就這麼着。”

老闆高叫了聲:“好!”

接着老闆讓眾人退去,拉着老四海商量細節。老四海說:“北京那個老闆是
出錢的,我是出腦子、出關係的。一旦把你加進來,人家還真不見得同意。”

老闆又一揮手,有人端來個托盤,托盤上擺着整整十萬元人民幣。老闆道:
“這是我的見面禮,少賺點沒事,關鍵是我要進入——進入——啊主流社會。”

老四海苦笑道:“哥哥,十萬塊錢,別說老闆看不上,連我都不放在眼裡啊。”

他偷偷看了眼老闆,見他面有難色,馬上道:“這樣吧,錢我先幫你送過去。
你呀,也得去一次北京,當面拜訪人家。我告訴你,北京那個大老闆,手裡搖着
幾十個億的資金呢。”

老闆叫道:“太好了,結識了關鍵人物,以後的事就全好辦了。前年我在文
昌的廟裡燒香,老和尚說我今年能碰上貴人,老弟,你就我的貴人。”

老四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拿了支筆,在紙上寫下個地址和電話。說道:
“這是我在北京的手機號碼,你到了北京就打這個電話。這是我的地址,德勝門
內大街三十四號樓,整個樓都是我們家的,到地方一問就知道了。”說完,老四
海站起來,將公文包扔給老闆。“手續你先替我拿着,到北京後再還給我,你最
多可以拿到15% 的股份,多不了。另外,我明天就回北京,一到北京我就開手機,
專門等你的電話。”說完,老四海轉身要走。賢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人民幣,老
四海卻目不斜視地往門口走。

老闆大叫道:“兄弟,拿着錢呀,替我找門路還能讓你替我墊上嗎?”說着,
他衝過來,將十萬塊錢狠狠塞在老四海懷裡。

老景經過十年的磨練,已經混進省城了,當上了省城刑偵支隊的副隊長。但
他每次想起老四海來都心疼難忍,當年他抓捕老四海未果,縣局對他進行了通報
批評,警服差一點兒被人家扒下來。幸虧組織上不知道天橋巧遇的事,要是知道
了,老景的前途就真完了。老景一直有個預感,早晚還會碰上這小子,因為他欠
自己一個人情。

這一年,香港即將回歸了,上面下達了全力保證社會治安的命令。

那天老景收到了一封舉報信,舉報某農貿市場的大米都是摻過機油的,所以
大米晶瑩透亮,異常好賣,市場的紅火全賴摻了油的大米。老景發現這封信已經
在公安系統輾轉半個月了,他覺得事關重大,馬上向領導請示對策。領導命令他
私下調查,千萬不能讓新聞部門知曉,以免影響社會穩定。領導說:“調查一定
要嚴密,千萬不能出了事。一旦影響了安定團結的局面,在老百姓中造成恐慌,
咱們誰也交代不了。”

老景帶着兩個偵察員跑到農貿市場一看,頓時驚得是目瞪口呆。這裡本來是
家普通的集貿市場,可現在卻成了周邊數省的大米批銷中心。市場周圍車水馬龍,
人聲鼎沸,大米就像沙子一樣,撒得滿地都是,商販們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老
景忽然想起上學時課本上的一句名言:物質極大豐富。現在這情景就是極大豐富
了,照這樣下去人類大同沒幾天就可以實現了。他在攤位之間轉悠了一會兒,果
然看出了毛病,幾乎每一家的大米都是油光鋥亮的,晶瑩的米粒可以和珍珠粒媲
美,別提多好看了。老景幹了十幾年的警察,眼裡從揉不進沙子。他當下就命令
偵察員買回幾袋子去,準備化驗,可偵察員連轉了幾個攤位竟一粒大米都沒買到。

原來他們只想買走幾斤,米老闆聽說只買幾斤,立刻就拉長臉:“不賣,不
零售,我們這兒都是論車賣的,跟你們搗不起這個亂。”後來老景只得下令,不
能打草驚蛇,先偷回幾把去,拿到證據再說。三人分頭偷米,結果有個偵察員偷
米不慎,被攤主們發覺,米販子們倒是很齊心,奮勇而上,偵察員給打得鼻青臉
腫。偵察員受不了這個委屈,伸手就要掏槍,幸好老景他們半路衝出來,掄圓了
胳膊給了他一個大嘴巴,這小子才清醒過來。

雖然過程並不順利,但終歸還是偷到了幾把米,老景將大米送到化驗室。化
驗結果還沒出來,領導就急眼了。

原來省城的一家報紙登出了有毒大米的新聞,文章說:某市場批發中心的大
米全是摻過機油的,所以色澤鮮艷,手感油膩,銷路遍及數省。報道一經發出,
立刻被轉載了無數次,全國上下一片譁然。這不是要置十幾億華夏兒女於死地嗎?

這簡直就是謀財害命啊!消息很快就傳到警察局了,領導氣呼呼地把老景找
了來,指責他不該走露消息,問他到底是安的什麼心?

老景委屈得差點哭出來,為了保密,自己的手下險些被人家打死,怎麼可能
是自己走露的呢?領導聽了他的匯報,滿腹狐疑地問:“難道記者比咱們消息還
靈通?”老景苦着臉說:“現在是市場經濟了,咱們市有五家日報,誰不是黑着
心地要抓新聞呢?抓不到獨家新聞,他們的報紙就賣不出去了。”

領導怒道:“那也應該有原則吧!新聞單位是政府的喉舌,應該多說點好事
嘛!曝光有毒大米?這不是破壞安定團結的局面嗎?香港馬上就要回歸了,讓香
港同志怎麼看咱們這個社會呀?”

領導發了一頓脾氣,然後怒沖沖地說:“你趕緊到報社去一趟,好好教育教
育他們。然後把主持曝光的幕後黑手給我找出來,知道點兒破事就到處亂說,應
該割了他們的舌頭。而且,我估計把這事捅出來的人,應該是知道底細的,你的
調查也省事了。”

老景有點欣慰了,最後這句話還像人話。他試着問:“農貿市場呢?”

領導不自覺地拍了拍腦門:“你要是不說,我還把他們忘了,馬上查封!對
了,一定要找出透露新聞的幕後黑手,找到了他就能找到這件事的幕後指使者。

給咱們添亂的,都不是好東西!“

老景這才長舒了口氣,他正要起身告辭,領導桌上的電話響了。領導看都沒
看,隨手按了免提,電話里發出一個尖銳的女音:“大米沒法吃啦,咱們家人全
中毒了吧?你說說,你說說,你們這幫當警察的是幹什麼吃的,就知道一天到晚
地穿着警服臭美。”

老景差點笑出來,他知道這是領導夫人。

領導顧不得觀察老景的表情,怒道:“怕什麼?還能死得了人?從今天開始,
咱們家改吃麵食啦……”

領導一直想把電話掛掉,但夫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老景知趣地悄悄退了出
去。

老景命令偵察員們去查封市場,自己則跑到報社,直接找到報紙總編。他的
確希望能認識認識這個傢伙,一來是破案需要,二來,如今這年頭這樣的好人已
經不多了!

報社總編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牛氣烘烘地接待了老景。老景進門時,半
站着的總編馬上坐下了,歪着眼睛問:“您是什麼級別?”

老景詫異地說:“正科。

總編點着自己的胸脯道:“我是副局,我們社長是正局。嘿嘿,我知道你們
是為什麼來的,這件事已經驚動全國啦。可你們總不應該派一個科級幹部來與我
交涉吧?單位與單位之間交往應該遵循對等原則。”

老景在機關里混了十幾年,自然清楚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不得不賠笑道
:“我今天是來了解情況的,改日我們領導一定會登門拜訪您。”

總編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這樣吧,你直接去見記者吧,具體情況,他比我
清楚。可你要記住,我們的記者都是副處級的,是拿過全國新聞獎的。”

老景拍着胸脯道:“您放心,我絕不會用對付罪犯的辦法對付他。”

總編這才官樣十足地點了點頭。

老景又低三下四地找到記者,沒想到記者比總編還牛氣呢,一聽說老景要找
提供新聞線索的人,立馬急了。記者怒氣沖沖地說:“保護線人是全世界新聞工
作者的神聖職責。我要是把線人的消息透露出去,我在這一行里就沒辦法混了,
是敗類,你懂不懂什麼叫敗類?”

老景馬上解釋道:“我懂,我懂,我們是為了破案,絕不是難為線人。”

記者冷笑道:“我明白,出了這種事,人家首先想到的不是抓住元兇,而是
誰把這消息捅出來的吧?嘿嘿!這事,你們覺得丟人了,是吧?嘿嘿。”記者目
光中全是輕蔑。“頭年,我們在農村採訪小學老師強姦學生的事。鄉長號稱家醜
不可外揚,他告訴村民,誰敢給鄉里摸黑,就削了誰的戶口。結果我們在村里就
跟日本鬼子似的,人人喊打。呵呵,這裡面的事我明白。”

老景指着自己的帽子說:“你不信我還不信這個?”

記者冷冷地說:“我當年上山下鄉的時候,沖這個玩意兒發過誓,我比你清
楚它的含義。”

老景又有點急了,叫道:“找不到他,我們就找不到元兇。”

“你們廢物。”記者道。

老景氣得一拍胸脯,抬手就把手槍掏出來了,啪的一聲砸在桌子上。

記者一下子跳到椅子後面:“你,你要行兇嗎?”

老景怒道:“我把槍壓在你手裡,問明了情況,我就讓他走。我要是食言,
你就斃了我。”

記者疑惑地盯着手槍,哆嗦着說:“你把槍壓給我是違反紀律的,你膽子挺
大呀。”

老景點頭道:“你只要把這事說出去,我的飯碗就沒了。”

記者抓起槍別在腰裡,兇惡地說:“你要是敢食言,我就真砸了你的飯碗。
我是副處級,比你級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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