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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一刀平五千

老景開車,記者帶路,最後二人竟然來到了省圖書館。老景沒有閱讀證,記
者便用記者證將他帶了進去。

老景心下是暗自佩服,這情景與他想像的差不多,擁有如此濟世胸懷的義士
就應該在這種高尚的地方出現。二人徑直走進閱覽室,室內空曠、荒涼,寬大的
閱讀桌邊大約只有五六名讀者。老景眼尖,一眼就看見有個穿軟皮甲克的年輕人,
他正趴在長條桌盡頭打瞌睡呢。這傢伙臉邊全是書,手邊有一杯茶,估計是讀書
讀得太累了。

記者躡手躡腳走到青年身後,猶豫了一下,然後不大忍心地在他肩膀上輕輕
拍了幾把。青年揉揉眼睛,慢慢抬起了頭,他第一眼看見了記者,第二眼就落在
老景臉上了。老景眼前一花,不得不將雙手按在桌子上,整個人都癱軟了。

老景對面的這個發奮苦讀的青年,竟是失蹤了十來年的老四海!他衣冠楚楚,
神采飛揚,柔和的目光里透露出一副知識分子的從容,絲毫看不出他是個逃犯來。
與老四海比起來,老景卻有點兒自慚形穢了。

老四海的嘴角抽搐了幾下,脖子如半年沒抹機油的軸承,轉動艱難而且異常
遲緩。他一點一點地轉向記者,聲音乾澀,空氣里全是悲涼。“我真不應該答應
和你見面,你怎麼能把警察帶來呢?”

記者喉嚨里咕嚕了一聲,手指着老景道:“你怎麼知道他是警察?”

老景下意識地摸了摸槍套,空的。

老景和老四海就這樣對望着,二人像兩隻素有冤讎的野狗,在一個錯誤的時
間、錯誤的地點,毫無徵兆地撞上了。它們詫異、凝視、運氣、積累着憤怒,捕
捉着撕咬的時機。老景發現,過了這麼多年老四海居然就沒什麼變化,只是比當
初稍微胖了些。他穿戴平常,但衣服的質地非常優良。這小子面帶微笑,卻笑得
邪性,渾身透着詭異。其實老景一直關注老四海的一舉一動,每次上頭頒發新的
通緝令和案件通報,他都要仔細查詢、核實、分析。老景心裡跟明鏡似的,至少
有好幾件蹊蹺的詐騙案與老四海有關。雖然作案者的名字並不是老四海,但那狡
詐的嫌疑人保證是他。因為老四海手上有一塊葫蘆胎記,很多人都記得這個細節。
別的警察不清楚那是老四海,但老景明白。好在這些案子都不在他的管轄範圍,
而且老四海也從來沒回過驢人鄉,否則老景早就動手了。

老景呵呵冷笑道:“上回我沒抓你,因為你給了那孩子五塊錢。這回我不能
再放你走了。”

老四海也笑了。他一直就沒想明白,那次在天橋見面,老景真沒認出自己來,
還是另有原因呢?現在知道了,這個木頭般呆板的傢伙原來也有弱點。想到這兒,
老四海坦然地將雙手擺在老景面前:“那你現在就抓我吧,反正大米摻機油的事
已經解決了,我心裡踏實了。”

老景一愣,大米摻機油的事難道真是老四海告發的?如果是,那這小子就把
自己當成古代遊俠啦,我老景倒成了鷹犬。

記者奮不顧身地擋在二人中間,大義凜然地說:“不管你們以前有什麼過節,
這回你絕不能抓人。你答應過我,要保護線人。”說着記者兇惡地拍了拍口袋,
獰笑着道:“當心我砸你的飯碗。”

老四海激動地推搡着記者。“不行,我不能給你找麻煩,他是找我的。”說
着,他強行要向老景面前衝。

記者雙手拼命向後攏着,就像老鷹捉小雞中的老母雞一樣。他大叫道:“絕
對不行,還有沒有天理啦?有本事他把摻油的人抓起來,他敢嗎?”

老景怒道:“已經去抓了。”

記者冷笑道:“嘿嘿,那家市場是公家開的。”

老景氣得牙根痒痒:“這事跟市場的頭頭們有什麼關係?那是小商販的無恥
勾當,這群奸商!”

老四海陰慘慘地說:“你怎麼就知道沒關係?市場是公家的,管理者都是個
體的人。你不覺得這件事是集體策劃的嗎?憑一兩個小商販有這麼大能耐嗎?”

老景道:“你給我拿出證據來。”

老四海的手指頭四下一指,輕描淡寫地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別
耽誤人家學習,找個地方說。”

老景滿臉輕蔑,心道:你還能跑了嗎?

在記者的提議下,三人找了家茶館。進了包間,服務員要給大家表演茶道,
老景不耐煩地說:“出去,我們要談正事。”服務員惶恐地看了他們一眼,飛也
似的跑了。

老四海哈哈笑道:“瞧你那模樣,全然就是個黑社會分子。”

“少廢話!”老景拍案而怒,他指着老四海的鼻子罵道,“你小子太不像話
了,你太不像話了你!咱們老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一個敗家子?你這些年都幹了
些什麼呀你?”

老四海不服氣地說:“咱們已經出五福了,我和你沒什麼血緣關係了,我就
是和你妹妹結婚,婚姻法也是允許的。”

老景怒道:“你亂倫,你得不了好!”

記者驚奇地說:“原來你們是一家子?”

“不是!”老景和老四海同時嚷嚷起來。

記者左右看看,真糊塗了。過了一會兒,老四海覺得這是小孩遊戲,沒什麼
意思,便冷冷地說:“我姓老,他也姓老,我們是一個祖宗的子嗣,卻不是一家
子,走的也不是一條道兒。”

記者點頭道:“那是,你是行俠仗義的。他嘛,嘿嘿!”這個記者真是太討
厭了,伶牙俐齒,唇槍舌劍,時刻忘不了挖苦老景幾口。他嘴裡不閒着,手也不
老實,一直在口袋附近轉悠,還時不時地敲打幾下。鐺鐺鐺的聲音令人心煩,明
擺着就是威脅。

老景沒心思和他們閒扯,他指着老四海,面目陰森地說:“坦白交代,我給
你找條出路。要不,嘿嘿!大米摻機油,成車成車地往外運!嘿嘿!這事關繫到
千家萬戶的性命,誰也保不住。”

老四海義憤地說:“你們既然知道這事的性質,為什麼我的檢舉信寄出半個
月也沒人搭理?”

記者驚道:“你以前寄過信?”

這次輪到老四海指上老景的鼻子了:“我是先給你們寄的信,然後才想起去
找報社的。”

記者狠狠瞪了老景一眼,看樣子是在思索罵人的字眼。老景則回手將老四海
推到椅子裡,大叫道:“我收到檢舉信就開始調查啦。國家機關的工作是有一定
程序的,這就像一部機器,齒輪轉到我這兒,我才能採取行動。任何國家都是這
樣的,不新鮮!”

老四海冷峻地望着窗外,喃喃地說,“大米的流通也是有程序的,這半個月
里最少也賣出一兩千噸了吧?”

老景煩躁地揮舞雙手:“我們上午就把市場查封了,現在我要把事情的原委
弄清楚,要給責任人定罪。”他忽然盯着老四海,陰森森地說,“你不會也摻乎
進去了吧?”

老四海鼻腔里“嚶”的叫了一聲,像鳴笛一樣。他不情願把臉對着老景,干
脆扭到另一側去了。

記者嘿嘿冷笑:“荒唐,難道有人往自己脖子上拴繩子嗎?”

海口老闆給了老四海十萬塊錢,答應他立刻趕到北京去洽談。

老四海讓賢淑把現金帶回賓館,自己去了趟機票代售處。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由於颱風當天晚上要從瓊州海峽路過,本天的機票已經賣完了,他只好買了第二
天早晨的。老四海清楚馬上要從原來那家賓館裡搬出去,於是拿了機票就往回跑,
並通過電話預訂了另一家賓館。然而一進房間老四海卻發現賢淑不在,不僅人去
房空,那十萬塊錢也插上翅膀飛了。老四海立刻意識到要出問題了,他火速趕到
機場,空曠的候機廳,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老四海再次回到賓館後,終於在衛生
間的廢紙簍中發現了一張紙條,是賢淑寫的。大意是老四海這個傻瓜太危險了,
他專門跟有錢有勢的人作對,遲早會出事等等。

老四海氣得一腳將廢紙簍踢進馬桶了,賢淑這丫頭簡直是太不知道好歹了。

商業從來有其自身的運行法則,任何人都是無法更改的。

生意是與什麼人做的?猶太人認為:商業行為的一方必然是有錢人,賺有錢
人的錢才能獲得最大的利潤空間。我老四海從來不騙老百姓,那是因為老百姓手
里沒錢。給他們設個局,即便是成功了,一次頂多也就騙上個幾百塊錢,連頓飯
費都不夠。那些大老闆怕什麼?當今中國處於資本的原始積累時期,大老闆的鈔
票都是帶着血腥的!騙了他們,這些傢伙也沒幾個敢明目張胆地去法院。我不騙
他們,他們的錢遲早也會被別人騙走。騙老百姓的騙子都是傻騙子,兔子急了一
樣咬人,咬一口就不輕。賢淑這樣下去,遲早是要出事的。

驢人鄉曾經有一隻野狗,那狗平時特別老實,給它一棍子它立刻就趴下了,
希望你再來一棍子。這狗是窮狗只能吃些人屎充飢,餓急了連狗屎都會生吞下去。
有一次野狗運氣出奇得好,不知從哪弄來一根骨頭。結果讓老景給看見了,那時
大家都是十幾歲的孩子,老景想把骨頭搶過來,實際上就是開個玩笑。沒想到野
狗紅眼了,一口差點把老景的整隻手都咬下來。後來野狗把老景追得屁滾尿流,
差一點自己跳了河。當時老四海他爹說了一句話:千萬別把老實狗逼急了,老實
狗急了咬人更狠。所以老四海一般不打老實人的主意,老實人真急了眼,除了喝
滷水就是跟你玩命。

老四海心裡咒罵賢淑不懂事,本人卻並沒有失去理智。他收拾好家當,再次
趕往機場,但機場已經關閉了。老四海將行李存放在寄存處,專心等待明天最早
的班機。他琢磨着,將來一旦碰上賢淑,必須要把這個道理講清楚。自己這個當
師叔的,失職啦。

干騙子這一行出手要快,逃跑也要快,因為謊言是經不住時間考驗的。他之
所以馬上要離開海口,就是擔心老闆明白過來。

老四海出了機場,無事可干,便找了家頂熱鬧的大排檔。他挑了只螃蟹,又
要了四瓶啤酒,獨自喝了起來。

鬱悶,滿天的鬱悶像海南濕熱的空氣一樣,讓人喘不上氣來。老四海十幾年
來只信任了一個人,可這賢淑丫頭卻卷着贓款跑了。老四海哭笑不得,他邊喝酒
邊總結經驗。思前想後,老四海覺得賢淑的確沒什麼出眾的地方,自己扮演螳螂,
賢淑想做黃雀,這招術並不高明,憑自己早就該看明白了。估計呀,都是處女膜
惹的禍,要不是那幾滴悽美的鮮血,他老四海怎麼可能相信她呢?

海南的大排檔里都是安裝着電視的,老四海閒極無聊,邊喝邊看電視。忽然
一則電視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據說某上級單位經過長時間周密而審慎的調查,
終於在滇池水面發現了大面積的水葫蘆,當地環保局正在組織人力緊急清除呢。
新聞快結束時有位當地官員鄭重表示,一定要治理好滇池附近的排污工廠,要還
給世界一個風景如畫的滇池。老四海哼哼了幾聲,沒想到啊,理查的工作還是頗
有成效的。看來外國人的眼睛就是比中國人的眼睛好使啊,人家在廣州就能看見
昆明的水葫蘆,而當地官員似乎以前就從沒聽說過這個事。

老四海正看得起勁呢,新聞卻點到為止了,廣告鋪天蓋地地砸下來了。老四
海無奈地喝着酒,眼睛卻希望關於昆明的新聞繼續演下去。此時電視上正在播放
一家美容院的廣告,豐乳肥臀的女郎向天下女士宣傳豐乳肥臀的妙用,然後她又
將美容院的美容項目統統介紹了一遍。讓老四海驚詫的是,美容項目中居然有一
條是修復處女膜的,要價800 元。曼妙女郎向世人宣稱:驚喜就在身邊,還你百
分之百的處女之身!

老四海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了,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炸開了。他
奶奶的,賢淑的處女膜保證是修復的,自己從一開始就上當了。

老四海算計了一下,賢淑一共從自己手中弄走了十一萬塊,也算是巨款了。
而她的代價僅僅是800 塊錢的修復費,這是將近百分之一萬五千的利潤!這筆買
賣真是太划算了。

但有一個環節老四海還是沒想明白,賢淑不可能事先料到在昆明會碰上自己,
那她為什麼要修復處女膜呢?難道賢淑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看來只有一種可能,
賢淑是個職業騙子,處女膜就是她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需要經常修復、保養。
媽的,老四海一怒之下,又要了四瓶啤酒。

世界本來是燈紅酒綠的,但七八瓶啤酒下肚,在老四海眼裡,世界就只剩下
綠色了。那是種泛着黑的綠色,與發霉麵包的顏色差不多。滿眼茁壯的綠色,蠻
橫的綠色,無所顧及的綠色,最簡單的一種說法是:王八綠!在酒精的刺激下老
四海覺得自己更加茁壯了,綠毛都快從耳朵里長出來了。他怪笑着拉住侍者,像
所有暴發戶一樣大呼小叫道:“大爺我今天高興,所有人的單我全埋了!今天晚
上我請客!再來四瓶啤酒!”

似乎總有這類情景出現,排檔中響起一陣頗為職業的歡呼聲,大家紛紛為老
四海的慷慨鼓掌叫好。

老四海真是喝多了,興奮之餘他從身上掏出幾千塊錢,豪情萬丈地甩手扔給
侍者:“上酒,給大家上酒!整箱整箱地上。”

食客們全瘋了,大家高聲祝:“大爺萬歲萬萬歲。”

老四海卻罵道:“萬歲!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萬歲的都是王八。”

食客們哈哈大笑,紛紛誇獎老四海英明偉大。大排檔中充斥着荒誕的歡樂氣
氛,連頂棚都鼓起來了,遠遠看就像個大氣球。

此時有個食客偷偷地走到老四海面前,舉着五十塊錢道:“我不用您請客,
我自己掏得起。”

老四海還沒反應過來,人群中便有腦袋蹦了起來:“一邊去,別掃了大爺的
興致。”

食客道:“這兄弟是碰上傷心事了,我不想占人家便宜。”

老四海一聽這話就急了,他揪住食客的領子道:“我能有什麼傷心事?我能
傷心嗎?”

食客剛要說什麼卻突然呆住了,排檔里的所有人都呆住了。老四海覺得一隻
手搭上了自己後脖子,正要回頭,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道:“你傷心了,你小
子也該傷心了,你跑不了啦。”老四海一耳朵就聽出來了,揪住自己的脖子的人
就是夜總會的老闆。

酒勁散了,所有的念頭都散了,老四海開動身上的所有細胞,好幾億個細胞
核都在飛快地運轉着。怎麼辦?事情保證是敗露了,否則這傢伙是不會親自追到
機場的。

老四海知道,一定要說點什麼,馬上就得說,哪怕是胡說八道呢。他剛要張
嘴,老闆便大叫道:“不能讓他說話,給我打,拖出去,往死里打!”旁邊立刻
衝上五六個馬崽,大家七手八腳地就把老四海拎出去了。

老四海揪住一個馬崽的領子罵道:“狗東西,你的腿真痒痒啦?”

這傢伙就是在夜總會被老四海唬住的馬崽。馬崽怪笑道:“少你媽放屁,你
那個地址是假的,我們老闆查出來了。”

此時眾人把他拖進一個很僻靜的停車廠。

大家不由分說,連腦袋帶屁股的就是一頓拳腳。老四海覺得天上掉下來無數
把錘子,半分鐘後便血流滿面,口歪眼斜了。慌亂中,他擔心一開口就會把自己
的舌頭咬下來,只得咬牙忍着。他憋足了勁,幾次想從眾人的縫隙里衝出去。但
老闆遠遠站在外圍,不時地大聲吆喝,指揮着馬崽們圍追堵截,老四海就要被打
死了。

最後老四海已經起不來了,老闆叉着腰走上來,立着眉毛道:“我一看就知
道你是個騙子,奶奶的,我的錢呢?”

老四海朝着老闆的影子狠狠啐了一口,氣勢洶洶地說:“等我回了北京,我
叫人扒了你的皮。”

“破雨傘,你還要硬撐着!打,給我往死里打。”老闆實在是氣瘋了,嘴裡
喊着讓別人打,自己卻先沖了上來,照他小肚子上就是幾腳。老四海一翻白眼,
人暈過去了。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身體懸在一塊大石頭的突出部位,耳邊是滔滔浪聲。
老四海扭眼一看,果然是海邊。颱風在天邊翻滾出道道利閃,巨浪瘋狂地撞擊着
石頭,水花已經濺到眼睛裡了,老四海不得不把視線收回來。

老闆和眾多馬崽將陸地的方向全部堵死了。老闆獰笑着道:“把錢拿出來,
我留你一條命。”

老四海暗中叫了幾聲苦,錢早就沒了,哪兒拿去呀?他琢磨着這些傢伙下手
狠毒卻不一定敢亡命,於是咬着舌根說:“有種你就殺了我,省里的人還在等我
消息呢。我死了,你也好不了。”

老闆氣得脖子空轉了好幾圈,聲音都劈叉了。“你這孫子真是不見棺材不落
淚呀,你那一堆文件有一張真的嗎?德勝門內三十四號樓?我一打聽才知道,德
勝門內根本沒有樓。你說不說,錢在哪兒?”

老四海知道事情已經完全敗露了,此時他真想把賢淑放在火上,烤成人干。
這女人算是把自己害了,武器僅僅是一副假處女膜。老四海只得服軟道:“錢讓
那婊子拿走了,沒了。”

老闆一揮手,眾人將老四海抬了起來。老闆道:“說,那婊子在哪兒?”老
四海無奈地搖頭。“好!沒想到你還是個情種!我看看那婊子給不給你燒紙。”
老闆一揮手,眾人使勁一悠,老四海的身子便騰空了。就在騰空的一剎那,老四
海突然發現雙腿無論如何也分不開,原來人家把他的腿捆在一起了。

老四海的心一下子就落到肛腸里去了,他剛要呼救,一口海水就涌了進來,
眼前立刻一黑,無數的金子、銀子、鑽石、珠寶全出現了。天哪!腦子裡全是寶
貝,根本數不過來。

海水是腥的,口鼻中的鮮血也是腥的,海水和鮮血混和在一處的味道就是死
亡的味道。老四海知道自己快死了,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就全他媽踏實
了。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支離破碎的黑暗,巨浪嚎叫了兩聲,一切就歸於沉
寂了。老四海的身子逐漸下沉,心裡卻琢磨着,原來黑暗的顏色也是分了很多種
類的,暗黑、紅黑、漆黑,當然最終的一切必將是漆黑的。是啊,漆黑的成分越
來越重了,老四海的身子卻越來越輕了。他知道,這是海水的浮力抵消了地心引
力,快到海底了,這回是真完了。

老四海後悔了,要知道結果這樣的,就應該從銀行取點錢還給人家就算了,
自己怎麼會幹捨命不舍財的事呢?老家的弟弟們要是有良心,每年就給自己燒點
紙錢吧,一定要多燒點,爭取做個高層次的鬼。

事實上,老四海後來是被救上來了,而他自己完全不記得被救的過程。最初
的印象僅僅是被人倒提着,鼻子裡,嘴裡全是苦鹹的海水,哩哩啦啦的,就像小
孩撒尿一樣,而且是一泡分外持久的猛尿。

之後他又昏迷了好長一段時間,天快亮了,神智才逐漸恢復過來。他先是坐
起來,整整適應了半分鐘,這才看清周邊的環境。老四海是坐在沙灘上的,面前
坐着個傢伙,他偽裝得慈眉善目,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呢。老四海覺得這傢伙有
點兒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此時那傢伙說話了,語調里充滿了緊張:
“你怎麼把黑社會的人得罪啦,那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老四海聽出來了,這傢伙是個北京人,北京人怎麼會在海南呢?他回憶着自
己在北京的日子,依然找不到這人的影子。

那人接着道:“真懸啊!我一心想把酒錢給你,就一路跟着,沒想到他們還
真想把你整死。”說着,他從口袋裡拿出五十塊錢,輕輕放在老四海手邊。

老四海終於想起來了,他就是在大排檔里非要自己出錢的食客。這傢伙夠執
著的,為了五十塊錢,居然追出了這麼遠,捎帶着還救了一條性命。想到這兒老
四海真有點感動了,他操起古代俠客的風範,拱手道:“這麼說,您是我的恩公
了,多謝你救命之恩。”

那人趕緊擺手道:“可不能這麼說,小貓小狗的讓車軋嘍,咱也不能看着它
就這麼死了啊。”

老四海在北京呆過,知道北京人一旦說“咱”,往往就把對方也算在裡面了。
他暗自搖頭,心道:不看着它死又能怎麼辦呢?

“唉,當年我在越南救的人多了,有的成了好人,有的也是白救。”那人忽
然憑空揮了揮手,自我介紹道,“我叫菜仁,你呢?”

“我——”老四海猶豫了一下,“我叫,我叫老四海。”

菜仁搖着頭:“你得罪了黑社會,說明你也不是什麼壞人。趕緊走吧,千萬
別在海南呆着了。”

老四海望着面前這個菜仁,頭疼得厲害。這事可能嗎?這傢伙是為了五十塊
錢跟上自己的,而且還把自己給救了,難道就讓自己這麼走啦?不對,保證有其
他目的。他試探着問:“您就是為了還錢?”

菜仁老實地說:“我不想占人家便宜,何況你這年輕人是碰上傷心事了,想
發泄。我現在占你的便宜,不是乘人之危嗎?”

“為了還錢,您就把我救啦?”老四海道。

菜仁格外認真地說:“我不把你救上來,怎麼還錢呢?你死了,我就等於得
欠你一輩子。你呀千萬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救人是我的本能,我當年是衛生兵,
專門救人的。”

老四海心裡哼了一聲,這個菜仁真是豬鼻子插大蔥,裝得真像!他決定不給
菜仁任何機會,先擠兌擠兌他。老四海苦着臉道:“我本來就不想活了,他們要
是真把我弄死了,我就算超脫了。您呀,不應該救我。”

菜仁呵呵了幾聲:“你才什麼歲數啊?你配說‘超脫’這兩個字嗎?你也就
三十歲吧?”

老四海道:“我三十二了。”

菜仁晃了腦袋:“我整整比你大一輪,我都沒超脫你能超脫嗎?”

老四海攤開手:“我女朋友跑了,黑社會把我的錢也全搶去了,我活着還有
什麼意思?真不如死了好。”

菜仁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全是因為感情的事。我是從你們這歲數過來
的,我明白。嘿嘿,聽我的,回家吧。你是北方人吧?”老四海點頭。菜仁接着
道:“咱們都是來南方掙錢的,結果沒幾個能把錢帶回去,都賠啦。我比你大了
十多歲,現在一樣是沒掙着錢。我再告訴你吧,女朋友跑了,咱不怕,那說明你
命里沒有。好好混,將來保證能找個比她強的女朋友。”

老四海抬槓道:“你也沒見過,你知道她有多好嗎?”

菜仁仰頭想了想,認真地說:“對,我沒見過她,也不應該背後說人家壞話。
反正啊,你將來的女朋友保證不比她差。”

老四海真拿不準了,這傢伙真缺心眼還是假缺心眼?他再度狠了狠心:“您
走吧。”

菜仁果然站了起來:“好,我走,你好好想想。”說着,菜仁轉身要走,但
腿一動立刻又停住了,他轉過頭來,關切地說:“你不會要自殺吧?”

老四海陰沉着臉道:“我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活着幹什麼?”

菜仁一把抱住老四海,似乎一撒手老四海就要重新回到海里去。菜仁細聲細
語地說:“年輕人,千萬別想不開,不就是回家的路費嗎。”說着他掏出錢包,
拿出幾百塊錢。“拿着,坐輪船走,路上節省着點,然後坐火車回北方。你別嫌
少,我手裡就這點兒了。”

老四海驚道:“你為什麼要給我錢?”

菜仁瞪着眼睛道:“我也不是白給你的。”

老四海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好人?現在還有好人嗎?現在的好人比大
熊貓都珍貴!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不圖名利不早起,這個菜仁終於把尾巴露出
來了。老四海獰笑着說:“怎麼個不白給我?”

菜仁從口袋裡拿出張名片,遞給老四海:“這上面有我家的地址,你要是有
了錢就給我匯過去,我也不是富人。”

老四海又沉吟了幾秒鐘,最後發着狠說:“我要是不給你匯呢?”

菜仁愣了一下,然後笑道:“你還真不是那種人,我能看出來。嘿嘿,就這
樣,趕緊走吧。要不,我把你送到碼頭去?”

老四海喉嚨里像塞了幾隻死耗子,堵得死死的。他勉強說:“我自己走,不
麻煩您了。”

“你得保證,不能自殺。”

老四海掂量着手中的鈔票,艱難地說:“我不自殺。您就放心吧,我保證不
自殺。”

這就是老四海離開海南的經過。

由於擔心在機場再次遭遇埋伏,老四海便按照菜仁的指點,取了行李,坐上
條破爛的客貨混裝船,直接去了湛江。然後他從湛江轉火車到了廣州。

破輪船穿越瓊洲海峽時,颱風又殺了個回馬槍。漫天的浪頭有五六米高,船
身傾斜到45度,老四海覺得腸子一個勁地要從喉管鑽出來。他估計這是海口老闆
在背後作祟呢,他和賢淑都希望自己一死了事,索性請出了老天爺。

幾天后老四海隻身到了廣州,他在廣州同樣有仇人,不敢有片刻耽擱,當天
便登上了北去的列車。實際上老四海是一路療養一路北上,抵達長沙時,他依照
菜仁留下的地址把錢匯過去了。這個菜仁讓他想起了那個曾經給過他一斤糧票的
城裡人,或許天下真是有幾個好人的,暫且把菜仁也算在裡面吧。在武漢過長江
時,面對滔滔江水老四海就拿定主意,這次要回省城了。有十來年沒在那地方出
現過了,風聲早應該過去了。

老四海手裡的錢足夠他維持相當一段時間的,他不準備在省城做生意,兔子
不食窩邊草,萬一碰上熟人就麻煩了。於是老四海像個學者一樣,天天泡在圖書
館裡。當今的社會是一日千里,各行業的精英都講究個充電,所以吃偏門的就更
應該抓緊時機充實自己,否則遲早要被社會淘汰掉。老四海深知這個道理,每年
中他至少要用半年的時間充電,這也是他百戰不殆的秘訣。

那天早晨,老四海去圖書館的路上,肚子忽然餓了,於是鑽進一家小店裡要
了碗餛飩。據說餛飩湯是排骨湯熬出來的,味道鮮美,老四海吃得興致盎然。正
吃着,他忽然覺得有個傢伙坐到對面了。老四海隨便瞟了他一眼,那傢伙大馬金
刀地叉着腿,臉上有股子說不出來的表情。他並不認識這個人,於是接着吃。

此時對面那傢伙竟開口了:“多年不見,你小子出息了。甲克是皮爾?卡丹
的,皮鞋是花花公子的,你這塊表是江詩丹頓的。喲!全是真的呀!你也不怕被
人偷了去?”

老四海趕緊把手腕子塞到兩腿之間。那塊表是他在廣州買的,的確是花了好
幾萬塊錢,這傢伙居然挺識貨的。他再次打量面前這個人,這回看得仔細了些。
但他依然記不起這傢伙是誰,只覺得眉宇間有那麼點兒似曾相識,但天下人都是
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大同小異。

老四海只得微笑道:“恕我眼拙,您是哪位?”

“貴人多忘事,嘿嘿。”那傢伙嘿嘿冷笑幾聲,然後將一隻手放在桌面上,
“這回你認出來了吧。”

老四海發現那傢伙的食指頂端缺了一塊,他立刻想到了師兄。到今天老四海
才知道,老鼠夾子夾的是他的食指啊,僅僅是夾掉了一小塊。按理應該夾大拇指
才對,大拇指一掉這隻手就算廢了。老四海在這個人面前向來是充滿了優越感的,
他不慌不忙地說:“原來是您啊,我以為您早就洗手不幹了呢。”

對面的人果然是當年那個瘦子,也就是老四海的師兄。他強壓着怒氣,皮笑
肉不笑地說:“洗手不干?洗手不幹了我吃什麼去呀?誰養活我呀?老四海,今
天我總算把你逮着了。十幾年了,一想起你來我這牙根都痒痒,嘴裡就冒酸水。
我真想咬你一口。”

“那就是你嘴裡有髒東西,應該刷牙了。唉?你刷牙了嗎?”老四海不動聲
色。

師兄的脖子原地轉了360 度,他聳起肩膀,身高平地增長了20公分,聲色俱
烈地說:“好小子,我不和你鬥嘴。我告訴你,為了找你,我專門去了幾趟驢人
鄉,你們家的底細我全清楚了。”他揚起自己的食指,義憤地說:“我報案啦,
我給你掛了號。可我到公安局一打聽我才知道,你小子還賣了一個姑娘呢,真有
你的呀,你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別拿驢人鄉說事,我和驢人鄉沒關係。”嘴裡這麼說,但老四海的心還是
忽悠了一下。“你為什麼告我?他們抓了我,有你什麼好處?”

師兄搖頭道:“沒有,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可我咽不下這口氣。”說着,他
掀開外衣,露出皮帶上的一隻刀把。“我帶着傢伙呢。”

老四海依舊穩如泰山,輕蔑地說:“咱們是干騙子的,動了刀就是強盜了,
祖師爺能答應你嗎?”師兄臉色一變,老四海接着道:“再說了,咬人的狗不露
齒,你還沒拔出來呢,沒準就躺下了。”

師兄下意識地四下看了幾眼,果然有點害怕。他系上扣子,眯縫着眼睛道:
“老四海,我這人不記仇,但我這手指頭也不能白丟啊。你應該給點補償,這叫
走道兒錢,你懂不懂?”

老四海知道,所謂走道兒錢是江湖上的一種說法。某人受了某人欺負,必定
要找江湖上的朋友幫忙報仇。對方擔心事情搞大,便提出和解,於是在中間人的
調停下,付給受害者一定補償。這樣雙方的面子都保全了,加害者和受害者都可
以體體面面地繼續行走江湖了,因為他們都有了自己的說法。但老四海認為自己
與江湖倒沒有關係,自己是跑單幫的,從來沒有加入過任何組織行會,所以他不
準備買這個賬。

老四海笑道:“這個事我不說出去,你不說,誰也不知道這個手指頭是怎麼
掉的。你走不走道兒,跟我沒關係呀。”

師兄晃悠着腦袋:“好,六親不認你還軟硬不吃!你可真行。嘿嘿,我問你,
在廈門假扮午夜牛郎,敲詐人家闊太太的是不是你?在武漢硬說長江大橋要塌,
向好幾個老闆收了維修款的是不是你?廣州那回……”

老四海突然伸出手去,捉蒼蠅一樣將他的嘴唇捏成了一條縫兒。“那些事跟
我沒關係,我從來都沒聽說過。”

師兄好不容易將嘴唇掙脫出來,壞笑着道:“跟你沒關係?可跟你手上那個
葫蘆有關係吧?”老四海下意識地向自己手上看了一眼,葫蘆形狀的胎記異常明
顯。他暗叫聲不好,這麼多年了,居然把這個胎記的事給忘了。怪不得賢淑一眼
就認出自己是老四海呢,原來她是看到了胎記。師兄接着說:“我記着你這個葫
蘆呢,別人也記着,大家都叫你葫蘆王,您在江湖上是大大的有名啊。”

老四海不耐煩地站了起來:“我沒功夫和你磨牙。”說着,他結賬要走。

師兄淡淡地說:“你可以走,你當然可以走,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老四海知道他話中有話,又坐下了。“你到底要幹什麼?”

師兄仰面望着天花板:“你走了,你媽走不了,你們一家人全走不了。不就
是驢人鄉嗎?很近呀!我只要把你的底細說出去,你們家就遭殃了。老四海呀,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你騸了嗎?你小子得罪的全是大老闆,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都腰裡響噹噹的主兒,人家能饒了你嗎?他們找不到你,做了你的家人也可以解
解氣呀。”老四海的目光落到師兄的手上,面目上布滿了兇狠。師兄笑道:“除
非你把我殺嘍,要不就沒用。”

老四海使勁晃了晃腦袋:“我沒錢。”

“你有腦子呀。”

“你要幹什麼?”老四海真想把這個骨瘦如柴的傢伙掐死。

師兄忽然誠懇起來,他字正腔圓地說:“我是個想幹事的人,只想和你聯手
做幾筆買賣,掙點錢,這樣的話咱們以前的恩怨就一筆勾銷啦。”

老四海微笑道:“你做生意的成功率還不到30% 呢,你憑什麼與我合作?你
連你徒弟都擺弄不了。”

師兄臉色驟然就變了。“你認識賢淑?你保證認識她!這個臭丫頭,吃我的,
喝我的,還到處敗壞我!真他媽沒良心!”

老四海冷冷地說:“人家也沒白吃你的,她還伺候你呢。”

師兄摸了摸胸口:“這丫頭就是床上工夫還不錯。告訴你,她跟我的時候還
是個雛兒呢,你沒這個福氣吧?”

老四海心道:你這蠢材,就你這樣的也配當騙子?他冷冷地說:“你的功力
太淺了,咱們搭檔不合適。”

師兄急了,一把揪住老四海的袖子:“那丫頭是胡說,我有很多成功案例。
知道東郊市場嗎?就因為我一句話,整個市場的營業額就翻了三番,他們老總親
手拍給我兩萬塊。在咱們省,我——我比你還有名呢。”

老四海知道東郊有個市場,那是個批發大米的地方,市場的經營與師兄有什
麼關係?他滿臉的不信任:“為什麼天上這麼黑?因為牛兒在天上飛。為什麼牛
兒在天上飛?因為有人在地上吹。”

師兄怒道:“我從不瞎吹,我的話全是貨真價實的。我告訴你,那家市場原
來生意特冷清,眼看着就要黃了。市場老總托人找到我,想讓我給他們出幾個好
主意。我稍微點撥了一下,生意就火了。”老四海冷笑着不說話,師兄乾脆全招
了。“我當時就告訴他,現代人吃的是品質,而大米生意講究的是個貨色,貨色
一般,生意保證是好不了的。怎麼才能讓貨色出眾呢?只有往大米里摻機油,既
吃不死人,又能讓大米煥發第二春,你就等着回家數錢吧。”

“你????真缺德!”老四海脫口罵了出來。

師兄無辜地攤開雙手:“干咱們這行的,吃的就是缺德飯。你拿指南針騙人
家就不缺德麼?”

老四海道:“我騙的都他媽有錢有勢的,他們都承受得起,沒有一個人因為
我家敗人亡的。你小子把所有吃大米的都給坑了,你也太……”

“少跟我玩兒這套。”師兄大手一揮,不耐煩地說:“你把人家黃花大姑娘
都給賣了,你還典見着臉地說我呢?”

老四海不說話了。是啊,花兒保證要把自己恨死了,她雖然討厭,但賣給人
販子的確有點過分了。但有一點是不對的,花兒絕不是黃花閨女。

師兄知道自己點中了老四海的要害,微笑着說:“咱倆聯手做成幾筆,二一
添做五,完了事,你走人,想去哪兒去哪兒。”

老四海決定不能當面得罪他,便投其所好地說:“這事可以,但做生意得有
計劃,我得事先規劃一下。”

師兄大點其頭道:“沒錯沒錯,必須得計劃好嘍!為了大米摻油的事,我特
地去了趟河南,調查研究嘛。”

老四海道:“半個月,過半個月我把計劃給你。”

二人分手了,老四海立刻就給公安局寫了一封舉報信。他這麼做有兩個目的,
其一:老四海的確認為,往大米里摻機油太缺德了,幹這種事是要遭報應的。其
二嘛,老四海想借公安局的手把師兄抓起來,抓了師兄,他老四海就算安全啦。
師兄是不會出賣自己的,他在省城保證有不少事跡,這小子擔心別人把他的事全
抖落出來。老四海等了十來天,公安局沒消息而師兄又找上門來催促行騙計劃。
他只好說:正在謀劃中。最後老四海實在等不及了,又給報社寫了信。這招兒還
真見效,事情一上報紙,老景便不請自到了。

老四海將師兄與市場老總合謀的事大略說了說,並將師兄的地址和聯繫方式
和盤托出。老景立刻通知手下去抓人,完事後他盯着老四海問:“你說,我該怎
麼處置你?”這時老景的手機響了,是個朋友打來的。朋友是某大機關的領導,
號稱大米市場是某某同志的形象工程,能否通融一下?大家都有個面子。老景問
他吃不吃大米,朋友說吃,老景就把電話掛了。他又要處置老四海,但電話又打
進來了,老景無奈,只得將手機電池卸下來,來了個不在服務區。

老四海不說話,記者站了出來:“你完事了吧?都是求情的吧?”老景拿不
准該怎麼辦,眼睛卻一直盯着老四海。記者接着道:“不管你們以前有什麼事,
這次讓他走,男人說話要守信用。”

老四海玩命搖頭:“不對不對不對,他不是男人,他是公務員,咱們中國有
三種人,男人、女人、公務員。你不能把男人的標準強加到他身上。”老四海已
經看出來了,老景顯然是受到了記者的牽制,於是玩了個火上澆油。

老景果然火了,他敲着桌子低吼道:“我要不是早就答應了記者同志,你今
天是走不了的。”

記者道:“你憑什麼不讓他走?他有功。要不是他,你們天天得吃機油飯,
這叫正義感,現在的人什麼都不缺就缺正義感。”

“他有正義感?他?”老景氣得肚子裡咕嚕咕嚕直響,他揮着手道,“我今
天讓他走,我還要處理市場的問題呢。但老四海你給我聽着,下回再碰上我,你
就沒這麼便宜了。”

老四海毫無表情地說:“我不叫老四海,你認錯人了。”

老景一愣,二人對視了幾秒鐘,老景甩手而去。

老四海送走記者以後,便徑直去了美容院。老四海知道,真正的間諜絕不是
相貌英俊的小生,而是再一般不過的平常人,這樣的人一般很難引起別人注意。
而間諜的另一個基本要求是不能有顯著的身體特徵,否則早晚要露餡。他是真後
悔,為什麼自己偏偏在葫蘆記這個環節上疏忽了呢?害得師兄和賢淑都知道自己
的底細,真是不應該。十幾年不見了,如果不是這個葫蘆記作怪,師兄不一定能
認出自己來。老四海決定斬草除根,把娘胎里那點東西全割下去。

醫生從他屁股上割下一塊皮,然後又將手背上的胎記削去,以屁股皮替換了
手皮。手術過程中,老四海忽然問道:“大夫,以後我這隻手不會發臭吧?”

醫生笑道:“不可能,我給好多小姐做過手術,都是屁股皮換臉皮的,要是
發臭的話人家早就找回來了。”

老四海當時就發誓,以後再不親小姐的臉了,萬一要是親上了屁股豈不噁心
致死啦?

手術後,老四海拎着行李去了機場,他的下一站是西安。

八水繞長安,有水的地方一般都是財路暢通的。

西安城的西關門內有一條著名的回民街,賣的全是西北回民的吃食。什麼羊
肉泡饃、胡辣湯、燉悶子、拌涼粉、莜麵卷等等等等,小吃種類繁多,幾乎將大
西北風情全部濃縮在一條街上了。

老四海喜歡北京,也喜歡西安,他喜歡那種橫平豎直的城市布局,走到哪兒
都不會迷路,走到哪兒都有出路。對於他這個職業來說,不迷路,能逃跑無疑是
最最重要的。

他在市場上毫無目的地轉悠着,不時地問問這問問那,全然是一副大行家的
派頭。老四海多少明白些古董知識,都是書上看來的。他想淘換幾樣半真不假的
東西,這玩意兒將來是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到第四天的時候,有個小販終於忍不住了,他追着老四海問:“先生,是不
是想弄點好東西呀?”

老四海大大咧咧地說:“這地方還能有什麼好東西?”

小販道:“聽口音,您不是西安人吧?”

老四海特地將舌頭伸長了一些,帶出點兒河南腔調。“我是洛陽的。”

小販點頭道:“都是出古玩的地方,您肯定是行家。我就告訴您吧,這市場
上所有擺出來的貨品,沒一樣是真的。”

老四海冷笑道:“還用你說,我眼睛一掃就知道。”

小販滿臉的佩服,轉着眼珠子道:“想看真傢伙,您就跟我來,可好着呢。”

老四海知道,這些古玩販子一般不具備侵略性,於是跟着他鑽進小胡同。小
販走了幾步,見四下無人,便從口袋裡拿出樣東西。“您看看這個。”

小販遞過來一個油布包,老四海小心翼翼地打開,包里竟是一把小刀形狀的
東西。小刀的質地是銅的,通體黑綠,全是髒乎乎的鏽斑。刀柄是個硬幣一樣的
半圓形,也是銅的,並不厚實,分量也不是特別重。刀身上隱隱約約地能看出幾
條蠶絲般的黃線,像是字跡卻又看不大清楚。老四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
將布包塞進小販手裡,轉身就要走。

小販死活拽着他:“先生,您說句話啊。”

老四海笑道:“兄弟,賣假貨你也應該找點兒大路貨賣,一般人不知道的。
可這東西只有王莽鑄過,別人再怎麼做都是假的。”

小販叫道:“大哥,這是真貨。我找好幾個人看過了,大家都沒看出毛病來。”

輕蔑如洪水一般,一口氣便從老四海嘴裡衝出來了,險些將小販貼到牆上去。
“廢話!沒看出毛病來就能證明它是真的?這是一刀平五千,全中國還能剩下多
少枚,你有那個福分嗎?”

老四海的話沒錯,這種刀型錢幣並不是戰國的刀幣,是王莽的新朝鑄造的。
王莽這人沒什麼真本事卻好大喜功,一心想在歷史上留下不朽的名聲。他想提前
實現共產主義,來了個均田制,結果碰個了灰頭土臉,最後還鬧出了全國性的大
饑荒。由於干出一番大事業實在是力不從心了,王莽後來便選擇了鑄造錢幣的方
式來名垂青史。他當政了二十幾年,前後鑄造了好幾十種銅錢,一律做工精美,
一律材質優良,一律別具匠心,有些錢幣已經成了收藏市場的絕品。就拿這種刀
型幣來說吧,模樣與戰國時齊國的刀幣很像,學名叫一刀平五千。這五個字就是
那幾條看不大清楚的黃線,是用錯金工藝將黃金絲直接錯到幣面上的,這種工藝
在當時都是非常先進珍貴的。由於鑄造量稀少,存世量則更少了,所以在中國的
古錢幣收藏中,一刀平五千是標誌性的極品。也正因為如此,從明朝開始就有人
造假了,市場上見到的一刀平五千大多是假的。即使是假品也能分出等級來,早
期鑄造的假幣如今也頗值些銀子了。

小販脾氣不錯,雖然被老四海數落了一頓卻並沒有急眼,反而嘻嘻笑着道:
“您還真是個行家。您的話全對,我也不信我真能有那麼大福分。我日他先人的,
我幹這行也幹了好幾年了,可一樣真貨都沒碰上。可我還得問問您,您見過這麼
真的假幣嗎?假幣也不是一般的假幣吧?”

老四海又把油布包拿了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最後點頭道:“是有點
像真的,但不會超過一百年。”

小販一拍巴掌:“對呀,這東西絕不可能是現代人做的。我估計呀,少說也
得是民國時期的,前清的也有可能啊。雖然是假的也有一定價值,您不虧。”說
着,小販在手指頭上吐了點唾沫,在幣面上狠狠擦了幾下,“您看您看,這幾個
字還是真金的。”

老四海哼哼着道:“也就0.1 克。”

小販道:“那也是金子呀。現代人誰能拿真金做假錢?即使是假幣也是下了
大功夫的,不容易。”

老四海知道這玩意兒有點意思,決定買下來。他笑着道:“閒着也是閒着,
你就開個價吧。”

小販試探着伸出五個手指頭:“五百?”老四海二話沒說,轉身就要走。小
販一把抓住他:“你砍價啊,生意啊,誰也不能一口價。先生,我都一個星期沒
開張了,您得照顧照顧我呀!”

老四海道:“我看你是開不了張了,你老想一刀把人砍死。”

“三百。”小販自動降價。

老四海伸出一個指頭:“一百。”

小販仰頭想了想:“你再添五十,這東西就是您的。”

老四海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油布包,一字一頓地說:“添五十可以,你小子可
不能給我掉包。”

小販道:“您是行家,干我們這行是不能騙行家的。”

老四海遞給他一百五,拿着假錢走了。

離開市場,老四海對這枚假錢忽然產生了懷疑。

此前他只是在書上見過一刀平五千的照片,印象已經有點模糊了。萬一這東
西假得離了譜,將來一旦拿出去,豈不是要鬧出笑話啦?

他跑到陝西省圖書館,借了一本古錢幣收藏的書,對着圖片比較起來。老四
海是越看越高興,這假錢和真錢簡直是一模一樣,無論是外觀、尺寸、字體,甚
至錯金線的粗細都差不多。他又借來個天平,稱了稱分量,假幣居然也是不差分
毫的。老四海知道,假古幣做到這個份上,那是費了很大心思的,看來這東西的
價值不止是一百五十塊錢。

下午他特地跑到文物研究所,花了五十元的鑑定費,請出一位古錢幣鑑定專
家來。

專家掂量着一刀平五千,只看了一眼便問:“你多少錢收的?”

老四海咬着牙說:“五千。”

“在什麼地點?”

“洛陽。”

專家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把錢幣還給老四海道:“回去吧,拍賣會上
你可以賣一萬。”

老四海的鼻子頭哆嗦了一下,跟着鼻涕就要出來了。但他的定力很好,不僅
沒從椅子上出溜下去,而且抑制了流鼻涕的欲望。“一萬?一萬塊錢出手是不是
少了點啊?”

專家笑道:“沒錯,頭兩年它能賣到一萬五。可現在經濟危機了,東南亞和
港台買主都出不起大價錢了,古玩市場的平均價格已經坐滑車了。這東西頂多也
就是一萬塊了,但它能保值,將來還會再漲起來的,兩萬的前景也是有的。”

老四海咽了幾口唾沫,眼前浮現出賢淑購買翡翠時的情景,於是道:“你們
能不能給我出份鑑定證書呢?”

“行,不過出證書是需要另花錢的。”

老四海爽快地說:“只要別讓我再花五千就行。”

專家哈哈笑道:“你要能五千賣給我就好啦!”

二十分鐘後,省文物研究所的鑑定證書就出來了。證書上端端正正地寫着:

鑑定內容:古幣。

名稱:一刀平五千。

年代:公元前1 世紀(王莽新朝)。

工藝:黃銅錯金。

品質:中上……

最下面是研究所的鋼印和專家的親筆簽名。

專家把證書遞給他,頗有些感慨地說:“小伙子,眼力不錯。我幹這行快三
十年了,這是我第三次在民間看見一刀平五千的真品,難得呀!”

老四海真想告訴他,這玩意兒只花了一百五,但他擔心老頭子當場吐了血,
最終也沒敢說出真相來。老四海清楚,在古玩界,自己的幸運遭遇叫做撿漏,小
販的糊塗叫打眼。本以為弄了個假玩意卻換成了真的,這叫弄拙成巧,怎麼想都
是美滋滋的。

一切手續都辦好了,老四海揣着一刀平五千和鑑定證書,哼着小調回賓館了。

路上,老四海覺得每個路人都是喜氣洋洋的。快到賓館時他忽然想起,自己
當年回家奔喪時,在長途車上有個老頭曾經說過:“小伙子,好好混,這就是好
運的開始。”

十幾年了,這句話終於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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