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庸人
以聯合國的名義
人事部主任見入股無望了,便一門心思地希望剋扣些民工工資,填充部門的
小金庫。老四海被他煩得沒辦法了,只得說:“你可以抽走30%.”
主任道:“還是50% 吧,一個月給他們一千塊錢,他們就美得胡說八道了。
兩千塊錢,萬一樂極生悲了怎麼辦?搞不好就得出幾個吸毒的。”
老四海只好說:“那你們和民工直接簽合同吧,我們把工資直接給你們,由
你們來發放不就完了。”
主任是由內到外地高興,他拍着胸脯應承下來,並聲稱明天就着手起草合同。
老四海心裡清楚,民工能剩下30% 就不錯了。
小型宴會進行到九點多鐘,頭頭兒老張連連打了幾個哈欠。小秘書趕緊提議,
改日再聊,老四海點頭應允。臨走時頭頭兒示意秘書去付賬。老四海面無表情地
說:“都記在我房間的賬上吧。”
秘書討好般地笑道:“老同志,這裡是縣招待所不是北京的大飯店,是不能
記賬的,還是我來吧。”
老四海攤開手,來了個無所謂。
分手儀式以招待所大門為舞台,大家足足表演了十分鐘,無非是誰先走,誰
後走,誰要送,誰不讓送的問題。眾人推推搡搡,如失散了多年的弟兄。
最後老張握着老四海的手,意味深長地說道:“沒準,明天我還會來看您的。”
老四海說:“咱們是相見恨晚啊!”
眾人先後走了,只剩下老四海和招待所經理。老四海看了看表,還不到十點
鍾呢,不覺有些茫然。經理一直關注着他的表情,忽然笑着道:“老同志,您需
要服務嗎?”
老四海心裡冷笑一聲,嘴裡卻說:“身體重要,我要去散散步。”
經理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感嘆着說:“大城市來的就是不一樣啊,飯後百
步走,活過九十九。”
老四海不願意搭理他,默默走向縣城深處,褲襠里“噗”的一聲,一股臭氣
向經理襲過去,差點擊中他的頂梁。
老四海很少到小城市招攬生意,他一直認為小城市和窮人一樣,沒有多大油
水,不值得操心。今天老四海的確想看看小縣城的夜生活,了解一個地方往往要
從它的夜晚開始。
中國的城市大多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縣城和南款的布局相差不多。它只
有一條南北主路,縣政府就坐落在主路的中心位置,政府周圍的地面還算平整,
樹木長勢良好,建築也大多是樓房。但走出了二三百米,世道就全變了,放眼望
去基本上就是一片廢墟。路燈全被狙擊手打爛了,路邊的垃圾山居然高過了住房
的屋頂。而沒有垃圾山的地方就是臭氣熏天的廁所和油膩的小吃攤,每個攤兒上
都點了支拇指大小的燈泡。可憐吶!螢火蟲的屁股就那麼點兒光亮,連老闆的面
孔都看不大清楚。馬路中央就別提有多髒了,泥湯四溢,泔水橫流,走路得跟跳
芭蕾似的,稍不留神就會掉進水坑裡。沒一會兒的功夫,老四海的皮鞋就快成泥
坨子了。讓他奇怪的是,街面上做買賣的鋪戶很多,但消費者卻寥寥無幾,十幾
個攤位上也見不到一個吃飯的。可即使如此,大家還在苦撐着,苦熬着,苦盼着,
大眼瞪着小眼,小燈輝映着路燈。老四海從街上一過,竟覺得無數把目光削成的
利箭瞄準着自己的要害。他知道,只要稍微有點表示,這些箭就全射出來了,箭
箭都是要刺穿心臟的。
老四海正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覺得有人在自己後衣襟拽上了一把。他回頭
一看,身後站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她正盯着自己的口袋呢。這姑娘的膚色既黑
且粗,還生了不少斑點,一看就是干農活長大的。她傻乎乎的眼神在老四海的幾
個口袋之間游弋着,舌頭將上嘴唇頂成了一個大肉包。老四海不由自主地皺了下
眉,雖然他自己也是農村出來的,但這些年來老四海出沒的是各大飯店、夜總會、
娛樂城和高檔酒吧,那地方的姑娘是又白又嫩的,黑臉姑娘大多在盥洗室里打掃
衛生呢。
老四海不客氣地問:“有事嗎?”
姑娘緊張地說:“老闆,你有錢嗎?”
老四海說:“我沒錢。”
姑娘伸出一個手指頭:“十元,十元錢我讓你日我一次。”
老四海看出這姑娘的確是下海不久的,而且有點兒缺心眼。於是苦笑着拿出
十塊錢:“給你十塊錢,可我不日你。”姑娘向身後看了一眼,老四海也跟着看
了一眼,姑娘身後竟是滿眼的無邊無際的黑暗,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姑娘接過鈔票,哆哆嗦嗦地說:“你不日我,我就走啦。”
老四海說:“你走吧。”
姑娘突然回頭喊了一聲:“大姐,他不日!”說完,人旋即就消失在黑暗中
了。
老四海原地站了一會兒,主要是驚愕。
這些陝西人說起話來鏗鏘有力,簡潔扼要!說了半天就是日與不日的問題,
絲毫見不到拖泥帶水的痕跡。對了,老四海想不明白:黑臉姑娘口中的大姐是什
麼人?或許是這一帶的雞頭,或許真是黑臉姑娘的大姐?姑娘不見了,答案也只
能交給老天爺了。此時他的記憶中出現了省城那些人販子,他們販賣的姑娘,應
該都是從這種地方跑出去的。與其十元就被個不相干的人日一次,還不如被賣個
好地方,老老實實地給人家生幾個孩子呢。
小縣城用一個字就可以形容——窮!至於髒、亂、差,臭氣熏天,孩子光着
屁股滿街跑,女人們則堂而皇之地當街餵奶,都是貧窮的附屬物。
老四海心裡真有點兒打鼓了,這個地方能騙出錢來嗎?後來他再不敢往前走
了,肚子直叫喚,要大便。可老四海竟沒有在街上發現一個公共廁所,沒辦法,
他只好回頭往招待所跑。
回到招待所,他先解決了排泄問題,然後便憂心忡忡地上床了。
臨睡前,他向老天爺祈禱,千萬別讓黑臉姑娘再來了。還行,黑臉姑娘總算
沒有打擾他的夢,夢裡依然是草兒。
第二天,老四海剛起床,經理就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老同志,老張剛才
打電話來了,約您去飯店的酒吧見面。”
“酒吧?”老四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種地方還有酒吧呢?小縣城缺的
不是酒吧,缺的是公共廁所。
經理大是開心道:“有酒吧,我們城裡有一家富豪大飯店,要什麼有什麼,
飯店頂層就是酒吧,聽說比西安城裡的酒吧還正宗呢。”老四海答應他馬上就去,
經理高高興興地轉身要走。老四海又讓他通知自己的司機一聲,沒事別瞎跑,經
理似乎很識趣:“當然,當然,司機嘛就讓他在房間裡呆着吧。”
經理走後,老四海從行囊里拿出幾樣東西,裝進皮包。他不知道,這些東西
是不是能派上用場。實在不成,就當在福建玩兒了回自費旅遊吧。但老四海馬上
就釋然了,太陽明天依然會升起來,這次不成,總有下一次。
昨天回招待所的路上,老四海就注意到了,招待所的斜對面有一座貼着白瓷
磚的八層大樓。當時老四海曾琢磨着,挺好的大樓,為什麼要貼滿白瓷磚呢?怎
麼看都像個大廁所,可街上偏偏一個廁所都沒有。經理指點之後他才知道,那巨
大的廁所就是小縣城最高檔的人間天堂——富豪大飯店。
老四海趾高氣揚地來到飯店門口,門童似乎知道他是大人物,熱情地將他請
到頂層。老四海發現電梯牆面油光鋥亮的,還貼滿了飯店服務項目的廣告,看樣
子這地方平時還挺熱鬧的。
頂層的確是個酒吧,沒幾個客人,稀稀拉拉的全是服務員。老四海進門就看
見靠窗而坐的老張了,於是微笑着走了過去。
老張指着窗外道:“當年修飯店的時候,本來想把頂層搞成個旋轉餐廳,那
樣客人們就能飽覽山城風光啦。可惜預算超支了,上頭又查得太嚴,咱們就將就
着坐一會兒吧。您喝點什麼?”
老四海坐下了,窗外霧氣朦朧,遠山如幻,風景還算不錯。他特地往樓下看
了一眼,霧氣很重,昨夜的景象絲毫也看不到了。“龍舌蘭吧,再來一個煎蛋,
雙面的。”他隨口道。
老張看着侍者,侍者眨巴着眼睛,好一會兒才道:“是墨西哥的龍舌蘭嗎?”
老四海點頭。侍者苦笑說:“我先去看看,不知道還有沒有。”
侍者走了,老張是渾身的欽佩。“大城市的同志的確是見多識廣的,我在廣
州倒是看見過這種酒,卻從不知道我們縣城裡有沒有。”
老四海端詳着他的面孔道:“以我的觀察,你將來也是要進大城市的。”
老張搖頭道:“我沒背景,能幹到今天就算不錯了。”
老四海老謀深算地眯着眼睛。“沒背景也一樣能進大城市,要借力使力嘛。
盪鞦韆,那得有人推呀。”
二人同時笑了。老張接着道:“招工的事全交給人事部了,我囑咐過他們,
你就等消息吧。”
老四海說:“昨天我說的事要注意保密,雖然算不上國家機密,但最好也不
要讓一般人知道,影響不好。”
老張點頭。此時侍者端着一瓶落滿灰塵的龍舌蘭跑了過來,喘着粗氣說:
“有一瓶,倉庫里真有一瓶,也不知道是哪年的。”
老四海皺着眉道:“我只喝一杯。”侍者苦笑着給老四海斟了滿滿一杯,幾
乎就要溢出來了。
老四海搖着頭道:“今年單位里搞體檢,我已經有點脂肪肝了,醫生說:少
喝酒注意身體啦。”
老張笑道:“老同志的確是健康人生啊,我聽說健康人生就是怕死、愛錢的
人生。是啊,干咱們這行的往往是費力不討好,最後還把身體吃壞了。”
“沒錯。”老四海嘴裡說着,眼角卻一直關注着老張的表情。
忽然老張的身子動了一下,然後從屁股下面抽出幾張紙來。他將紙擺到老四
海面前:“這是我從網上下載的資料,阿波丸上光工業鑽石就裝載了50萬克拉,
這幫小鬼子是真能斂財呀。”
老四海心裡“哼”了一下,這個老奸巨滑的傢伙,居然還知道收集證據呢!
我老四海做事從來都是捕風捉影的,幸虧是有點兒影子,否則還真要栽到這小子
手裡了。他微笑着說:“有明確記載的只是一小部分,真傢伙還遠不止這些呢。”
說着,他拿出一個信封來,從中抽出幾張照片。“為了打撈阿波丸的事,我是幾
下福建,嘔心瀝血呀,最近還特地在廈門買了套房子。看,這就是牛山島。”老
張接過照片來仔細查看,老四海便一張一張地指點。“這是沉船水域,這是當年
的海軍打撈基地,浮標現在還可以使用……這是正在接受訓練的潛水員,現在只
有這幾個人,遠遠不夠啊……”
老張看着看着,忽然感慨起來:“時世變幻,小鬼子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些
東西能落到咱們中國人手裡。”
“很多東西本來就是咱們的。”老四海很隨意地把那枚一刀平五千拿了出來,
遞到老張面前。“您認識這個嗎?”
老張捧着銅錢,胖臉忽然膨脹了起來,接着整張臉就變成了紅色的,活像一
面巨大的猴屁股。他喘着粗氣道:“這是一刀平五千啊,非常非常非常珍貴的,
我在古錢幣展覽中看見過。”
老四點頭讚許,心裡道:你知道就好,省了我很多廢話。他微笑着說:“聽
說有儒商,有儒將,閣下應該是儒官啦,果然是非同一般,這東西的確是一刀平
五千,真品。我就實話告訴你吧,我們進口了幾套美國最先進的潛水設備,上個
月派人潛下水去看了看。這事可是機密啊!你可千萬別說出去,我是認準了你大
有前途,才把你當成自己人的。”
老張的頭不自覺地湊到老四海面前:“你說吧,我以人格和前程擔保。”
老四海將聲音壓到了最低限度:“保險箱就在六十米的水下,完好無損。一
共是十二個箱子,每個箱子都有十幾噸重,必須要有大型水下起重設備和大量潛
水員的輔助作業,才能把它們吊上來。這東西就是在一隻保險箱邊發現的,當時
是裹着石蠟和油布的。那個箱子是十二隻里唯一出現破損的,潛水員說箱子裡全
是石蠟包裹,包裹裡面都是古錢幣,可能還有其他古董。我估計呀,阿波丸的寶
藏比我們原先預想的還要豐厚,日本人搜羅的古錢幣和古玩都應該是絕品。而且
誰也說不清,另外的箱子裡還有什麼。原先預計的數字只是公認的秘密而已,到
底有多少東西誰也說不清。”
“這枚錢值多少?”老張聲音發顫,連眼角都哆嗦了。
老四海道:“我怕這裡面有假,所以特地跑到西安文物研究所鑑定了一下,
這枚古錢的價值就是一萬八千塊,而且還有升值的空間。嘿嘿,十幾噸的古錢幣,
那是天文數字啦!”說着,老四海將文物研究所的證書拿了出來。“你看,上個
月剛做的鑑定。”
老張將證書內容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然後道:“這麼說都是真的?”
“沉在水下的東西,還能有假的?政府要幹的事,還能有假的?”老四海在
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你老兄啊,幫我個忙,趕緊把人手幫我找齊了,基層
的事我明白,千萬別讓他們安插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我要找的是幹活的人,其實
也算不上什麼美差。這枚一刀平五千呀,我就送給你了。大家交個朋友。”說完,
老四海將銅錢和鑑定證書全塞到老張手裡了。
老張真是慌了,他騰地站了起來,雙手推脫着。“這怎麼行,這怎麼行?這
麼貴重的東西!”
老四海一揮手:“保險箱裡全是,大頭兒交給國家,小頭兒就是我和股東的,
指日可待啦,指日可待呀!”
老張捧着銅錢,激動得滿臉通紅:“我——我——我能入股嗎?”
老四海哈哈大笑道:“是中國人都能入股,可你們把這個縣全賣了又能值幾
個錢,也就是出點勞力而已。”
老張有點兒難為情地說:“我們縣的確是窮了點,可再窮的縣弄出個幾十萬
來也不在話下,不就是二十萬一股嗎?”
老四海正色道:“不能用企業的錢,更不能用財政的錢。最近鬧了幾次審計
風暴,大家都應該小心點兒。基金會正式啟動審計署會拿着放大鏡,一分錢一分
錢地查來源的。咱們老老實實地掙錢,千萬別給自己找事。”
老張急道:“我用自己的錢還不行嗎?”
老四海上下打量他幾眼:“你?”
老張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妹夫有個企業,是我主持的。我就是砸鍋賣鐵也
要入股,手裡有了錢,將來的事就好辦了,什麼事不得花錢呀?借力使力?沒錢
誰給你借力呀?”
老四海眼神里竟流露出一股輕蔑:“你砸鍋賣鐵能砸出幾個錢來,你們縣有
像樣的企業嗎?”
老張只停頓了0.1 秒,然後果斷地立刻伸出兩個指頭:“我出兩股,除了分
紅之外,你老弟再幫我弄幾枚這個。”說着,他把一刀平五千舉到老四海面前。
老四海思索了一會:“我本來是不想在西部發展股東的,可你老兄的誠意我
不能不領啊。”
老張急道:“那就辦手續吧。”
老四海笑了,拍着口袋道:“誰能想到這個地方還有人要入股啊?手續都在
西安呢。這樣吧,等招工的事辦妥了,我馬上就回西安,把手續給你寄過來。你
簽完字,讓人事部的人把工人送到西安,捎帶着把合同也帶過來不就完啦。”其
實老四海很明白,要錢的事不能急,一急就容易被人拎出尾巴來。再說了,這個
老張也不是吃素的,他肯定會找人來鑑定一刀平五千的真偽,等他鑑定完了,他
也就放心了。
老張卻比老四海還急。“那我什麼時候給你錢呀?”
“手續全部辦完,你把錢匯到我們的基金卡上不就完了嗎?記住,我們單位
的名字是東海打撈基金委員會,卡上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說着,老四海向侍
者要了張紙,將信用卡號碼寫了下來,然後遞給老張。
老張嘿嘿笑道:“現代交易手段的確是簡潔。”
當天老四海和老張把一瓶龍舌蘭都喝了,老張一個勁叮囑老四海千萬別把他
的事忘了,老四海自然一口答應。
下午,主任將老四海請到人事部,他看到了六十名年輕力壯的棒小伙子,都
是三棍子打不倒的。老四海交給主任幾千塊現金,讓他帶小伙子們去做體檢。主
任高高興興地去了。
晚上,老張做東,在富豪大飯店再一次宴請老四海。一頓大酒下來,二人立
刻成了莫逆,號稱可以相互為對方抹脖子。老張甚至告訴他,自己的初戀情人如
今就在西安,二人時常通信,大有再續前緣的意思。老四海偷偷說:“人到中年
的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記住,你千萬不能離婚,離了婚,升遷就會出現
不必要的麻煩。”
老張使勁點頭:“沒錯,沒錯,絕對不能離婚,自生自滅的最好。我明白。”
第二天早晨,老四海從體檢結果中挑選了三十個最為精壯的,然後告訴主任
:“明天把這三十人帶到西安去,到時候我會把路費給你們的。”主任雖然有點
不情願,但想到老四海和老張已經稱兄道弟了,便一口答應下來。他請老四海審
查一下自己起草的勞務合同,老四海說:“反正是你和民工們簽合同,我負責給
錢就行了。”
當天下午,老四海坐着租來的桑塔納回了漢中。然後又坐了一夜火車,第三
天早晨就趕到西安了。
老四海精力充沛,體力過人,他馬不停蹄地在一家複印社中偽造了入股合同。
然後蓋上假公章,以特快專遞,寄到了縣城。兩天后,老四海在火車站接到了三
十名小伙子,以及老張托人事部主任帶來的“生效”合同。拿到合同後,他給老
張打了電話,聲稱委員會已經同意老張入股了。十分鐘後老四海便通過電話銀行,
查到了剛剛到賬的四十萬現金。
老四海將人事部主任打發回去了,然後帶着三十個小伙子來到西安一家著名
的泡饃店,號召大家隨便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到一半他給每人發了500 塊
錢。老四海說:“錢已經給你們了,你們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以後的事你們
就應該找人事部了,勞務合同是人事部和你們簽的嘛。”再之後,老四海借個上
廁所的機會,溜了。
他先是趕到銀行將現金全部提出,註銷了信用卡,然後將現金存入另一家銀
行。一個小時後,他便去了機場。老四海的原計劃是去天池看看,徹底放鬆放鬆
疲憊的心靈。在機場他卻臨時改了主意。
老四海每天都要進行大量的閱讀,一來可以打發時間,二來他必須要弄清楚,
世界上的人都在幹什麼。
去機場的路上他買了幾張當地報紙,隨便看了幾眼卻發現國家體委正在籌劃
環青海湖的自行車拉力賽呢。老四海忽然覺得有必要改變計劃了,其實他對這條
新聞本身並沒有興趣,但青海湖的確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
他上小學時就知道青海湖,那是中國最大的鹹水湖,周邊的鳥島、日月山和
塔爾寺都是著名的景點。塔爾寺那是宗喀巴大師的誕生地,宗喀巴是達賴和班禪
的師傅。據說塔爾寺中有十萬佛像,在喇嘛教中有着崇高的地位,老四海早就想
去看看了。
下了出租車,老四海便拿定了主意。他在機場購買了一張去西寧的機票,兩
個小時後就上飛機了。
旋窗下的西安城漸漸遠去了模糊了,老四海產生了一股征服者的快感。再見
了,西安,再見了,漢中的小縣城,這片土地對得起我老四海呀,今後我再不會
在這個地方下手了,足夠了。
西寧的城市規模在中國的省會城市中,基本上是倒着排位的。雖然也是省會,
但除了烤羊肉還有些名氣外,就再想不起別的了。
老四海剛剛做了一大筆生意,來青海的目的就是為了散心。按說青海的老百
姓比陝西人還要貧窮,這種地方也不適合騙子施展拳腳。
下了飛機,老四海就被刺目的陽光照得睜不開眼睛了,他不得不在機場買了
一副墨鏡,戴起來活像黑社會老大。
從飛機場到西寧市區大約有三十公里的樣子,路況不錯,是新鋪的柏油路。
天空藍得有些殘忍,路邊是寸草不生的遼遠山丘。山顏色是焦黃的,老四海看着
看着心裡就彆扭了,這些山怎麼看都像一大鍋窩頭,一點食慾都沒有。
人類的行為是很難用理性來解釋的,往往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因為他們是強
者。人類的無限繁殖使地球面積縮小了,他們攻山拔地,無堅不催,連青藏高原
這麼惡劣的地方都被占領了。也難怪野生動物們哭着喊着地要往絕路上走,它們
實在是沒地方可去了!
老四海不敢太招搖,搭機場大巴進的城,抵達市區已經是晚上了。他先是找
了家賓館,然後一頭扎進附近的小吃城,一口氣連吃了五十串烤羊肉,真香啊!
此後的歲月中,每每看見烤羊肉,老四海都想會起西寧來。
事實上老四海在西寧僅僅停留了一夜,他對西寧的印象只是烤羊肉和姑娘們
紅彤彤的面龐。
第二天他便坐上了西去的長途車,一路顛簸一路遊覽,倒也愜意。
老四海最先到了色彩斑斕的塔爾寺,參觀了傳說中的十萬座佛像,在寺前的
小廣場上看到為數眾多的小偷。
然後他又去了日月山。據說日月山是文成公主入藏的第一站,走到此處,遠
行的人們再也看不到大唐景象了。公主悲從中來,懷中的兩面明鏡便幻化成日月
二山。從此日月山便成了漢族居住區和藏族居住區的界限。老四海在山上轉了一
會兒,好幾個藏民穿着民族服裝要與他合影,老四海清楚那些人不過是些道具,
便婉言拒絕了。
後來他看到山下有一座木棚,估計應該是茶棚一樣的營業場所,老四海便跑
下去向老闆要了一杯奶茶。老闆的膚色像藏民,卻穿着一件破舊的中山裝。他瞪
着老四海一口一口地把奶茶喝下去,然後殷切地艱難地問道:“味道怎麼樣?”
老四海剛才是走得渴了,喝什麼都香甜,他微笑着挑起大拇指。老闆高興了,
問他是不是第一來日月山。老四海聽出他說漢語有些困難,回答也儘量簡單:
“我是第一次來青海。”
老闆乾脆搬了個凳子,坐在他身前唱道:“我們青海好地方啊,青海到處是
牧場……”老四海笑得四肢招展,這個老闆有意思,把歌頌新疆的歌改成青海了。
後來老闆又為他唱了一首花兒情歌,老四海興奮得一個勁拍巴掌。老闆當了一回
歌唱家,別提多開心了。後來老四海向他打聽青海湖附近有什麼特產,老闆說:
“魚,無鱗湟魚!我聽你們漢族人說紅燒的無鱗湟魚最好吃了。”
老四海奇怪地問:“你怎麼會是聽漢人說呢?難道你沒吃過嗎?”
老闆說:“我是藏族人,我們不吃魚,所以我是聽你們說的。”
老四海好像聽說過類似的習俗,的確是有一部分藏族人從不吃魚。他對這個
老闆產生了好感,既然他不吃魚就說明他手裡沒有魚,也不會烹飪,更不會向自
己推銷了。老四海趕緊又要了一杯奶茶,他繼續詢問着:“哪裡能買到正宗的無
鱗湟魚呢?”
老闆說:“湖邊有漁碼頭,你們可以直接向漁民買呀。當然了飯館裡也有賣
的,不過開飯館的老闆都是漢族人。”接着他又指了指山上那些穿藏族服裝的家
伙,“他們也是漢族人。”老四海聽得哈哈大笑起來,這老闆的意思也太明顯了,
漢人出售的東西,全沒譜。漢人辦的事,太丟人!
後來老四海又和藏民聊了些風土人情,藏民嘆息着告訴他:青海當地人,無
論是藏族還是漢族都是實在人,他們從來不騙人。可這十幾年中來了不少外鄉人,
這些人說的話,你一定要當心啊!老四海覺得這藏民雖然人挺樸實的,但看待問
題卻入木三分,當下就記在心裡了。
當下老四海辭別了藏族老闆,再次踏上西行之路。汽車大約行進了幾十公里,
老四海看到前方出現了一片白茫茫的大水,波光蕩漾,水天一色,幾座小島盆景
一樣裝點着遼闊的地平線。老四海估計這就是青海湖了,這就是那個盛產湟魚和
鳥糞的好地方。
長途車在一個小鎮子上停下了,鎮子邊就有個小碼頭。老四海本想現在就雇
船下海,而船夫們卻說:天晚了,明天早上你再來吧。當夜他在帳篷賓館租了個
蒙古包,美美地睡了一夜。雖然老四海有錢,但他卻難得能享受錢財的妙用,這
一夜已經算是奢侈了。
早晨他懶洋洋地地躺在被窩裡,計劃着一整天的旅程。先去鳥島,再去吃魚
……想着想着,老四海竟情不自禁地嘆息一聲,假如有了足夠的錢,就這麼一路
走下去也不錯,行者的日子最舒坦了。
天亮了,老四海在碼頭租了一條小船。船夫喊了聲號子,小船就衝出去了。
老四海這才注意,船下安裝着發動機,船尾有螺旋槳。小船速度極快,不一會兒
他們就穿過大沙島,越過了海中山,沒用多長時間老四海就看見傳說中的鳥島了。
船夫說:“上了岸你就得花錢買門票了,你要是只想看看鳥啊!我可以直接開到
沙灘附近,那裡的鳥最多了。”老四海同意了。船夫在身上罩了塊塑料布,之後
小船徑直衝向鳥島的沙灘。如今是旅遊淡季,鳥島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小船離
岸邊還有幾百米時,馬達聲便驚起了無數的飛鳥,一片片從水面上驟然而起。老
四海看到了巨大的天鵝,幽雅的白鶴,細長細長的鷗。鳥群如雲,呼啦啦的一大
片,幾乎把半個天空都鋪滿了。漫天的鳥聲如大海潮鳴,此時陽光幾乎被鳥群斷
絕了,湖面上出現了一大片陰影。老四海從沒見過這等景象,他甚至有點害怕了。
船夫說:“你運氣好啊,現在是五月,這個季節的鳥最多了。”到處都是翅膀拍
打的啪啪聲,老四海覺得似乎有無數挺機關槍向他們掃射着。
老四海揮着手說:“咱們走吧,不要打擾鳥的生活了。”
船夫哈哈道:“你這麼做就對了,鳥不喜歡人。上回有幾個上海來的遊客,
看到這個景色就不願意走了,一個勁地讓我向岸邊靠。結果都被淋了身鳥屎。”
老四海這才明白他頂着塑料布的含義,他笑道:“趕緊走吧。”
二十分鐘後,小船脫離了鳥島的範疇。老四海忽然問道:“哪裡賣的湟魚最
好吃啊?”
船夫說:“北湖灣的湟魚最好了,都是五斤以上的大魚,不過價格很貴的!”
老四海說:“走,咱們去北湖灣。”
北湖灣離鳥島有三十多里水路,小船破浪而行。老四海站在船頭上,像個雁
翎隊長。
將近中午時,湖面上起風了,白水滔天,濁浪滾滾。小船在幾尺高的大浪中
顛簸着,似乎隨時都會傾覆。老四海把腦袋縮在船幫里,一個勁詢問會不會有危
險。船夫說:“我們青海湖就像大海一樣,無風三尺浪,何況現在的風也不小。
不過你放心,有些年沒聽說翻船的事了。”老四海不會游泳,只得在船里躲着,
連風景都懶得看了。大約半個小時後,船夫大叫道:“到啦,你去買魚吧。”
老四海從船艙里探出頭,五六條骯髒的小船停在岸邊,漁夫們正清理漁網呢。
他四下看了幾眼,水面遼闊,隱隱的卻有着一股腥臭的味道。老四海覺得臭魚爛
蝦嘛,漁碼頭的味道都挺難聞的。船夫把小船靠上了一條掛着藍旗的漁船,藍旗
上的圖案是塔爾寺的標誌性建築。這條漁船的船老大臉上有塊刀疤,很好認。他
大笑着說:“今天我的運氣不錯呀,湟魚是沒打上來幾條,買賣倒是自己送上門
了。”
船夫說:“我的客人想買條大魚,下酒。”
船老大遺憾地說:“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大魚都死光了。你們自己拖來看
看吧。”
船夫怕老四海掉水裡,攙扶着他過去了。老四海往漁船的船艙里一看,頓時
有點泄氣。所謂的青海湖大湟魚不過尺把長短,不過這魚果然沒有鱗片,渾身光
溜溜的,那模樣頗是滑稽。船老大慷慨地說:“您自己選吧。”
老四海翻騰了半天,最後選中了兩條最大的,不過是一斤半的。他嘟囔着說
:“都說青海湖大湟魚有五斤呢,可這兩條加起來也沒有三斤。”
船老大苦着臉說:“我打過八斤的魚,可這兩個月也不知道怎麼了,難道大
魚都游到深水裡去啦?”
老四海覺得無聊,向船夫揮了揮手,二人回船了。老四海說:“回鎮子吧,
找個飯館修理一下。”
船夫笑着說:“我弟弟開了個小飯館。”
老四海爽快地說:“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趕緊去吧。”
他們又在船上顛簸了一個小時,回到鎮子上已經是下午了。
船夫弟弟的飯館實際上就是路邊的小吃攤,由於老四海能看到烹調的全過程,
倒是不用擔心衛生問題。他要了瓶當地白酒,又點了兩個蔬菜,然後拉着船夫喝
了起來。船夫本來有點不好意思,但老四海興致頗高,拉着人家不撒手,船夫也
就跟着湊了個熱鬧。
二人推杯換盞,轉眼半瓶白酒就下去了。此時紅燒湟魚做好了,老四海先嘗
了一口,肉質松嫩,口感油滑,但仔細一回味竟有骨子土腥味兒。老四海暗自嘆
息,看來青海人吃魚的品位一般。他吃遍了大江南北,這種魚如果生在江南之地
只能算是普通貨色,絕不會成為一地特產的。船夫也吃了一口,回頭衝着他兄弟
喊道:“不地道啊!你的手藝是不是都忘了。”兄弟苦笑道:“到我攤位上吃飯
的,一般是不拿湟魚來的。”老四海覺得無非是一口吃食而已,傷了兄弟感情就
不好了。於是他大笑着說:“魚不錯啊,能在青海吃上這樣的魚絕對是天上美味
啦!”說着,他舉起筷子,吃了一大口。
他們一直喝到太陽西墜,老四海喝得頭有點暈了,提出要回賓館。船夫特地
給他叫了一輛三輪摩托。到了賓館,他倒頭便睡,但睡到十二點就提着褲子往廁
所跑,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出來。
老四海急得都快哭了,肚子裡像生着個轉輪,腸子都快給絞起來了。他蹲了
一會兒,肚子似乎好了些,老四海便準備出來。可他剛剛擦完屁股,肚子又開始
疼了,老四海只得又蹲下。如是往復了七八次,最後他乾脆坐在馬桶上不起來了。
就這樣他居然在廁所里坐了半夜,老四海這叫氣呀。保證是小攤上做的東西不干
淨,把肚子吃壞了。缺德的船夫,看我明天不找你算賬?
他本想忍一忍就過去了。可眼看天都快亮了,老四海竟覺得喉頭髮甜,眼前
一片昏黃,腿上是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他清楚這是即將虛脫的前兆,再不去醫
院就麻煩了。
老四海勉強穿上褲子,歪歪斜斜地撞開廁所門,靠在門框上大聲呼喊服務員。
幸好有值夜班的服務員,她們以為老四海要死呢,嚇得當時就哭了起來。老四海
聲音嘶啞地說:“醫院,快送我去醫院。”
被送進急診室的時候,老四海已經開始輸液了。不一會兒他精神便好了些,
一扭臉竟發現急診室的床上還躺着一位呢。老四海往前湊了湊,仔細一看,氣得
鼻孔險些翻到腦門上去。那個傢伙居然是船夫!船夫早就看見老四海了,他咧着
嘴說:“難道是我兄弟的毛病?吃壞啦?”老四海哼哼了幾聲,沒搭理他。
一個小時後,醫生為他們倆做了徹底的檢查,結論是食物中毒,應該馬上洗
胃。老四海從送進治療室,他眼看着一根塑料管從自己嘴裡插了進去,頓時產生
了一股被強姦的感覺。十分鐘後,他吐出了一大盆腥臭的黑色的粘稠液體,熏得
老四海的腦子就像開了鍋一樣。他都不忍心看下去了,自己肚子裡居然裝着這麼
多的髒東西啊!
早晨老四海緩了過來了,他揪着船夫的領子說:“我本來要找個衛生條件好
的飯館,你非要推薦你兄弟的小攤,吃壞了吧?現在怎麼辦?”
船夫難過得都快哭了:“我們平時都是這麼吃的,從來沒有吃壞過肚子。”
醫生冷冷地說:“誰說沒有吃壞的呀?最近這一個多月以來,你們這樣的病
人我都收了七十多個了。我們醫院自開院以來都沒出現過這種情況,我估計下午
還會有人來的,還得洗胃。”
老四海惱怒地說:“街邊的小攤太髒了,吃不壞才怪呢。”
“路邊的小攤雖然不大衛生,可你是能看着他們炒菜的,應該不會有髒東西。”
醫生若有所思地在他們床前轉了兩圈,“奇怪!連各大賓館裡也送來過不少人呢,
我覺得應該與小攤衛生條件沒關係。”
老四海也覺得這事有點兒蹊蹺,他當時的確是看着船夫的兄弟做菜的,不應
該呀。“如果不是小攤的毛病,那還能是什麼原因呢?”
醫生問:“你們吃過什麼呀?”
船夫掰着手指頭說:“花生米、泡菜和湟魚啊!湟魚不應該有什麼毛病,咱
們從小就吃啊!”
醫生一言不發地坐下來,他慢條斯理地隨手寫了幾個藥方,但眉頭一直鎖在
一起。老四海估計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湊了上去。“你能告訴我原因嗎?這到
底是怎麼回事。萬一我要是死了,總不能做個糊塗鬼吧。”
醫生笑着說:“沒有那麼嚴重,一兩天后毒素就排出去了。但有一事我也想
不明白,湟魚是青海湖的特產,從來沒有發生過問題,可最近食物中毒的人都吃
過湟魚,這事怪了。”
老四海想起來了,昨天吃湟魚的時候果然覺得有股子怪怪的味道,沒準湟魚
已經變質了?他惱怒地說:“看來漁民的良心大大地壞啦!良民的不是!他們敢
用臭魚毒害我們外鄉人!等出了院,我就找他們算賬去。”
醫生饒有興致地看着他,沒說話。他可能認為老四海不過快樂一下嘴,出了
院就忘了。
兩天后,老四海和船夫同時出院了。他覺得自己是上當受騙了,決心報復那
些騙子漁民。在醫院門口,老四海戴上墨鏡,拉着船夫說:“你住院花了多少錢?”
船夫滿臉的皺紋都裂開了。“一百多塊呢,我一個月也掙不了這麼多呀!”
老四海冷笑道:“冤有頭,債有主,咱們找他們算賬去。你幫我找幾個小弟
兄來,只要去了每人給五十塊錢。”說着,他先拿出五十塊,塞到船夫手裡。
船夫不解地問:“要做什麼呢?”
老四海說:“咱們找漁民去啊,讓他們賠!不賠錢就動手,動了手我就給一
百塊,不動手的話每人一樣給五十。”
船夫興奮得一拍大腿:“好,我跟你去,我再找幾個兄弟來,饒不了他們。”
一個小時之後,船夫果然帶着七八個小伙子來了。大家手裡拎着榔頭、鐵杴
和二十幾斤重的管鉗子,渾身蕩漾着不好惹,從街上走來一律橫着膀子。老四海
一打聽,原來這些人都是船夫的親戚,什麼大舅子、小舅子,表弟、表哥之類的。
老四海心道:不錯,殺敵親兄弟!只要一人被打了,其他人都會玩命的!他當下
要求大家一切行動聽從自己的指揮,步調一致才能爭取到最大利益。當然了,萬
一動了手,也千萬不能打出人命來。眾人諾諾稱是。之後,大家上了小船,氣勢
洶洶地殺向漁碼頭。
已經是中午了,不少漁船依然在碼頭上晃悠呢,其中就包括那條插了藍旗的
漁船。老四海站在船頭張望着,只見幾個渾身爛泥的漁夫正在岸上打牌呢。小船
靠岸,老四海招呼着大家,呼啦一下就把漁夫們圍住了,所有的傢伙都在漁夫頭
頂上轉悠着。老四海手指藍旗漁夫,怒氣沖沖道:“好小子啊你!你敢用死了好
幾天的臭魚來糊弄我們。我們都中毒了,差點死在醫院,你是謀財害命!”
老四海相貌偉岸,身邊一堆豺狼,又操着一口當地少見的普通話。藍旗漁夫
立刻就把他認出來了,他驚慌地指着天空說:“我以我爸爸我爺爺的名義發誓,
那兩條魚絕不是臭魚,是我們當天打上來的新鮮魚。”
老四海倒是不敢怠慢了,嚴肅地問:“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藍旗漁夫指着另外幾個同夥道:“我們這幾條船上的兄弟世世代代都是漁民,
我爸爸是漁民啊。”
老四海回眼看了看船夫,船夫點着頭說:“對,他們就是本地人。我們家剛
搬來的時候,他們就在這兒打漁呢。可你們也不應該賣臭魚啊,那不是害人嗎?
老天爺不能答應你們,我們也不答應。”
藍旗漁夫滿臉悲憤地舉起一隻手,發誓般地說:“我以日月山和塔爾寺的名
義發誓!就是當天打上來的鮮魚!”
船夫依舊不大相信,當下就要招呼親戚們動手,老四海趕緊把他們制止了。
一來,他記起了日月山那個藏民老闆的叮囑,據說青海當地人大多是不會騙人的,
漁夫就是當地人!其二這個漁民明顯是信教的,船上的藍旗上是塔爾寺的標誌。
老四海認為,信教的人總比沒有信仰的人要樸實,他倒是相信漁夫沒說瞎話。可
如果他沒有騙人,這個事就難以解釋了。此時,連頭腦高度發達的老四海也想不
通其中關節了,吃鮮魚為什麼會中毒呢?烹飪沒問題,魚沒問題,難道是人的肚
子有問題了?他四下里看了幾眼,好奇地問:“大白天的你們不去湖裡打魚?玩
撲克?錢多啦?”
藍旗漁夫無奈地搖着頭說:“水臭了,沒魚了,我們出去了一上午,是一條
魚都沒打上來。前幾天還能碰上幾條呢,現在倒好!”
老四海更加想不明白了,水臭了?難道水體被污染了嗎?但青海湖是世界知
名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誰敢污染青海湖的水?而且老四海已經來了好幾天了,
他並沒有看到湖區周圍有什麼龐大的工業設施,據說國家早就禁止在自然保護區
建工廠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老四海當機立斷,希望藍旗漁夫能帶他到經常
打魚的水域去看一看。藍旗漁夫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立即答應了。
漁船出了碼頭,面前是一大片開闊的水域。漁船行進着,漁夫不好意思地說
:十天前也有遊客吃他們的魚吃壞了,告到旅遊管理處去了。管理處狠狠批評了
他們,可他覺得更冤枉。老四海說:“看看吧,沒準咱們還能找出原因呢。”漁
夫說:“那是最好不過了。”此時漁船繞過一個小半島,鑽進了個面積不大的湖
灣里。漁夫介紹說:“這是他們平常打漁的場所,叫北湖灣。”
湟魚的習性是喜歡生活在相對閉塞的湖灣里,據說那裡餌料豐富。
他們進了北湖灣,行了沒有多遠,青綠的湖水便逐漸發黑了。不久老四海竟
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正在發酵的大便味道。
老四海捏着鼻子說:“什麼味啊?”
漁夫說:“這幾個月來總有這股子味道,最近水的味道好像越來越臭了,湟
魚也越來越小了。這兩天乾脆就沒有魚了。”
老四海問:“臭水是從哪來的呢?”
漁夫說:“流入湖彎只有一條小河溝,河口已經讓人封死了,過不去了。”
老四海提議去河口看看。漁夫為難地說:“就怕出不來。”但老四海再三堅持,
漁夫也只得答應了。
湖水渾濁了,漁船的螺旋槳越來越慢了。漁夫擔心船漿絞不動湖水,只好將
發動機開到了最低擋。小船好不容易才來到小河溝的入口處。老四海頓覺一股觸
目驚心啊,天呀!河溝里全是黑湯子,就像石油一樣,臭味就是從黑湯子裡發出
來的。黑湯子汩汩地流入湖灣,還一個勁冒泡呢。河口上立起了鐵架子,小河溝
的入湖口全被封上了,漁船開不過去了。漁夫說:“不能再走了,就到這兒了。”
老四海看明白了,這個湖灣已經被工業廢水污染了,河溝的上游保證建有大型工
業設施。他詢問上游是不是有工廠。漁夫說:“上游原來有一家麵粉廠,麵粉廠
也有廢水,但那時的水沒什麼味道,湖灣里的魚也照樣活蹦亂跳的。”
回到碼頭,老四海用人民幣遣散了自己的手下,然後叮囑藍旗漁夫:不要再
提這事了。漁夫自然求之不得。
從碼頭到小鎮子大約有兩里多路,老四海是溜達回來的。
路上他為自己設計了一個天衣無縫的騙局,現在的問題是麵粉廠里到底住着
哪路神仙。
後來他覺得那個醫生是個有些良知的人,於是到了鎮上便偷偷溜回醫院了。
醫生見到他頗是奇怪,以為這小子又犯病了。老四海把他拉到一個安靜的所
在,開口便詢問小河溝的上游到底是一家什麼廠子。醫生戒備地問:“你跑到那
里去做什麼?”老四海說:“我這個人天生就喜歡刨根問底,即使你不告訴我,
別人也會告訴我的。你把實情告訴我,我可以給你一百塊錢!”醫生兇惡地瞪了
他一眼,哼哼了兩聲道:“河溝上游原來是家麵粉廠,可我聽說麵粉廠的效益不
好,已經合資了,現在已經改成造紙廠了。”老四海一拍巴掌:“怪不得!造紙
廠的污染非常厲害,內地的很多河流都被造紙廠污染成死水了。我們吃的魚就是
這麼中的毒,我們也中毒了。”醫生看看周圍沒人,小聲道:“我也曾經想過這
個事,可誰能管得了啊。再說了,具體情況你能搞得清嗎?算了,反正你是旅遊
的,回去吧。”老四海冷冷地譏諷道:“你盼着天下人都來洗胃吧?多來幾個病
人你還多掙幾個錢呢。”醫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有心要動手:“醫院是公家的,
我掙的是死工資,病人少我還不受累呢。”老四海依舊是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等造紙廠把青海湖污染成死水了,這地方的人也就都走光了,你們的醫院也可
以關門大吉了。”醫生甩開他的手:“你到底要做什麼呀?”老四海逼視着他的
眼睛,醫生不得不把目光移開了。老四海居高臨下地說:“你幫我問問,那個廠
子到底有什麼背景,規模有多大。”醫生思索了一會兒:“你是記者吧?哪個報
的?”老四海神秘地說:“如果你不幫忙,我一樣能打聽出來。不過呢,我會讓
你的後半生都生活在良心的譴責中,你的兒子也會認為你是個懦夫。”醫生的喉
結上下跳動了幾下,眼珠子都變成藍的了。
第二天老四海帶上了相機,然後找了輛出租車。他先是來到了小河溝的入湖
口,在各個角度進行了拍照。然後他回到車上,命令司機沿河而上。司機說:
“路不好走。”老四海扔過去五十塊錢,這傢伙立刻就不說話了。全是泥濘的路,
出租車幾次都差一點陷到泥里。大約行了五六里,河邊果然出現了一家工廠。工
廠的大門在另一面,出租車停下來。老四海下車觀察,只見廠房高大,車間的排
水口正好對着小河,一股股黑色粘稠的液體汩汩而流,似乎永無休止。老四海連
同廠房和排污口都攝入自己的鏡頭了。後來出租車開到廠大門,老四海一看就笑
了,工廠的牌子依然是麵粉廠的,但進進出出的大卡車上全是成捆的紙卷。老四
海心滿意足了,他躲在車裡又照了幾張。
回鎮子的路上,司機不懷好意地問:“您是北京來的吧?”老四海塞給他一
百塊錢,司機竟沒敢伸手去接。
老四海說:“你放心吧,我不是壞人。”
司機瞪着他說:“我弟媳婦在那廠上班呢,廠子關了她就不活了。我弟弟保
證會罵你祖宗的。”
老四海煞有介事地說:“我是代表聯合國來的。”
司機說:“那我弟弟就罵聯合國的祖宗。”
晚上,老四海把醫生堵在醫院門口。醫生則小心翼翼地把他拉進一個小胡同
:“我打聽過了。我有個親戚在環保局,局裡的一個頭頭跟造紙廠的胡總有些關
系,明着是麵粉廠,實際上,嘿嘿!”老四海又追問他們是什麼關係。醫生苦笑
着說:“就算是合夥吧,頭頭在廠子有股份。濕股,就是不出錢的股份。”
老四海說:“我明白了,所以環保局的人睜隻眼閉隻眼,對不對?”
醫生說:“聽說那廠子一年能上繳三百萬的稅收呢,據說帶動了我們當地經
濟的發展。造紙原料是蘆葦,青海湖四周到處都是。他們花錢收購蘆葦,湖西一
帶有群農民,專門割蘆葦過日子,都脫貧了。”
老四海笑着說:“對,湖水都污染了,蘆葦也割乾淨了,自然保護區也就沒
有了,廠子就搬走了,這地方就徹底清淨了。”
醫生嘆息着說:“可咱們有什麼辦法呢?先污染後治理,全世界都是這樣發
展起來的。實現跨越式發展?說得好聽,可誰也跳不過去。”
老四海覺得醫生的話有道理,理論上成立的事,在現實中大多是妄想。但他
要擺出一副義士的姿態來,不滿地說:“難道你就看着大家都中了毒?”
醫生攤開手:“我一個大夫,會治病不會別的。”
老四海揪着耳朵琢磨了一會兒,腦子飛快地計算出幾百個問題來。最後他笑
着說:“如果我有辦法,你願意積極配合嗎?”
醫生揮手指了指醫院:“我頂多是能提供一些設備,別的忙我也幫不上。”
老四海微笑着說:“你算是有良心的,我以聯合國和世界人民的名義向你表
示感謝。”
醫生以為他是開玩笑呢,也哈哈地笑了起來:“你這個人啊,真有意思!不
過你要小心了,造紙廠的老總可不是一般人物。聽說人家是中國第一批闖蕩非洲
回來的,當年靠買賣假鑽石發了財。後來又開始玩真鑽石,人家有錢了,就琢磨
着干實業了。”
老四海說:“這麼說他是黑白兩道通吃了?”
醫生說:“反正那老闆勢力很大。這傢伙在造紙廠項目上花了大錢,不會輕
易放手的,即使吐了血!”
老四海笑道:“嘿嘿,好吧,這回我就讓他吐點血,等着吧。”
二人分手了,老四海直接去了西寧。在西寧他把照片衝出來了,然後便坐上
了飛往北京的飛機。
飛機起飛時老四海忽然有點緊張,自己有將近十年沒去北京了,現在的京城
又是什麼樣子呢?對了,那個大面瓜菜仁也在北京呢,不知道那幾隻泥馬他收到
了沒有,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應該去看看這個傢伙。
首都機場正在進行大規模擴建呢,到處都是飛揚的塵土。剛從出站口出來,
老四海就吃了一嘴的土,放眼望去,機場幾乎就坐落在工地里。他趕緊叫了一輛
出租車,上車就拿出大哥大來,正在播號時,司機卻瞪着眼說:“我靠,我什麼
時候能混上一大哥大呀,看着就提氣。”
當時大哥大剛剛流行,還不叫手機。為了業務方便,也是為了烘托形象,老
四海在廣州時買了一台,花掉了一萬四千塊,據說這東西在北京價錢更貴。老四
海觸到了一絲優越感,笑着說:“你別着急呀,出不了三年大家就全用上了。”
出租司機的舌頭在嘴唇上轉了一圈,好像是剛剛聽了一段評書。“你就說吧,
這東西北京賣一萬七呢,不是大款您只能乾瞪眼。”
老四海說:“三年後,沒準就賣三千了。”
司機瞥了他一眼,那神情是你小子就別放屁了!老四海不願意與他廢話了,
對這樣的北京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也許是中國社會停滯得太長久了,人們對
世界的看法往往也是靜態的,所以一般中國人都是鼠目寸光。老四海在車上給理
查打了電話,理查正在等他呢。
實際上老四海在西寧就已經打過電話了,他告訴理查說,自己發現了一個重
大的環保事件,有人在自然保護區里開造紙廠。理查嘆着氣說:“這種事已經不
是第一次了,你趕緊來吧,咱們面談。機票和其他費用我給你報銷。”
老四海在平房區里轉了半天,最後發現聯合國的環境規劃署的辦事處居然設
在東城區的一個普通的四合院裡。大門口掛着個不起眼的小牌子,如果不仔細觀
察的話,幾乎就錯過去了。
院子裡只有三間正房和西廂房,理查的辦公室就在西廂房裡。白髮老頭正在
辦公室里等他呢,老四海一見面就抱怨道:“我找了一個多小時,這個地方真不
容易找啊。農村的一個鎮政府都比這裡氣派多了,你們好歹也是代表聯合國的,
為什麼不找個闊氣些的地方呢?”
理查從文件堆里找出把椅子,放到老四海屁股下面。“我們聯合國經費太緊
張了,闊氣的地方租金也不便宜啊。我們被派出之前,總幹事再三提醒我們:咱
們花的是世界人民的血汗錢,不要讓各國人民說咱們是些敗家子。”老四海覺得
這話太刺耳了,可不好說什麼了。
坐定之後,老四海在辦公室里環視了幾眼。理查的辦公室太亂了,到處都擺
着民間工藝品,從南美洲的圖騰、印度的佛像到雲南的鬼臉,應有盡有,看來理
查這傢伙喜歡收藏啊。
此時理查端來一杯咖啡,老四海便把自己在青海湖的遭遇詳細闡述了一遍。
聽到後來,理查竟有些不信了:“青海湖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早就明文規定不
許建工廠了,他們怎麼敢建造紙廠呢?”
老四海解釋說:“中國的造紙廠大多建在中部地區,所有中部的河流全被污
染了。西部的廠子特別少,主要是缺乏工業用水。可一旦建起來就特別賺錢。可
是污染嚴重啊,已經有七十多人中毒了,好在還沒有出人命呢。”說着,他把自
己拍攝的照片全都拿了出來。
理查一張一張地看着,白臉逐漸變成紅臉了。最後他把照片摔在桌子,用英
語叫道:“你太不專業了!很多應該拍攝的細節都被忽略了。”說着他飛快地沖
進裡屋。從房間裡拎出個大背包來。那背包足可以裝下一個孩子,理查把背包往
肩膀上一挎,向老四海一招大手:“GO!”老四海詫異地說:“去哪兒啊?”理
查說:“青海湖。現在就去!”老四海坐在那兒沒動,不滿地說:“我很久沒有
來過北京了,我想在北京住一夜,順便看看朋友。”理查一把將他拉了起來,另
一手把老四海的背包也拎起來:“住一夜?住了一夜幾十噸的污水就要流進青海
湖了,咱們趕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