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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時代 (9)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北京的金山上

老四海簡直太佩服這個蘇格蘭老頭了。

他的計劃是在北京住一夜,看看北京的變化,順便再探望一下菜仁老兄。可
這老傢伙精力旺盛,說走就要走。四十分鐘以後老四海又看到了首都機場,他甚
至有點泄氣了。不過這次出行老四海省了不少心,理查以聯合國工作人員的名義
買了兩張機票。他們上飛機時,連安檢口的程序都免了。老四海心下有些興奮,
雖然自己曾經擁有過很多個身份,而這次竟堂堂正正地當上了國際機構的工作人
員。雖然是臨時工,但一樣氣派呀。

理查買的機票依然是經濟艙的,兩個大男人挨着坐明顯有點擁擠了,卻正好
可以密謀些不法勾當。老四海偷偷地叮囑理查道:“如果需要與各方人士打交道
的話,你就說我是你的專職翻譯,是秘書。”

理查點着頭說:“你放心吧,我們要保護信息提供者。如果你不願意公開露
面,乾脆就躲起來吧。”

老四海豪邁地說:“你不怕我又怕什麼呢,反正我也不是青海人。當然了,
這個事最好不要通過新聞媒體,上了電視我就麻煩了。”

理查哈哈笑道:“中國人都是很善於保護自己的,你已經算是膽大妄為的了。”

老四海說:“我是自由職業者,沒單位,誰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路上他們東拉西扯了一會兒,老四海覺得理查的生活狀態頗令人羨慕,這老
傢伙一輩子沒結婚,一輩子環遊世界,一輩子被人尊敬。老四海興奮地想着:這
個事做成了,我也算是摟草打兔子,順便為祖國和人民做點貢獻。

下午五點多鐘,飛機降落到西寧機場。老四海早晨就是從這兒出發的,現在
又回來了,他竟有股恍如隔世的感覺。一天之間居然去了趟北京,這個事似乎根
本就沒有發生過。他認為理查是快六十歲的人了,應該在西寧休息一晚上。而理
查卻執意要去青海湖,而且立刻就要出發。老四海拗不過他,只得以高價找了輛
出租車。夜裡十點鐘,他們終於趕到了那個小鎮子。這回理查也堅持不住了,二
人在帳篷賓館住下了,老四海就住在理查隔壁。

這一天是最最折騰的一天,老四海從西寧到北京,從北京又回了西寧,現在
居然又到了青海湖了。老四海身心都有些疲憊了,他正準備去衛生間洗澡呢。理
查拎着個小皮箱溜了過來,他神秘地說:“你在白天已經拍過照了,咱們現在去
小河溝取水樣吧,另外也可以獲取一些晚上的圖片資料。”

老四海小聲驚呼道:“你的身體行嗎?這裡是四千米的高原,外面冷着呢。”

理查說:“你多穿一件就行了。我們蘇格蘭人冬天還穿裙子呢,我們不怕冷。”

老四海捂着胸口,狠狠地說:“咱們沒有車,十幾里路呢,怎麼去呀?”

理查的神情里多出了幾分不屑:“我問過了,賓館可以出租自行車,咱倆騎
車去。年輕人,我在你這個歲數時專門去美國參加反戰遊行,可以連續七天不睡,
我們硬是把尼克松罵出來了。你怎麼不行啊?”

老四海心道:你們這群洋騾子,身體怎麼那麼好啊!他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想
睡覺了,只得說:“我是怕你歲數大了,只要你不累我就沒問題。”

理查拉着他跑了出來,這個老傢伙居然已經把自行車租好了。老四海恨得牙
根生疼,理查是個死心眼!居然和菜仁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二人騎上自行車,老四海帶路,兩個小時後便聞到了那股腥臊惡臭的味道。
理查在河邊取出一隻應急燈,又拿出幾個試管。他也不嫌髒,沿着小河一路淌水
一路取樣,走着走着居然看到了燈火通明的工廠。老四海擔心被人家當成壞蛋,
一個勁提醒他不要太接近了,而理查卻頗有點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氣概。他
不僅從排污口取了樣,而且還提議到工廠門前,看一看他們夜間的生產情況。老
四海雖然反對,但理查竟自顧自地先去了。他罵了聲娘,只得跟着。

工廠大門周圍居然比白天還熱鬧呢,一輛輛大卡車井然有序地進出着,車上
裝滿了蘆葦和大捆的紙卷。由於門口有保安巡邏,他們只得在大門附近的幾塊大
石頭後面蹲下了,理查鬼頭鬼腦地又從皮箱裡拿出個照相機來。老四海實在弄不
清他到底帶了多少東西,無奈地說:“這是晚上,你什麼也拍不到的。”

理查小孩似的笑了起來:“這台照相機有紅外線夜視裝置。我在日本時,用
這東西在陽台上拍到過日本人在家裡做愛的照片,非常刺激。”

老四海哼了一聲,這老傢伙居然還滿肚子花花腸子呢。理查的拍攝工作持續
了二十分鐘,後來這傢伙終於同意回賓館了,老四海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們趕到賓館時,已經是早晨五點了。老四海也顧不得渾身的污水和臭味,
倒頭大睡。這一天真是太疲憊了,理查是個工作狂人!怪不得他連老婆都找不到
呢,誰嫁給他誰倒霉。

十點多了老四海才睜開眼,他渾身酸疼,便在床上臥了一會兒。後來女服務
員來打掃房間了,老四海只得勉強穿上了衣服。服務員在房間裡幹活,老四海懶
洋洋地要去衛生間洗臉。女服務員忽然疑惑地問道:“那個白頭髮的外國人是不
是和你一起來的?”老四海點頭承認。服務員皺着眉說:“那老頭是個怪人吧?”
老四海便問那怪人在做什麼呢。女服務員說:“那老頭子在房間裡擺弄了一桌子
的瓶瓶罐罐,好像在研究東西,可屋裡又特別臭!”

老四海對理查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即便是給聯合國打工也不至於這麼
拼命吧!他眼珠子一轉,小聲道:“你知道嗎?那個老頭是聯合國的人,到這兒
來是專門調查造紙廠的。”

服務員一驚:“造紙廠怎麼了?”

老四海心道:看來知道造紙廠的人不少啊。他神秘地說:“造紙廠向湖裡排
放污水,把青海湖都污染了。那個老頭說他是聯合國的,已經拿到證據了,造紙
廠要完蛋了。”

服務員似乎不大明白,問道:“聯合國的人那得是多大官啊,那老頭子不像
個當官的!”

老四海似笑非笑地說:“當官的什麼樣啊?”

服務員說:“反正不是你們這個樣子,我不信。”

老四海乾笑了幾聲說:“我們知道,北湖灣北面的麵粉廠就是造紙廠。嘿嘿,
要完蛋了,青海湖要上聯合國的日程了。你們這地方快出大名了。”

服務員仔細看了看他的臉,沒說什麼便走了。

洗漱完畢,老四海敲開了理查的房門。果然如服務員所說的,房間已經被理
查毀得不成樣子了。屋裡擺滿了瓶瓶罐罐和不知名的儀器,理查蹲在雜物堆里,
正舉着兩張試紙觀察顏色呢。老四海有點習慣了,無可無不可地問道:“你測出
什麼結果啦?”理查皺着眉說:“PU值已經到極限了。這個水相當於你們國家地
表水標準的五級水,已經非常嚴重了。”老四海說:“這些標準我不懂。”理查
搖頭晃腦地說:“跟毒藥差不多,人喝了就得死。你吃了那種魚,不中毒才怪呢。
可惜呀有些數據,我只能回北京才能檢測出來,手頭沒有儀器。”老四海又想起
那個醫生了,得意地說:“我在醫院裡有個朋友,咱們可以去找他幫忙。”理查
興奮地拉着他的手,使勁晃了幾把:“你真是神通廣大呀!青海湖的動物,你國
家的人民都會感謝你的。”老四海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從
小就時刻牢記着,要為人民服務。”

二人離開賓館前,老四海特意提醒理查道:“咱們一定不能暴露了行蹤,讓
別人知道咱們來青海湖的目的,否則這事就麻煩了。”理查也覺得應該防患於未
然,臨行前找了頂帽子,帽檐連眉毛都壓住了。老四海覺得很可笑,他那個模樣
太顯眼了,即使戴上帽子別人也照樣能看得出。果然,二人走在街上時,理查吸
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到了醫院,老四海將理查介紹給醫生,二人是半個同行,頓覺親近了。醫生
沒想到老四海是聯合國的人,立刻對他另眼相看了。

寒暄完畢,醫生偷偷拉着理查鑽到醫院後面的病理研究室去了。老四海知道
他們要做化驗,便以不懂科學為由留在外面望風。實驗總是需要時間的,他閒來
無事,乾脆跑到醫院門口抽煙去了。

老四海依在大門上剛剛抽了兩口,看門的老大爺從傳達室探出腦袋來:“小
伙子,剛才那個白臉的是不是外國人呀?”

老四海說:“是英國人。”

老頭的好奇心頗重:“他不去湖上看鳥,跑到鎮子上幹什麼來啦?是不是能
給咱們鎮投點資啊?”

老四海特地壓低了聲調:“這一片有人要倒霉了。那個老頭是聯合國的人,
專門來調查造紙廠排放污水的。”

老頭驚道:“麵粉廠那家吧?嘿!我早就知道要出事我就是不說,沒錯吧!
那幫傢伙也是活該!我兒子在那廠子裡干呢,累死累活一個月才給二百多塊錢,
老闆使喚人跟使喚牲口一樣。唉?不對呀。”

他一把拉住老四海,疑惑地問:“你剛才說他是英國人,怎麼又成聯合國的
人了?”

老四海說:“他後來去了聯合國了,現在入了聯合國的國籍了。”

老頭點着頭,滿懷憧憬地說:“聯合國可厲害呀!要倒霉啦,要倒霉啦!”

兩個小時後,老四海像評書演員似的,把理查到來的消息逐個傳達給六個好
奇的當地人。好奇心重的人嘴也麻利,老四海估摸着,用不了多長時間造紙廠和
環保局就會得到消息了。

後來理查和醫生的實驗工作結束了,醫生看着老四海說:“你吃的那條魚中
毒不深,要不你就完了。”老四海詢問實驗結果,理查痛惜地說:“污水沒有經
過任何處理,我們在水裡發現了七種有毒物質,驚人呀。”老四海嚇得伸了伸舌
頭,再也沒敢說什麼。

後來醫生私下裡告訴他們,這幾天他打聽到了不少造紙廠的事。據說廠子裡
有一千多工人,都是附近農民的子弟。農民子弟從來都是無法無天的,你們一定
當心,千萬不能暴露了行蹤。老四海則大義凜然地說:“為了青海湖,為了老百
姓,我個人的安危不算什麼。”醫生一動不地盯着他,那樣子似乎是默哀。

如果依照理查的計劃,檢測結果一出來他們就應該立刻趕回北京,把消息通
報給環保總局。老四海則冷嘲熱諷地說:“原來你們蘇格蘭人也喜歡敷衍了事啊。”
他已經把這老頭摸清楚,在理查面前痛罵英國人是帝國主義者,老頭絕不會生氣,
他甚至會與你一起咒罵英國女王不是東西。可你一旦說蘇格蘭人的品格有問題,
理查立刻就會與你爭出個甲乙丙丁來。果然老理查橫眉立目地叫了起來:“我們
蘇格蘭人是世界上最認真的民族,我們做事從不敷衍。”老四海一點都不着急,
笑着說:“可你連具體的排放量都沒有弄清楚,為什麼要急着回北京呢?難道你
盼着提升成總幹事嗎?”

理查在中國呆了六年了,當下就嘁了一聲。“那是你們的觀念。”他為難地
轉了一圈,“如果估算排放量必須要觀察上幾天,我是怕你有危險。”

老四海冷笑了幾聲,這傢伙自持是外國人就以為別人不敢把他怎麼樣了,你
就等着吧。老四海接着說:“排放量是最重要的數據之一,必須要估算出來。我
不用你擔心,如果我是為了自己的話,我就不應該去北京找你了。”

理查對這個中國人的印象一直不錯,聽他這麼一說當下就開始欽佩了。他感
慨地說:“你們有句俗話叫各掃門前雪。可你是另類,你是世界公民。還有那個
醫生,你們都是好樣的。”

老四海得意地哈哈笑起來,心裡琢磨的卻是另一碼事。

又是一夜,老四海依然沒有睡好。太陽還躺在被窩裡呢,理查就把老四海拉
到了小河溝附近,這回老頭子親自下了水,在泥水中立了一根標杆。上岸時他終
於顯出些疲態了,腳下一拌蒜竟陷在泥里出不來了。老四海扔出繩子去才把他拉
了回來,二人弄了一身臭泥,身上都臭不可聞了。由於要有人觀察標杆尺度的變
化,他們只好輪流回賓館換衣服。老四海又利用這個機會,把理查調查造紙廠的
事向外傳播了幾個輪次。

遠山逐漸暗淡了,波光粼粼的青海湖在不遠處低聲鳴唱着。高原的風颳得人
臉上生疼,額頭被抽打得如一張細碎的砂紙。

老四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抽煙,夕陽就如同頂在頭上。坐着坐着,他忽然想
起一首詞來:“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如今自己身在
青海湖,也算是天涯了,夕陽殘照,也算是西下了,可他老四海算不算個斷腸人
呢?狂風沒有停止的跡象,遠方甚至出現了幾條直上直下的旋風。它們飄飄忽忽
的,漫無目的地轉悠着。老四海追隨着那幾條旋風,是越看越上癮。忽而幾條旋
風糾纏在一起,扭着身子在天地間劇烈地滾動起來,老四海看得舌頭都伸出來了。
這是大地的脈搏,是人類無法理解的景象,是上帝給人類畫出的一個問號。之後
旋風漸漸遠去了,夕陽也只剩了半張面孔。老四海嘆息了一聲,他由衷地感到一
絲荒誕,似乎自己的一切都是沒什麼意義的,都是瞎折騰!是啊,身邊就是一條
肥水橫流的臭水河,而遠方是如此的燦爛!為什麼呢?

理查一直蹲在河邊觀察標杆。此刻他看了眼手錶,大叫道:“時間到了,8
小時的排放量應該是70噸,就是說一年的污水排放量最少也是5 萬噸。”老四海
從冥想中跳了回來,他三步兩步地跑過來。“這麼多水能填滿很多個游泳池了。”
他嘴裡應和着,但眼睛卻不住四下張望。奇怪呀,周圍太安靜了,難道青海人反
應速度如此遲鈍嗎?理查搖着頭說:“咱們只監測了8 個小時,如果工廠24小時
開工的話就應該8 萬多噸了,相當於一個小型城市。唉!另外青海湖是個內陸湖,
自淨能力本來就比較差,一旦污水大規模地進入湖區,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他
用繩子把標杆拉了回來,發誓似的說:“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明天一定要趕回北
京去,應該立刻向中國環保總局通報。”

老四海正要說什麼,忽見兩條人影在附近小山包上鬼鬼祟祟地晃了幾晃。他
們發現老四海正在觀察自己呢,立刻又縮到山丘下去了。老四海不願意再反駁理
查了,魚已經上鈎了,理查再計劃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回到賓館理查就開始收拾行囊了,他準備第二天一早就趕回髂ァ6纖?
海卻不大着急,成敗也許就在今夜了。

天黑之後老四海拉着理查在賓館餐廳去吃烤羊肉,並大談大西北風情。在他
嘴裡中國的大西北是亞洲文明交匯的舞台,佛教、伊斯蘭教和儒家思想在這一帶
得到了完美的結合。理查心事重重,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而老四海吃得津津有
味,說得唾沫橫飛。後來半隻烤羊進肚子了,話題又落到了經濟規模上。老四海
得意說:“按照購買力平均的計算方法,中國的經濟總額早就超過英國了。”

理查放下酒杯,擰着眉毛說:“對於一個國家來說,經濟發展過快不見得是
件好事啊。”

老四海嘿嘿笑了:“你是英國人,你不知道貧窮的日子是個什麼樣子。我小
時候家裡特別窮,每天的主食是玉米麵餅子。後來我在書上看到了,這樣的生活
水平相當於你們的中世紀。所以我們拼命發展經濟是無可厚非的。”

理查望着漆黑的窗外說:“英國是經過了幾百年的發展才有今天的,可你們
要用幾十年來跨越這個過程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使你們在經濟規模上能夠做到這
一點,可其他方面的損失將是毀滅性的。正如一個人總處於不斷的變化中,不斷
的挑戰里,那他還有時間去思考人生嗎?必然是渾渾噩噩的。一個人如此,一個
社會也是如此。”

老四海沉默了,理查的話像手術刀割掉了他的舌頭。

現在是旅遊淡季,餐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高談闊論。吃到後來,服務員們
竟都躲到櫃檯後面去了,似乎是有意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

突然餐廳門被撞開了,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沖了進來。服務員齊刷刷地
盯着老四海他們,而小伙子們徑直向這桌走了過來。理查覺得很奇怪,欠着身子
就要起來。兩個小伙子猛然一拽他的領子,竟把理查從座位提了起來。其中一個
叫道:“老實呆着!”

老四海見大事不妙,立刻舉着雙手說:“我們投降了,不許動粗。”

領頭的小伙子叫道:“算你長了眼睛!你們這倆臭騙子,敢到我們青海來騙
人,閹驢一樣閹了你們。”

理查驚慌過度,大聲用英語喊了起來。小伙子左右開弓地給了他倆嘴巴:
“鳥語,在我們青海你敢說鳥語?不老實的東西。”

理查的嘴角立刻見了血,他只得用中文喊道:“我們是聯合國的工作人員,
我們不是騙子。”

小伙子一生氣居然把皮帶抽出來了,他走到理查面前,晃悠着皮帶說:“你
現在還敢騙人?我們老闆說了,你們就是來訛詐的!”

老四海興奮得都快笑出來了,總算是上鈎了。嘿嘿,我是個冒牌貨,是真騙
子,可人家理查不是,你們這幫小子要倒霉了。不過他也擔心理查被打壞了,趕
緊大聲道:“兄弟,咱們有事說事,動粗可不行啊。把人打壞了是你進監獄還是
你們老闆進監獄啊?”

這句話說到小伙子心裡去了,高舉着皮帶卻不敢下手:“你——你管不着,
能打外國人的就是好樣的!”

老四海向門口指了指:“行啦,趕緊把你們老闆叫出來吧,有事大家坐下來
商量。”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聲拿腔作勢的咳嗽。“這個小子真像個騙子,腦瓜
挺精明呀。”兩個服務員跑上前把門打開,門外走進一個戴着金絲眼鏡,身穿對
襟短褂的中年人。這傢伙站在門口,細長的眼睛小刀子一樣在屋裡刮了一遍。小
伙子們個個誠惶誠恐,面露崇敬,不自覺地都立直了身子。領頭的小伙子小聲道
:“我們胡總來了,你們就高興吧!”

胡總的模樣活像個三十年代的師爺,老四海真想給他上衣口袋裡掛一塊懷錶。
這傢伙微笑着走到二人面前,半揚着眉毛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們在四處折騰
呢,不就是想訛詐我嗎?我來了,你們能把我怎麼樣啊?你們這樣的貨色我見得
多了,別以為弄個外國人就能嚇住我。往青海湖裡一扔,無論是哪國人都得漂起
來,男的屁股朝上,女的肚子朝上。知道嗎?”說着他向身邊的兩個小伙子努了
努嘴,那兩個傢伙立刻跑出去了。此時領頭的小伙子補充道:“你們懂個什麼呀?
我們老闆在國外呆過八年,什麼樣的外國人沒見過呀?外國的黑社會得向我們老
板叫大哥。”

老四海又差點笑出來,這傢伙把自己當成黑手黨教父了。這時理查怒沖沖地
說道:“我們是聯合國的工作人員,讓你的人馬上走開。”

胡總笑得花枝招展,眼鏡頓時掛在鼻子頭上了。“聯合國?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們倆是坐出租車來的,對吧?你們不過是騙子!聯合國的人到了我們這兒,那
得多大的幹部親自接送啊?弄不好他們就得把直升飛機都開來。你們這倆窮騙子
還想冒充聯合國的人,異想天開。”

老四海是越聽越高興,他慫恿着說道:“如果大幹部知道我來了,你就能事
先得到消息了吧?”

“那當……”胡總不愧是成功人士,腦筋挺快的,立刻明白老四海是摸自己
的底細呢。他眼珠子一瞪,喝道:“跟你有什麼關係?否則這事用不着你操心。”
說着這小子大馬金刀地往二人面前一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地端詳着,似乎是在
欣賞兩隻珍惜動物。“也虧你們倆想得出來,冒充聯合國的人!你們以為我們青
海人是傻子呀?現在我限你們把所有的證據都給我拿出來,然後自己到派出所去,
交代你們以前的行騙罪行。我行行好,就放過你們了,大不了判上兩年就出來了。”
突然他指着理查說:“你呢,被驅逐出境,滾回老家去。如果不聽話,嘿嘿,每
人一條腿。你們自己想吧,何去何從?”

理查勃然大怒,老頭子一抖肩膀,險些把兩個按住他的小伙子甩出去。“我
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環境規劃署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四海說:“還用問嗎?造紙廠的老闆。”

理查紅着眼睛道:“你污染青海湖,毒害周圍的居民和遊客!你會下地獄的。”

“嘴硬!”胡總也急了,他張開白細的小肉手,揮起來就要打理查的臉。此
時剛才跑出去的兩個小伙子又回來了,其中一個手裡舉着藍色的小本子。他跑到
胡總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胡總的一隻手在空中停着,另一手顫巍巍地接過證件,
他先是在證件上掃了一眼,然後又掃了一眼。老四海知道那是理查的工作證,這
小子終於是害怕了。胡總又仔細看了看他們,之後他發泄般地拎出大哥大,又向
手下叮囑了幾句,之後便急匆匆地向門外走去。臨出門前胡總喊了一聲:“別讓
他們跑走了,照顧一下。”

理查依然雲裡霧裡地不知所措,而老四海的眼前就像裝了面鏡子一樣。剛才
那兩個傢伙保證是搜查他們的房間去了,幸好自己把重要的東西存放在西寧了。
看來這兩個傢伙在理查的房間裡大有收穫,而胡總外出估計是找朋友查證他們的
身份去了。

理查的身子不能動,嘴上卻不大老實。他用英語向老四海詢問,那個傢伙是
不是老闆?老四海說:“應該是造紙廠的董事長吧。”他盯着其中一個小伙子看,
那小伙子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理查又問:他現在幹什麼去了?老四海說:“查
證你的身份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理查大大地嘆息了一聲:“你們中國人真
聰明啊,咱們的行動如此隱蔽,還是沒有逃過他們的眼睛啊。”老四海苦笑了幾
聲,他覺得有點對不起理查卻又不敢明說。

半個小時之後,胡總竟換了一張面孔,他滿面春風地跑了進來,大叫道:
“誤會呀誤會,大水沖了龍王廟啊!”接着他突然指着手下人道:“誰讓你們來
的?不知道死活的東西,趕緊放開。滾,快滾!滾得遠遠的。”幾個小伙子被老
板罵傻了,站在原地發愣。胡總照着領頭小伙子的屁股上就是一腳:“趕緊滾吧。”
小伙子鳥一樣散了,老四海二人終於恢復了自由。胡總不給他們思考的機會,他
一把握着理查的手,不親裝親地說:“誤會呀誤會!聯合國的同志光臨我們青海
湖指導工作,這是我們的榮幸啊!”說着,他變戲法般地掏出一張紙巾來,仔仔
細細地給理查擦了擦嘴角。

理查實在搞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突然間就能從厲鬼變成活菩薩呢?這個轉
變也太快了吧?他一個勁地看老四海,希望能得到些幫助。老四海挺直了腰板,
冷笑起來:“我們是騙子,臭騙子,我們這樣的貨色你見得多啦!”

胡總就像聽了個黃段子一樣,笑得手舞足蹈:“玩笑!你真會開玩笑啊。哈
哈,你們怎麼能是騙子呢?我在北京的朋友已經查過了,愛德華?理查就是規劃
署的幹事。”說着,他不好意思地看着理查,臉色還真有些紅:“理查先生,我
在互聯網上看到你的照片了,一派學者風範啊!我真是不好意思了,剛才的事完
全是誤會。不過呢我們中國人說:不打不相識。咱們這一打就成朋友了。”

理查認真地說:“是你們打我,我沒打你。”

胡總尷尬地咧着嘴:“這個嘛,等有了機會,有機會您也打我一頓,咱們倆
就算扯平啦!我們高原人生性豪邁,從來不記仇。”

老四海邊笑邊望着理查道:“高原人豪邁,人家不記仇。你那麼大歲數了,
也不應該記仇啊!否則就沒風度了。”

“不能這麼說,理查先生本來就是風度翩翩的。”胡總感激地看了老四海一
眼,然後大手一揮,似乎所有人都隨着這一揮煙消雲散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咱們着眼未來嘛!過一會兒環保局的領導就要來了,領導專門是為你們接風的。
我已經通知賓館了,準備六瓶五糧液,咱們一醉方休!”

理查想着第二天還要早起呢,一個勁推辭。而胡總卻拉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老四海則根本沒想走,坐在一旁喝茶。

十分鐘後,賓館外又來了兩輛車,那是環保局的頭頭。大家半拉半勸地把理
查和老四海推進了雅間。胡總叫囂着趕緊上菜,賓館當局便把所有的山珍海味都
端上來了。理查從頭到尾都在推辭,他號稱已經吃過了。而環保局的領導說:
“你大老遠地來指導我們的工作,累了,應該多吃一點,補補身子。”雖然說是
吃飯,實際上就是灌酒。老四海經歷過不少類似場面,喝到一半他就開始裝醉了。
理查心裡也明白,可他終歸是個外國人,面對海浪般的恭維話最終敗下陣來,兩
個小時後理查讓人家灌成了一灘爛泥。即使如此,胡總還一個勁地往理查嘴裡倒
酒呢。老四海有點擔心,這群傢伙不會是想把理查灌成酒精中毒吧?好在他聽說
過,白種人解酒能力比較強。

雖然理查的工作進入尾聲了,但老四海的工作剛剛開始,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第二天六點鐘老四海就起床了,他擔心理查的身體,想先去看看老頭的狀態。老
四海剛剛打開房門,險些又關上了。天呀,門外居然坐着個人,胡總正虎視眈眈
地盯着他呢。老四差點犯了心臟病,他使勁按了按胸口,然後朝隔壁的方向看了
一眼。胡總已經站起來了,他不耐煩地說:“沒事,英國人正睡着呢。”接着他
把老四海推了回來,回手將房門關上了。“你是他的秘書吧?”老四海點點頭。
胡總焦躁地在房間裡轉了幾圈,如一頭籠子中的困獸。忽然他停下了,老四海沿
着他的目光望去,胡總的眼睛盯在桌上的大哥大上。老四海這才注意,自己的大
哥大與胡總的型號是一樣的。胡總點了點頭,然後坐到老四海對面,逐字逐句地
說:“咱們都是中國人,咱們不能跟英國人穿一條褲子。他們是過客,咱們是要
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那個醫生昨天讓我的手下收拾了一頓,他已經承認錯誤了,
都哭了。”

老四海心裡有點酸,表面上依然沉着:“我手裡有護照,大不了我也去英國,
你找不到我的。”

“只要你有三親六戚,我就能找到,我就能照顧他們。”胡總忽然甩了甩腦
袋,立刻又換了張笑臉。“我可不是嚇唬你,我沒那個意思。咱們是朋友,應該
相互幫忙,對不對?其實啊,這年頭誰活着也不容易,生活壓力太大了。你就說
我開這個廠子吧,一千多職工都張着嘴等着呢,我不干行嗎?其實我當年也不想
出山,我的錢早就夠花了。可當地的朋友希望我出來帶個頭,干點事業,幫忙解
決一下附近的就業問題,沒辦法我才出來的,也是逼上梁山吧。我一直認為做人
就要為社會做點貢獻,你想想,周圍的失業問題解決了,廠子一年還能給當地政
府交上幾百萬的稅,我的貢獻大了。不就是一點兒污染的事嗎?一旦咱的企業壯
大起來,我們再買一套污水淨化裝置不就什麼都解決啦?你說,他一個老外跟着
湊什麼熱鬧?他知道中國的國情嗎?很多地方吃飯問題還沒解決呢。什麼????
環保,全是唱高調,討厭。不過這小子要是把這事捅上去了,那一千多人就得失
業。你別以為我和當地政府的朋友都是壞人,大家都是為了老百姓着想,都得為
稅收着想,對不對?關鍵是青海太窮了,能建個像樣的廠子不容易啊。”

胡總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聽着蠻有道理的,一般人也就點頭了。但老四海比胡
總想得長遠,微笑着說:“等青海湖的水全被污染了,蘆葦也全讓你砍光了,你
的廠子就可以搬到黑海湖去了。沒錯吧?”

胡總一點不生氣:“我測算過了,十年之內資源是沒有問題的。現在的問題
就那個老外,他要抓住這事不放大家就全麻煩了。咱們都是中國人,你總不能讓
我那一千多人沒飯吃吧?所以你得幫我想個主意。”

老四海真是佩服這傢伙的嘴,他張嘴職工閉嘴老百姓,實際上這狗東西最擔
心的是自己的廠子。其實今天的情景就是老四海計劃中的事,他早就設想好了,
一切都在掌握中。老四海哈哈笑道:“青海湖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你們集體往
湖裡倒污水,膽子也太大了吧?”

胡總冷冷地說:“你知道一套污水淨化裝置多少錢嗎?咱們國家就沒有幾個
廠子裝備,憑什麼讓我裝備呀?這兒有原料,有水源,有大批的勞動力,我不干,
別人也得干。咱們都是中國人,想個辦法把老外請出去,這個就完啦!”

老四海覺得這傢伙的話聽着也有些道理,試探着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是
個人他就喜歡錢,可人家老外一個月掙8000美元呢,你能打動他嗎?”

胡總臉上出現了不屑的表情:“人,無非是財、色、名這三個字。那小子到
底喜歡什麼呀?”

老四海想起來了,醫生說:造紙廠老闆以前在非洲倒賣過鑽石,他覺得應該
好好敲這小子一筆。“理查是半個學者,他不大喜歡錢,但喜歡收藏……”

“沒錯,我的朋友也是這麼說的。”胡總嘿嘿冷笑幾聲,那他喜歡收藏這個
嗎?“說着他從懷裡摸出個紅色的小錦盒,在老四海眼前慢慢打開了。

老四海頓覺眼前一陣眩暈,面前是一片無比燦爛的景象。盒子裡是一塊已經
打磨成多菱型的粉色鑽石,雖然屋裡的光線並不充足,但鑽石依然散發着熠熠的
光輝,老四海的心一直提到了喉嚨,這個東西是真的嗎?於業務需要,老四海對
珠寶還是有一定鑑賞力的。他知道粉色的鑽石異常稀有,其價格也要比無色鑽石
高出兩倍多。他托着盒子仔細掂量了幾下,這顆粉鑽的重量至少有七克拉,足有
小指肚那麼大,而且做工精細,不見絲毫的瑕疵。他斜着眼看了看胡總,胡總坦
然地說:“這是我從南非帶回來的,叛軍鑽石,保證是真的。”

所謂的叛軍鑽石出自安哥拉的反政府軍,他們占據了鑽石礦,靠販賣走私鑽
石作為軍費來源,對抗政府軍。所以安哥拉內戰一打就是十幾年,誰也無法滅了
對方,西方世界也稱之為鑽石戰爭。由於西方世界的鑽石交易比較規範,名鑽都
需要歷史傳承和身份證明,所以叛軍鑽石只能在黑市上流通,價格也就便宜得多。
但中國人不信這一套,是鑽石就可以賣錢。所以老四海倒是相信胡總的話,作為
收藏品,這顆鑽石是絕好的選擇。

老四海估計這顆鑽石至少能值一百萬了,他輕輕放下盒子。“這個事我得去
問一問,他應該會喜歡的。”

“北京的朋友幫我打聽過了,英國那老東西既然是喜歡收藏,我就給他了!”
胡總忽然伸出兩個手指頭,這事辦成了,我給你個人二十萬。唉!我本來要把這
顆鑽石傳家的,可為了廠子的職工,我都豁出去了,給他。“

老四海輕描淡寫地說:“當地的投資政策特別優惠吧?”

胡總瞪了他一眼:“我主要是怕我的工人沒飯吃。”

老四海說:“行,我幫你胡大善人做做理查的工作。不過呢表面文章一定要
做得充分、到位。英國人最要面子了,答應他立刻整改,還要頭頭出面說。當然
了,改不改就是你的事了。”

胡總高興了,立刻又拿出個紙袋子來:“這是十萬塊,你先拿着,事成之後
我把另外的十萬打在你卡上。”老四海把卡號寫下來,算是同意了。胡總正要離
開,忽然又拍了拍口袋說。“我錄音了,嘿嘿!”

老四海說:“我拿不了英國人的主意。”

胡總嘆息了一聲:“日本鬼子是不怎麼樣,可漢奸更壞,你好好努力吧。”

胡大善人走了,老四海衝着他的背影呵呵冷笑幾聲。你小子敢罵我是漢奸,
今天漢奸要拿你開刀了。

胡總離開後,老四海先是找出了放大鏡,仔細地研究了叛軍鑽石的紋路,斷
定這玩意是真的。然後他在房間裡盤腿坐了一會兒,是啊,老四海要規劃一下行
動,有時候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往往是危機的前兆。他大約思索了半個小時,所
有的環節都想得差不多了,於是便敲開了隔壁的房門。理查昨天喝得太多了,現
在剛剛睡醒。這傢伙面色焦黃,腦袋上頂着塊濕毛巾,樣子頗是疲憊。理查見老
四海進來,有氣無力地說:“咱們今天一定要離開青海湖,不能再喝酒了。”老
四海笑着說:“中午環保局的人還要請客呢,他們宣布要對造紙廠進行徹底整改。”
理查臉上依然沒有光彩說:“那就太好了,不過我還是要匯報上去,至少要讓你
們的國家總局備案。”老四海點着頭說:“應該的,這是你的工作。”忽然老四
海轉換了話題:“你知道中國人造假貨的事嗎?”

理查終於有精神了,哈哈笑了起來:“溫州人造假最有天才了。我有個女同
事買了一雙溫州鞋,裡面居然是紙做的,真是了不起呀!”

老四海不以為然地說:“溫州人做假的歷史快畫句號了,現在河南人大有後
來居上的氣勢。”說着他把胡總留下的小盒子拿了出來,放到理查眼前:“你看
看,這東西像真的嗎?”

理查打開盒子一看,笑得更開心了:“造假為什麼不做一般貨色呢?居然要
造粉鑽,真有意思啊。”

老四海也笑了,他抓着鑽石向上一拋,又當空抓住了。“這東西是我在一個
河南人手裡買的,才花了五十塊錢,先放在你這兒玩吧。等咱們回了西寧,你再
還給我。”忽然他又想起來了什麼,嚴肅地提醒道,“中午吃飯的時候,胡總和
環保局的頭頭要是說什麼你就聽着,不要太認真了,明白嗎?”

理查也清楚不應該得罪地頭蛇,一字一頓地說:“你怕狗急跳牆?”

老四海對理查的語言天才頗為讚賞:“對!跳了牆就麻煩了。”

“那咱們該怎麼辦呢?”理查問。

老四海掰着手指頭說:“一,他們說要進行整改,你就說歡迎歡迎,一定支
持。二,如果他們說希望你不要向總局反應這個事,你就說好商量好商量,大家
都是朋友嘛。明白了嗎?”

理查有些不滿了:“萬一咱們走了,他們還是不整改呢?咱們難道還要回來
監察嗎?”

老四心道:這傢伙真是個死腦筋啊!他苦口婆心地說:“不管他們是不是真
的要整改,你到了北京照樣通知環保總局。他們就完啦,不改也得改!現在咱們
的問題是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理查終於明白了:“我知道了,這叫糊弄人!執行模糊政策,對吧?”

正如老四海預料的那樣,二十分鐘後有人在外面敲門。理查親自去開門了,
老四海則把鑽石盒子打開了,站在房間中央,正好可以看到粉色鑽石反射的光芒。
胡總和環保局的頭頭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二人一進門就向理查道歉,主要是招
待不周、酒質太差之類的廢話。理查也極為官方地對昨天的宴請表示感謝,並聲
稱今天就要離開。

賓主寒暄了幾句,胡總一瞥眼正好看到了桌上的鑽石,他的眼睛立刻亮了一
下。老四海便借這個機會向他歪了歪嘴,意思是大功告成了。

不一會兒,雙方的話題便落到造紙廠的改造上了。環保局的頭頭代表官方表
了態,要工廠限期整改,一定要還青海湖原貌。胡總也立刻代表廠方表示,一定
不辜負聯合國和地方領導的期望,現在就要向國外訂購污水淨化設備。理查忽然
感慨起來,他的眼睛瞥着桌上的鑽石道:“你們中國人什麼都能生產出來,為什
麼污水淨化設備全要進口呢,為什麼你們自己不生產呢?那項技術也不是特別高
端呀!”胡總見他眼望着鑽石,心裡更加高興了。他大笑着說:“主要是我們國
內沒有市場啊,誰會花錢買那玩意呢。幾千萬呢,成本太高了!當然了,為了領
導的面子和聯合國的關懷,我們一定要代表民營企業開一個先河,裝置投入運行
的時候請您來給我們剪彩!”理查趕緊說:“大家都是朋友,好商量。”胡總眉
毛都笑開了。此時環保局的領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小聲叮囑理查說:“既然他
們馬上就開始整改了,這個事咱們幾個人知道就可以啦!不用再麻煩總局的同志
了,您說呢。”理查眨巴着眼睛說:“咱們都是朋友,好商量好商量!”按照中
國人的慣例,這個事一旦好商量了,基本上就是雲開霧散了。之後領導們又提出
要吃中午飯,為他們餞行,理查卻一心想去西寧,號稱昨天的酒勁還沒過去呢。
胡總和領導見狀,只得告辭了。

理查攜帶的東西非常多,需要收拾一陣子。老四海便回了自己房間,邪了,
神通廣大的胡總居然就坐在他房間裡等着呢。老四海心想:你這傢伙應該做賊!
胡總看到他就冷着臉問道:“這個事算是畫句號了?”

老四海說:“英國人說了,這事好商量,你沒看見他把鑽石收了嗎?”

胡總繼續冷笑道:“我已經派人去北京了,你是跑不了的。如果這個事出了
意外,我不敢把英國人怎麼樣。但是你在北京工作,你是個打工的,你跑不了。”

老四海討好般地說:“你放心吧,東西都收了,你又有錄音,你還怕什麼呀?
出了事,我們最少是個受賄呀,英國人可以不認賬,但我的證據,在你手裡呀,
他不怕我還怕呢。再說了,傳出這種事來,即使沒證據這英國人的聲譽也就完了。”

胡總說:“對,官、私兩面你們都是跑不了的。”

胡總放心大膽地走了,老四海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覺得好笑,這傢伙真以為自
己是理查的秘書呢!你等着吧。半個小時後他跟着理查上了車,出租車是賓館提
供的。老四海擔心司機與胡總他們有瓜葛,所以在路上爭取一言不發。即使理查
有話要說,老四海也頂多哼哈幾聲,問急了眼,他便以英文作答。

到了西寧機場,老四海買機票時左右觀察了好一會兒。最終他確定了周圍沒
人才拿出信用卡買了兩張機票,都是北京的。果然他剛剛離開窗口,有人便湊上
去,指着老四海的影子向裡面詢問了什麼。老四海找地方抽了支煙,然後在另一
個窗口買了一張去新疆的機票。

回到理查身邊時,這老頭已經快等急了。老四海把一張北京的機票遞給他:
“到了北京你準備怎麼做呢?”理查說:“按程序做,首先要通報環保總局,這
件事性質太惡劣了,而且我也不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老四海把鑽石盒子要了
回來,笑着說:“將來有人問起這個盒子的話,你就說我把它拿走了,東西是假
的,人是真的。”理查不明所以地問:“你要離開嗎?”老四海說:“我擔心被
人報復,還是溜之大吉的好。你的證據已經齊全了,也用不着我了。”理查說:
“按規定我們應該給你一些酬勞的。”老四海笑着說:“你給我留着吧,將來我
去北京時,會找你的。”

理查居然有些戀戀不捨,老四海狠着心把他送到進站口,自己也上了去北京
的飛機。理查奇怪地說:“你不是要走嗎?”老四海小聲道:“我擔心有人跟蹤。”
理查太欽佩他了,一個勁地挑大指。老四海從旋窗里向候機廳內看了幾眼,打聽
購票情況的人已經不在了。老四海趁這個機會向理查告辭,然後下了飛機,登上
了另一架去烏魯木齊的飛機。

他到達新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黑市把大哥大賣了,如此一來無論是理查還
是胡總,誰也找不到他了。第二件事是把信用卡註銷了,他對胡總應允的另外十
萬塊錢沒興趣。兩個月後,老四海認識了一個哈薩克斯坦的商人,把鑽石賣到獨
聯體去了。也就在同一時間裡,內地的報紙上登出了造紙廠向青海湖排放污水的
重大新聞。老四海甚至在報紙上看到了胡總的照片。這傢伙氣急敗壞地正血口噴
人呢。據說造紙廠老闆異常囂張,他組織手下把國家環保總局檢查工作的人給打
了。後來又向記者們披露聯合國工作人員曾經向他索要賄賂,可又拿不出證據來。
那傢伙說幹事的秘書曾經向他要了塊鑽石,是給幹事的。但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就
從沒有雇用過這個人,也就是說幹事沒有秘書。

老四海看得頗是開心,浩淼的青海湖得救了,聯合國的工作盡職了,國家環
保總局打掉了幾個害群之馬,而遊客和當地居民再不會吃魚中毒了。他老四海的
口袋裡多了一百萬,雙贏,不,是共贏!唯一倒霉的是胡總,你就認了吧!苦了
你一個,幸福千萬人,何樂而不為呀!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籬笆牆,老四海認為自己這件事做得非常神秘,除了自
己之外誰也說不清楚。但多年之後,他竟在賢淑教授騙術的小冊子上看到了這一
段故事。小冊子上的介紹非常詳盡,最後的結果是:傳奇人物老四海從老闆手中
騙走了一顆70克拉的鑽石,一時成為騙界神話!

有一天老景忽然覺得老四海來北京了。他覺得太好笑了,這明明是情人之間
的心理反應,怎麼出現在他和老四海之間呢?

老景曾經一年破過十四起謀殺案,至於一般的強姦、搶劫根本不算數了,他
因此被連續幾年評為省勞動模範。1999年的時候,一紙調令將模範警察老景調到
了偉大首都北京,關係、戶口、妻子、孩子,全調過來了。一時間他的事跡成了
省里的大新聞,幹警們紛紛表示要向老景學習,爭取早日成為北京人。為此他是
幾天都沒睡好,不是興奮的,是慚愧的。他琢磨着,什麼樣的罪犯都沒逃出我的
手心去,偏偏跑了個老四海,兩次都讓他大搖大擺地走了,自己對不起這渾身的
榮譽啊。下次吧,下次一定要把這小子繩之以法!

老景剛到北京那陣子,頗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意思。北京城太大了,市區
的面積就相當於一個小國家了。北京的人太多了,走到哪兒都是樹林子一樣密集
的頭顱,看得人眼暈頭疼,習慣性地要放屁。不久老景發現了北京人與外地人最
大的不同點,這北京人的膽子是太大了,他們不怕警察,碰上點兒事是真敢跟你
吵架呀,而且動不動就嚷嚷着要行政訴訟。有個同事曾經告訴他:“在外面千萬
別惹事,惹了事他們就是不告你,也有本事給你弄出一身惡臭來。”

老景為這事親自向局長大人請教過,局長鄭重提醒他:“一定要注意對待嫌
疑人的態度,千萬別跟你們鄉下似的,動不動就——哈哈——啊。”老景詢問原
因,局長眨巴着眼睛道:“弄不好你就把我小舅子罵那什麼了,完了事你還不知
道呢。”老景微微一笑,沒往心裡去。

有一次,他真是開眼了。

那天老景穿着便衣在農貿市場上溜達,碰上一對兒吵架的,一方是賣西瓜的,
另一方是買西瓜的。買西瓜的向賣主索要發票,賣西瓜的說:“你自己去市場辦
公室開去,一共是120 斤。”

買西瓜的急了:“明明是110 斤,怎麼成了120 斤了?”

賣西瓜的說:“廢話,發票不是錢嗎?得上4.7%的稅。”

買西瓜的說:“西瓜價錢里包括稅錢了。”

賣西瓜的說:“有幾個買西瓜開發票的?根本就沒算稅。要不這麼着吧,8
毛一斤,給你算9 毛5 ,多出來的是你的。”

買西瓜的說:“我是給公家食堂買西瓜,這不是讓我占公家便宜嗎?”

賣西瓜的原地轉了個圈兒,點着買西瓜的鼻子道:“你腦子進水啦?你有病
啊?公家的便宜是不占白不占,公家不吃虧我就得吃虧,你憑什麼讓我吃虧呀?
公家不是我們家的。”

這時周圍看熱鬧的人紛紛指責買西瓜的,這個道:“你這人是病得不輕,給
公家買東西還較什麼真啊?公家不吃西瓜,公家的人才吃西瓜呢。”

另一個說:“買西瓜還開發票?打張白條不就得啦?給他打張白條,現在流
行白條。有本事吃西瓜就吃,你們沒本事吃就啃自己手指頭。”

還有人說:“就是多開出十幾塊錢,你們單位還能倒閉嗎?單位頭頭是你姨
父嗎?”

買西瓜的是個老實頭,被大家擠兌得一個勁冒汗,連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話
來。老景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認識這個買西瓜的,這傢伙叫菜仁,是公安局食堂
的管理人員,專門負責採購。老景平時總能看見他開着輛小貨車,出出進進,卻
從沒說過話。今天他決定出面,給同事主持主持正義。

老景怒氣沖沖地站出來,向賣西瓜的亮出工作證,怒道:“我是公安局的。”
他指着菜仁,“他也是公安局的。西瓜該怎麼賣就怎麼賣,不許胡攪蠻纏。”

老景憑的是經驗主義,他在外地的時候,只要一亮出工作證來,什麼事都好
辦了。當然老景從來是秉公執法,不徇私情的,公安局工作證的威力的確可以震
懾人心。但他忘了,現在自己是身在北京,這是個見過大世面的城市。北京人見
過玩兒水門的尼克松,見過搞星球大戰的里根,見過狠揍薩達姆的老布什,見過
和溫什麼什麼雞有一腿的克林頓,你一個小小的警察又算得了什麼呀?果然,賣
西瓜的大老闆急眼了。他獰笑着道:“公安局?你公安局的又怎麼了?誰買西瓜
都得給錢,你什麼意思啊?老少爺們兒你們看見沒有,公安局買西瓜要不給錢啦?
有他們這樣的沒有啊?”

老景是萬萬沒想到,他這一露面就像捅了馬蜂窩,周圍立刻衝上來三十多人,
眾人群情激昂,摩拳擦掌,紛紛叫道:

“誰敢不給錢?誰敢?”

“公安局怎麼了,公安局也是共產黨領導下的,敢不給錢,姥姥!”

老景也急了,舉着工作證嚷嚷道:“誰說不給錢啦,誰說的?”

菜仁一把抱住賣西瓜的:“大哥,我不要發票了,我不要了還不行嗎?”

賣西瓜的老闆不依不饒:“我告訴你說,少拿公安局嚇唬人,我舅舅他表哥
就是分局的局長,怎麼着啊?在北京街面上混的,誰沒幾個三親倆厚的?屎殼郎
爬城門,你少跟我充大冒釘。”

菜仁道:“他是剛從外地調來的,他不懂。”

“我看他也不懂,他就是個外地老冒。”賣西瓜的滿臉蔑視,指着老景的鼻
子道,“你知道什麼呀你?我要是找人投訴你,我一口氣能找出二十個來,只要
投訴你三次,你就得把這身衣服脫下來。”

老景怒道:“你是無賴,你要是犯到我手裡……”

賣西瓜的一挺胸脯:“你敢打我嗎,當着大傢伙的面你打我一個試試,你不
打你都不是好樣的。”

老景下意識地在腰裡摸了一把,但沒敢。菜仁看出來了,揪着老景道:“走,
走,走,中午不吃西瓜了,咱吃西紅柿。”

二人好不容易從人群里鑽出來,老景怒道:“這群刁民!北京人怎麼這樣啊?
就欠整治他們。”

菜仁苦笑道:“你剛來北京,千萬別惹事。”

老景不解道:“他們什麼素質啊?要發票他們就刁難人……”

菜仁繼續笑着:“怪我,怪我,我事先沒說清楚,要是再說幾句好聽的,他
就給啦。原先我去超市買水果,超市的發票好開。可超市的東西都不知道是哪年
哪月的了,買回去一看才知道是爛的,爛東西還特別貴。所以我想在攤兒上試試,
沒想到這開發票又成問題了。”

老景道:“北京不是首善之區嗎?小販怎麼都跟流氓似的?”

“北京人就是這樣,你窮啊他就可憐你,你窮但是硬充大爺的話他就瞧不起
你了。你要是有錢有勢力的,他就得變着法噁心你。現在講法制了,你還真不敢
把他們怎麼樣。”

老景也笑了:“你這人脾氣不錯呀。”

菜仁回頭看了一眼:“我練出來了,早就練出來了。”

老景和菜仁就這麼認識了,他在北京沒朋友,便經常找菜仁喝酒。

有一次菜仁在小酒館裡告訴他:“我以前也認識一個姓老的,你是第二個。”
老景知道自己這個姓氏非常少見,於是詢問另一個人的狀況。菜仁說:“那小伙
子的人品沒的挑了,他曾經借了我幾百塊錢,我以為是打了水漂了。可人家過了
半個月就給我匯回來了。後來是每隔幾個月就寄幾個紀念品來,那是情誼啊。”
老景認為他是貪圖人家的東西,菜仁卻道:“我也不是想要人家的東西,可我沒
辦法還給他,我連他的地址都不知道。咱主要是覺得那個人特有信用,這年頭有
信用的人不多。”

通過一段時間的交往,老景發現菜仁有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媳婦下崗了,但
她自強不息,如今在一家醫院當護工呢。女兒剛十七,正在上高中,據說成績在
班裡能排上前幾名,而且還有藝術專長,保證能考上所好學校。菜仁本人是個退
伍軍人,曾經去海南做過生意卻賠了個精光,不得不通過朋友介紹到公安局管食
堂工作,算是臨時工。菜仁是大家公認的好人,他有句著名的口頭禪:“人都是
一分為二的,再壞的人也有好的一面。”正是基於這種理念,菜仁從來不和人吵
嘴,也從不與人爭鬥,什麼利益啊,待遇啊,全不放在心上。菜仁經常說的是:
“咳,就那麼回事。”他在公安局幹了五六年了,別人為他轉正的事向上頭打了
幾次報告,可上頭沒有答覆,菜仁也懶得找朋友疏通,他嫌麻煩。菜仁的理論很
簡單:命里有的,自己找上來,命里沒有的,就是瞎折騰。

光陰荏苒,轉眼過了兩年,老景又破了很多案子,在北京警界儼然是小有名
氣了。但他在內心深處一直關注着老四海,奇怪的是這兩年再沒有老四海作案的
線索了,曾經專騙黑老大的傳奇騙子好像人間蒸發了。老景琢磨着,這小子難道
是金盆洗手了?他真不幹了,那還真不好找了。

2000年年底,老景碰上了一夥洗錢的人。

案子的起因簡直是太滑稽了,原來有個電視劇攝製組正在拍攝時,製片主任
和製片人鬧了矛盾,打起來了,原因是費用報銷的問題。二人在拍攝現場動的手,
打得像兩個血葫蘆,劇組工作人員怕出人命,便報了警。老景趕到現場時,二人
還在玩命呢,桌子、椅子滿天飛。老景心道:幸虧這兩人手裡沒槍,有槍的話他
們保證會把對方打成篩子。老景不由分說,將二人全抓了起來,可一經審問竟問
出個大案子來。

製片主任一腦門子委屈,他責罵製片人是厚此薄彼,不是個好玩意兒,自己
花500 元租了塊場地,他嫌貴。而製片人本人卻經常拿着大把大把的發票到劇組
報銷,有時候一天打出租就能打出三千塊錢去。這個戲是沒法拍下去了,這是沒
把我們搞藝術的當人看呀。

老景非常警覺,一聽這話就知道裡面大有文章。在北京市內打出租一天能打
出三千塊錢來?那是什麼車呀?租一輛奔馳一天才兩千塊錢。老景是職業警察,
非常敏感,提審製片人時他便多了好幾個心眼。不出老景所料,沒問幾句,製片
人就尿褲子了,全說了。原來這一部二百萬投資就能拿下來的低成本電視劇,拍
了十集就已經花了六百萬了。老景馬上斷定,這是某些人在利用拍電視劇洗錢。
於是他順藤摸瓜,竟然把陝西的一個貪官揪了出來。

貪官是前年從漢中地區的一個貧困縣裡破格提拔上來的。不知道這小子用的
什麼手段,兩年中竟斂財上千萬元。由於錢太多了,他擔心被查出來,於是聽信
了製片人的花言巧語,要通過拍攝電視劇把黑錢變成白錢,所以就出現了一天打
出租打出三千塊的故事。老景查清底細,便通知了當地紀檢部門和檢察院,沒過
兩個月,還真把這小子抓起來了。為了這事,老景特地去了幾趟西安,親眼見了
見那位曾經自稱當代大禹的傢伙。但萬萬沒想到的是,“大禹”知道自己完蛋了,
便供出了一串官員,其中還包括一個大騙子。

老景一聽就傻了,那傢伙保證是老四海,絕對錯不了。雖然騙子手上沒有葫
蘆胎記,但他說自己姓老,他所用的身份證,也是廣州的一次行騙中用過的。
“大禹”認為自己的墮落就是因為那個姓老的小子鬧的。他把“大禹”騙了,害
得“大禹”向朋友借了三十多萬塊。為了還賬,他不得不變着法地生錢,結果越
陷越深,到最後連錢的來路都記不清楚了。

老景別提多憤怒了,這個老四海,騙一騙黑社會老大也就完了,居然還把一
個幹部直接扔水裡去了。這個臭不要臉的騙子!

“大禹”完了,被判了個死緩,而且終生被剝奪了政治權力,而老四海依然
逍遙法外。老景心道:我是個射鵰英雄啊,倒在我手裡的歹徒、貪官、流氓不計
其數啊,怎麼就收拾不了一個老四海呢?他不過是只麻雀啊!

回到北京後,老景找菜仁喝了一頓大酒,他講了當代大禹的故事卻並沒提老
四海的名字。菜仁聽完後,撓着腦袋說:“都可以理解,一個想升官,一個想發
財,這叫不謀而合。”

老景氣呼呼地說:“你還有沒有一點立場了?一個是人見是人恨的騙子,一
個是十惡不赦的貪官,你還說都能理解?”

菜仁道:“不理解又能怎麼樣啊?什麼年代都有貪官,什麼年代都有騙子。
一分為二地看嘛,這兩人還是可以的,貪官受賄來的錢都是大老闆的,騙子嘛也
沒有騙普通老百姓。”

老景無可奈何地說:“誰都不能騙,我們的目標是大同社會,法律的目的就
是要滅絕這種人渣。”

菜仁道:“有一本書上說,社會進程永遠是財富再分配的過程,騙局也是再
分配的手段。社會是不是大同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什麼主義都是人的主義,人的
欲望決定這社會的性質。”

老景仔細想了想,覺得菜仁這話有點似是而非:“人人都想當騙子,那就是
騙子社會啦?人人都想當貪官,就成貪官社會啦?你什麼意思啊?”

菜仁嘆息道:“報紙上說現在是消費社會,消費社會就是錢的主義,錢的主
義就是大傢伙都變着法地想撈錢。所以當今的中國一半人想當貪官,另一半人想
當騙子,反正是能進錢就行。”

老景點着自己的胸脯說:“我不想當貪官,也不想當騙子,我要把這兩種人
趕盡殺絕。”

此時菜仁的老婆方惠說話了:“你是例外,你們倆都是例外。”

方惠的確是個非常賢惠的女人,剛四十初頭,據說在醫院裡能同時照顧兩個
病人,護士們都把她當成了大救星。老景曾經拿方惠和自己的老婆做過對比,自
己的老婆也很賢惠,她們唯一的區別是,老婆盼着自己出人頭地,而方惠卻一心
想和菜仁畫一幅當代織耕圖。他對這女人有一點敬畏。

聽方惠這麼一說,老景有點不好意思了。“大嫂,我和菜仁不一樣,他老是
一分為二,可我覺得這社會沒有二,就是一,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法律呀,一
切由法律說了算。”

方惠笑道:“你們這些男人,總想把世界分成多少塊,其實世界就是世界,
用不着你們分。”

老景歪着腦袋不說話了,這兩口子的思路都很奇怪呀。

孔老二是個很不開眼的小老頭,他曾經對着一條小河溝子感慨道:“逝者如
斯夫,不舍晝夜。”

結果小河溝子居然出了大名。是啊,東部的河流即使再弱小,也終將匯入大
海,每滴水都會有自己的歸宿。

離開青海,老四海便去了新疆,有一次他站在塔里木河邊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那不是河,那是一條從雪山頂端奔流而下的狂野猛獸,它劈開雪山的胸膛,衝破
戈壁的合圍,留下一串串珍珠般的綠洲,張牙舞爪地撲向茫茫沙漠。它無所不能,
它強壯無比,它威猛得像一頭生着兩隻陽具的男人。但這頭猛獸的歸宿是一頭栽
倒在沙丘里,無聲無息地暴斃!不要說海了,它連個像樣的湖都沒看見。看似張
揚,實則悲哀呀。

現在老四海覺得自己就是這條河,一路製造燦爛,卻不知道將魂歸何處。

老四海到新疆來的確是為了散心,一連幾個月裡他都在東遊西逛。老四海最
先是到達了烏魯木齊,遊覽了天池、吐魯番和交河古城。然後他一路北上,從奎
屯進入魔鬼城,最後到達哈納斯。

在魔鬼城時,老四海險些把自己當成魔鬼。到魔鬼城那天氣溫足有四十多度,
剛剛進入那無數石頭山丘堆砌的城堡,老四海就傻眼了。我的天!紫色的山丘,
紅色的山丘,黃色的山丘,粉色的,藍色的,玫瑰色的,先是眼花了。然後他就
發現這徹地的山丘是飄飄蕩蕩、忽忽悠悠,轉來轉去,忽遠忽近,這些山似乎是
活生生的。老四海低頭看看自己,兩隻腳一動不動地扎在土窩,身上都是灰塵。
山丘都是活的,自己卻是個死物。那天要不是嚮導強行把他拉出來,老四海沒準
就精神分裂了。

後來嚮導說:魔鬼城就是容易讓人產生幻覺,咱們還是去哈納斯吧,哈納斯
的風景好。於是老四海便去了哈納斯。

哈納斯是一片童話般的水域。

一條優雅、修長的高山湖夾在兩座峰巒之間,南北長十公里,東西寬卻不到
一公里。山上全是冰雪、森林和草原,湖面則是地球上最大的顏料盒,五顏六色、
繽紛如幻。

據說顏料盒裡有水怪,已經鬧騰了幾百年了。老四海欺騙當地漁民說,自己
破產了,是為了躲債才跑到新疆來。他懇求漁民收留他,好心的漁民便讓他上了
船,就這樣老四海過了幾個月的漁民生活,而且一分錢都沒花。

哈納斯的生活還停留在十七世紀,晚上睡草鋪,白天去捕魚,連電燈都沒有,
真是舒服。

老四海一心要抓個水怪,他曾經駕着小船深入湖心幾公里,一呆就是半天。
哈納斯的水真藍,如孩子清澈淡藍的眼睛,深邃無邊。老四海曾久久凝望着湖水,
好幾次都產生了虛幻感。此時他心裡想的是,乾脆讓水怪把我抓起來吧,我們倆
對着騙,看看誰的智商更高些。後來漁民覺得他不大對勁,擔心他自殺,便拒絕
老四海再上船了。

老四海覺得無聊,只好返身南下,回到烏魯木齊。然後轉道西南,於是便到
了阿克蘇的托海,於是便見到了塔里木河。

老四海向河裡撒了一泡尿,算是了結了這段夢遊,他準備工作了。

一想到工作,他馬上會聯想起老景,你小子不是一直想抓我嗎?你不是一心
想當個好警察嗎?那咱們就走着瞧,你總不能跑到新疆來,跑進大沙漠裡來抓我
吧?我老四海現在要做石油生意了,大西部是大有作為呀。

老四海在西北地區流竄了兩年多,一件大事都沒做成,小事倒是做了幾件,
根本不值得記述。

比如他曾經對一個蘭州老闆說:敦煌壁畫要維修了,政府說:誰出錢維修,
就把洞的名字改成他的名字。老闆要名垂宇宙,便欣然出資了,老四海白撈了幾
萬塊。

比如他在銀川扮成考古學家,遍請銀川名流,開了個內部招待會。號稱是召
集共同發掘西夏王李元昊的陵墓,希望實業家們扶持寧夏脆弱的考古事業,並許
諾將發掘後旅遊的權益拱手相讓。在會上他講起當代考古學家的艱難處境,講到
動情處是聲淚俱下,心酸欲碎。結果還真有幾個老闆被他感動了,紛紛解囊相助。
錢一到手,老四海扭臉就跑到庫爾勒了。

如今老四海覺得手裡的錢差不多了,弟弟上學也應該不用自己操心了,但是
憑這些錢去東南亞,還是不大牢穩。他琢磨着再干一筆大的,然後就可以跑了。
但全國這三十幾個省市里,老四海幾乎全騙到了,下一站去哪兒呢?最後他想到
了北京,北京的事業有待開掘。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啊!”

老四海知道,全中國的錢都在北京呢,北京的有錢人也應該是最多的。想到
北京,老四海不自覺地就想到了自己的大學時代,想到了花兒,還想到了菜仁。
大學是不會倒閉的,花兒是恨自己的,只有菜仁還可以利用。這傢伙在海南賠錢
了,在北京又混得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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