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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1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一山二賊

八月份的庫爾勒簡直太熱了,太陽就像掛在頭頂的一枚500 瓦大燈泡,烤得
人頭暈腦漲的。

去機場時,老四海將一塊濕毛巾頂在頭上。出租車司機建議道:“你頂在頭
上不管用,應該把毛巾捂在鼻子上。”老四海這麼做了,果然肺管子裡好受了些。
司機問他去哪裡?老四海說要去北京。司機滿臉嚮往地說:“我這一輩子就想去
一趟北京,可聽說北京的一隻鴨子就168 塊呀,太貴了,不敢去。”老四海笑着
說:“沒錯,北京的鴨子是168 ,可北京的雞才150.”司機明白雞的含義,大惑
不解道:“不對呀!在我們庫爾勒,找一個小姐還要300 元呢,北京的小姐比庫
爾勒還便宜?”老四海說:“在庫爾勒找小姐屬於高消費,在北京找小姐是日常
消費,所以就便宜了。”司機拍着腦門道:“我明白了,北京的確是比我們庫爾
勒發達呀,至少領先十年了。”老四海點頭道:“對,雞便宜了,可別的就貴了。
所以一般人不要去北京。”

在飛機上,老四海拿出兩張名片來,一張是理查的,他沒想好是不是該去看
看理查,那老頭子不會對自己有看法了吧?另一張是幾年前在海南的沙灘上,菜
仁親手給他的。老四海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止轉動,他知道憑自己幾年來的鋪墊,
菜仁保證會把自己當成好人的,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對待他。老四海是不大相信世
界上有好人的,他認為人無法以好壞區分,是以強弱劃分的,世界上只有強人和
弱人。至於菜仁嘛,即使他以前想做好人,現在也很難說了。最後他打定主意,
如果菜仁混好了,就坑他一下,如果菜仁比在海南時的狀況還要悽慘,就幫他一
把。至於其他的北京人則是能騙就騙,一個也不能放過。

庫爾勒開往北京的班機都是落在南苑機場的,老四海無數次從北京路過,卻
從來沒到過南苑一帶。

從機場出來,老四海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大片的黑車。可笑的是雖然是黑車,
竟然都安裝着計價器呢,黑得很正規。老四海明白,既然黑車泛濫,那么正經出
租車就很少來這一帶了。

於是他上了一輛黑車,詢問去天壇北門要多少錢。司機立刻面有難色,嘟囔
着說:“已經進了二環路啦!”

老四海道:“正經市區不就是在二環路裡面嗎?”

司機一個勁點頭:“您說的沒錯,可我們黑車一進三環路就有危險了,路上
有稽查的。”

老四海道:“怕什麼,你就說我是你表哥,我叫曹雪芹。”

司機大驚道:“我姑媽他們家就是姓曹,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四海撲哧一聲,大鼻涕噴到下巴上了。

司機不敢走大路,帶着老四海拼了命地鑽胡同,這回他是大開眼界了。

從南苑到南三環有一大片貧民窟,全是鴿籠般的小平房,方圓足有幾公里。
黑車在迷宮一樣的小胡同里鑽來鑽去,不時地躲避着到處亂跑的髒孩子、泥坑和
垃圾堆。老四海不得不將窗戶關得嚴嚴的,外面的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除了廁
所陰冷的臊臭就是爛西瓜皮的嗖味兒。現在是中午,天太熱了,老四海看到有個
自來水邊擠了一群納涼的人,大家幾乎都光着膀子。有人在水龍頭上接了根橡皮
管,然後向高空噴去,胡同里居然玩兒出個人工降雨,也算空調吧。

老四海覺得這地方不見得比小縣城強啊,難道這就是偉大首都嗎?他問司機
道:“這些人都是北京人嗎?”

司機笑道:“大部分都是,我們家也住在這一帶,可我們家比他們強多了,
我們家裡有空調。”

黑車開進三環路,周邊的情況總算好了些。

路上,老四海問:“北京有好幾萬輛出租車,為什麼要開黑車呢?”

司機怒道:“您是不知道,開夏利一個月的份兒錢就是4300塊,再加上油錢、
保險、維修,那得多少錢啊?他奶奶的,現在一輛夏利才三萬多塊,您說,出租
公司得賺多少錢?暴利呀!我以前就是開正規出租的,一天跑十二個鐘頭,一個
月跑全活兒,一天不歇,也就掙兩千多塊錢。您知道孩子上學就得花多少嗎?都
他媽黑了心了,不開黑車行嗎?”

“你們可以向管理局反映啊。”老四海道。

司機冷笑道:“管理局是誰的買賣?他們是出租公司的買賣。誰給他們交管
理費呀,出租公司!所以他們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哥倆娶一個媳婦都不見外。
我們就是芝麻,他們要合着伙從我們身上榨出香油來。您想想,油椎能幫着芝麻
說話嗎?”

老四海有點兒失望了,北京的金山上總不會都是瓦塊吧?看這形勢,菜仁是
不大可能發家致富的。

此時黑車已經繞過天壇東門了,司機說:“再拐個彎就到天壇北門了,您的
具體位置在哪兒?”

老四海說:“金魚池。”

司機點頭道:“知道了,就是那片經濟適用房吧,前兩年剛蓋好的,看着可
氣派啦。”

老四海沒說話,他在記憶中搜索着菜仁的模樣。已經好幾年沒見了,自己還
能認出他來嗎?他還能認出自己來嗎?

黑車在一片淡藍色的樓群前停下了,老四海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樓群嶄
新,大樓之間全是草坪,很多樓的頂層都是帶着閣樓的,看樣子這片住宅區還算
不錯。他撥通了菜仁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女的,一聽他是老四海,立刻熱情
地說:“菜仁不在家,我接你吧。”

老四海在樓群外等候,不一會兒就看見有個圍着條圍裙的女人,老遠地跑了
過來。老四海忽然感傷起來,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圍圍裙的女人。在他的印象中,
女人都是花枝招展的小姐。

聖經里說: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老四海清楚,任何女人都是舊派女人,任何男子都是半衰老頭,人間的事永
遠是循環往復,無始無終的。至於善惡正邪的概念,也僅僅是弱者的救命稻草。

就拿女人來說吧,按門類劃分無非是蕩婦、小妖精、妓女、老太太和主婦。
蕩婦是結了婚而不安分的,小妖精是沒結婚就不安分了,妓女是無論已婚、未婚
都不會安分,是天生的一群。老太太嗎,早年或許安分或許不安分,反正現在是
想不安分也不成了,只有主婦是安分的,但她們又失去了做女人的快樂。這種劃
分從來都是有效的,三千年前,三千年後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別。但終歸來說,
女人必將走向舊派,無論是哪一種。

老四海這些年來,前三類的女人接觸得太多了,所以忽略了主婦和老太太的
存在。今天看到方惠這個典型的主婦,多少有點兒無法適應了。

方惠熱情地將老四海領到家中,將他按在一張最舒適的椅子裡,然後便手忙
腳亂地準備拖鞋,遞毛巾,沏茶倒水,問寒問暖。老四海只得傻乎乎地叫嚷着:
“您別忙啦,您別忙啦。”

方惠道:“菜仁都說了你好幾年了,這回終於到北京了,菜仁啊是天天念叨
你。”

老四海笑道:“是誇他自己勇敢吧?”

方惠也笑了:“他這人啊,老想着救別人,什麼時候能把自己救了就好啦。”

老四海心思一轉,立刻就明白了,估計菜仁是混得不怎麼樣。此時他開動眼
珠,目光如兩隻生了腳的蟲子,拐彎抹角地爬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這是個嶄新
的兩居室住宅,房間不大卻是南北通透的,客廳也在朝陽的方向。現在是中午時
分,老四海正舒舒坦坦地沐浴在陽光下的沙發里,幾秒鐘的功夫就有點恍惚了,
他不得不強忍着。忽然老四海放出去的兩隻小蟲子被捕獲了,牆角里爬出一條細
細的黑線,它彎彎曲曲地爬向房頂,走到半路竟突然衰竭了。在衰竭之前,黑線
抓住了老四海的眼睛。

方惠將一杯滾燙的花茶放在老四海面前,抱歉地說:“茶不好,將就喝吧。”
此時她注意到了老四海的視線,笑道:“你的眼睛真尖,一眼就看出來啦?”

老四海指着黑線道:“不是視覺藝術吧?”

方惠笑道:“什麼藝術啊?我們家人就我閨女還有點藝術。哎,牆裂口子了,
已經報修了,可物業太忙,還沒來得及修呢。”

老四海的手指在空中一轉:“這不是新房子嗎?”

方惠變魔法般地將兩根香蕉塞到老四海手裡,無所謂地說:“我們家以前就
住在這一帶,危房改造把我們家給改造了。這是經濟適用房,我們是回遷戶,不
回來就得住到遠郊區,沒辦法。唉,在北京,能有套房子住就算不錯啦。”

老四海苦笑道:“經濟適用房也應該適合人住啊,一住進來就裂口子,那是
——那是——”

“那是破爛兒,對吧。”方惠知道客人不好意思直接說,乾脆把話挑明了。
“誰讓咱們沒錢呢?經濟適用房就是給我們窮人住的,反正也塌不了。我告訴你,
就這種破房子,我們回遷的時候還花了好幾萬塊呢。”方惠看到老四海面有怒色,
趕緊開解道,“不錯啦,已經不錯啦。前面那座樓剛入住的時候,有一家的陽台
差點掉下來。我們家的房子只是裂了道口子,絕對算質量好的。”

老四海知道,再說什麼也是白搭,於是看了看表,現在是下午兩點。“菜仁
呢?他上班啦?”

方惠微笑着說:“他一聽說你要來北京,簡直高興死啦。兩點鐘下班,馬上
就回來。”

正說着,門開了。菜仁揮舞着五六個大包小包,興沖衝出現在門口。老四海
和方惠都站了起來。

菜仁大笑道:“好幾年了,你小子總算是露面啦。”老四海剛要說什麼,菜
仁卻舉着塑料袋嚷嚷道:“老婆,快去做菜。天福號的肘子,六必居的醬菜,天
外天的鴨架子,鴨架子熬湯,稍微加點兒奶。對了,這兒還有兩樣半成品,是我
從食堂拿回來的。老婆,快去炒菜。四海呀,按說我應該早早地就回來,可我一
個同事去農村掛職鍛煉。我送他,就晚了。對了,我那同事也姓老,和你一樣。”

老四海笑道:“保證不是我兄弟,姓老可不止我一家。”

菜仁道:“那是。”

方惠接過塑料袋,正要進廚房。老四海趕緊道:“菜大哥,我在飛機上已經
吃過啦,肚子還不餓呢。”

菜仁道:“我坐過飛機,飛機上的飯是人吃的嗎?”

方惠拎着塑料袋進廚房了,菜仁走到老四海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十幾
眼,然後照着老四海的胸口上便是一拳。“行,真挺結實的,這幾年你小子的變
化不大,我可是有點老了。”

老四海笑道:“你雖然比我大十來歲,可我覺得你保證能活到我後面去,你
有福相啊。”

“胡說,你會死在我前面?”

此時方惠在廚房裡喊道:“都說他有福相,可我就是沒覺出來,他的福都跑
到哪兒去了?”

“菜仁同志將來肯定是大富大貴的。我這人不行,操心太多,身體的底子也
不好,我爹才活了四十五。”老四海道。

菜仁忽然嚴肅起來:“沒錯,你要是老跟黑社會打交道,就是早晚的事。”

老四海哈哈笑起來:“瞧把你嚇的,兄弟現在不和他們玩兒啦,我現在走正
道兒了。嘿嘿,咱是文化人,你看看這個。”說着,老四海解開自己的背包,拿
出一本書來。“這是我寫的,在南方賣得挺好,多少掙了點錢。”

“你寫的?”菜仁哆哆嗦嗦地伸出雙手,顫巍巍地捧着書:“這本書真是你
寫的?”老四海點頭。菜仁勉強咽了幾口唾沫:“我的天!你都寫書啦,我還是
頭一次認識寫書的人,作家是我的朋友啊!這真是,真是想不到啊。”

老四海立刻在臉上布置了一層謙虛。“寫書無非是一種掙錢的手段,我這是
開發剩餘價值呢。”

“我倒想開發剩餘價值呢,我沒有,我寫不出來。”說着菜仁捧着書,飛快
衝進廚房,衝着方惠的耳朵大叫道:“老婆,老四海寫書啦,老四海當作家啦,
咱們家來了個作家。”方惠也是異常驚訝,但遠沒有菜仁興奮:“是嗎?怪不得
方竹說他不是一般人呢,還真不是一般人。”

老四海覺得臉皮迅速膨脹起來,毛細血管的尖端眼看就要破皮而出了。他不
僅臉上火燒火燎的,連脖子都燙手了,到後來兩條胳膊都無緣無故地痒痒起來,
想抓卻又不好意思。

這本書真是老四海做的,但不是他寫的。前年老四海在烏魯木齊的一個書攤
中發現了一本市井小說《一不留神》,作者是庸人,內容是一個騙子破壞軍婚的
故事。老四海覺得小說寫得還可以,但從沒聽說過作者的名字。後來他在各種媒
體上搜尋作者和這本書的消息,卻發現作者和作品都沒什麼名氣,這種作品大多
是要被淹沒的,於是他便萌生了假冒作家的念頭。老四海這輩子擁有過無數個身
份,顯赫的、富貴的、威嚴的、和藹可親的、人面獸心的、卻唯獨沒做過文化人。
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文化水準在中國的眾多騙子中至少可以排到前三名,至於智
力水平絕對是第一的。老四海從來是想干就干,於是找了個錄入員,將小說內容
全部輸入電腦,然後又在當地找了家小印刷廠。排版、出片、印刷、裝楨,一通
忙活,老四海竟摸清了印刷業的內幕。

花錢可使鬼神,何況人乎!一個月後,他就拿到了二百本裝禎精美的小說,
內容是庸人的《一不留神》,書名則換成了《不是我不小心》,作者名字雖然還
是庸人,但照片卻堂堂正正地變成了老四海。這種書就是地下圖書,是盜版的一
種,但由於一切都是冠冕堂皇的,估計連業內人士都很難分出真偽來(除非是去
出版社查書刊號)。

老四海自費印書並不是為了賣錢,他是要贏得一個榮耀的身份。書印出來後
他曾經對天發誓,萬一碰上了作者,就給他二百本書的版稅,算是補償吧。北京
是中國的文化中心,文化人比廢酒瓶子還多,很難分辯出真假來。而且北京人特
崇尚文化,吃飯時大多把文化人排在正座上。很多額外的機會往往會首先光顧文
化人,比如飯局,比如場面,比如艷遇。所以這次來北京前,老四海就拿定主意
了,一定要以作家身份出現。

今天的情景是老四海萬萬沒想到的,在菜仁夫婦面前說瞎話,居然會臉紅?
好在他心理素質不錯,而且早就摸透了說瞎話的規律。說瞎話就是這樣,說呀說
的也就習慣了。

菜仁捧着小說從廚房裡跑出來,興奮得在客廳里轉了好幾圈兒。“好啊,好!
年輕有為啊,你終於走到正道了,我終於認識一個作家了。今天晚上我不看電視
了,讀書,我一口氣就能看完嘍。”

此時方惠已經擺上了一桌子菜,叫道:“別看了,先吃吧。”

菜仁抄起一瓶二鍋頭:“兄弟,下午我沒事,咱倆來個一醉方休。李白斗酒
詩百篇,你也讓我們開開眼。”

老四海馬上擺手道:“菜大哥,那是李白,我要是喝了一斗酒啊,我就該滿
地找眼珠子啦。”

菜仁和方惠同時笑起來,方惠道:“這小伙子有點像北京人。”

老四海說:“我在北京上的大學。”

菜仁腆着胸脯道:“中國的文化人沒有不受北京影響的,全中國就我們北京
人有文化。來,喝!”說着,他自己先喝了一杯,然後又給自己斟上了。老四海
只得跟着喝,菜仁興致高昂地盯着他把最後一滴酒抹在舌頭上,然後拉着老四海
的手道:“你是不知道,那年我在海南混慘了,把家底全混出去了。我本來以為
在海南碰上的全是壞人呢,沒想到,居然認識了一個老四海。”

老四海的心臟體積瞬間就擴張了一倍,而心跳速度則放慢了三倍。他是真緊
張啊!你菜仁碰上的那幾個壞人,能有誰比我還壞呀?你菜仁好歹也活了四十多
歲了,怎麼就看不出我老四海是個騙子呢?

菜仁不知道他的心思,繼續道:“這年頭借給別人幾百塊錢,居然能還回來,
奇蹟呀!哈哈,你還隔三差五地給我寄東西,我們全家心裡都特別不落忍。”

方惠也道:“你真是,上回你從杭州寄來的圍巾是真絲的。我在商店一問呀,
四百多塊呢,真是,真是……”

老四海已經想不起那件事了,他擺着手道:“在杭州買絲綢便宜得很。”

“你拉倒吧。”菜仁氣得大喘了一口,又喝了一杯。“現在的東西越是在產
地買越貴越容易是假的。頭兩年我去福建,想買點鐵觀音,全是好幾百塊一斤的。
小孩唱歌,沒譜啊。”

老四海只得說:“菜大哥救過我一條命,送點紀念品算什麼?”

方惠呵呵了幾聲:“你菜大哥救的人多了,在海南把他騙得精光的人就是被
他救過的人。”

老四海摸不着路數了,難道菜仁是救人專業戶嗎?想着想着他把這個問題提
了出來。菜仁笑道:“差不多,的確是幹過救人專業戶。”老四海更是一頭霧水
了,菜仁只好將自己的底細和盤托出,原來他當過兵。

菜仁曾經在農村插隊幾年,後來軍隊招兵,他便去了。結果這兵一當就是整
整七年。菜仁是衛生兵,死人救不活,但半死的人到他手裡就有救了。由於當兵
時日太久了,他差一點把娶媳婦的大事給耽誤了。對越戰爭時,菜仁曾經挺進到
廣西前線,正經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在老山前線打過仗,在貓兒洞裡過過
冬,褲襠里生過大爛蛆,陪着大蟒蛇睡過覺。八三年時才被放回北京,據說菜仁
剛剛回城的那段時間裡,總是習慣性地隨地大小便,常常被人當成流氓。

衛生兵在戰場上的職責當然是救人,據說菜仁從火線上背下來的傷員少說也
有幾百人,其中一半多死了,活下來的自然而然地把他當成救命恩人。

說到這兒菜仁忽然問老四海道:“你見過死人嗎?”

老四海在記憶中搜索了一下,死人是件挺稀罕的事。老爹倒是死了,可回家
時他已經在棺材裡躺着了。電視裡倒經常有死人的畫面,估計都是假的。最後老
四海頗有點難為情地說:“沒見過。”

菜仁嘆息着說:“應該見一見。只有見過死人,才知道生命的價值。我是見
過啦,見得太多了。有一回越南人打衝鋒,我們就躲在洞裡喊炮兵。越南人衝上
來二百多個,炮兵一口氣就打了兩千多發炮彈,結果是胳膊、大腿滿天飛,樹杈
上掛着半個腦袋。後來我覺得脖子上痒痒,一伸手就摸出一個耳朵來。我這心裡
呀別提多難受了,都是兩肩膀頂一個腦袋呀,何苦呢?折騰什麼呀?人和人能有
多大的仇啊?唉,都打成這樣了,可我們洞有個東北兵就跟跳大神似的,又蹦又
跳又叫好還號稱要火線立功,弄得我心裡呀是沒着沒落的,就像一口氣喝了兩瓶
子醋似的。”

“你不是說見過死人就知道生命的價值了嗎?”老四海犀利地抓住菜仁言語
間的漏洞,難道跳個大神就意味着通曉生命價值了嗎?

菜仁顯然沒想過這個環節,張着嘴愣了一會兒。“是啊,應該是這樣的,我
就是這樣啊。從戰場回來,我看見誰家的孩子都跟自己的孩子一樣。”

老四海笑道:“那是你,有些人見了死人,心腸就軟了,但那些叫好的人正
相反。心腸軟的人也許能成天使,心腸死硬的人就成了魔鬼。”

菜仁忽然一拍大腿:“這話對呀!那東北小子就成魔鬼啦。”

方惠望着老四海道:“在海南,把你菜大哥騙得精光的就是那個東北人,他
也是菜仁從戰場上背下來的。”

老四海想起那個西安老者的話了,笑着道:“老人們說:生就的骨頭長就的
肉,人和人生來就是不一樣的。有人天生就是壞蛋,有人天生就是好人,這跟是
否見過死人沒關係。”

菜仁如夢方醒般地敲打着腦袋:“作家的思想就是敏銳,我要是早見到你就
不至於——不對呀,你怎麼能知道他天生就是壞蛋?他萬一要是好人呢,你就是
把人家冤枉了。再說了,誰騙別人也不是成心的,多數屬於迫不得已,沒準人家
心裡比咱們還難受呢。”

老四海似乎碰上了外星人,他直勾勾地盯着菜仁,最終不得不相信這話也許
就是菜仁的心裡話。他琢磨着:菜仁不吃虧都新鮮了,自己騙人從來都是自覺自
願的,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後悔的,他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老四海當然不能把
自己的事當做範例,只好道:“加點小心總是沒錯的。”

“四海的話沒錯。”方惠給了菜仁一巴掌,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人家老
四海比你歲數小,但是待人接物這方面可比你成熟多了。我一天到晚地提醒你,
別把所有人都當成好人,別把心窩子都掏給人家,可你就是不聽,老吃虧吧?”

菜仁急道:“要是把誰都當成壞蛋,還怎麼和別人來往啊?那也太——”他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一着急又幹掉了一杯二鍋頭。菜仁忽然攀住老四海的肩
膀道:“不管別人怎麼樣,我認準了,你老弟是個好人,而且當時我就認為你不
是個池中物,現在怎麼樣?一飛沖天了吧?”

老四海笑着說:“不過是一本破小說。”

菜仁拼命晃腦袋:“這叫著書立說,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了的。人過留名,
雁過留聲啊,我們這些人死後是什麼也留不下,你死了就不遺憾了,你在人間留
下你的著作。”

方惠又給了菜仁一巴掌,這回力道又加大了三成:“什麼死了活了的?你們
怎麼一見面就談這個呀?”

老四海笑着說:“我菜大哥沒把我當外人。”

菜仁再次舉起酒杯:“沒錯,我真是沒把他當外人,來,咱們喝。”

老四海也來了個一飲而盡。就這樣,一瓶二鍋頭見底兒了,天還沒黑第二瓶
酒也完了。再之後,老四海和菜仁雙雙躺倒了,不管方惠怎麼拉扯,他們像小孩
子一樣在地上耍賴,說什麼也不起來。最後方惠只好找來棉被和枕頭,讓二人在
客廳里睡了。

陽光像一條神通廣大的鞭子,不停地抽打着老四海的眼睛。

他努力躲避,甚至想把腦袋縮到被子裡去,但那滾燙的光線無處不在,無孔
不入,最後他不得不把眼睛睜開了。但眼睛睜到一半,老四海就看到了比陽光更
為刺目的東西,趕緊也把眼睛閉上了。之後他將世界改造成一條縫隙,努力地穿
過睫毛,把那朦朧的遙遠景象逐漸聚焦成一點。終於看清楚了,那是個十七八歲
的小姑娘,她俏生生地站在二人面前,似乎在等待話劇開場。老四海下意識地抬
了抬腿,還好,菜仁還在身邊躺着呢,而自己也算是衣冠齊整。

姑娘感覺到老四海已經醒了。她叉着腰,探着身子,調皮地將面孔湊了過來。
老四海只得徹底把眼睛睜開了,咧了咧嘴,算是笑了。姑娘眨着眼睛,悄聲道:
“你就是老四海,老叔叔吧?”

老四海摸了摸下巴,為什麼一定要姓“老”呢?聽着可真彆扭!以後改名的
話才對,應該姓“少”才對,人稱:大少!至少現在是無法否認的,老四海輕聲
道:“我就是。”

姑娘指着自己的胸口,大聲說:“我是方竹,久聞老四海大名,如雷貫耳,
又炫又酷。對了,我還要謝謝你送我的東東呢。”

“東東?”老四海眨巴着眼睛,什麼是東東?難道是狗的小名嗎?可自己並
沒有送他們家狗啊!

方竹調皮地看了他一會兒,壞笑着說:“東東就是東西,就是禮物!”

老四海勉強坐了起來:“禮物?有這事嗎?”

“你等着。”方竹嘿嘿一笑,轉身跑進臥室,看樣子是拿東西去了。老四海
看看身邊的菜仁,這傢伙呼嚕呼嚕地還睡着呢。老四海早就估計到了,方竹就是
菜仁和方惠的女兒,可她為什么姓方呢?看樣子,方竹是隨了方惠的姓。城人里
大多是不注重姓氏的,正如鄉下人不注重名字一樣。他老四海是絕不能做這種事
的,萬一將來有了孩子一定要姓老,這是我們家的根兒啊!

此時方竹手裡抱着個物件,三步兩步地跑了出來,歡快地說:“老叔叔,這
不是你的禮物嗎?”

老四海看到她手中舉着一隻泥塑馬,立刻就想起來了。那是前兩年他在寶雞
買的民間工藝品,無處打發便寄給菜仁了。他順手接過來,掂量了幾下。“我當
是什麼呢,不過是個破泥塑。”

方竹不服氣地瞪圓了眼睛:“一點都不破,它是藝術品,我靠它在區裡的集
郵展中拿了個二等獎呢。”

老四海心道:這種破泥馬在寶雞滿街都是,怎麼會是藝術品呢?再說了,泥
馬和集郵展有什麼關係?但方竹這麼說總是有原因的,他擔心露怯,用舌頭頂住
上牙膛,沒敢出聲。

正如老四海所料,方竹沒等他追問,便唧唧咯咯地嘮叨起來。原來方竹曾經
學過幾年繪畫,還頗有些藝術天分呢。現在正上高三呢,一心想報考工藝美院。
同時這孩子還是個集郵愛好者,經常參加各種郵展,當然她的郵品都是大陸貨色。
雖然喜歡參與,但大多是無聊的看客。老四海的泥馬是前年寄來的,方竹當時就
認準了這是件藝術品,並且將全部泥馬收在自己賬下,還動不動地就向同學們顯
擺一番。但同學們基本上也跟老四海的想法差不多,只把它們當成幾件破泥塑,
方竹好不鬱悶。

偏巧去年是馬年,生肖郵票一問世,方竹就跳了起來。原來新一輪馬票上就
是這種泥馬的圖案,造型、產地,甚至連工藝師的名字都一模一樣。方竹欣喜若
狂的,逢人就吹牛,所有的同學、老師,包括菜仁和方惠都不得不領教了她的囂
張氣焰。恰巧區里又組織了一個集郵比賽,方竹便連同馬票的名信片、首日封、
郵票的四方聯和泥馬一同送去展覽了。評委們從沒想到還能看見泥塑馬的實物,
當下就給了方竹一個二等獎。此前菜仁一直認為老四海是個重信守諾的大好人,
獲獎後他又成了方竹嘴裡頗有品位的藝術品鑑賞家。

老四海聽後是苦笑不已,本來以為樹上只有幾隻毛毛蟲,結果卻打下一堆栗
子來,真是天降美事。他不能像方竹一樣張揚,謙虛地說:“我是憑感覺買的,
沒想到它能上了郵票。”

“感覺就是藝術的生命啊!”方竹歪身坐在老四海身邊,親熱地靠在他肩膀
上。“我媽說,你現在是大作家了。作家也是藝術家,所有的藝術形式都是一脈
相通的,你說呢?”

老四海說:“應該是。”

“那麼你說,人類藝術中是視覺藝術更偉大還是語言藝術更偉大?”方竹滿
臉期待。

“都偉大。聽覺意識也不錯。”老四海快笑出來了。這孩子明明是提出了關
公戰秦瓊的問題,自己還挺美。

“你滑頭。”方竹竟噘起了小嘴。

“有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嗎?”菜仁睜眼了,估計他早就聽了一會兒了。菜
仁渾身的不高興,訓斥道:“跟長輩說話一定要說‘您’。你這丫頭,大早晨的
就嘮里嘮叨,都快把人吵死啦。”

方竹大叫:“我就知道您是裝睡。”說着她一歪身子,整個人竟從老四海身
上滾了過去,眨眼的功夫就坐到菜仁身邊了。老四海“嘔”了一聲,差點被她壓
昏過去。方竹就跟沒聽見似的,揪着菜仁質問:“爸,我說得對不對?老叔叔保
證是搞藝術的,只有搞藝術的人才能有這樣的藝術鑑賞力。您當時是怎麼說的?”

菜仁不好意思地望着老四海,笑着說:“我說這東西,不當吃不當穿,就是
哄小孩的。”

老四海滿心慚愧,他也是這麼想的,嘴裡道:“不過是個玩意兒。”

“一看我爸爸就不懂。”方竹高傲地翹起鼻子。“你瞧人家老叔叔,又年輕
又精神還特謙虛,本人是作家還懂藝術,真夠IN的。”

“印?印什麼?”老四海脫口而出。

“是英文的IN. ”方竹噘起小嘴,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

菜仁道:“就是時尚的意思,現在的孩子是人話不得人說。”

方竹一把揪住菜仁的鼻子:“老爸,你罵人,你欠我一個道歉。”菜仁啊啊
叫着,招呼老四海救人。老四海只得挪開,說這是人民內部矛盾,應該在人民內
部解決。爺倆真真假假地對打起來,兩床被子都飛到老四海身上了,他不得不率
先逃進了衛生間。

“有客人在,不許再鬧了。”菜仁好不容易才從方竹的魔爪里逃出來,他忽
然想起了什麼。“你媽呢?”

方竹驟然垂下臉:“我媽夜裡一點被醫院叫走了。”

“一點?”老四海正好從衛生間出來,聽了這話,不禁大是奇怪,哪兒有夜
里一點鐘拉人家上班的?

菜仁眉頭緊鎖:“我早就說過,不能幹24小時的全陪,上個白班就完了。”

方竹生氣地說:“您老和我說有什麼用?直接跟我媽說去。”

菜仁看到老四海已經出來了,苦笑着說:“我這個老婆有點兒財迷,掙錢沒
夠,滿腦子危機感。”

方竹狠狠地擰着自己的耳朵:“等我工作了,我就去掙大錢,我買個大耗斯,
咱們一家人都不上班了。”

“耗子?”老四海大張着嘴,耗子還用買嗎?買只耗子就不用上班了,買只
貓豈不就是天下大同啦?老四海知道這個詞保證是另有含義,可自己卻聽不明白。
他是個偉大的騙子,怎麼突然間就落伍了。

菜仁哎呀了一聲:“就是聯體別墅,他們叫耗斯。我問你——”他一把拉住
方竹,“耗斯是什麼呀?就是在家裡耗着等死,耗死。你們別一天到晚地發明新
詞,好好學習,給我考上個好大學,將來的事就好辦了。要是那樣的話你爸爸就
是耗着等死,也算值了。”

“反正我媽是不能再去醫院了。”說到這,方竹臉上竟然出現了悲憤的表情。

老四海仔細一問才知道,方惠前幾年下崗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去年有人給
介紹一個在醫院當陪護的活兒,方惠要強,一心希望干出些門道來。於是應承了
最難應付的24小時全程陪護,那真是沒黑夜帶白日呀,經常一走就是幾個星期,
跟出差一樣。菜仁常常表示不解:他認為自己的工資不算太少,足夠一家人糊口
的。但方惠卻比他考慮得長遠,方竹馬上就要上大學了,沒錢行嗎?自己在家裡
白吃了幾年,現在總算找個活兒了,總算是不閒着了,不干,對得起誰呀。昨天
晚上,老四海和菜仁都醉得人事不知了。夜裡一點鐘醫院來了電話說:有個危重
病人需要陪護。方惠抬腿就走了,估計現在還在醫院呢。

聽到這兒,老四海又是一陣唏噓,看來菜仁一家的日子挺艱難的。

菜仁洗漱完畢,方竹也把客廳收拾好了。三人極為正式地坐在客廳里,方竹
為大家準備了三杯牛奶。菜仁問老四海道:“四海,你這回來北京有什麼具體打
算?直接說,只要我們能辦到的,保證幫忙。”

老四海說:“有兩件事還真要麻煩麻煩你,我想在北京租套房子,看看在首
都能不能圖個發展。當然了房租由我來出,你能不能幫我找套房子?”

菜仁說:“好啊,搞文化的人就應該在北京混。我們家這片樓群里就有出租
房子的,這事好辦。”

老四海接着道:“另外我還想去一趟全國慈善總會,以個人名義捐建一所希
望小學。”

菜仁和方竹吃驚地對望一眼,又同時撫了撫胸口。方竹嘴快:“老叔叔,捐
一所希望小學要花不少錢呢,你是大款嗎?”

老四海笑道:“我不是大款,可我想為社會做點貢獻。”說到這兒,他也覺
得不好意思,竟然咳嗽起來。

菜仁關心地說:“喝口牛奶,壓一壓,不會是夜裡着涼了吧?”

老四海說:“可能是最近煙抽多了,寫作嘛,沒辦法。”

眾人點頭,菜仁接着剛才的話題道:“你沒開玩笑吧?真要捐希望小學?”

老四海道:“這事能開玩笑嗎?這是我來北京的目的之一。”

菜仁打鐵似的照老四海肩膀上狠狠拍了幾掌:“兄弟,我真是沒有看錯你,
你就是,你就是……”他歪着腦袋尋找合適的字眼。

方竹又搶着道:“雷鋒二世。”

菜仁叫道:“對對對,雷鋒二世,啊不對,你是雷鋒的親弟弟。”

老四海當仁不讓地說:“雷鋒要是活到今天,還不見得會怎麼樣呢?人只有
在物質刺激面前才能體現出真實的一面,雷鋒見過什麼呀?”

菜仁想了想,笑着說:“還真是那麼回事,當年我爸爸就不大相信這種事。
可不嘛!六十年代有什麼呀?連個帶魚都得憑票買,兩毛三一斤,倒是便宜,可
一個月才供應一次。雷鋒真是沒見過什麼。”

方竹瞪着老四海道:“我要把你的事跡寫成作文,讓我們學校的那幫衰人都
知道知道,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沒什麼可驕傲的。”

老四海只好說:“我也沒什麼可驕傲的,有些事是應該做的。”

菜仁拍着胸脯說:“慈善總會的事你也放心,我幫你打聽打聽。乾脆我直接
帶你去吧。”說着菜仁又給了老四海一巴掌。

老四海驚天動地地咳嗽了一通,心裡總算踏實了。

房子的事很快就落實了,就在菜仁家旁邊的一棟樓上,是個兩居室。菜仁還
利用自己在公安局工作的便利,幫老四海辦了張北京的暫住證。老四海十幾年來
頭一次擁有了合法證件,他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

兩天后老四海特地到東城的胡同區走了一趟,他想看看理查還在不在。但到
了地方一打聽,理查已經退休了,回英國了。老四海頗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這
個老頭人不錯呀,可惜被自己利用還不知道呢。他後來到底想明白沒有?不會一
直糊塗下去吧?

不久菜仁打聽好了慈善總會的地址,又諮詢了捐款手續。幾天后,老四海從
銀行卡里取出十萬塊現金,然後約上了菜仁,二人趕往慈善總會。依照老四海的
意思,直接叫輛出租就完了,又快又安全。菜仁自己捨不得花車錢,也不捨得讓
老四海出錢,死說活說地將他拉上了公共汽車。

一上車,老四海就指着皮包說:“菜大哥,這東西要是丟了,山裡的孩子們
可就要接着受苦啦。”

菜仁哈哈笑道:“放心吧,咱北京是首善之區,犯罪率之低在全國是排在前
幾位的。我公安局上班,我知道。”

老四海無奈地說:“北京一樣有搶劫的。”

菜仁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壞人,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告訴你,這幾年北京
治理得不錯,你看看周圍的變化多大呀,連六十年代拆掉的城門樓子都要重建了。
嘿嘿,2008年的奧運會保證在咱北京開,沒跑。”

老四海只得笑了笑,他知道菜仁的心思比較簡單,什麼事都會朝好處想。其
實這奧運會開不開,與普通老百姓又有什麼關係?該吃肉的吃肉,該喝湯的喝湯,
普通老百姓只能跟着看看熱鬧。

菜仁腦子簡單人卻並不傻,笑着說:“開奧運會跟咱老百姓的關係可大了,
你看看外面這天空。頭幾年北京腦袋上就跟頂着個大鍋蓋似的,烏煙瘴氣的,你
看這兩年,藍啦,空氣多好啊。要是不申辦奧運會,能治理成這樣嗎?”

老四海仰臉看了看,天空的確是很藍,藍得有些殘忍。他冷笑着說:“我在
北京上大學那兩年,北京的天比現在藍多了。空氣污染不是你我能污染的,誰污
染的誰就應該治理。”

“不開奧運會,能治理嗎?”菜仁翻着眼珠,又想出一條,“修地鐵,修公
路,改善交通總是好事吧?”

老四海哼哼着說:“人家漢城和北京的地鐵是同時起步的,可到了前年,人
家就修了二百多公里的地鐵。北京這幾十年裡修了多少公里啊?啊?是不是早就
應該修啊?”

菜仁在臉上撓了幾把,好久才道:“開奧運會能帶動旅遊,多來點外國人,
大家就能掙錢啦,那是就業機會呀。”

老四海幾乎在冷笑了:“對,多來幾個外國人,把中國的女人全娶走了。咱
中國本來就男人多女人少,往後啊這光棍就更多了。”

菜仁照自己腦門上敲了幾下:“哎呀,你怎麼什麼事都往壞處想啊?事情有
壞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應該一分為二地看嘛,現在咱們的日子就算是不錯啦。
比壓縮定量的時候強不強,你年輕,你沒趕上。我可趕上那幾年了,現在想起來
腿肚子都轉筋。”

“那是,比北京猿人的時代就強得太多了。”老四海這句話一出口,菜仁像
氣球被扎了個眼兒一樣,整個人都萎縮了。老四海不忍心和這個老實人抬槓了,
笑着說:“我也是憂國憂民,咱們呀趕緊把捐款的事辦了,山裡的孩子還等着呢。
對了,你帶身份證沒有?”

“我帶着呢。”

老四海指着菜仁道:“以你的名義捐款,小學的名字就叫四海希望小學,怎
麼樣?”

“為什麼以我的名義?”菜仁有點不知所措。

老四海道:“我在南方是名人,一旦有人把我捐款的事露出去,那幫記者就
跟蒼蠅一樣,全得撲上來。你就讓我過幾年清淨日子吧。”

菜仁似乎很是理解:“對,英國有個王子說,自己生下來就在放大鏡下面生
活。悲哀,名人的悲哀。”

半個小時後,他們到了慈善總會,所有手續都是菜仁辦的。老四海像個跟班,
他背着錢袋子在菜仁身後轉來轉去。慈善總會的同志先是對他們的行為大加讚賞,
最後以商量的口吻道:“你們的捐助要採取什麼方式?”

這回菜仁沒主意了,老四海搶着說:“定點捐助,援建一所希望小學。”

同志說:“那捐款的額度呢?”

菜仁指着老四海的背包道:“十萬!”

同志輕輕點頭,商量着說:“希望工程的小學才叫希望小學呢,雖然我們也
有這個職責,但只能叫捐建小學。這捐建小學的費用標準是根據地區來劃分的,
西藏的費用最高,沒辦法,那地方成本太大。”

老四海趕緊說:“陝南山區。”

同志道:“那夠了,十萬塊肯定夠了,陝南山區不算太偏遠,但夠窮。”

老四海說出了那個縣的名字,就是他騙走老張四十萬現金的那個縣。然後他
又提出希望以“四海”命名小學。同志說:“沒問題,五湖四海皆兄弟嘛,正好
體現了祖國大家庭的溫暖。”最後老四海將十萬元的現金,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
子上,桌面的色彩立刻燦爛起來。

菜仁在旁邊悠悠嘆息了一聲,小聲道:“我去海南的時候,就是帶着十萬塊
去的,全沒了。嘿嘿,要知道那樣,還不如直接捐款呢。”

慈善總會的同志笑道:“那是,與其做買賣賠了,讓騙子騙走了,還不如捐
款省心呢,最起碼是積了陰德了。”

二人走出慈善總會,老四海長出了一口氣,似乎頂在腦袋上了一塊爛西瓜皮
終於被甩掉了。他拉着菜仁,輕鬆地說:“走,咱倆喝酒去。”

菜仁說:“今天啊有人請咱們,不用你出錢。”

老四海忙問緣故,菜仁說:“我有個戰友是開醫藥公司的,已經是大老闆了,
能呼風喚雨。”

老四海說:“那是豬八戒。”

菜仁笑道:“他還不如豬八戒呢。前兩天,我們倆通電話的時候,我說我有
個朋友當作家了,人家一定要見見你。”

老四海笑着說:“看來文化人還真是挺吃香的。”

菜仁說:“我知道這叫做附庸風雅,可我那個戰友就好這一口,面子還是要
給的。”

老四海反正沒事,當下就同意了。

路上他忽然想起方惠,原來老四海除了剛到北京那天,見過方惠一次以外,
就再沒見過。據說方惠是去醫院了,但在醫院上班就等於失蹤嗎?他問菜仁:
“嫂子回家了沒有?”

菜仁難過地說:“24小時陪護,一分鐘都不能離開人,回家?咳,我昨天到
醫院去了一趟,人又瘦了一圈兒。”

老四海十分地不理解:“這活兒到底能掙多少錢啊?”

菜仁說:“人家家屬是一天給60塊的陪護費,可醫院還要抽走一部分,落到
咱們手裡也就不多了,一個月一千出頭吧。”

老四海面目猙獰地說:“這種工作不如不干,真是層層盤剝。”

菜仁晃着腦袋,半天沒說話。

菜仁的戰友果然是財大氣粗的,他的公司就在東直門附近,整整一層寫字樓
都是人家的地盤。路上老四海就問明白了,菜仁的戰友原來是個賣狗皮膏藥的,
叫張揚。據說張揚復員後在街道辦事處幹了兩年,但嫌掙錢太少,便經人介紹加
入了藥行,一開始只是做藥販子。這小子很有心計,幾年後不僅完成了資金的原
始積累還研製出一種新膏藥,專治跌打損傷、骨折筋斷,據說用了他這種膏藥,
傷筋動骨的事十八天就能痊癒。張揚自稱是改寫醫學慣例的人,因為老話說:傷
筋動骨一百天。

聽到這兒老四海對此人表示欽佩,看樣子這張揚是個人才呀,不僅會經商還
會搞科研呢。

菜仁卻冷笑道:“搞什麼科研?他下輩子都不懂科研。這小子在長白山碰上
個老獵戶,膏藥是獵戶家的祖傳秘方。張揚花了三百塊錢,把人家手裡的配方騙
出來了。回到北京,這東西就成他們家的祖傳秘方了。”

老四海哈哈笑起來:“這麼說他是花錢給自己找了個祖宗?”

菜仁從來沒想到這一層,也跟着哈哈笑起來。笑後他鄭重地說:“見了我那
戰友,千萬別提他買配方的事,他一直不認賬。這個底細是張揚喝酒喝多了,自
己抖落出來的。”

醫藥公司在寫字樓的六層,二人從電梯間出來,兩個虎背熊腰的保安立刻將
他們夾在中間。其中一個保安手舉金屬探測儀,滿臉戒備地問:“您找哪一位呀?”
菜仁隨口說出戰友的名字,保安馬上準備出一張笑臉:“您是找我們老總啊,我
們老總在666 房間,我領你們去吧。”

老四海狠狠按着自己的耳根,這才沒笑出聲來,看來這賣膏藥的老闆對農藥
同樣有興趣。菜仁道:“張揚這人就喜歡這種迷信玩意,666 ?什麼東西。”

二人剛要進去,保安卻拎着金屬探測器說:“我能測一下嗎?”

估計菜仁早就經歷過這種場面,當下就伸開了胳膊,保安認真地在二人身上
檢測了一番。

檢測之後,老四海不滿地說:“一個賣藥的怎麼會有那麼多仇人?”

菜仁邊走邊說:“他是怕綁票,有錢人全是怕死的。”

666 房間的門敞着,門口的地面上鑲嵌着大理石拼成的陰陽魚,門前擺着面
小屏風,關老爺手握大刀,威風凜凜地站在屏風前,像個門神。

保安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盯着菜仁道:“您怎麼稱呼呀?”菜仁說出
自己的名字。保安在門口,雙手叉腰,脖子向後一仰,喊街似的高聲唱道:“菜
仁菜先生攜一位客人造訪張總!”

幾秒鐘後,屋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然後便是個蒼老的男聲:“知道了。”

老四海看了菜仁:“你這戰友比你歲數大嗎?”

菜仁道:“我們倆是一年生的。”

此時屏風后轉出個半大老人,這傢伙身穿對襟馬褂,雙手握着根竹拐杖,全
身的重量都壓在拐杖上。這傢伙走起路來是一步三搖,飄飄忽忽的,好像一陣風
就能給吹到天津去。老四海往他臉上一看,頓時糊塗了。這小子最多不過四十來
歲的樣子,眼冒精光,一臉橫肉,連眼角都沒有一絲皺紋。老四海不明白,一個
正在壯年的人,卻偏偏把自己打扮成出土文物,這不是神經病嗎?

張揚看到菜仁,立刻將拐杖換到了右手,全身重量一下子又壓在右手上,身
體立時傾斜了30度。他騰出左手來,艱難地當空揮舞了幾下。“小菜呀,好久不
見,家裡老人還好吧?孩子沒毛病吧?”

老四海覺得嗓子裡卡了根雞毛,一門心思地要咳嗽。菜仁似乎習以為常了,
笑道:“都挺好,您老人家也不錯吧?”

張揚以拐杖點地,悲痛地說:“救病救不了命,我們家花兒啊,前幾天讓壞
人用毒藥毒死了。我這心裡啊,難受!”

老四海緊張地說:“這是謀殺呀,你報警了嗎?”

張揚顫巍巍地說:“報了,可警察不管。”

菜仁不得不在老四海耳邊道:“那是他們家的狗,老在人家門口拉屎,沒讓
人家打死就便宜了。”

張揚道:“好歹也是條性命啊……”

菜仁實在是受不了,狠狠地低聲吼着:“你有完沒完?你要是還裝蒜,我們
倆就走啦。”

張揚愣了一下,馬上道:“那你們就進去吧,自己沏茶。”說完他回頭瞪了
保安一眼,這回張揚說話的速度都趕上打機關槍了。“去,門口看門去,看什麼
看?看到里就拔不出來了。”

保安張開翅膀就跑了,張揚回手將拐杖掛在屏風上,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老四海跟着菜仁走進老闆辦公室。好傢夥,這間辦公室足足有一百平米,牆
上全是書畫,地板上卻空曠得像個麥場,只有兩對沙發和一張辦公桌。菜仁拉着
他坐進沙發,低聲說:“他說,房間裡的家具越多越是阻礙財路。”此時張揚進
來了,菜仁大聲道:“你還知道你是誰嗎?你還知道你姓什麼嗎?”

“你小點兒聲。”張揚小心地向外面看了一眼,朗聲道:“我是藥靈公司的
董事長,我是張揚啊。”

菜仁惡狠狠地說:“你不是張揚,絕對不是。你姓裝,你叫裝象,豬鼻子插
大蔥,你裝象。”

張揚哈哈笑道:“你個小市民,知道高人是怎麼橫空出世的嗎?全是裝的,
不裝能成高人嗎?肚子裡有貨的不用裝,咱沒貨,就得裝。”他看着老四海笑了
起來,“這位就是老作家吧?人家肚子裡有貨,人家不用裝。”

老四海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喃喃地說:“我姓老,不
能說是老作家。”

張揚親熱地拉着他的手:“你就是老作家,作家越老越值錢嘛,菜仁都跟我
說過啦,你是年輕有為啊,三十來歲就當上作家了,真是了不起。我跟你說,我
最喜歡文化了,你看看,我這辦公室里全是文化。”

老四海早就看見了,他這房間裡地面空曠,四壁上卻全是藝術品,有國畫,
有油畫,有水粉畫,有西藏的唐卡,有印地安人的圖騰,有西南少數民族的鬼臉,
有巴基斯坦的廉價銅器,亂七八糟的,活像個舊貨市場。老四海的睫毛都是空的,
他知道這個張揚充其量也就是南款書店老闆的水平,腦子立刻設計出幾套坑騙張
揚的手法。但看在菜仁的面上老四海不得不強忍着,便咬着後槽牙道:“沒錯,
看樣子您文化挺深的。”

“當着你的面,我怎麼敢當啊?”張揚哈哈哈地咧着嘴,笑得很是張揚。
“我喜歡文化,但更喜歡文化人。以後咱們應該多走動走動,都是朋友嘛。”

菜仁“哼”了一聲:“你是賣膏藥的,人家是作家,哪兒有那麼多可說的?”

張揚“啪”的一下,腰板像穿了條鋼筋一樣,挺得筆直。“菜仁,我告訴你
說,我接觸的文化人可多了,什麼畫家、書法家、雕塑家、篆刻家,一大堆。作
家也有啊。知道那誰嗎?對了,那小子叫什麼來着,作家,寫《一不留神》的,
寫《謀天下》的,跟我熟着呢,天天一塊喝酒。還有那誰……”

老四海的腦子頓時旋轉起來,庸人?那不就是自己那本書的作者嗎?原來這
小子在北京挺有名的?壞了!這要是讓張揚看出來就麻煩了。老四海趕緊壓制住
震驚,他擔心這小子想起名字來,趕緊冷冷地說:“您比我強啊,我是一個作家
都不認識。”

張揚道:“你們是一個行業的,你們應該早就認識啊。”

老四海道:“那可不一定,您沒聽說過文人相輕嗎?文人之間就是這樣,你
寫的書賣得好,人家說你是迎合市場,沒有文學價值。你寫的書比他們多,人家
說你是粗製濫造,糊弄讀者。您說說,文化人之間能相互來往嗎?十回碰面九回
掐,還是不認識的好。”

“真知灼見!”張揚感慨地晃着腦袋,一把拉住老四海的手。“你真是作家,
看東西比我們看得透徹呀,怪不得你寫書,別人只能看書呢。”

菜仁不耐煩地說:“張揚,你死活讓我把老四海拉來,到底要吃什麼呀?”

“你真是小市民,就知道吃。過一會兒,還有一位高人要來,我準備開個神
仙會,大家替我出幾個主意。”張揚道。

“你要破產嗎?”菜仁滿臉的似笑非笑。

張揚急道:“你盼着我發點大財好不好,最起碼我也能請你吃幾頓好的吧。
我問你,你這輩子吃過幾回魚翅撈飯?就一回吧?還是我請的。”

菜仁剛要再說點什麼,門口又傳來保安的聲音:“許大師許真人許道長造訪
張總。”

老四海和菜仁同時一愣,真人?大師?道長?難道張揚還認識古代人嗎?二
人正在雲裡霧裡,張揚卻直着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張嘴罵道:“你小子放屁,那
叫駕臨,不是造訪。”然後他鴨子一樣扎着胳膊,踩着霸王步飛快地沖向門口。
老四海使勁晃了下腦袋,剛才的張揚在扮演七十歲的老頭,但沖剛才這幾步走,
明明就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

只見張揚衝到門口,雙手向前一伸,身子向前探去,來了個90度的大鞠躬。
由於有屏風擋着,老四海和菜仁都沒看到高人的模樣。張揚邊鞠躬邊說:“許真
人,您總算來了,您能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三生有幸!”老四海和菜仁支
起耳朵仔細聽,門口果然傳出個拿腔作調的聲音:“張總,你這門口的布局是誰
給你設計的?”

張揚誠惶誠恐地說:“設計公司,他們按我的意思設計的。難道有衝突嗎?
和哪路神仙犯了沖?”

“唉!張總啊,這是你自己和自己犯沖了。八卦圖畫在門口,的確可以消災
去鬼,可這地方供尊關老爺就不大對勁了。關老爺是財神,可他鎮不住陰陽魚啊,
最少也應該是太上老君。還有,這屏風也不好,擋在門口就是擋了財路呀。我估
計呀,你最近的生意不太好吧?”

張揚痛心疾首地照自己胸口捶了一拳:“高人,您真是高人,高,實在是高!
一句話就點醒我夢中人。我說最近買膏藥的人怎麼越來越少呢?原來我自己設計
的大門把自己給堵死啦?”

許真人惋惜地說:“這是風水大道,可不是鬧着玩兒的。順之者昌,逆之者
亡,萬古通用啊!千萬別給自己挖坑。現在你的確是挖坑啦,好在還沒有填土,
趕緊跳出來吧。”

張揚大聲說:“明白明白,我馬上跳。今天晚上我就讓他們把屏風撤走,然
後我請一尊太上老君回來。”

許真人難過地說:“補救是對的。可陰陽魚的煞氣已經被你放出來了,光這
點作為還遠遠不夠啊!”

張揚哆嗦了一下:“您——您——您先裡面請,咱們慢慢說。”說着,他雙
手攙扶着許真人,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老四海一直在傾聽,他覺得這許真人的聲音有點耳熟,卻想不起他是誰來。
許真人從屏風后一走出來,老四海竟連連放了幾屁,差點把自己從沙發上震下去。

許真人身穿道服,足凳仙履,腰裡系了一條麻繩,花白頭髮在後腦上挽成了
一團,居然用半根筷子串着。最可笑的這傢伙下巴上還稀稀疏疏地散落着七八根
鬍子,不仔細看竟看不出來。最令人震驚的是他那張臉,這張臉不是許真人的臉,
是老四海師兄的臉!就是那個被他夾掉手指頭,在省城又被他出賣給新聞媒體和
公安局的師兄,而且他還是賢淑的師傅,一心想做老四海的師兄而不得。這個騙
子改頭換面,當真人了。

此時許真人也看見老四海了,他先是左眼皮跳了三下,然後右眼皮又跳了三
下,再之後兩隻眼睛都翻進腦門裡了。二人尷尬地相互看着,誰也沒敢先開口。

張揚恭敬地將許真人攙到沙發里,神氣活現地介紹道:“這位是許真人許道
長,簡直是神了,上通天文,下曉地理,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這位是老四
海老作家,年輕有為,不可限量,而且剛剛捐建了一所大學。我這小廟裡居然請
來兩位高人,我張揚真是積了大德了。”

老四海實在憋不住了,呵呵笑了幾聲。“張總自然是積德了,我不算什麼,
許真人可是大大地有名啊!”

許真人嗽了嗽嗓子,臉皮一個勁抽搐。張揚卻驚喜地說:“難道你聽說過許
真人的神通?”

“那是,許真人在南方沒少替凡人家消災解難,名聲大得很,我早就聽說過
他的名字啦。”老四海儘量在臉上堆積了幾縷崇拜。心裡卻道:好!太好了,一
個山頭就來了兩個賊,你這個姓張的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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