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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1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生與死

七十年代的農村都有電影放映隊,往往是一部片子能翻來覆去地放上好幾年。
播放的故事片大部分是樣板戲,偶爾也會有幾部戰爭片。

老四海小時候看過這種露天電影,有一部黑白片給他的印象極深,那是部戰
爭片,好像是《南征北戰》。其中有一個情節是紅藍兩軍都發誓要攻占一個叫鳳
凰嶺的山頭。於是兩伙人從山頭的兩個方向一塊兒往上沖,就像賽跑一樣。藍軍
裝備好,但負重大,紅軍大多是一把步槍外加一顆腦袋,所以紅方先到了一步。
於是手榴彈、子彈、小鋼炮和人體炸彈一起招呼,藍軍很快就被打下去了。之後
鳳凰嶺也便遭了殃,據說在隨後的戰鬥中峰頂的海拔高度被削掉了好幾公尺,除
了士兵,連耗子都給炸絕種了。

現在他和師兄就是紅藍雙方,張揚就是那座鳳凰嶺。打,還是不打?這是個
問題。是張揚倒霉,還是自己和師兄倒霉,抑或大家一起倒霉,這也是個問題。

張揚似乎早就估計到許真人是名聲遠播的,老四海憑空吹捧了半天,他一點
兒也沒覺出奇怪來,反而更加自豪了。大老闆大多明曉投桃報李的規則,於是在
許真人面前又將老四海狠狠地誇獎了一番。在他嘴裡,老四海的文學才華不僅高
過了老舍,蓋過了魯迅,而且超過了所有的活作家和死作家。另外張揚還說天下
人的菩薩心腸集於老四海之一身了,因為老作家剛剛捐建了一所希望大學,馬上
就要領養全中國的窮大學生了。老四海不緊張不心虛也不反駁,反而抱着胳膊向
許真人投以曖昧的微笑,似乎是許久不見的老友。

許真人早就泰然了,他在眼神里逐漸堆積着欣賞,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
“嘿嘿,怪不得呀怪不得,我一進門就看出來了。老兄,你說是不是呀?”他最
後那句話是問菜仁的。

菜仁迷迷糊糊地說:“對呀,我正在奇怪呢,您為什麼一看見老四海就變顏
變色的?”

許真人嘿嘿一笑,手掌在菜仁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我一進門就看出了,他
的印堂異於常人,真是少見的面相啊!你們看看,你們仔細看,這位老先生是印
堂放光,又鼓又亮。再看這兒,眼圈附近全是紅暈,這是鴻福齊天,鴻運高照啊。
你們再看看這條紋路,是傾斜的。”說着他那半根指頭竟然在老四海腦門上戳了
幾下,老四海擔心他下毒手,不得不縮了縮身子。“嘿嘿,只有才華橫溢、文采
飛揚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紋路,這是文曲星君的標誌,是通天紋。實在是不得了啊!
不可限量啊!他這個人呀,我算是看出來了,早晚得當上中國作協的主席,跑不
了的,而且這是最低級別,搞不好——嘿嘿……”

師兄故作神秘地咂着嘴唇,似乎很是感慨。而老四海只是微微一笑,鼻孔順
便翻了起來,直直地對着他。還行,這個師兄還算識趣。

張揚一聽說老四海能當作協主席,立刻瘋狂地叫嚷起來:“哎呀,那可是部
級幹部,還是最低的級別。您要是當上了部級幹部,千萬別忘了拉兄弟一把。我
那膏藥是祖傳秘方,千年古法,傷了筋動了骨,我保證你十八天就跟好人似的。
要是多用上幾貼,沒準比受傷前還硬朗呢。”

菜仁哈哈笑道:“你這人,唯恐天下人不把腿摔折嘍。”

張揚道:“大家都不受傷,我的膏藥賣誰去呀?”

許真人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老四海身了,他冷笑着說:“即使大家都受了傷,
也不一定非要買你的膏藥。”

張揚急道:“大師,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咱中國生產膏藥的企業沒五百家也
得有四百八十家。競爭太激烈了。”忽然他望着老四海道:“兄弟,你要是真當
上大幹部,我不求你別的。你只要把那些生產膏藥的全給我抓起來,我就去五台
山給你燒高香,兩丈高的香,我給你燒四十九捆。”

老四海氣得直咳嗽,連連揮手道:“遠水解不了近渴,還是應該就近想辦法。”

許真人近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張揚也覺得未來的大仙不如面前的土地爺,馬上轉向許真人道:“老
作家說得對,這事我就指望您了。剛才您進門的時候說什麼來着?撤了屏風,換
了太上老君照樣不管用?那可怎麼好啊?”

許真人裝腔作勢地說:“我們是修行的人,按說這天機是不可泄露的。”

“您是救苦救難救人於水火,既然您是救人,露一點天機也無妨嘛!”張揚
真誠地作了個揖。

許真人大大地嘆息了一聲:“唉!冤孽呀!我呀早晚得遭了天譴。”

老四海情不自禁地笑了,他心道:你小子居然知道自己要遭天譴!看來師兄
的腦子還是挺靈便的,連身後的事都規劃好了。

張揚十分傷感地嘆息着,嘴裡發出“咂咂”的聲音。“老讓您給我操心了,
真是不好意思。這樣吧,到時間了,大家都餓了,咱們先去吃飯吧,在飯桌上聊。
老神仙,您一定要幫幫我,我現在有點兒掰不開鑷子了。”

老四海看了菜仁一眼,菜仁知道他們都不是北京人,馬上翻譯道:“掰不開
鑷子就是沒辦法的意思。”

張揚使勁點頭:“對,對,就是快沒辦法了。”

“好說好說。”許真人嘴裡應承着,眼角卻一直掛在老四海臉上。

但老四海的臉皮比城牆拐彎都厚,任你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張揚說要帶領大家去東直門外的一家飯館吃螃蟹,飯館的名字叫做“靚湯”。
菜仁偷偷告訴老四海,那是家上海本幫菜的館子,死貴死貴的。據說把一塊臭豆
腐包上粽子葉,就能賣個三十五十的。

為了表示尊重,張揚親自扮演司機,許真人就坐在他邊上。幾分鐘的車途成
了張揚的獨角戲,他唯恐大家不清楚他是賣膏藥的,張嘴一貼膏藥,閉嘴一貼膏
藥,滿車飛膏藥,還號稱人生在世,誰也缺不得膏藥。老四海真希望弄塊膏藥來,
把他的嘴貼上。許真人的心思也不在膏藥上,這小子的眼睛一直在反光鏡里轉悠。
老四海知道,這小子是觀察自己的表情呢。他成心逗許真人,不時地做出些古怪
的表情來,許真人的情緒隨着他臉上的變化而變化着,險地就成了變色龍。

張揚早就訂好了包間,包間的名號是陽春,於是大家在張揚嘴裡都成了白雪
一般的雅士。

在門口,老四海笑着說:“雅士也要干俗事。”菜仁不明白他要幹什麼,張
揚卻大聲說:“不就是去茅房嗎?去吧,去吧,喝得差不多了我才去呢。”

老四海笑了笑,先出去了。

這家飯店的確是非常高檔的,衛生間裡都是進口香水的味道,便池竟然鑲嵌
在一面大鏡子裡,連洗手液和干手器都是名牌貨。老四海剛剛在便池前站定,許
真人便推門進來了。老四海驟然緊張起來,大腿根兒一使勁,尿水硬是給憋回去
了。他望着鏡子中的許真人嘿嘿笑道:“師兄不會是想在背後給我一刀吧?”

許真人占據了旁邊的便池,冷笑道:“我想給你兩刀,嘿嘿,假裝作家?你
真是沒出息。”

老四海抱以同樣的冷笑:“我六年前就假冒過算命的,比你可裝得像多了。
印堂?你們家的印堂長在腦門子上面?一看你就不懂。”

許真人的尿直直地沖向便池,砸在陶瓷壁上“砰砰”作響,看樣子他是憋了
一肚子氣。尿出一半,他終於又開口了:“老四海,咱們的恩怨以後再做了結,
今天你不能壞了我的事。我剛從監獄出來,我沒錢呀,我實在過不下去了。你砸
了我的買賣,我和你拼命。”

老四海笑道:“你放心,您是我師兄啊,看在祖師爺和賢淑的面上,我也不
能壞了你呀。”

許真人怒道:“你少提賢淑那個小妖精。奶奶的,不走正道,專門靠處女膜
騙人,真給祖師爺丟人。”

老四海呵呵苦笑:“你怎麼知道的?”

許真人無奈地說:“她跟我關在同一個監獄裡,她的爛事傳來傳去就傳進我
的耳朵了,都成了業界的笑話了。幸虧同行們不知道她是我的徒弟,要是知道,
我的老臉就沒地方放了。”

老四海心臟一沉,胃裡竟有點難受。“真被抓了?”

“就是因為處女膜被抓的,她是個死腦筋,在同一家美容院裡修補了七回。
第八回的時候,警察就直接把他帶走了。”許真人嘿嘿笑了起來,笑得很是開心。
“你小子也被她騙了吧?咱們都一樣。”

老四海終於尿出來了,差點濺到許真人身上。

許真人正要出門,老四海冷冷地叫住他,陰森地說:“按祖師爺的規矩,咱
倆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呢?”

“你想分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抓住這條魚,你也太狠了!”許真人急了,一
把揪住老四海的領子,熱氣徑直吹進他臉上。

老四海不動聲色地說:“見一面分一半,這是道兒上的規矩。我不想壞你的
事,可你也應該按規矩來。師兄,在道兒混,關鍵在個名聲,名聲要是壞了路就
算是絕了。”

許真人氣急敗壞地叫嚷道:“你壞我的事壞得還少啦?大米摻機油那次,要
不是因為你跟記者說了,我能進得去嗎?”

老四海說:“你是太缺德了,祖師爺規定,干咱們這行的不下毒,不使藥,
不許偷,不許搶。你幹的事和下毒有什麼區別?我是替祖師爺教訓教訓你。記住,
在世面上混,混的就是個規矩。”許真人渾身癱軟,眼看就要一頭栽進便池了。
老四海連忙扶住他:“這條魚挺肥的,以後你還有機會呢。這次不按規矩來,你
就一分錢都沒有了,想想吧。對了。”與此同時他一手指着大便池的格子門道:
“看看裡面有外人沒有,這任務交給你了。”說完,老四海扔下許真人,先走了。

臨出門前,老四海特地回頭看了一眼,許真人將額頭頂在牆面上,那樣子是
異常的沮喪。這時老四海忽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我老四海怎麼就墮落成一
個人了?居然和他一樣!這個變故是幾時發生的,又將在何時結束呢?

走到“陽春”門口,老四海便聽到張揚大聲嚷嚷道:“每人兩隻螃蟹,全帶
激光號的,聽見沒有?”

只聽一個嬌小的女聲道:“我們飯店有規定,每人只供應一隻大閘蟹。”

張揚大叫道:“沒聽說過,你們還敢吊我的胃口?就要兩隻!”

老四海往屋裡一看,張揚正和女服務員打嘴賬呢,女服務員執拗地說:“規
定就一隻。你如果不要帶激光號的,還可以考慮。”

張揚一掌拍在桌子上,惱怒地說:“廢話,不帶激光號的大閘蟹是串了種的,
是假的。去,把你們經理給我叫來,我就要兩隻。”服務員二話不說,扭臉要走,
張揚一把拉住她:“話還沒說完呢,你怎麼說走就走啊?”

服務員竟是滿臉傲慢:“您不是叫我們經理嗎?”

張揚氣極了:“好,去,把你們經理叫來。”

服務員頭也不回地走了。菜仁一個勁點頭:“這小姑娘真有性格,對付張揚
就得用這種態度。”

張揚氣得呼呼直喘,老四海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您這是何必呢,一隻就一
只吧。”

張揚揮着手道:“你是不知道,全北京就這家飯館的陽澄湖閘蟹是真的,一
只不過癮,幾口就沒了。”

菜仁笑道:“可人家就給一隻,這是人家的規定。”

張揚拍着胸口道:“我知道他們的規定,他們這叫蒸饅頭——端架子。我是
誰呀?我是張揚,我是上帝,規矩是上帝定的,上帝今天就想吃兩隻螃蟹。”

此時值班經理跟着服務員跑進來了,一進門就鞠躬道:“幾位先生,我們老
板有明文規定,每位客人只能供應一隻帶激光號的螃蟹。”

張揚把桌子拍得啪啪響:“我就要吃兩隻。”

經理苦着臉說:“只能給一隻,給了兩隻我就下崗了。”

菜仁勸解道:“張揚,你也真是的,一隻就一隻吧,少吃只螃蟹還能不會走
道啦?”

張揚毫不嘴軟,毫不退縮:“我今天是請研究《易經》的大師吃螃蟹,是請
聞名的大作家吃螃蟹,我就要吃兩隻。你還真別拿下崗嚇唬我,我老婆下崗好幾
年了,現在過得可舒服了。”這時許真人也回來了,張揚一看見他,精神頭更足
了。“大師,你請坐首位。今天我大師要吃螃蟹,你們要是敢不給的話,大師您
就做個法給他們看看,你們飯館裡有多少只螃蟹就得死多少只。”

許真人嗔怪地說:“掃地不傷螻蟻命嘛,螃蟹好歹也是生靈啊。”

“那好,為了保護生靈,就讓他們飯館直接關張。我可告訴你們。”他這後
一句是對着經理說的。“我們這位大師是半個神仙,人家在武當山上修煉了十年,
在龍虎山上修煉了十年,在青城山上還修煉過十年,天地造化,日月精華,全在
他一人身上呢。”

老四海氣得又咳嗽了幾聲,他斷定這話保證是師兄的說詞,張揚還真信了。
經理悲哀地攤開雙手,眼看就要哭出來了。“您要是實在想吃兩隻,你就把我當
螃蟹吃了吧,我求您了。”說着,經理竟做出了要趴在桌子上的姿勢。

張揚歪着嘴,似乎在等着他假戲真唱。

許真人卻適時地開口了:“張老闆,何必如此鋪張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又是何必呀?一隻螃蟹就一隻嘛!少吃一隻螃蟹就是多了一份善舉啊。”

張揚眨巴眨巴眼睛:“既然大師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和你們一般見識了。給
我記住,下回一定要兩隻。”

經理千恩萬謝地走了,老四海則鄙夷地瞟了許真人一眼,心道:你小子裝得
還挺像。

點完菜,大家總算落座了。張揚開門見山地說:“今天我請二位高人來,主
要是幫我出點主意,一個好漢三個幫嘛。最近世面上的膏藥生意不太好做,我琢
磨着肯定是有外邪纏身了,所以希望二位能幫我破解破解。”

老四海趕緊擺手道:“張總,我就是個寫字的,沒別的本事。驅除外鬼的事,
還得找許真人這樣的得道之士。”老四海明白,今天張揚請自己和菜仁來,主要
是作陪的,是突出主人的面子和非凡的社交影響,關鍵問題還得靠師兄解決。

張揚滿意地說:“老作家真是太客氣了。當然啦,您說的也有道理,術業有
專攻嘛。大師,你看我這事……”

許真人瞥了老四海一眼,眯着眼睛道:“張總啊,你現在已經是腰纏萬貫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但這條蛇早晚是要撐死的。”

張揚愣了幾秒鐘,忽然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撐死總比餓死好。您是
修煉得道的人,我是經商的,咱們的追求不一樣啊。嘿嘿,不怕大傢伙笑話,我
就是利慾薰心,我就是財迷轉向,我一想起錢來,這渾身上下就透着那個舒服。
資金一到了我的賬上,我就跟吸了毒似的,大小便都痛快。可要幾天裡進不來錢
的話,我抽自己一頓的心都有,我就成廢人啦,我沒用啦。沒辦法呀,錢就是我
的價值,有多少錢我都不嫌多。”

老四海知道,這種現象的哲學概念叫做異化。也就是說,人在某種條件下,
變成某種事物的奴隸。此時菜仁使勁點頭,微笑着道:“張揚說的是實話,十年
前他就是這麼想的。”

張揚得到戰友的鼓勵,更來勁了。“大師,您就幫幫我吧。您是高人,可高
人也得用錢,現在這世道,沒錢行嗎?買了車,我是車主,買了房子,我是業主。
買了地,我是地主,買了名牌衣裳,我就是名牌人。嘿嘿,有了錢才能保住老婆,
老婆不跑咱才叫男人。有了錢,我才能給我爸爸買塊好墳地,買了墳地,我才是
孝子。有了錢,咱才算是個正經人,誰也不敢小看你。我跟你直接說吧,萬一沒
錢了,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許真人正要說話,大家忽然聽見有人敲門。老四海以為是螃蟹來了,而開門
進來的卻是張揚手下的保安。他先向眾人笑了笑,然後偷偷摸摸地小步跑到張揚
面前,將一隻小皮包放在桌子上。“張總,您要的東西。”

“行啦,回去吧,下午給你放半天假。”張揚哼哼着說。

“謝謝您,謝謝您。”保安又給在座的每一個人鞠了躬,然後高高興興地跑
出去了。

老四海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六點鐘了,張揚居然號稱要給人家放半天假,
真是個奸商!

張揚將小皮包放到許真人面前,大聲道:“大師,我知道這事多少要耗費些
您的元神。這是點兒小意思,不成敬意。您幫我出個主意,只要大家都來買我的
膏藥,咱們?咱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小皮包上,老四海憑經驗就能判斷出來,包里應該是兩萬
塊錢的現金,而且全是100 元的。他心道:假裝神仙的確是一條生財之路,但比
起自己來,師兄的道行明顯是差得太遠了。我老四海要是給張揚設局的話,最少
也得讓這小子拿出五萬來。

許真人瞥了老四海一眼,之後,目光拐了個彎,從小皮包旁邊拐到了張揚臉
上。“張總,你有多少年沒給令尊做法事了?”

張揚一愣,轉了轉眼珠道:“好像,好像有十年沒燒紙了。我去年給那老東
西買了塊墳地,還沒交工呢。我準備墳地——唉?你怎麼知道的?”

許真人微笑道:“天機不可泄露。”

旁邊的老四海卻想:什麼天機?傻瓜都能看出來,張揚這種人一般是想不起
來給他爸爸燒紙的。

張揚搖頭晃腦地拉着菜仁,似乎要證明什麼。“怎麼樣?怎麼樣?我沒和你
瞎說吧?大師絕對是高人,心裡一算計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甩手就把菜仁扔了,
湊到許真人面前道,“大師,您的意思是?”

許真人眯起眼睛,憐惜地說:“一年不燒紙就是欠一年的債,十年不燒紙就
是欠十年的債,你們家老爺子能放過你嗎?你呀趕緊給老爺子燒些紙,把這十年
欠下的債全還上,消除掉你周邊的陰怨之氣。然後我再把獨門絕學傳授你幾招兒,
至於老爺子能否消氣,那就得看你是否心誠了。”

張揚挽起胳膊:“這麼說是我爸爸搗亂?”

“不許胡說,人死就是半個仙,得罪不得呀。”許真人極為認真。

“行,沒問題,晚上我就給我爸爸燒紙,燒他幾百塊錢的。”張揚翻着眼睛,
看樣子他有點不甘心。

許真人趕緊叮囑道:“一定要心誠,陰怨之氣就是老爺子的不滿。我問你,
令尊喜好何物啊?”

“這!”張揚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掃了老四海和菜仁一眼,然後鼓起勇氣道,
“那老東西就喜歡女人,為這事當年沒少跟我媽打架。”

“燒幾個女人,給老人家送幾房偏室去,老人保證高興。”許真人道。

“燒女人?”這回菜仁和張揚同時叫了出來。

“紙糊的女人,還能燒活人嗎?”老四海脫口而出。

張揚和菜仁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許真人卻欽佩地說,“這位老作家的確是有
慧心的!你,早晚必成正果。”

張揚叫道:“二位都是活神仙,我們這些俗人啊腦子就是不靈。”

師兄和老四海對了下眼光,老四海主動把頭低下了。許真人道:“這只是第
一步,僅僅是第一步,鋪墊而已。”

“那第二步呢?”張揚迫不及待地探直了身子。

許真人又裝出副高深末測的樣子。“這就是本門的不傳之秘啊,按說這個—
—本人本人——”

張揚拍着胸脯道:“大師,事成之後,我找人給你寫本傳記,我讓你名垂青
史。”說着他一眼看到了老四海,“老作家,這任務就交給您了,大師名垂青史,
你也就名垂青史了。”

老四海真是慌了,兩隻手搖得像直升飛機的螺旋槳。“我可不行,真不行,
大師心懷四海,我就是一潭死水,實在是不敢望其項背啊。”

“謙虛什麼?你們這些文人就這點兒不好,瞎謙虛!你不寫,誰能寫?我還
能把魯迅從棺材裡揪出來嗎?”張揚急了。

許真人擔心老四海亂說,趕緊打斷他們倆的爭執:“算啦算啦,本人從不在
乎虛名。我看你張總如此虔誠,那我就告訴你吧,你千萬不要說出去。”說着他
把聲音壓到了最低程度,老四海和菜仁不得不狗一樣地豎起耳朵才能聽見。“張
總,你在辦公室里供那個關公像意欲何為呀?”

張揚吧嗒幾下眼皮:“發財呀!”

“嘿嘿,關公的確是財神,但招財進寶只是結果而不是原因。供奉他是本末
倒置,捨本逐末怎麼會發財呢?”

這回不僅張揚、菜仁糊塗了,連老四海都琢磨不透了。師兄這個壞蛋,難道
還能壞得離了奇嗎?他有這個本事嗎?

張揚陪着笑臉:“大師,到底是什麼原因呀?”

“這就是本門不傳之秘,是祖師們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而求得的真傳。幾百年
來是屢試不爽,從未失過手,而且還成就過不少名人呢。當年胡雪岩曾經拜訪過
本人的師祖,十年後他就成了東南首富,不得了啊!他和你一樣,開始時也是做
藥材生意的,後來就成了紅頂商人,青史留名啦。”許真人看出來了,自己連老
四海都蒙住了,不禁有些得意。

“那我怎麼才能當上胡雪岩呢?”張揚已經快急了,眼珠子都紅了。

“我問你,什麼樣的人才用膏藥啊?”

“受傷的人。”張揚道。

“他們是怎麼受的傷啊?”

“這——現階段大部分是摔的。”

“如何才能讓人多摔幾回跟頭呢?”許真人的問話是一句緊似一句,一句快
似一句,張揚明顯地被他逼進死胡同了。

“現階段,大部分摔傷都是天氣原因。”

“所以你的辦公室里應該供奉雷震子。”師兄仰起消瘦的腦袋,心滿意足地
呵呵地笑了幾聲。

“雷震子?”張揚顯然不知道雷震子是什麼東西,又不好露怯,只好眼睜睜
地望着菜仁和老四海。

菜仁搶着說:“我知道,封神榜里有這位,一手拿着錘子另一手拿着鑿子,
他是文王的乾兒子,後來就做雷神了。”

許真人讚許地點點頭。

張揚照自己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天天打雷,天天下雨,把他們的腿全他媽
摔折嘍,我就發大財了。”忽然他愣住了,臉陰晴末定,“這玩意兒——”

許真人的小眼睛驟然放出紅光,一字一頓地道:“這就是呼風喚雨。明天,
我親自給你布置道場,後天保證打雷。但事先一定要疏通財路,把你的辦公室重
新整理一遍。”

張揚雙手攥在一處,“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我張揚真是碰上活神仙了,
我上輩子是積了德啦。”

老四海又咳嗽起來,咳得胸口隱隱作痛。他琢磨着:嘿嘿,萬一天氣預報不
準確,我看你這個許真人後天怎麼收場。

飯局時,大部分人都會去幾次衛生間。所以老四海和許真人的交接儀式依然
是在衛生間裡舉行,他從許真人手裡拿走了一萬塊錢。臨走時,許真人發狠道:
“早晚我要收拾你。”老四海全當沒聽見。

出於尊重,張揚要親自送許真人回仙府,菜仁和老四海便決定打車回家。在
出租車上,菜仁詢問老四海對許真人的印象如何。

老四海輕蔑地說:“什麼真人?不過是個江湖騙子。”

菜仁一聽這話就樂了:“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偏偏張揚這種人就喜歡吃這口,
嘿嘿!四海,你將來要是再寫書啊,乾脆就寫寫這些騙子吧,挺有意思的,保證
能暢銷。”

老四海心裡動了一下,他用眼睛的餘光瞟了瞟菜仁,菜仁竟滿懷期待地看着
自己,估計他是認真的。老四海渾然嘆息一聲:“騙術花樣繁多,騙子更是多如
牛毛,一本書怎麼能寫得過來呢?”

菜仁說:“寫了就總比不寫強,讓大家多個心眼沒壞處。”

老四海只能苦笑。

二人回到金魚池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菜仁請老四海到家裡喝茶。老四海
笑道:“天晚了,你家裡又都是女眷,我還是不去的好。”

菜仁道:“一個是你嫂子,一個是你侄女,都不是外人。”

老四海知道,一般人一旦說出:不是外人,往往意味着大家都是外人。但菜
仁無疑是真誠的,他仰面看了看天空,能見度很好,到處都是星星。老四海微笑
着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淡泊些,好。”

菜仁哼了一聲:“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啊,事太多。”

此時二人已經走到菜仁家樓口,樓道里是漆黑的。前幾天菜仁曾經告訴過老
四海,樓道里以前是有燈的,但大家都不願意交電費,乾脆就把燈泡全砸了。菜
仁揮手向老四海道別,轉身要進樓門,忽然他停頓了一下。老四海立刻覺出有些
地方不對勁了,他順着菜仁的視線望去。正好看見一條黑影在樓道中迅速地閃了
過去,然後便是“咚咚咚”地往樓上飛跑的聲音。

老四海和菜仁幾乎是同時啟動的,他們腦子反應的是同一個字——賊!

二人擁擠着衝進樓道,追到二層就把黑影追上了。菜仁是當過兵的,剛要動
手,卻聽得黑影道:“你們倆大晚上的折騰什麼?”

菜仁的手停在空中,老四海則趕緊賠不是道:“原來是嫂子,差點讓我們當
成小偷。”

方惠的語氣里全是嗔怪:“你們倆才像小偷呢。”

菜仁不解地問:“黑燈瞎火的,你在樓道幹什麼呢?”

方惠在臉上抹了一把,低聲道:“沒事,咱們回家吧。四海,到家裡坐坐。”
說着,方惠抬腿要走。

菜仁一把拉住她,另一手點燃了打火機。老四海和菜仁都看清楚了,方惠臉
上全是晶晶閃亮的淚痕,顯然是剛剛哭過。這下菜仁不幹了,怒道:“到底怎麼
回事?說清楚。”

方惠掙脫他的手:“沒事,咱們回家吧。”

菜仁不顧一切地擋住她的去路:“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四海覺得自己在場不合適,扭臉要走。方惠道:“四海,你別走,沒別的
事,就是工作上不太順心。”

菜仁長出了口氣,但怒火馬上就復燃了:“是不是那幫病人又在你身上撒氣
啦?他們生病就生病吧,幹嗎總是找你們護工的不是?”

老四海也覺得是這麼回事,解着恨地說:“這幫人就該生病,哼,病死他們
都是應該的。”

方惠急道:“咱們回家說去行不行?這是說話的地方嗎?”

菜仁熄滅了打火機,樓道里黑得令人目眩。三人摸索着上樓,老四海邊走邊
喘氣,不知怎麼,他最近的體力不是很好,咳嗽,胸口還常常無緣無故地疼。進
了家門,方惠先是把方竹的臥室門關得死死的,然後招呼二人去陽台,看樣子她
是不想讓方竹聽到大人的談話。

一到陽台,菜仁就急切地問:“是不是病人欺負你啦?我早就說過,咱不干
了行不行?咱們窮可也犯不着受窩囊氣……”他還要說什麼,但方惠的眼淚噼里
啪啦地落了下來,眼睜睜地就成了淚人。菜仁雙手扶着陽台的欄杆,嘆息着望着
夜空,背影里寫滿了悲愴。

老四海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先遞給方惠一張餐巾紙,然後道:“嫂子,到底
是怎麼回事啊?”

方惠照哭不誤,菜仁揮着手道:“不用問我都清楚。”他轉身拉住方惠:
“我問你,是病人還是家屬?”

方惠垂着頭道:“是病人,是個老太太。”

“這回是因為什麼?”

“老太太把腿摔斷了,我一直照顧她,三天沒睡了。”

“三天沒睡?”老四海心道:使喚農奴也不能不讓人家睡覺啊。

“是三天,干我們這行的都這樣,本來也沒什麼。”方惠似乎認為這是天經
地義的,抹乾眼淚道。“八點多的時候,老太太睡着了,我就趴在她的床邊眯了
一會兒。”

“後來呢?”菜仁問。

“後來老太太醒了就拿拐棍打我,說她不是花錢來請我睡覺的。我氣不過就
跑回來了。”方惠使勁在臉上揉搓了幾把,然後竟整理了幾下衣衫,似乎是整裝
待發了。

“你還去呀?”菜仁幾乎是怒吼了。

“你叫什麼?方竹已經睡了。”說着,方惠果然走回室內,拿了幾樣東西,
之後便轉進了衛生間。

老四海從水聲中判斷,方惠應該是在洗臉。他好奇地問:“三天不讓人睡覺?
這老太太是不是把心也摔壞了。”

“這樣的人,每個月都能碰上幾個,一點人心都沒有。沒辦法,我老婆是下
崗下怕了,我說什麼她都不聽。”菜仁在額頭狠狠抓了幾把,似乎要把頭皮整個
揭下來。

老四海試探着走到衛生間門口,小聲道:“嫂子,這樣的人不伺候也罷。”

方惠在裡面說:“我已經伺候她三天了,不回去就白幹了。弄不好醫院還要
罰款呢,里外的損失,誰受得了?”

老四海想了想,然後從口袋裡把師兄那一萬塊錢拿了出來。此時方惠正好走
出門,老四海便舉着錢道:“嫂子,有個朋友欠我的錢,今天剛還給我。您和我
菜大哥先拿着用吧。”

方惠驚恐地說:“四海,這怎麼行啊?你沒家沒業的,掙幾個錢不容易。”

“容易,容易,我掙錢挺容易的。”老四海道。

“胡說!誰掙錢容易啊?”這話是菜仁說的,他已經站到老四海身後了,聽
那語氣,似乎很是氣憤。

老四海照自己的肋骨上拍了幾把,笑道:“我不缺錢花,我有。你們家裡不
寬裕就先用着,咱們是什麼關係?菜大哥救過我一條命啊。”

菜仁一把按住老四海的手:“我救你,可不是為了今天向你借錢。我這輩子
從來沒向別人借過錢。”

方惠也道:“你大哥說得沒錯。四海呀,我們知道你手裡有錢,你沒錢你能
捐建學校嗎?可就是你再有錢,我們也不能拿。”

“這是借,將來你們有了錢再還給我。”老四海的調門已經提上來了,內容
卻退了一步。

“借了別人的錢,心裡就得老惦記着,睡覺都不痛快。”菜仁堅毅地盯着老
四海的眼睛。“張揚比你有錢吧?我從海南回來的時候,他托人給我送來五萬塊。
我不要,怎麼拿來的又怎麼拿走了。”

“他是暴發戶,咱們是生死弟兄。”老四海道。

“我一樣救過他。他有錢了,可在我面前他牛不起來。”菜仁哼了一聲。
“如果當時我拿了他的錢,我就比他低一頭了。”

老四海都快哭出來了,天下居然有這樣的兩口子,心安理得的錢卻不要!

方惠也一個勁點頭:“四海呀,我們兩口子一輩子都沒向人借過錢,我們心
里踏實。那什麼,你們倆先聊着,我還得照顧那死老太太去。”

說完,方惠收拾收拾東西,走了。

老四海捧着那一萬塊錢,頗為尷尬地站了一會兒。

菜仁拉他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兄弟,你這份心我領了。哥哥我現在有勞
動能力,我天天給人家做飯,幹完活兒就是錢,拿着那份錢心裡多踏實啊!”

老四海笑道:“我在北京住過幾年,我覺得北京到處都是混吃等死的主兒,
你們北京人挺沒出息的。”

菜仁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讚許地說:“沒錯,北京人就是懶,可這一千多萬
人里總得有幾個要強的吧?要強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啊?”

老四海和菜仁在陽台上聊了一會兒,菜仁不再罵那些病人了,老四海也只得
把那一萬塊錢收起來了。

十一點半,他告辭了。

老四海來到樓下,竟然在樓口發現了方竹,她在睡裙外套着件短大衣,看樣
子是偷偷跑出來的,正在等人呢。老四海一出門,她馬上走了過來,老四海向樓
上看了一眼,疑惑地說:“你怎麼跑出來了?你爸爸正生氣呢。”

“他生氣就讓他生吧。”方竹做出個無所謂的樣子。

老四海又向周邊打量了幾眼,假裝理解地說:“你們有事在學校里說不成嗎?
這麼晚了還跑到樓下等,真是不懂事。”

“誰呀?”方竹傻呼呼地問。

“男朋友啊。”老四海似笑非笑地說。

方竹瞪着大眼睛道:“什麼男朋友啊?我等你呢。”

老四海不由自主地向自己身後看了一眼,萬一要是讓菜仁看見,自己就說不
清楚了。他戰戰兢兢地說道:“都十一點多了,你明天還要上學呢。”

“他們早就把我吵醒了,睡不着。”方竹忽然揪住老四海的袖子,認真地說,
“我爸爸說,南方的錢特好賺,只要有經商頭腦就能賺到大錢。”

老四海笑道:“你爸爸賠錢了,賠得還不少呢。”

方竹說:“我爸爸腦子不好使,他太實在了。我想去南方,我設計的封面可
好了,大家都說我有天分,我想開個圖文設計公司。等我掙了錢,我就天天請我
爸爸吃魚翅撈飯……”

“你不上大學啦?”

“上大學有什麼用?出來不過是給人家打工,學得最好也是高級打工仔。我
不想參加今年的高考了。”方竹道。

老四海甩開她的手,一把捏住她的耳朵:“胡說,你媽你爸辛辛苦苦的,為
的是什麼呀?你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你要是我閨女我用鞋底子抽你。”

方竹打掉他的手,驚奇地說:“為什麼要用鞋底子抽啊?”

老四海仰頭想了想,是啊,為什麼偏偏要用鞋底子呀?難道用掃帚就不行嗎?
反正老爹以前就是這麼揍自己的,至於為什麼要用鞋底子,老四海從沒認真琢磨
過。但他絕不是糾纏枝節的人,馬上正色道:“不說鞋底子的事了。我告訴你,
不上大學不行,不深造怎麼能有出息呢?”

方竹不服氣地說:“大學畢業的都沒什麼出息,瞧人家比爾?蓋茨多狂啊!”

老四海指着南方說:“多學點兒東西沒有壞處,你知道社會是什麼樣的嗎?
去南方?南方到處都是騙子,把你賣了你都得幫人家數錢呢。”

“危言聳聽。”方竹不屑地聳了聳肩膀。“我從來不相信這種鬼話,都是嚇
唬小孩的。我已經十八歲了,用不着你們嚇唬。”

老四海翻了幾下白眼,心道:這個傻丫頭!你對面就是個騙子,你對面的人
就讓花兒幫他數過錢,當年的花兒比你還大兩歲呢。你居然敢不相信我?碰上別
的騙子你就倒霉了。他微笑着道:“這樣吧,今天太晚了,改日我給你講講我在
外面的見聞,都是真的。然後咱們再決定上不上大學,好不好?”

方竹瞪着他道:“你會編故事,不會是編故事騙我吧。”

老四海單手指天:“我要是騙你,我——我——我爸爸不得好死。”

方竹這才信了,哼哼着說:“我三歲的時候就知道我爸爸最喜歡騙我了,你
要是敢騙我,我一輩子不搭理你。”

“你爸爸騙你?”老四海心道,菜仁會騙人嗎?

方竹冷笑道:“他說我是垃圾堆里揀回來的,難道不是騙我嗎?我都四歲了,
他還敢這麼說,都傻到家了。”

老四海苦笑不已,死說活說地終於把方竹勸回去了。

方竹走了,老四海心裡有點亂,不得不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

夜空是暗藍色的,雲是黑的,風是涼的。老四海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捻
滅了,然後又點了一支。他一直以為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孩子是自私的一代,是
混蛋的一代,是垮掉的一代。但方竹這個孩子不錯,小小年紀就知道應該掙錢養
家了。種什麼種子結什麼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是啊,社會規範多了,現在的
孩子想掙錢就可以開公司,費用不多,手續也很簡單。可自己當年只能做騙子。
他奶奶的,想着想着老四海竟有點生不逢時的憤慨。憑自己的腦子開個破公司算
什麼?把海南島賣給黑龍江都不在話下。

他越想越生氣,最後把一整盒煙都抽了。煙沒了,老四海從小區里溜達出來,
找了輛出租車,告訴司機說要去最熱鬧的地方。司機建議道:“迪廳最熱鬧。”
老四海道:“那就去迪廳。”

出租車在新街口附近停下了,司機指着一條胡同道:“胡同太窄,我的車進
不去了。迪廳就在裡面,走300 米就是。”

老四海按司機指點向胡同里走去,果然發現了一家迪廳。他早年在南方遊蕩
時經常出沒於迪廳,但南方的迪廳大多如宮殿般富麗堂皇,北京的迪廳居然深處
胡同,難道北京人不喜歡蹦迪嗎?老四海花五十塊錢買了張門票,剛進廳堂就被
震了出來。我的天哪,噪音分貝足足高達110 ,老四海進門時竟覺得腸子似乎要
從嘴裡噴出來了。他定了定神,然後張開大嘴以降低噪音對耳膜的衝擊,這才敢
重新進入。

原來北京的迪廳是屬罈子的,口小膛大,門面雖小,但僅僅舞池的面積就有
三百多平米。老四海進門時一眼就看見邁克?傑克遜了,他正在大屏幕上瘋狂地
彈吉他呢,他身邊是一片沒長成型的孩子。屏幕下則漂動着幾百顆搖擺不定的腦
袋,一大群衣着鮮艷、髮式怪異的男男女女正在傑克遜的指揮下狂歌亂舞着。各
色腦袋海浪一樣湧來涌去。當然人頭海浪舞動的頻率比真海浪足足加快了十倍。

老四海僅看了幾眼就呵呵笑起來,有個女孩狂野地晃着腦袋,耳墜子如兩把
尖刀,不時地在她脖子上割着、劃着、撞擊着。還有個小伙子,他鼻子上掛了個
鐵環,活脫脫地做了牛。至於上下嘴唇一片藍一片紅的,眼睛塗得像熊貓的,褲
子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基本上就屬於正常範疇了。

老四海明白,這些孩子大多是吃了搖頭丸的,自己把自己當成猴子耍着玩兒。
他正要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卻看見幾個保安漸漸聚了過來。這一來老四海害怕了,
進了迪廳而不晃腦袋,不是記者就是警察呀!保安不是吃素的,絕對看得出來。
他知道,現在走人都不行,走了嫌疑更大,一出門就能被他們塞下水道里去。沒
辦法,他只好投入人叢,跟着大家的節奏晃了起來。不一會兒的工夫,保安散去
了,老四海也快要吐出來了。

他急忙衝進衛生間,一張嘴就把晚飯吐進了便池,真可惜,那是純正的陽澄
湖螃蟹。此時格子門開了,一個女孩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她一手舉着香煙,另
一手將一張錫紙當空甩了出去。老四海一愣,回眼向衛生間門口看去,是男廁所
呀。女孩毫不在乎,輕蔑地瞪了他一眼道:“流氓!”說完,她搖搖晃晃地走了。
老四海氣得放了個屁,到底誰是流氓?

折騰了一會兒,他總算是把胃裡那點東西清理乾淨了。正要出門,卻聽得外
面一陣混亂。他開門一看,卻見幾個端着微型衝鋒鎗的警察從過道里沖了過來,
他們邊沖邊喊:“誰也不許動,不許動。”

老四海“砰”的一聲將門關上。壞了,警察掃毒怎麼把自己也堵上了?這要
是讓他們抓進去,三審兩審的一定會露餡。公安局領導肯定高興死了,本來是查
抄搖頭丸窩點的,結果順手牽羊,全國知名的大騙子老四海也落網了。想到這兒,
老四海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眼睛往上方一掃,立刻發現了衛生間的窗戶是開着
的。天知道窗戶外面是龍潭還是虎穴,反正跑出去總比坐以待斃強。老四海想都
沒想,一頭就鑽出去了。

還好,窗戶外是面小山牆,山牆外便是胡同。老四海翻過山牆,撒腿就開跑。
隱約中,他聽到後面有人叫他停下,老四海轉身就鑽進了一條更窄的胡同。他也
不知道一口氣跑了多遠,再次看見大街路牌時,已經跑到了西四。

老四海找了輛出租車,先到了鼓樓,沒有跟蹤的。老四海又換了一輛車,這
才敢回家。

真險啊,差一點就讓警察堵上了。想起警察,他又想起老景了,這個狗東西,
做夢也想不到我老四海在中國心臟里轉悠呢吧?你呀,就在省城呆着吧。

老四海累壞了,回到家,吐了幾口痰,一頭扎在床上,呼啦呼啦地大睡起來。

老四海雖然是個浪人,但除抽點小煙之外,日常生活還是很有規律的。他平
時七點鐘起床,做些身體鍛煉,八點之前吃早點。再之後要麼進圖書館充電,要
麼尋找下一隻肥雞。所以老四海一般是不看手錶的,他的生物鐘很準時。至於酒
嘛,老四海也是很有節制的,他擔心喝多了就會說出實話來。

天亮了,老四海眼睜睜地看着一縷陽光從窗簾後面頑強地鑽出來,卻絲毫感
受不到陽光的溫暖。不,那不是陽光,那是一小撮淡青色的霧,縹縹緲緲,晃晃
悠悠,一點都不真實。它一直爬到老四海的床邊,最後竟爬上了他的臉。他覺得
有點兒痒痒,伸手抓了幾把。奇怪呀,手似乎縮小了,半天也沒抓到面孔。而自
己那張老臉竟如木頭一樣,任憑手指甲肆意蹂躪卻毫無感覺。

老四海向來是聰明絕頂的,他知道,要壞事。於是強撐着從床上爬起來,然
而腳一落地,整個身子也跟着落地了。他情不自禁地咳嗽起來,嘴裡卻有股子腥
臭味兒。他用手抹了一把,天啊,滿手的鮮血!他驚恐地四下張望,天哪!昨天
夜裡自己吐在地板上的那幾口痰,竟然也變出了紅的。

老四海躺在冰涼的地板,仔細回憶着昨天夜裡的經過。

那不過是一場虛驚,如何受的傷呢?他想了幾分鐘也沒想出頭緒,最後決定
先站起來再說。然而把身子挺直的艱難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到最後人的確
是站起來了,但一陣劇烈的咳嗽將他的七個魂魄驚跑了六個。

滿嘴噴血!

內褲上,大腿上,床單上全是黑紅黑紅的血珠子,有幾顆血珠甚至順着大腿
一直滾到了腳指頭的縫隙里。

老四海好不容易挪到桌前,找出手機,撥通了菜仁的電話,然後一頭摔倒在
地,昏過去了。

據說休克是生與死的中間地帶,很多醫學家專門研究這種現象,以期找到生
與死的平衡點。

老四海從沒讀過此等題材的論著,所以不清楚休克到底是個什麼狀態。難道
像睡覺一樣,夢他個七葷八素,抑或如死去,萬念皆空。這回他算是領教了,休
克跟睡覺差不多,同樣有夢,同樣要翻身,同樣的憋着尿就難受。休克與睡覺的
區別是睡覺是主動的,休克反之,睡覺是可以隨時醒來的,而從休克中復甦卻要
等待一定契機。

老四海的確是做了不少夢,他夢到了驢人鄉,夢到了村後那幽深的大山,夢
到了溝壑中湍急洪水的肆意咆哮。他還夢到了草兒,夢到了花兒,夢到很多與自
己發生過肉體關係的女人,卻惟獨沒夢見賢淑。更讓他難堪的是,他在夢裡也在
琢磨這個問題,看來賢淑比噩夢還要可怕。

有一段時間裡,昏迷的老四海竟陷入了深邃的哲學思考,他的命題是:我老
四海為什麼是個人?為什麼墮落成與師兄一樣的東西了?為什麼?奇怪的是,剛
剛夢到師兄,師兄竟然出現了。他遠遠跑來,親熱地說:“我已經死了,閻王爺
讓我來接你,下輩子咱倆就要做親兄弟啦!”老四海大叫道:“放你娘的鳥屁,
我死了也不和你做兄弟。”師兄說:“你已經死啦。”說着,他走過來要拉老四
海,老四海拼命要掙脫他,如此一折騰竟醒過來了。

難道是在船上?一起一伏的,老四海直想吐。他努力將眼睛睜開,四下一看,
自己正趴在一個人的後背下樓呢。他艱難地回頭,只見自己住的單元房大開着門,
方惠正拎着幾個包急急忙忙地往出跑呢。老四海立刻意識到了,背着自己的人保
證是菜仁。

他按住菜仁的肩膀,虛弱地說:“菜大哥,你讓我下來,我後背疼得厲害。”

方惠在後面叫道:“後背疼,那就對了。”

老四海顧不得琢磨什麼東西對了,扭着脖子道:“大哥,你讓我自己走吧,
我把後背伸直了,可能會舒服點兒。”

菜仁頭也沒回地說:“不行,你病得不輕,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老四海還要說什麼,方惠大聲道:“四海,別再說話了,說話傷肺。”

老四海扭臉看着方惠,眼光中全是詢問。

這時菜仁已經把他背到樓下了,他把老四海放在台階上,自己快步往外跑,
嘴裡叫道:“老婆,你盯着他,我去叫出租車。”

方惠拿出手絹,在老四海臉上擦了擦,然後雙手在他後背上搓了一陣兒。
“四海,是不是舒服一點兒了?”老四海點了點頭,方惠接着說:“你千萬別着
急,沒什麼大病。發低燒、咳血、咳嗽、後背疼,我估計呀應該是肺結核,養一
段時間就好了。”

老四海一聽這話就急了,掙扎着要起來,嚷道:“嫂子,這東西傳染,太危
險了,你們離我遠點兒。”

方惠一把按住他,關切地說:“我是干護工的,打過肺結核疫苗,你大哥也
注射過。放心,沒事的。嫂子親自照顧你,保證不讓你遭罪。”

老四海痴痴地望着,一口血又堵在嗓子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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