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庸人
神龜雖壽
百十年前,普通人一旦患上肺結核,基本上就是宣判死刑了。
那個年代的人們把肺結核叫做肺癆,那是種能把聖人折磨成吃人厲鬼的富貴
病。萬一窮人被這個倒霉的傢伙糾纏上,可行的選擇是直接跳河或者抹脖子或者
上了吊。
舊式文藝作品中經常把肺結核當做人生的轉折,主人公或者主人公的某位親
屬得了肺結核,故事便由此展開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後浪依然往前上,依然死在沙灘上。如
果換成醫生來總結這段話,保證是:一代舊病換新疾,舊病死在病床上,新疾依
然上病床,依然死在病床上。當然了,這是醫生的美好願望,一般情況是病人死
在病床上,醫生依然活着。
人類的發展史就是不斷面對新疾病挑戰的歷史。雖然性病死灰復燃,猖獗依
舊,但癌症、愛滋病卻替代了肺癆的角色,肺癆則徹底完蛋了。
老四海是只幸運的鳥,如今的肺結核頂多是一隻紙老虎,看着挺唬人,可放
幾個響屁沒準就嚇跑了。菜仁和方惠都打過肺結核疫苗,二人聯手將他送到了西
山腳下的一所醫院。據說那是治療肺結核的專科醫院,一治一個準。老四海迷迷
糊糊地連打了三天點滴,不僅止住了咳血和胸疼,精神也大好了。
女醫生曾經寬慰他說:“放心吧,過上兩個月你還是活蹦亂跳的小伙子。”
老四海苦笑着說:“我都三十多歲了,早不是小伙子了。”
女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半大老太太,她用溫度表點着老四海的腦門說:“別
胡思亂想,男人四十一枝花,你現在不過是一個花骨朵。”
老四海倒是聽說類似的劃分,20歲到30歲的男人只能叫男孩,30歲到40歲的
叫小男人,40歲到50歲的才能叫男人。50歲以上的統稱老男人。如此算來他現在
只能算是小男人,而剛剛成為男人的老爹屬於香消玉隕。唉,老四海是越想越覺
得悲傷,自己要是步老爹後塵的話,四十歲盛開,四十五便死亡,那不就成曇花
了嗎?
這幾天裡菜仁和方惠變成了機器人,他們倆上了發條一樣,忙前忙後,送飯
送衣,端茶倒水,沒一刻清閒的。菜仁白天終歸是要上班的,大多是下午才能來,
最忙活的要數方惠了。老四海發覺方惠是個偉大的女人,偉大到誰也無法預料出
她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每天早晨九點方惠必然出現在病房裡,手裡必定端着熱騰騰的早點,手把手
地塞到老四海肚子裡。三個小時後,她又能變魔術般地拿出午飯來。下午五點鐘,
她也將一大堆吃食規規整整地放在桌上,然後就道別,起程,似乎全是算計好的。
方惠送來的伙食也是千奇百怪,魚湯、雞蛋、牛奶是每日裡的保留項目。有
一次她還弄來幾顆開花饅頭似的東西,掰着瓣地讓他吃。老四海嘗試着吃了一瓣,
竟發現那是種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味道面面的,如煮熟的土豆。
方惠說:“這是鮮百合,潤肺的。”
老四海卻從沒聽說過這東西。時間一長,他不好意思了,便勸說道:“嫂子,
醫院裡有病號飯,您就別忙活了。”方惠卻冷笑道:“我是在醫院裡當護工的,
醫院裡的飯菜我太清楚了。還是吃家裡的吧,踏實!”老四海說她有潔癖,方惠
卻鄭重地問:“你進過豬圈嗎?”老四海再不敢說什麼了。是啊,菜仁和方惠都
是典型的家居動物,他們同樣地認為,外面的飯食再好也不如家裡的乾淨,無論
是飛機上的,飯館裡的或者醫院派送的。
老四海被送到醫院時處於半昏迷狀態,所以他並不知道醫院的具體位置,更
不清楚從醫院到金魚池的距離。有一次他拉住小護士,詢問金魚池到醫院到底有
多遠。小護士逛盪着眼珠子想了半天,居然搞不明白金魚池是個何等所在。老四
海大聲提醒說:“就在天壇北門。”
小護士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砸到腳面上了,她幾乎是哀號着說:“天壇!?那
得——那得多遠啊?你嫂子天天打車從天壇來呀?”
老四海驚奇地問:“有十公里嗎?”
小護士二話沒說就跑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將一張北京市地圖砸到老四海
身上。“你自己看吧。”
老四海打開地圖一看,頓時驚出了一身汗。醫院的位置坐落在地圖西北部的
一個角落裡,再延長几厘米就超出地圖範圍了。而天壇卻在地圖的中下方,依照
比例尺算來,二者之間的直線距離最少是三四十公里。如果坐出租的話,其路程
是絕不會少於五十公里的。
這時小護士滿腔感慨地說:“每天打出租就得花上二百塊,你嫂子挺有錢的。
對了,你哥是大款吧?”
“她不是我嫂子。”老四海嘴唇蠕動了一會兒,卻再也說不出別的了。
小護士等不來回音,哼哼了幾聲便走了。
第二天一早方惠又來了,而且還捧着一碗香嫩潤滑的豆腐腦。“四海,趁熱
吃了,豆腐里全是蛋白質。”說完,她又拿出一飯盒煮好的百合粥。“吃完豆腐
腦,把這個也吃了。”
老四海拉着臉道:“嫂子,家裡的錢長毛啦?”
方惠的腦筋並不快捷,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什麼意思?我和你菜大哥的
錢都在銀行呢。”
老四海清楚方惠是小胡同趕驢的脾氣,直來直去,心眼也不會拐彎,只得直
截了當地說:“從金魚池到西山,每天打車得花多少錢啊?在飯館裡吃都用不了。
我跟您說了,醫院裡有病號飯,您就別天天送飯了,這不是浪費嗎?”他又指着
飯盒道,“鮮百合多少錢一斤,您這是何苦啊?我也不缺嘴。”
方惠長出了口氣:“你直說不就完了,我還以為你要借錢呢。百合是你菜大
哥從食堂拿出來的,他們食堂里多得是,沒花錢。另外我有月票,先坐105 到動
物園,再坐332 到頤和園,然後坐上郊區車就直接過來了,一分錢都不用花。”
她忽然拍了下腦門,“對了,坐郊區車得花一塊錢,來回兩塊就夠了。瞧你說的,
天天打車?誰花得起呀?一看你就不是過日子的人。”
“那,那您每天幾點起床啊?”老四海的口齒竟有些含糊,舌頭一個勁在嘴
里轉圈兒玩。
“五點多吧。”方惠顯然明白了,老四海是心裡不落忍,於是方惠狠狠給了
他一巴掌,“你少胡思亂想啊。你菜大哥說了,老四海是難得的好人,山區的窮
孩子就指望你了。你到了我們北京,我們就有責任照顧你,要不我們心裡能踏實
嗎?再說了,我看護別人時也得這麼早起床。你也知道,有時我連覺都睡不上,
這點兒事值個什麼呀?”
老四海沒詞了,心道:你們是踏實了,我不踏實。
方惠逼着他把豆腐腦囫圇吃了,然後又把滿滿一飯盒百合粥倒進他嘴裡。她
是閒不住的人,見老四海吃完東西,馬上又從護士那裡借來個塑料盆,拎着盆就
出去了。老四海不清楚她要幹什麼。不一會兒他看到方惠用後背把門頂開,她端
着一盆溫水,好不容易才把身子掉轉過來。老四海還是不清楚她的用意。方惠把
水盆放在床邊,揮舞着毛巾道:“四海,把上衣脫下來,我給你擦擦背。”
老四海的臉頓時成了西紅柿,他小聲嘀咕着:“嫂子,我已經好幾天沒洗澡
了,身上都有味兒了。”
方惠咂着嘴唇道:“廢話,髒了才應該洗呢,不髒就是浪費水。”
老四海說:“下午,我到醫院的洗澡房洗去,醫生說我可以下床了。”
方惠幾乎是叫了起來:“胡說,一個禮拜內你不能洗澡,肺病就怕着涼。快
起來,我給你擦擦背,然後就趕緊躺下。快,脫了衣服。”
老四海磨磨蹭蹭地把衣服脫了,他也說不清心裡是股什麼滋味,又酸又癢。
心臟頂端似乎被人用鉗子輕輕夾着,鉗子頭還時不時地哆嗦幾下,全是成心的。
方惠擔心水會流到床上去,特地在他屁股下面墊了幾張報紙,然後耍花槍似的,
細緻而熟練地在他後背上招伙起來。老四海閉着眼,熱毛巾在身上滾動着,飛舞
着,寒氣則順着頭頂一股股地冒向空中,最後他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老四海開
始咒罵自己了,為什麼偏偏要跑到北京來?為什麼要來招惹菜仁夫婦?我老四海
這三十幾年來是從不欠人情的,在北京卻欠下了天大的人情債,將來可怎麼還呢?
更可氣的,這兩口子的自尊心都跟金字塔似的,古老、結實、體積龐大。任憑你
有多少錢也買不走也搬不動,怎麼辦呢?
方惠手腳麻利,老四海的後背、腋下、肋骨不一會兒就煥發新春了。她大喘
了口氣,使勁在老四海脊背上拍了幾把:“真夠髒的,趕緊躺下吧。”
老四海順從地鑽進被窩,小孩似的問道:“嫂子,我菜大哥這幾天忙什麼呢?
昨天他說,今天早上四點就要出去採購,難道有活動嗎?”
方惠將毛巾攤開,搭在暖氣上,嘴裡道:“你菜大哥的一個同事升官了,他
們食堂啊今天要慶祝慶祝。”
老四海笑着說:“是不是從副堂長升到正堂長啦?”
“不是,那人是搞刑偵的,從外地調來的,他和你菜大哥關係不錯。頭半年
在郊區掛職鍛煉,一回來就升副局長了。唉!”說着,方惠嘆息了一聲。“你菜
大哥這人呀也好也不好。他有不少好朋友,以前總是他變着法地幫人家,可人家
一旦發跡了升官了,就不怎麼來往了。張揚是例外,他老想請你大哥吃飯,他說
你菜大哥有福相,是星宿下凡。”
“嘿嘿,不是星宿下凡他就不找菜大哥啦,這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老
四海朝空氣里呸了一口。
方惠找了塊抹布,邊擦桌子邊說:“也不全是,人家有了錢的,升了官的,
也有找你菜大哥做事的。是他不願意和人家來往,他說:人有了本事難免會居高
臨下,咱的眼睛不能往上看。”
老四海唏噓一聲,菜仁的確是這個心思。
方惠接着道:“所以我估計呀,老景當上了副局長,他們的來往也就到頭了。”
老四海本能地要點頭,突然覺得一枚細針直直地扎進了屁股,他騰地坐了起
來,聲音顫抖着說:“誰?誰升副局長?”
“老景。”方惠指着他,似乎想通了什麼問題,“對了,老景也姓老,和你
是一個姓。”
老四海不得不在臉上抹了幾把,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激動掩飾過去:“啊哈,
我還以為,全中國就我們家人姓老呢。”
“我們原先也是這麼想的。當年你菜大哥回來說,他在海南認識了一個姓老
的朋友,我和方竹覺得挺新鮮的,天底下還有姓老的呢?後來知道老景也姓老就
不奇怪了。老景是個不錯的警察,挺有責任心的,法律意識還特別強,是他們局
里的名人。你想想,人家從一個小縣城的普通警察干起,升到省城又調進北京,
現在又當上副局長了,沒點真本事,行嗎?”方惠的話里話外全是欽佩,聽不出
一點無可奈何的酸氣。
老四海不用琢磨了,小縣城裡的老景還能有幾個呀?此時他突然從心底生出
一股豪邁來,我老四海絕不躲着你,我看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有本事,咱們就斗
一斗,射鵰?這回我要射你了!
想到這兒,老四海坦然多了,不躲避並不意味着主動找上門去。反正老爹四
十五歲就死了,我老四海就是真讓他抓起來,我也值了。
這時女醫生來查房了,她通知老四海可以四處走動走動,但不能疲勞過度,
也不能洗澡。於是方惠攙着他,二人決定去花園轉悠一會兒。
病號樓是朝東的,花園是醫院的西側。老四海這才注意到,花園牆外就是層
層疊疊的群山。春天即將逝去,山色半青半黃的,如一群正在褪毛的馴鹿。
山風如一杯涼茶,老四海立刻有精神了。二人在花園裡聊了一陣兒,方惠告
訴他:中午要回醫院領工資。老四海難堪地說:您已經照顧我五六天了,工作都
給耽誤了,醫院要是追究起來怎麼辦?方惠說:給誰干都是一天60塊,你給我300
塊錢不就完了。
老四海翻着眼珠想了一會兒,終於大徹大悟了,這就是君子之交啊!
方惠臨走前告訴老四海:菜仁和方竹沒準下午會過來。方竹一直哭着喊着要
來看他,這孩子最近的心態不太好,希望老四海幫忙勸勸她。老四海滿嘴答應,
他清楚,方竹不過是不想上大學。
方惠走了沒多久,老四海便從窗戶里看到菜仁和方竹的身影了。二人穿過醫
院大門,相互指點着,似乎正在發生爭執。老四海心道:看來方竹這孩子不買菜
仁的賬。這就是做好人的結果,連孩子都不怕你。
菜仁和方惠頗有些異曲同工。菜仁也帶了一大包吃食,拼命往老四海嘴裡塞,
直到將他的腮幫子填滿為止。老四海好不容易才把嘴閒出來,大聲道:“停止,
馬上停止,你別把我撐死。”
菜仁指天畫地道:“我一看見你能吃東西了,心裡就別提多痛快了,人有了
食慾就什麼病都不怕了。”
老四海笑着說:“我聽說迴光返照的人都挺能吃的。”
方竹哈哈大笑,菜仁使勁跺了下腳:“胡說八道!”
老四海看他真有點急了,趕緊說:“我是鬧着玩兒的。”
菜仁晃着腦袋說:“唉,你是不知道,那天簡直要把我們兩口子嚇死了,手
機一個勁響卻沒人說話,我估摸着你是出事了。等我進門一看,我的天!盆朝天
碗朝地,滿地滿床的血。你倒好,人事不知,四仰八叉地躺着呢。我還以為是出
了人命案呢,差點報了警。”
老四海不好意思地對方竹說:“你爸爸又救了我一次。”
方竹不大服氣地說:“我媽說了,是你命不當絕。我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訴我
同學了,他給你算過了,說你是天生的富貴。”
“你同學會算命?”老四海笑道。
“他會占星術,能根據星座走勢預測未來。”方竹說得極為認真。
老四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菜仁卻板起面孔道:“你們小小年紀就什麼命啊,
運啊,星相啊,全是歪理邪說。對了,我還忘了說你了,上回你弄回一本黃曆來,
你們有點兒正經的沒有?不好好學習,一天到晚地琢磨什麼呀?”
方竹滿不在乎地說:“那你說8341部隊是怎麼回事?”
菜仁急道:“我怎麼知道?那番號也不是我定的。”
方竹一本正經地說:“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命運安排我不參加高考,我就不
能參加,即使參加了也不會有好結果。”
“你敢?”菜仁怒了,他顧不得身在病房,一嗓子吼了出來。
“您安靜一點,這是病房!”方竹噘着嘴要跑。
老四海立刻站起來,叫道:“你等等,方竹啊,老叔叔給你算一把,老叔叔
也是高手啊,算得比誰都准。”說着,他向菜仁使了個眼色。
菜仁氣呼呼地轉過身去。
方竹卻不信任地說:“老叔叔,你也會算命?”
老四海笑道:“我有居士證,你看看這個。”說着,他果然從隨身的包里拿
出一張著名寺院的居士證。
方竹捧着居士證,驚訝萬分:“老叔叔,你還是居士呢。”
老四海心道:這東西十塊錢一張,你懂什麼呀?但他卻在臉上堆滿了莊重:
“老叔叔是個有佛緣的人。我是五月份去的峨眉山,山下都快熱死了,得穿背心。
可等我爬到金頂的時候,挺好的天猛然間就大雪紛飛了,怪的是雪花只圍着我一
個人轉悠。當時好幾個大師拼命給我行禮,他們希望我能出家,光大佛門。但我
覺得自己俗緣未了,所以就沒答應他們,當時大師們都快哭出來了。我只好說:
我早晚有一天會回去的。這麼一說,才把他們穩住。”
“那你——”方竹瞪了菜仁一眼,指着外面道,“老叔叔,咱們到外面說去,
我爸爸不信這個,別讓他搗亂。”
菜仁哼了一聲,氣得臉都變色了。老四海只得跟着方竹走出病房,他們穿過
花園,來到一片空地上。老四海滿心琢磨着,到底用哪家旁門左道來說服這個倔
強的小丫頭呢?此時方竹忽然指着前方道:“叔叔你看,那有座陰宅。”
老四海情不自禁地嘆息了一聲,現在的孩子真是厲害,連陰宅都明白。他詫
異地說:“醫院裡怎麼會有陰宅呢?咱們看看去。”
說來的確太奇怪了,墳墓就坐落在醫院的花園外圍,背後是蒼茫群山,頗有
點兒依山臨原的氣勢。它雖然靠着圍牆,但那墜滿植物的圍牆幾乎成了墳墓的背
景,而遠處的蒼山則很像無數矗立的士兵。
老四海和方竹來到墳墓附近,一眼竟看到墓碑上寫着:馮玉祥將軍之墓。老
四海愣了一下,難道名震天下的馮玉祥埋在醫院裡了?
老四海跑到墓碑後面查看墓志銘,這座規模不大的墳墓居然真是馮玉祥的。
方竹好地問:“老叔叔,這個人好像挺有名的吧?”
老四海心情沉重地說:“這個人的名氣非常大。他原來是吳佩孚手下的師長,
後來組建了國民革命軍,把溥儀從紫禁城趕到了天津。他是西北軍的首腦,蔣委
員長的結拜大哥。聽說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就是他一手建立的,有一首歌就是給他
們寫的。”
“大刀隊?”方竹很是迷惑。
“在古北口,大刀隊一口氣削掉了九百顆日本鬼子的腦袋。”
“直接把鬼子的腦袋削掉了嗎?”說着方竹跟着做了個切西瓜的手勢。
老四海單掌在空中一切:“沒錯,一刀一個。大刀向鬼子的頭上砍去……”
老四海嘻嘻哈哈地唱起來。
“真夠酷的!這麼說他是八路軍了?”
老四海搖了搖頭:“他是蔣介石和張學良的結拜大哥,民國三十年代的三大
巨頭之一。1946年他去蘇聯考察,路過黑海時,輪船失火,給燒死了。”
方竹惋惜地拍了下巴掌:“那是他的命不好。”
“他命好!萬一活到後來,他就該倒霉了。”老四海哼了一聲。
“為什麼?”方竹不解。
老四海仰臉看了看天空,女孩子怎麼能明白這種事?
方竹拉住他,撒嬌似的說:“老叔叔,你為什麼知道那麼多事啊?你怎麼知
道他是1946年被燒死的?”
老四海停頓了半秒鐘,正色道:“因為我上過大學。”方竹轉到墓碑後面,
似乎是生氣了。老四海接着說:“上大學沒壞處,不僅能多學點兒知識,還可以
鍛煉溝通的本領,對你將來的成長是有幫助的。”
方竹依然躲在墓碑後面,喃喃地說,“其實我也想上大學,可覺得我媽和我
爸的日子太難了,我不想再拖累他們了。而且,哼,我也不大相信我爸爸的話,
他腦子不靈便。”
“你爸爸就是心眼好,但他不缺心眼。”老四海說。
“他並不成功。”方竹轉了出來,氣勢洶洶地說,“孝順和聽話是兩個不同
的概念。我孝順我爸爸,但我不能聽他的。”
老四海捏着鼻子頭道:“你孝順他就應該聽他的呀。”此時他看見菜仁了。
這傢伙鬼鬼祟祟地藏到一棵大樹後面,正立着耳朵聽呢。
方竹道:“這是兩個概念,孝順是對他們好,關心他們。而不是聽他們的,
那是另一碼事。書上說,成功的人才有經驗,失敗的人全是教訓。我爸爸的話是
教訓,只能從另一個方面理解。”
“所以他讓你上大學,你就不想上了?”老四海為了讓菜仁聽得更清楚,故
意把調門放高了些。
“對呀!”方竹說得理直氣壯。
“沒上大學就是他的教訓,你要是不上大學,走的就是他的老路。是不是這
個邏輯?”老四海一針見血。這丫頭聰明透頂,但腦子卻多轉了半圈兒,真理和
謬論僅僅是半圈兒的事。
方竹大張着嘴,顯然被老四海的邏輯套住了。好久她才道:“可我的同學給
我算過命,我明年應該是在南方的。”
“星相學是比較低級的預測方法,西方人在這方面比咱們落後了五百年。他
們只能算出一點,卻算不出一個面來。如果你明年去南方旅遊,而星相對應的點
正好是這一段時間的話,人家自然就以為你在南方了。”老四海知道自己是順口
胡說,但騙一騙方竹肯定綽綽有餘。
方竹果然信了,她惶恐地說:“老叔叔,你不是會算命嗎?給我算算吧。”
老四海假裝高深地說:“我是佛家的人,佛家是不給人算命的,給人算命的
和尚都是假和尚。佛家講究因緣、來世、因果,一切有因必有果。你爸爸現在混
得不好,與他當年沒機會接受高等教育有關。你有機會卻不珍惜,結果怎麼樣你
就自己想吧。天道常理呀。天道是會酬勤的,勤勞勤學就是勤。常理的意思,天
道一般是不會變的。”說完,老四海背着手,走了。
幾天后,菜仁興高采烈地跑來,一把將老四海抱了起來:“四海,你可真有
兩下子,方竹填志願啦。”
聽到這個消息,老四海也挺高興,自己居然做了件積德的事!難得呀。當天
二人嘮叨了很久,最後菜仁感慨道:“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啊。你將來不會真去當
和尚吧,千萬別這麼想。”老四海讓他氣得又咳嗽了一頓。
生病就是這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咳血、胸疼被止住了,但炎症依
然存在。不久老四海竟開始發燒了,一連燒了半個多月,燒到最後連人都不大認
識了。據說發燒是肺結核的必然現象,退了燒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方惠和菜仁輪
流守在他身邊,直到老四海的體溫恢復正常。期間老四海隱約覺得菜仁失蹤了兩
天,但他實在不願意勞神琢磨與肺結核無關的事了。
天氣熱了,老四海的病情也不再反覆了。
有一次菜仁鄭重地盯着老四海道:“四海,你是怎麼離開驢人鄉的?”
老四海險些從床上摔下去,他第一個念頭是老景拎着手銬,正在外面等着自
己呢。倉促中他的眼珠將周圍環境飛快地掃描了一遍,還好,門窗都開着呢,可
以逃跑,而外面一個人影都沒有。老四海強自鎮靜地說:“菜大哥,你怎麼知道
我是驢人鄉的?”
“你發燒的時候我去了一趟,不遠,一天就能打個來回。”
這一來老四海更震驚了,菜仁居然去了驢人鄉,誰讓他去的?他是怎麼去的?
他碰上誰了?
菜仁知道他的心思,嘆息着說:“你發燒的時間太長了,後來就說胡話了。
你拉着我的手說,讓我去一趟驢人鄉,替你去看看你老媽。還說千萬別說是你讓
我去的,更不能告訴別人。你是不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老四海頹然,茫然,昏昏然,自己居然這麼沒出息?發幾天燒難道把老底都
燒出去了嗎?他喃喃地說:“我還說什麼了?”
“你還說你對不起你媽,讓她擔心了十來年。”菜仁仰面想了想,“好像沒
別的了,就這麼多。”
“你見到我媽啦?”老四海覺得嗓子裡藏了只蚊子,這話就是蚊子說的。
菜仁搖了搖頭:“你媽前年就去世了,聽說是血液上的毛病,花了好幾萬塊
也沒治好。你二弟在家種地,你有兩個侄子、兩個侄女,最大的侄子已經上二年
級了。嘿嘿,大家說連超生罰款都是你給交的。你三弟在西昌衛星發射中心工作,
聽說是當上了火箭專家,可牛氣啦。唉!你四弟命不好,挺好的日子!去年他開
拖拉機從山上摔下去了,摔死了。你五弟在省城呢,聽說是當上了雜誌社的編輯,
也挺有出息的。”
老四海情不自禁地落了幾滴眼淚,真是倒霉啊!老媽死了,她好像也沒活到
六十歲。四弟也死了,這是一家的短命鬼!幸好三弟、五弟還算爭氣。菜仁知道
他心裡難過,索性不吱聲了。過了好久老四海展了展眉毛:“驢人鄉的狗雜種們
是怎麼說我的?”
菜仁嘴裡一個勁吸溜,看樣子他並不滿意老四海給同鄉的評價。“你們鄉里
的人簡直把你當成神仙了,大家都說你小子會印錢,是天大的孝子。可我就是不
明白,你為什麼十幾年不回家?”
“沒人告訴你?”老四海問。
“聽說你爸爸十幾年前死了,你就跑了。”菜仁道。
老四海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他又套問了幾句。終於弄清楚了,驢人鄉的人
只記得他經常往家裡匯錢的事,至於他賣人那件事早就被人遺忘了。最後老四海
將老爹的遭遇詳實講了一遍,然後狠狠地說:“中國的農民是太壞了,又刁又奸,
他們容不得你比他強,哪怕是強一點兒呢,強了他們就變着法地把你們家整垮嘍。
我爸死後我不能上大學了,沒辦法只能下海,我要賺錢呀。媽的,我這一輩子也
不想回去了,想起那個地方來我就噁心。菜大哥,我不瞞你說,錢難掙屎難吃啊。
有時候你不得不干點缺德的事,好多時候你只能在走鋼絲,一點違法的事都不干,
那是掙不到錢的。你說我能回去嗎?他們要是把我害了怎麼辦?”
菜仁使勁點頭:“我明白,我怎麼會不明白?在海南碰上你的時候我就知道
你挺不容易的,書上說:資本的原始積累全是沾着血絲的。不回去就不回去吧,
那些人見不到你就傳你的事,一旦見到你沒準就該使壞了。”
老四海拉着他的手,使勁晃了晃:“兄弟我現在已經是文化人了,我再也不
干冒風險的事了。”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菜仁很是欣慰。
後來菜仁告訴他,那棵神樹已經徹底死了,當地人說:若干年前,神樹曾經
顯過靈,於是有人提議在死樹旁邊蓋座小廟,紀念神樹的偉大功績。菜仁回來的
時候,小廟已經動工了。老四海哼了一下,沒言語。
當天,老四海在醫院的院子裡給老媽燒了些紙,然後菜仁又偷偷弄來些白酒,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個半醉。
夏天來了,老四海也痊癒了。他擔心方惠和菜仁興師動眾地迎來送往,私下
里辦好了出院手續,悄悄地從西山溜進了京城。他沿着方惠的送飯路線,體驗生
活似的連續倒換了四次公共汽車。好傢夥,這一路足足顛簸了兩個半小時。他是
下午兩點出來的,到金魚池時幾乎就快要吃晚飯了。老四海不想麻煩菜仁他們,
買了些半成品,準備回家自己做。
老四海租住的房子在三層,走到二層時他就聽見上面有些動靜。老四海是行
走江湖的人,自然比一般人多加了幾分小心。來到三層時他發現家門是虛掩着的,
老四海斷定門內的傢伙不是賊,至少不是職業小偷,更不會是警察,或許是菜仁
來找東西吧?他決定嚇唬嚇唬菜仁,當然不能嚇得過火,萬一把這個半大老頭嚇
出心臟病來就壞了。
老四海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客廳里沒人,動靜是臥室中傳出來的。他覺得
不大對勁了,菜仁雖然有這所房子的鑰匙,但一般是很少進臥室的。他從廚房裡
拿出一根擀麵杖,然後一腳踹開了臥室門。
隨着房門“哐當”一聲響,有個梳着髮髻的傢伙從寫字檯前跳了起來,他驚
得面如死灰,轉身就往陽台上跑。但陽台的門關着,那傢伙慌不擇路,一頭撞在
門柱上,“嘔”的一聲,便倒下了。
老四海差點笑出來,這毛賊的膽量也忒小了。他拎着擀麵杖走過去,只看了
一眼便真笑出來了,躺在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假裝神仙的師兄。他額頭上鼓起個
大包,一身王八綠的褲褂,依然是對襟的。這傢伙已經昏過去了,半張着嘴,山
羊鬍子散落在脖子上,鬍子中間夾雜着幾顆口水珠,看了就讓人噁心。老四海回
頭看了看寫字檯,還好,該鎖的抽屜都鎖着呢。他估計呀,師兄是不甘心那一萬
塊錢入了虎口,親自來偷了。
他半蹲在地上,仔細地打量起師兄的模樣來。按說認識這傢伙也有十來年了,
但老四海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師兄的確切相貌。他看了幾眼竟發現這家
伙的歲數的確不小了,沒有六十歲也差不多了。雖然他梳着髮髻,但頂梁的頭髮
非常稀疏,幾乎要全禿了。
老四海琢磨着,怪不得這個老騙子當年要收自己為徒呢,瞧這意思他和老爹
是同齡人。可老爹死了,這個老騙子卻活得挺硬朗。想到這兒,老四海心中升起
股無名火,他恨不得把這傢伙直接從陽台上扔下去。此時師兄的睫毛哆嗦了幾下,
老四海知道他醒了,於是舉起擀麵杖,作勢要打。
師兄猛然間以雙手護住把腦袋,大叫道:“住手,不能打。”
“你又不是真神仙,為什麼不能打?”老四海哈哈大笑,邊笑邊道,“這就
是你的不對啦。你的正經職業是詐騙,怎麼幹起小偷的勾當了,真丟人!”
師兄在手指縫裡瞄了他幾眼,見老四海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只得露出臉來,
氣哼哼地說,“我——我是來踩點的,不是來偷東西的。”
“不偷東西,你撬我的寫字檯幹什麼?”老四海依舊滿臉笑容。
“誰讓你弄走我一萬塊錢的。”師兄有點氣急敗壞了。
“還是想偷。”老四海收斂笑容,凶蠻地說,“我問你,我這個地址是誰告
訴你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不我把你送派出所去。”
“上回一塊吃飯的,那個姓菜的說的。”師兄真害怕了,連聲音都顫了。
老四海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菜仁這個人,空活了四十多歲,怎麼一點兒
防範意識都沒有啊?
此時師兄一把揪住老四海,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住院了嗎?難道,難道
你小子知道我要來?”說着說着,師兄的目光里出現了恐懼,看樣子他對老四海
的能力已經有點迷信了。
老四海煞有介事地說:“嘿嘿,我估計你早晚得找上門來,所以想回家等着
你,沒想到還真把你堵上了。”
“不可能,胡說。”師兄終於從地上坐了起來,將信將疑地捂着腦門,“你
——你胡說,你是嚇唬我,我才不信呢!哼,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要來?你還能真
是諸葛亮?”
老四海把擀麵杖放桌上了,攤開雙手:“我估計你是沒錢啦,你把那一萬塊
錢花光了,那個姓張的厭倦你啦,來錢的道兒斷了吧?嘿嘿,在北京,你不找我
還能找誰呀?”
師兄鱷魚皮般的老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絲苦澀,他泄氣地說:“他奶奶的,當
年我就看你是塊好材料,我是慧眼啊,可惜咱們不能聯手做事。一旦你我聯手,
這中國之大,任意馳騁啊……”
老四海趕緊打斷他,輕蔑地說:“我要是和你聯手,早就讓人家抓起來了。
你太笨。”
“我不笨。”師兄小孩似的嚷嚷起來。
“你還不笨?啊?”老四海大馬金刀地坐在師兄面前,指着師兄的鼻子訓斥
道,“你用的那些古怪招術,要麼早就過時了,頂多是騙幾個零花錢。要麼是太
缺德,必然要出事。從事什麼行業都應該與時俱進,開拓創新,你懂不懂?現在
是信息時代,是網絡時代,是知本時代,人家國外的同行已經開始用網絡做大生
意了。我說的這幾條,你能明白一條嗎?”師兄茫然地看着他,似乎老四海說的
全是外國話。老四海輕蔑地接着道:“你呀,你已經脫離了時代了,你被社會淘
汰了。我要是你呀,我現在就應該金盆洗手,回家過幾年清淨日子,好歹也落一
個善終。”
師兄為難地將左手伸到老四海面前:“你看看我這條生命線,我能活九十多
歲呢。我現在能收山嗎?龍虎山的道長給我算過命,說我上輩子是一隻龜,神龜
長壽啊,我這幾年之內是死不了的。”
老四海“哼”了一聲,心道: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你這老小子真是個
愚蠢的禍害!他換了個苦口婆心的語氣:“既然知道自己還要活幾十年呢,為什
麼不學點新東西啊?人活着是應該充電的。一天到晚地荒度歲月,你這麼多年的
騙子是怎麼當的?”
師兄滿臉委屈地說:“我都這麼大歲數了,我實在學不會。剛才你說什麼網
絡,可我連26個字母都不認識。”
“學不會就直接回家,別給咱們這個行業丟人。”老四海吐出的字全是帶着
冰碴兒的,直直地砸到師兄臉上。
師兄“騰”地站了起來,瘋狂地揮了下胳膊:“我告訴你老四海,我從1977
年就開始幹這行了,我曾經也是赫赫有名的。我當年跟一個村長說沙漠裡能打出
井來,結果全村的人給我湊錢,二十年前我一口氣就騙了六百多塊。我——我不
幹這行,我吃什麼去?別的,別的????我也不會呀。再說了,我現在是看見誰
我就想騙誰,不騙他們我就覺得對不起他們,我……”
“你不騙他們你就對不起他們,是吧?可你騙得了人家嗎?十個人里有八個
比你聰明。”老四海毫不留情地挖苦他。
“關鍵是我想騙,我看見他們我就是想給他們設個局,我他媽我也說不清楚
這是為什麼,跟抽大煙上了癮似的。”師兄氣急敗壞地在屋裡轉起來,似乎房間
里的一切都與他有仇。
老四海微笑着總結道:“你已經變成行騙的機器人了,行騙對你來說就是生
活的全部,是你存在的意義,你是制度化了。就像小偷不偷東西,手指頭就痒痒,
沒錯吧?”
師兄停在當地,愣愣地想了一會兒。“對呀,好像是這個意思。”
老四海手指門外道:“去,外面全是人,騙去呀,去呀。”
師兄面有難色:“我也知道現在的人都不傻,長了毛都比猴還精,可我又想
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實話告訴你吧,今天我來這兒不是為了那一萬塊錢,我是想
看看你手裡是不是有什麼秘籍。”
老四海已經笑得上不來氣了。這傢伙真是蠢得可以,居然以為自己有什麼秘
籍,但他不願意讓師兄失望,指着自己的腦袋道:“沒有秘籍我能混到今天嗎?
還真有本秘籍,可早讓我給燒了,嘿嘿,內容都在腦子裡呢。”
師兄很認真地看了看老四海的頭,最終斷定無法一掌將他的腦袋拍碎,只得
賠着笑臉道:“師弟,我早就知道你是咱們這行的天才,你在南方做的生意都成
傳奇啦,咱們騙子界一提起你葫蘆王來,沒有不挑大拇指的。今天,師兄我是來
求你的,你就稍微點撥點撥我,給我想幾個主意。再怎麼說,我當年也點撥過你
吧,沒有我,你能有今天嗎?”
老四海心道:沒有你,我今天能混到這一步嗎?他不動聲色卻暗下了決心,
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這小子,最好讓他把天下騙子的顏面全部丟盡,斷了師兄的
生路就更好了。想到這兒,老四海終於擺出了和解的笑容。“點撥點撥你也不是
不行,可你聽我的嗎?”
師兄的鼻子頭冒了幾顆晶亮的汗珠,馬上又暗淡下來。“你不會算計我吧?
我可沒錢,我出來才半年,張揚的事是我第一筆生意。”
老四海手指門外,怒道:“走,出去。”
師兄緊搖雙手:“你別急呀,怎麼說急眼就急眼?”他揮舞着那根短了一截
的手指頭,苦着臉道:“我是真怕你了,咱們握手言和吧。”
老四海笑道:“我當年真不是成心整治你,那時我根本沒想幹這行,是你沒
好心眼,誰讓你想獨吞的?後來在省城那回你是太缺德了,不整治你是對不起祖
師爺。這回我可是真心幫你,聽不聽由你。”
師兄狠狠甩了下腦袋:“你說吧,我保證聽。”
老四海在屋裡走了幾個方步,老謀深算地說:“你呀,你不能再裝高人了,
易經、八卦那東西對您來說太高深了。再說了,現在遍地都是高人,假裝神仙的
人如果加上你,我都碰上十幾個了。四川瀘州有個高人,在大庭廣眾下餓了自己
七七四十九天,騙得全國人民都看不出真假來,你行嗎?那個張揚啊就是個傻子,
所以你才能騙出幾個小錢來,再冒充下去就沒戲了。”
師兄玩命點頭:“我也知道我不明白,可有人信這個。”
“迷信易經、八卦的人文化水準都是比較低的,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掏不
出大錢來。而且那些東西太玄奧了,換一人就一個說法。今天碰上你,他能信你
的,明天碰上個別人,他就能信了別人的,對不對?你呀,索性就假冒名人吧,
當名人更有權威。”
師兄眨巴着眼睛:“名人?我倒想假冒葛優呢,可我長得不像啊。”
“廢話,誰讓你冒充他們了?中國人最迷信政治人物了,就跟迷信皇上似的,
冒充他們保證有人能跟着你走。這個名人啊最好是死的,死無對證。冒充的時候
你就說自己當年是假死,為的是掩人耳目,東山再起。”老四海差點笑出來,但
他使勁捏了捏下巴,終於忍住了。
“溥儀!”師兄脫口叫了出來。“我說有皇家寶藏,埋在東北……”
“溥儀不行,絕對不行,太俗了。這裡是北京,北京人都知道溥儀是怎麼回
事。北京還有不少人姓愛新覺羅呢,弄不好你騙到人家孫子那去了。”老四海毫
不猶豫地打斷他。“最好是找一個南方名人,找個北京人不大熟悉的。”
“蔣介石——成嗎?”師兄有點猶豫。
“蔣介石在電影裡出現的次數太多了,也不大合適。”老四海假裝瘋魔地思
索了一會兒。“白崇僖?不行,白崇僖的名頭不夠響亮,如果在廣西還差不多。
孫中山吧,對,就是孫中山了,要不你假冒孫中山的弟弟吧,你叫孫中河。一般
的北京人是不大了解孫中山的,你的機會非常多,就看你自己的了。”說這話的
時候,老四海已經做好了師兄勃然翻臉的準備。好在他並不擔心這個,師兄是將
近六十歲的人了,不大可能與自己動手。
師兄忽然拿起老四海桌子上的鏡子,對着自己的老臉晃了幾下,頗有點為難
地說:“孫中山活着也得有八九十歲了吧?他弟弟歲數也應該不小了,我這模樣
是不是太年輕了?”
老四海大是詫異,這傢伙竟然認真了?索性他也假裝認真地說:“孫中山活
到今年應該是134 歲了。你就說你在山裡修煉了幾十年,雖然也有一百多歲了,
但是練辟穀練得返老還童了。”
師兄冷笑道:“他奶奶的,有幾個人能活到130 多歲的?誰信呢?”
老四海輕輕在桌子上拍了幾下,輕蔑地說:“我前幾年在東北的慈航寺碰上
一個老傢伙,他說他跟吳三桂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過酒。李自成就是因為沒聽他的
忠告,才沒當成皇上的。我告訴你吧,那小子手下的善男信女有好幾千人,天天
抬着他滿街走。”
師兄叫道:“那他媽是騙子呀!”
老四海道:“你廢話,他不是騙子是什麼?可人家的話也照樣有人信,所以
我說134 歲不算回事,何況你還是他弟弟呢。再說了,您這模樣也不年輕啊,冒
充孫中山的弟弟絕對說得過去。”說着,老四海從書架上拿下一本《中國近代史
》,翻出一張孫中山老年的照片來。“你看你看,平頭圓臉,灰白鬍子,面目有
點清瘦,眼角的皺紋很深,跟你的模樣差不多。”老四海又比量了一下師兄的身
高,惋惜地說:“可惜了,孫中山還不到一米七呢,你的個子太高了。”
師兄猛然間瞪圓了眼睛:“照片能看出身高來嗎?誰能知道孫中山有多高?”
說着,他用手擋住山羊鬍子,舉着書與自己的模樣對照了一下,大叫道:“差不
多,還真有點像!”
老四海一愣,難道這小子真信啦?那可是他自己找死啊。“也是,弟弟怎麼
也不可能和哥哥完全一樣。你要是假冒孫中河的話,我就用電腦給你合成一張照
片,把你和孫中山放在一起,兄弟照。你叫孫中河,號逸神。他是山你是河,他
是逸仙,你是逸神,怎麼樣?”
師兄一晃腦袋,不滿地說:“沒出息!反正都是假冒,我為什麼要假冒他弟
弟呀?我直接假冒孫中山不就完啦?”
老四海瞪着眼睛想了一會兒,看師兄這意思,還真不像是開玩笑。他歪着嘴
說:“行,你敢干我就佩服你,我都佩服死你了。”
師兄揪住老四海道,懇切地說:“兄弟,可我用什麼辦法才能把善男信女都
聚到我身邊呢?你幫我想想啊。”
老四海心裡罵了聲:老財迷,老王八蛋,老糊塗蟲!你想當孫中山?我就讓
全國人民直接把你送監獄去。他依然滿臉微笑地說:“我服你了,給你想個招,
誰讓咱們是一個祖師爺呢。你知道嗎,發動革命戰爭是需要花大錢的。你想想軍
隊打仗,那一天就得花多少錢啊?”
師兄點頭道:“是啊,孫中山哪兒來的那麼多錢?”
“當時孫中山號召民主,要打倒皇上,建立共和國,所以在華僑里擁有崇高
的聲望。當時全世界的華僑都給孫中山捐款,讓他跟清朝政府對着幹,建立共和
國。你想想,全世界的華人都捐款,光金銀首飾就得用輪船運送,你知道那是多
少錢嗎?”師兄咽了幾口唾沫,腦袋一個勁地左右擺動。老四海接着說:“那個
錢簡直都沒了數了!後來革命進行得比較順利,沒用這麼多錢。再後來呀孫先生
為了將來建設國家,就暫時把錢存到歐美和日本銀行里去了。可沒過多久孫先生
就逝世了,那筆錢就誰也取不出來了。”
“真的?”師兄的眼睛爍爍閃亮,像黑夜中的兩隻貓眼。
“我還能騙你?你知道那八年抗戰是怎麼打起來的嗎?根子就是因為那一筆
錢,錢太多了,誰見了都得眼紅。”老四海心虛,不得不喝了口涼水,他擔心自
己一旦來個大喘氣就露餡了。“孫先生死後,蔣介石派人天天找日本的銀行要錢,
可他又拿不出孫中山的手諭來。日本人想賴賬,就拖着不還。蔣介石也不能答應
啊,所以天天派人去催要,一下子就要了十幾年,最後把日本人給要急了。氣急
敗壞你懂不懂?”
師兄茫然地點頭:“懂。”
“日本人氣急敗壞了,就打起來了。我告訴你,人類的所有戰爭都是因為錢,
八年抗戰也一樣。你想想,黃世仁天天要錢,楊白勞能不急眼嗎?咱中國人急了
眼頂多是喝滷水的能耐,可日本人一急眼他就真敢跟你拼命啊!”老四海已經開
始佩服自己了,我老四海是真有騙子的天分啊,怎麼說起來跟真的一樣啊?
師兄憤恨地說:“日本人真不是東西,欠債不還,還打仗。”
“唉!也不能全怪日本人。關鍵是孫先生留下的錢太多了,紅眼病是全人類
的通病,是人就得紅了眼。”老四海覺得這是名言,如果將來真寫書了,就把這
句話用進去。
師兄忽然想起了什麼,困惑地說:“孫中山的錢也不全在日本人手裡呀?為
什麼只有日本人跟咱們拼命啊?”
“聰明,你終於要開竅了。”老四海讚許地笑了一下,特地給他點了一支煙。
“沒錯,孫先生的錢在歐美的銀行里還有一部分存款呢,可歐美地區是小國林立,
銀行比飯館還多呢,孫先生的錢就分散了,顯不出數來。蔣介石是想把大頭先要
回來,還沒結果呢就打起來了。後來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跟咱們就穿一條褲
子啦,對不對?”
師兄道:“好像是這麼回事。”
“那是有協議的。他們幫着咱們打日本人,國民政府就把他們的欠款給免了,
要不人家憑什麼幫你呀?”
“那後來打贏了,鬼子投降啦,蔣介石應該早就把錢都要回來啦。”師兄的
思緒很是縝密。
“你呀,居然一點近代史都不懂,怪不得你當騙子都當不好呢。日本鬼子是
給打跑了。可沒過兩天咱們國家就開始打內戰了,蔣介石顧不上再要賬啦。”老
四海忽然指着他的鼻子,驚奇地問,“對了,打內戰的時候已經有你了,你怎麼
連這事都記不住啊?”
師兄尷尬地笑道:“那時候我還小呢。”
老四海無奈地一揮手:“行啦,明白沒有?明白了就走吧。”
師兄奇怪地說:“明白什麼呀?”
“就用那筆死賬做文章,剩下的事還用我教你呀。”說着,老四海打開門做
了個送客的手勢。
師兄看看老四海,又看看自己的手:“秘籍上有這條嗎?”
老四海冷笑着說:“得活學活用,舉一反三,秘籍上說冒充死去的名人是最
高境界的騙局,可我擔心你糟踐了我的點子。”
“那手諭呢?孫中山的手諭呢?”師兄竟向老四海攤開了手。
“真廢物,你都是孫中山了,還要手諭幹什麼?”
師兄先是拍了拍腦門,然後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最後突然抄起老四海那本
《中國近代史》,轉身就要走。
老四海一把拉住他:“把書留下,不許順手牽羊。”
師兄討好地給他作了個揖:“兄弟,借給我看看吧,我得把孫中山的事摸清
楚啊,事先調查一定要做好。”
老四海一下子就想起賢淑了,看來師兄行事與自己的確不是一個風格。他假
裝惱怒道:“這書是我自己買的,你要看就自己買去。”
師兄看了看書後的價格,拿出五十塊錢。“兄弟,我買了。你這書23塊錢,
我出五十還不行嗎?”說完,師兄掙脫老四海的手,一溜煙地下樓了。
老四海望着他的背影,是哭也不得,笑也不得。
師兄簡直就是個傻冒!讓你假冒孫中山的弟弟,或許會有幾個傻瓜上當受騙,
可你自己偏偏要冒充孫中山,這不是找死嗎?他斷定,如果師兄真敢這麼幹的話,
一個月之內他就得回到監獄裡去,而且他將成為騙子發展史上最卓有聲望的一條
蠢驢。師兄不是說自己是神龜轉世嗎?好啊,就讓他到監獄裡當神龜吧,想活多
少年就活多少年。
幾個月過去了,老四海沒有得到關於師兄的任何消息,但他卻自覺不自覺地
經歷了另外幾個變故。
首先是老四海搬家了,他擔心一旦師兄出事,這傢伙保證會把自己供出去,
他會說是老四海教唆的。同時他叮囑菜仁,千萬別把自己的新住址告訴別人。菜
仁認為他當年做“生意”時保證得罪過“權貴”,擔心人家找上門來,自然發誓
賭咒地答應了。
其二是方竹考上大學了,而且是座北京的名校,學的是藝術設計專業。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當天,菜仁一家外加老四海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由於
老四海在方竹考大學這事上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菜仁、方惠已經把他當成親兄
弟了。
其三是老四海偷偷地上了個電腦班。本來他是會使電腦的,但這回他想深造
一下,學的是網頁設計,還是高級班。老四海腦瓜好使,又有融會貫通的本事,
畢業成績全班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