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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射鵰時代 (1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4日15:48: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男男、女女

老四海學習網頁製作絕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2000年正是世界IT業蓬勃發展的黃金時期,地球變成了一顆巨大的網絡泡泡。
中國人的創新能力雖然是世界五流,但湊熱鬧的本事絕對是超一流,幾個月裡華
夏大地上就進化出了上千萬的網蟲。不少人甚至要在網上安家、娶媳婦、過日子
了,一群傻╳!老四海對新生事物一般是來者不拒的,很久前他學會了在網上沖
浪,學會了一些初步的黑客技巧,甚至在五角大樓門口轉了一圈兒,卻沒找到進
門的鑰匙。老四海斷定,人雖然不能在網絡上過日子,但未來世界中絕對少不了
這玩意兒,這是一個發展趨勢。但他還沒在虛擬世界中找到發揮空間,更不清楚
網絡能不能給自己帶來些實惠。

有一次菜仁找他來喝酒,二人從天上聊到地下,後來又開始探討人死後有沒
有另一個世界。

菜仁說:“有。”

老四海說:“沒有,全是瞎掰!”

二人一抬槓,酒就喝得差不多了。醉眼迷濛的菜仁神秘地告訴老四海:自己
前幾天碰上一個老上級,已經退休很久了,離死不遠了。但老上級一見到自己就
拉着他的手痛哭不止,悽厲得如丟失了檔案。老四海忙問緣故,菜仁嘆息着說:
“命苦啊,老頭的命真是挺苦的。人家以前是正處級幹部,給政府幹了三十多年。
現在退休了,一個月就拿兩千多塊錢,能不哭嗎?”

老四海立刻想起那個西安老者了。還是西安的老者實在,人家知道自己沒什
麼貢獻,所以比誰都知足。他不禁冷笑道:“這小子為全人類、為中華民族做出
什麼突出貢獻了?”

菜仁笑道:“他們還能有什麼突出貢獻?這些人上班就是喝茶、看報紙、聊
女人,一到升遷的年頭就相互踹,比狼都狠。他們要是能幹點兒正事,咱中國早
就不是發展中國家了。”

老四海不滿地說:“那給兩千塊錢他還嫌少啊?很多正在工作的人還掙不了
這麼多呢。臭不要臉!”

菜仁摸着腦門道:“即使沒有什麼貢獻,人家一樣覺得冤,最少是把青春浪
費啦。再說了,人的歲數一大自己就沒有多大開銷了,我那個老上級主要是孩子
鬧的。他有好幾個孩子,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天天張着手向家裡要錢。”

“孩子多大了?”老四海問。

“大的三十多了,小的二十多。”菜仁馬上制止住老四海的憤怒,輕聲道,
“我知道,我明白,他們應該自食其力了。可幹部子弟都是蜜罐里長大的,能有
幾個是正經東西?他們要錢要得太狠了,老上級只好說家裡沒錢,可你猜怎麼着?
沒人信他的話。”

“自家孩子應該知道他爸爸的底細呀!”老四海道。

菜仁大大地嘆息一聲:“所以老頭子才哭呢。可他就是哭成了淚人,兒女照
樣不信。孩子們說了,你當了二十年處級幹部,手上是有實權的,勤撈致富,一
年撈一萬你還能撈回二十萬呢……”

老四海沒聽明白,馬上打斷他:“什麼致富?”

“勤撈致富啊,撈魚的撈,打撈的撈,明白了吧?人家兒女說了,不是想讓
你當貪污犯,可你也應該小撈着吧,二十多年的幹部怎麼能白當呢?我那個老上
級是真傷心,他後悔呀,當年怎麼就沒撈點兒呢?怎麼就想不開呢?現在落了一
身埋怨,里外都不是人,嘿嘿……現在的幹部真沒法當……”

菜仁後來又說了很多,可老四海就沒往耳朵里聽,他滿腦子都是“勤撈致富”
這四個字。

名言,絕對是名言!

老四海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動物是鬚鯨,但鬚鯨是靠浮游生物過活的。在
顯微鏡下才能現身的浮游生物,卻養活着幾十噸重的龐大傢伙,大鯨魚的生存秘
訣就是“勤撈”二字。自己的指導思想有問題,以前總琢磨着如何能一口吃掉一
頭牛,那不是正確選項,而且還非常的危險。上善若水,上聖絕智!射鵰就應該
是集小勝而成大勝,十萬隻蒼蠅就是一頭小肥豬啊!打蒼蠅是沒人注意的,殺豬
就會有人過問了。

老四海頓悟了人生妙語,舉一反三,第二天就想通了網絡的用途。從此他開
始準備新的計劃了,其內容是潤物於無聲,殺人於無形。

他以優異的成績結束了網頁設計的學業,然後便購買了掃描儀、蘋果電腦、
外掛硬盤,以及一系列製作網頁的正版軟件。再之後他用假身份證在網絡公司申
請了一個域名——WWW.5945.NET. 幾天后網絡公司通知他,5945已經屬於您了,
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老四海當然是勤勞的,他利用間歇時間把網頁設計好了。由於擔心IP地址被
人查獲,老四海將原始文件拿到網吧,用網吧的電腦將文件傳輸到網絡上。2001
年初,屬於老四海的一個像模像樣的網站開張了。為了安全起見,他從不在家中
上網,而是辦了十幾張網吧的優惠卡,網站操作、更新和交易全在網吧里進行。
當然了,老四海辦優惠卡的證件也都是假的,普天之下,率土之儐,沒有人知道
5945.NET與老四海有關係。

5945網站的經營項目是獨一無二的,至少在中文網站裡還沒有先例。

網站主要經營項目是販賣手槍、步槍、機關槍,子彈、炸彈、催淚彈、聽器、
手銬、以及能裝在眼鏡上的微型攝像機,可以讓一頭母牛昏睡上半年的蒙汗藥,
再有就是超強韌性的尼龍繩,多用途匕首等等。當然了,這些東西老四海手裡是
一樣都沒有,更不可能有什麼進貨渠道。他手裡只有幾十張不同持有人的銀行卡,
想買東西的就直接把錢打到卡上,然後客戶就直接成受害者了,行騙過程極其簡
捷,絕不會有任何中間環節。老四海的工作便是更新網頁內容,經常性地更換銀
行卡,定期或不定期地取走現金。

這是個無本萬利的買賣,老四海每個月都能收到來自五湖四海的饋贈,少則
數千多則好幾萬。

有一次一東北客戶向他購買機關槍,老四海開價五千,對方要五挺,而且還
外加一定數量的彈藥。老四海在網上回覆說:只能在廣西的友誼關交貨,定金50%.
對方倒也爽快,沒過幾天就把定金打到卡上了。老四海自然懂得禮尚往來,收到
定金的第二天就直接把網站和信用卡全註銷了。

幾年後,網上出現了很多類似的網站,但他們只能算做老四海的徒子徒孫了。
其實做這種明目張胆的詐騙挺安全的,那些不法之徒沒一個好東西,即使受了騙
也沒有人有膽量去報案。由於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即使公安局發現了你的伎倆,
也很難在數千萬人中鎖定一個人。即使找到了網站的主人,也沒人知道他是老四
海的影子,這就是影子經濟。

再之後老四海一連開了好幾家網站,有販賣防暴器材的,有推銷刑偵產品的,
有開發人類性能力極限的,反正老四海是真忙活,全北京的網吧幾乎都留下了他
的身影。但他還是不放心,一有空就跑到保定、天津去,目的僅僅是為了上網,
有一次他竟跑到了遼寧興城。

老四海的活動是隱蔽而神秘的,還需要相當的耐性,所以菜仁一家往往好幾
天見不到他的蹤影。一旦老四海出現,他就會解釋說:自己去外地體驗生活了或
者我找了個僻靜地方,創作了一篇散文等等。好在菜仁一家都是老實人,在老四
海的矇騙下,繼續把他當成大作家和中國最有愛心的慈善天使。

有一天老四海實在想休息休息了,便躲在家裡看書。

當天上午方竹就拎着一本書找上門來,號稱是找了他好幾次,終於把老叔叔
堵上了。一見面,方竹以略帶威脅的口吻道:“老叔叔,你要請客了。”

老四海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胡亂地問:“誰過生日呀?”

方竹任性地大叫道:“問你自己吧。”說着,她將手裡的小說砸到老四海面
前,聲音又提高了二十分貝,“老叔叔,你們男人的嘴真是密不透風啊,新出了
小說居然不告訴我們一聲,是裝酷吧?”

老四海眼角的餘光在書的封面上一溜兒,立時驚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書名是
《北京爺們兒》,作者竟是那個最最平庸的作家——庸人。老四海立刻就想起那
本《一不留神》來了,天哪,這小子怎麼又出書了?更可怕的是他出了書竟然連
聲招呼都不打,這不是要我的好看嗎?老四海當然不可能在方竹面前露出馬腳,
只好抹紅了臉頰道:“我認為出版社的動作沒那麼快。”

“快得很,我是在小書攤上買的,十塊錢一本。”說話的同時方竹翻開扉頁,
指着定價給老四海看。“老叔叔,二十五塊錢的書怎麼才賣十塊呀?”

“盜版。”這話是從老四海嘴裡溜出來的,然而話一出口他就後悔得槽牙酸
疼。嘿嘿,盜版書都面市了,而作者卻還沒有看到,這不是笑話嗎?同時他隱隱
約約地感到一絲恐懼,庸人這個東西好像要出名了,他的書居然都有盜版的了。
老四海本來認為這種風格的作家是不大可能出名的,把他當做墊背的就有這層意
思。可這小子萬一出了名,自己的作家戲就演不下去了。在那一刻他真盼着這個
庸人得個什麼心臟病、腦血栓,或者什麼突發性的必死的病,要麼乾脆出車禍,
直接撞死。庸人死了,我老四海也就踏實了。

方竹以為老叔叔是天性謙虛,並沒多想,反而惋惜地說:“盜版書一出來,
會不會衝擊正版市場啊?老叔叔,你的版稅不會有損失吧?”

老四海大度地一揮手,慷慨激昂地說:“叔叔我不指望出書掙錢,指望出書
的版稅我就餓死了。寫書是我的追求,盜版也是好事,至少可以讓更多的讀者見
識到咱們的觀點,而且還能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嘛。去,叫上你爸你媽,咱們要
祝賀祝賀,去全聚德,吃鴨子去。”

方竹興奮地叫起來:“是和平門的還是前門的?”

老四海撇着嘴道:“吃就吃前門的全聚德,吃的就是老字號。”

方竹說自己從沒去過全聚德本店,拍着巴掌,鴨子一樣嘰嘰嘎嘎地跑了。方
竹一出門,老四海便抄起那本小說,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大約過了半個小時,
《北京爺們兒》的小說已經瀏覽了一半,方竹卻還沒回信。老四海琢磨着,方竹
最好再晚一點兒,“庸人”先生最少也應該知道這本書的內容吧。其實老四海看
到一半就大約明白作者的意思了,小說寫的是北京一群胡同孩子的成長過程,充
滿了憤世嫉俗、無可奈何和光怪陸離。老四海不是北京長大的,對這種典型的北
京故事沒多大興趣。但為了繼續充當作家,他只得硬着頭皮把書看完。但小說是
看完了,方竹依然沒有露面。

老四海不得不打通了菜仁家的電話,是方惠接的。她為難地說:“新書出了
是應該祝賀祝賀,樓口就有幾家不錯的飯館,就別跑那麼遠了。”

老四海一聽口氣就明白了,方惠夫婦是怕自己花錢。於是裝腔作勢地在電話
里喊道:“嫂子,房間已經訂好了,不去人家就該罰款啦。”

方惠吃驚地說:“那得罰多少錢啊?”

老四海說:“已經預交了二百塊定金,你們不來,這錢就算扔了。”

方惠無奈地咂了嘴:“你怎麼一下子就給人家交了二百塊呀,你這不是有錢
燒的嗎……”突然電話里的聲音變成了菜仁的:“你真是的,你可真是的你!算
啦,你就在飯館裡等我們吧。”

老四海放下電話,馬不停蹄地趕到前門的全聚德烤鴨店,要訂包間。服務員
說:“您的命真好,只有一間了。”老四海趕緊出了二百的預付款。辦好手續,
老四海轉身就往外跑。剛到門口,迎面就碰上了菜仁夫婦和方竹,方竹指着他叫
道:“我說了吧,老叔叔從來是說話算數的,保證在這兒等着呢。”菜仁和方惠
站在門口,相互看着,相互推諉着,似乎門內是龍潭虎穴。

老四海撲將上去,一把將二人拉了進來。哀求似的說:“快來吧,你們不來
我的錢就真白扔了。”

全聚德老店就在前門大街,門臉是坐東朝西的,雖然是古裝門面卻絲毫看不
出它有幾百年的歷史來。飯店門外總聚集着不少探頭探腦的傢伙,似乎這裡面的
鴨子會說人話。方惠在前廳里轉了半圈兒,吸着氣道:“原來全聚德裡面是這個
樣子啊。”

老四海拉着他們往裡走。“走吧,裡面更好。”

所謂的包間,實際上就是幾面刺繡屏風圍起來的一個狹小空間。全聚德的生
意太好了,完全是在搶錢。老四海是中午十一點鐘進來的,這地方就已經是最後
的清淨所在了,據說還是別人訂好後又退掉的。

幾人落座,方惠仰臉望着天花吊頂下的宮燈,扭臉問菜仁道:“這裡面有點
像故宮。”菜仁點着頭道:“看樣子是後來又裝修了。我1980年來過一次,那時
候茅台酒論兩賣,鴨子才八塊錢一隻,現在呢?”

方竹接口道:“168.”

方惠渾身一激靈,眼珠子差點落在桌子上:“啊,我的天!168 塊能買一群
鴨子了。四海呀,方竹不懂事,你怎麼能聽她的呢?這回來了全聚德,下回她就
敢說去北京飯店,這地方不是咱們……”

方竹惱怒地打斷她:“媽,不是我要來的,是老叔叔自己說的。”

老四海趕緊作證道:“沒錯,沒錯,是我說的,地方也是我點的。嘿嘿,我
也不知道您沒來過,沒來過才應該來看看呢。您是北京人,北京人沒去過全聚德
老店,得多讓外地人笑話咱們呀。來!”說着他點手叫來服務員,稍加思索,便
高屋建瓴地說,“來一瓶精品二鍋頭,一隻鴨子,糟爆鴨四寶,火爆鴨心,一盤
滷鴨肝,再看着來盤蔬菜就行了——清炒芥藍,就這樣吧。”

服務員見他連菜譜都沒看,臉上立刻堆滿了欽佩。“先生,鴨架子是熬湯還
是帶走?”

“熬湯。”老四海看了方惠一眼,馬上改口道,“帶走吧,回家熬湯。”

服務員走了,菜仁伸手把菜單拿了過來。方惠和菜仁的腦袋湊到一起,仔細
研究了幾分鐘。又是方惠先開的口,聲音都有點兒顫了。“四海,你是不是總來
這種地方啊?你夠奢侈的。”

此時方竹正在講述大學的見聞呢,老四海聽得前仰後合。聽到方惠問話,他
只好撇下方竹:“也不是總來,鴨子這種東西太油膩。”

菜仁滿臉的不滿:“錢也油膩。一盤鴨四寶就98塊,火爆鴨心88塊,這玩意
也太貴了,火爆人心也就是這個價錢吧?這是小孩唱歌,沒譜啊!下崗職工一個
月的低保只能吃三盤菜,頂多再加幾個火燒。”

老四海頗為內行地說:“大哥,全聚德的鴨心是用茅台煨出來的,你嘗嘗,
風味不一樣。”

菜仁大聲道:“我不稀罕,頭幾年我和你嫂子下崗的時候……”

方竹又急了:“爸,你小聲點,這地方不是下崗職工來的。”

菜仁真有點怒了,兇惡地瞪了方竹一眼。“咱們家有下過崗的,我們不覺得
丟人,漫天要價的才丟人呢。什麼老字號啊?就是錢的字號!咱家樓口就有家賣
烤鴨的,28塊一隻,那兒的鴨子也不是殘廢呀。”

老四海剛要說什麼,方惠又把話頭接過來了。“四海呀,嫂子我知道你有本
事,你有出息,你能幹。可今天做嫂子的還得說你兩句,省幾個錢吧,在北京買
套房子,然後在北京娶個媳婦,咱這輩子就算是踏實了。總這麼東奔西跑的,那
不是個事啊。我們醫院有不少小護士呢,模樣都挺好看的,我正琢磨着給你介紹
一個呢。”

老四海的腳趾頭立刻擰成了麻花,渾身都開始痒痒了。十幾年了,頭一次有
人張羅給自己介紹對象,這事聽來似乎很是荒誕。老四海苦笑着說:“嫂子,您
就別操心了,誰能看上我呀?”

方惠還沒說什麼,菜仁又不滿了。“你怎麼啦?你缺胳膊還是少腿啊?讓你
嫂子和你侄女看看,四海一表人才,年紀輕輕,肚子裡有墨水,口袋裡有錢。除
非是姑娘瞎了眼,誰敢看不上你呀?”

方竹叫道:“我老叔叔是鑽石王老五。”

老四海紅着臉道:“我——我缺德。”

方惠和菜仁大笑起來,方竹狠狠給了老四海一拳:“老叔叔真是寫書的,你
太壞了。”

話題總算過渡到小說內容了,方竹和老四海探討起《北京爺們兒》的人物來。
幸虧老四海早有準備,要不保證露餡了。方竹說:“我最喜歡山林了,你為什麼
要把他寫死呢?”

老四海說:“面對殘暴的世界只能用殘暴的手段,山林不妥協,只有死。”

方竹說:“你真狠心呀……。”

吃到中途,菜仁起身去衛生間。大家依舊海闊天空地瞎聊,方惠也加入了文
學討論:“方竹把你那本書的內容告訴我了,我真是奇怪,你不是北京人呀,怎
麼能把北京從七十年代到現在的事寫得這麼明白呀?那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四海笑着說:“嫂子,這就是創作者和一般人的不同之處,寫清朝的事總
不能再回清朝看看吧,寫監獄裡的故事總不能真讓人家關起來吧?我雖然不是北
京人,但有些事沒準比北京人看得更清楚。”

方惠和方竹同時表示欽佩,方惠點着頭說:“原來這就是旁觀者清啊。”

又過了一會兒,方竹忽然問道:“不對呀,我爸爸都出去半個鐘頭了,不會
是掉進廁所里了吧?”

方惠笑道:“你是個女孩,瞎說什麼。”

方竹氣道:“女孩又怎麼了?女孩就不去廁所嗎?”

老四海也覺得菜仁去得太久了,決定去找找他。

衛生間裡有不少人,但不見菜仁的影子。老四海轉了一圈兒,又跑進廳堂,
前後左右地找了十來分鐘。菜仁不會是被鴨子抓起來當人質了吧?老四海叫住一
個服務員,將菜仁的相貌簡單描述了一遍,服務員為難地說:“每天會來幾百號
客人呢,我們記不住。”

最後老四海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了包間,剛走進屏風就見菜仁端端正正地坐着
呢。老四海正要埋怨他幾句,菜仁卻叫道:“四海,你跑到哪兒去了?我們都快
等急了。”

老四海只好說:“我在外面找你呢。”

菜仁笑道:“我剛才碰上個朋友,在他們桌上喝了兩盅。人家還特地跑過來
看了看你嫂子,這不,人家剛出門。本來我還想介紹你們認識呢。”

老四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方惠卻道:“對了,我跟四海說過老景的事,可
惜兩個姓老的沒碰上面。”

老四海驚道:“誰?”

菜仁道:“我的一個同事,現在升副局長了。他要去國外培訓,大家正給他
餞行呢。他也姓老,和你一個姓。”

老四海吧嗒着眼皮,整張臉都快掉下來了。嘿嘿,驚險啊!差一點和老景迎
面撞上,萬一碰上了,是老景先叫出聲來,還是自己先跑呢?菜仁又將老景狠狠
誇獎了一番,老四海這才知道,老景已經是北京警界的名人了,由於接連破了幾
起大案,犯罪分子聽到老景的名字就尿炕。老四海則梗着脖子,半天沒說話。他
老景有什麼呀?我老四海就沒尿炕,我要是當了警察絕對比他出色。

老四海從來不會真生氣的,幾分鐘後,他就把老景的事扔到南太平洋去了。
該死頭朝下,要是能碰上早就碰上了。你老景抓不住我,就是抓住了,你也不知
道我到底幹過什麼,急得你抓耳撓腮也拿我沒辦法。想到這兒,老四海偷偷樂了
好幾次,那天他把整整一瓶精品二鍋頭全灌到菜仁嘴裡去了。

一晃又過去了幾個月,秋去冬來,轉眼春天也差不多過去了。

有人說二十一世紀是從2000年開始的,有人說是從2001年開始的,其實他們
不過是想借個名目而已,商家希望藉此促銷商品,無聊的人希望尋覓些打發無聊
的辦法。老四海才不關心現在是二十幾世紀呢,三十六世紀的人也得吃飯。如今
他的網絡生意異常紅火,老四海已經開了十幾家網站,幾乎每天都要去銀行洗錢。
有時連他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人需要機關槍、蒙汗藥和竊聽器?這年頭
真是光輝歲月啊!憧憬什麼的都有,什麼壞事都有人惦記,放出多麼不着邊際的
廢話,保證也有人相信。

老四海發現在一個地方住得太久了,擔心的事也便隨之增多。比如說這次的
北京歇腳吧,歇的時間太長了,他不僅擔心作家謊言隨時會被揭穿,更擔心碰上
老景。雖然老四海並不怕他,但碰上這小子終歸是件難纏的事,老景就如天上的
一片雲,隨時影響着鳥群的行動方向。另外他還有一層擔心——師兄,老四海搬
家就是擔心師兄被人扭送派出所後,氣急敗壞地把自己賣出去。但他不能理解的
是,師兄從自己這裡取走真經後就再沒露過面,而且聽不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老四海曾經側面地讓菜仁向張揚打聽打聽,據說張大老闆一聽到師兄的名字,手
下人就得馬上打119 ,滅火。

初夏季節,方竹又來了,事先依然沒打招呼。

由於氣溫太高了,方竹穿着粉紅色的吊帶背心,迷你短裙幾乎已經短到大腿
根了,而裙子邊也如枕頭邊一樣,四向翻着。更讓人起火的是,這丫頭連襪子都
沒穿,露着光溜溜的大腿滿街跑,似乎紫外線見了她就拐彎。方竹的涼鞋也頗有
特色,幾乎就是把幾根草繩捆在腳面上,幾隻嬌嫩的腳趾頭,肉球一樣調皮地轉
來轉去。如果是別人的話老四海沒準會多看上幾眼,上前搭話也不是沒有可能。
今天他竟大是皺眉,見了面便長輩似的訓斥起來:“你怎麼穿得這麼少啊?你知
道不知道流氓就喜歡過夏天?”

方竹哈哈笑道:“你怎麼跟我媽似的?”

“我們那個年代的人,不喜歡這個,這叫什麼呀?”老四海指着她的吊帶背
心的帶子,老頭子似的晃着腦袋。說實話,從方竹身上老四海似乎就看到方惠年
輕時的樣子了,菜仁老哥居然還娶了個漂亮老婆呀!

方竹哼了一聲:“你比我爸爸小十來歲,你比我大十來歲,不過是個中間人。
中間人的意思是可上可下,是上還是要下就要看你的立場了。”

老四海沒想到她還這麼說,琢磨了一會兒說道:“我和你爸爸論哥們兒,是
你的長輩。”

方竹說:“你是社會人,跟我爸爸有什麼關係?我問你,你是想做年輕人還
是想做半大老頭?”

“做年輕人有什麼好處嗎?”老四海一般是不會上當的,什麼事都得先問清
楚了。

“做年輕人,就可以去街上大大方方地追女孩子,去泡吧,去迪廳。做半大
老頭嘛就只能手淫了。”方竹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字像石子一樣,全砸在
老四海臉上了。

老四海驚得差點坐地上,臉皮險些甩到牆角里去。現在的女孩怎麼什麼都敢
說呀?這是姑娘家說的話嗎?這是當代女大學生說的話嗎?

方竹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瞪着大眼道:“咱們中國人的毛病就是不老裝
老,總覺得老了就是美,可人一老就快死了,就反動了。他們腦子裡都是進了屎
的,民族的劣根!”

老四海哈哈笑道:“得,得,是這個意思,我說不過你,我聽你的。對了,
說起劣根性,我也說點噁心的吧。你知道嗎?咱們中國人以前是不上廁所的。”

“不去衛生間,去哪兒?”

“全是隨地大小便的。”

“你胡說,你又把我當小孩。”方竹給了他一巴掌。

“真的,這種事中國人自己是不好意思說的。我告訴你吧,北京的第一個公
共廁所是八國聯軍修的。八國聯軍當年進北京的時候,發現北京人都蹲在城牆根
聊天,仔細一看才明白,北京人是大便呢。”老四海哈哈笑道。“當時八國聯軍
都嚇傻了,他們受不了這個,後來就在市內建了幾十座廁所。北京的公共廁所就
是這麼來的。”

“真的嗎?你不會胡說吧?”方竹還是不信。

“真的,史實。”

方竹思索着道:“那清朝人是太笨了,被人家打得亂七八糟純粹是活該。”

“為什麼?”這回輪到老四海想不明白了。

“中國人不上廁所,可八國聯軍都要上廁所呀。當時清朝人要是組織起來,
發動幾次廁所戰役,把八國聯軍全堵在廁所里打,全都打死啦!”

“對呀!一鐵杴一個,全放倒了,而且死了還落一身惡臭。”老四海說着竟
笑得不能自制了。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嘛!別說兩萬人的聯軍了,就是八個國家把
活人全派過來,一天之內也能把他們滅了種啊。慈僖老佛爺和義和團那些人都是
師兄的祖宗,笨到家了。

二人說笑了一會兒,方竹揪着他道:“走,跟我去吃飯,我讓你見一個人,
幫我參謀參謀。當然了,你提供的參考我也不一定聽。”

老四海急道:“你不就是專門讓我出錢嗎,我給你二百元得了。”說着,老
四海回身就要找錢包。

“你必須去,幫我看看人品怎麼樣。”說着,方竹一把拉起他,起身就跑。

老四海估計方竹是找到男朋友了。大學生本來就沒錢,找個叔叔來出飯錢,
又能給出幾個主意,自然不是壞事。於是只好拿起錢包,跟着方竹跑了。

二人來到什剎海附近,方竹將他引到一個半是茶館半是餐廳的所在,餐廳坐
落在一片塑料竹林里,窗外就是湖面。遠遠看去,很有點兒秦淮河的意思。可惜,
秦淮河邊上都是妓院,這裡全是飯館和酒吧。出乎老四海意料的是,在這裡等他
們的竟是個打扮入時的女孩。老四海的第一感覺是壞事了,方竹保證是受了方惠
的指使,給自己介紹一個女朋友來了。其實老四海不是不想找女朋友,他主要是
替人家姑娘擔心,這不是把水一樣的人兒往火坑裡推嗎?將來萬一有一天,自己
一時興起再把人家賣到山西去怎麼辦?方竹倒是渾身的無所謂,先是向女孩介紹
了老四海,在她嘴裡老四海是當代知名作家,就差拿諾貝爾文學獎了。老四海也
從方竹那裡知道了,早來的女孩叫邢娜,與方竹是一個學校的,只是比方竹高了
一屆。老四海仔細看了看那個邢娜,這姑娘一身深色的牛仔衣褲,滿臉傲氣,冷
若冰霜。方竹介紹老四海時,她只是微微地動了動眼皮,與邢娜比起來,方竹完
全是一副小小鳥的樣子。自此老四海基本上排除了自己的危險係數,物以類聚,
獸以群分,方惠是不可能把這樣的姑娘介紹給自己的。

邢娜小時候肯定沒少挨打,她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是冷漠的,睫毛上掛滿了冰
碴,說起話來嗓音尖利,速度極快。老四海不大喜歡這種類型的姑娘,聊了幾句
便興趣索然了。而且他也看出些門道,邢娜和方竹是相得益彰啊,她們唧唧呱呱
地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老四海明顯覺得自己是局外人,方竹這小丫頭真是可惡,
把自己叫出來難道僅僅是做陪客的嗎?

二人聊天說地,大多是學校里的見聞,偶爾也會蛐蛐蛐地小聲嘀咕幾句。老
四海全當沒看見,兩個女人就是一千隻鴨子,就當是鴨子嘶鳴吧。

天快黑了,老四海琢磨着應該提醒方竹,該回家了。此時二女正談論他們的
哲學老師呢,聽方竹的意思,哲學老師對自己比對哲學更感興趣。只聽邢娜傲然
地說:“你要是再和他說話,我就開始鄙夷你了。”

方竹低下頭,扭捏地說:“我不理他還不行嗎?”

邢娜站起來:“看你的行動。”說完她連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老四海大張着嘴,體內的所有氣體一下子全湧進了耳朵,整個腦袋都膨脹了。
方竹和邢娜的樣子,明明就是一對小情侶在談論另一個圖謀不軌的異性,邢娜頗
有些頤指氣使,而方竹自知理虧,先投降了。

方竹悵然若失地望着邢娜遠去,似乎丟了魂魄,好久沒動地方。老四海同樣
傻乎乎地坐着,魂魄也跟着邢娜跑了,他想弄清楚邢娜類型的人科動物到底是男
是女。從邢娜走路的姿勢看,應該是女的。老四海真想衝上去,撩開她的胸衣查
看一下。二人就這麼靜坐了十分鐘,誰都沒開口。最後還是老四海的定力稍好些,
他試探着問:“你該回家啦。”

方竹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全是迷茫,那樣子似乎是受了屈辱的孩子。“老叔叔,
你覺得她怎麼樣?”

“那個邢娜嗎?”老四海問。

“還能是誰?”方竹拿出手絹,在眼角上擦了幾下。

老四海晃着腦袋:“她對你不太好,你看她從頭到尾就沒怎麼笑過,臨走時
還瞪了你一眼。”

方竹縱着鼻子,仔細想了一會兒,然後小聲道:“我也知道她對我不好,可
我就是非常非常地依戀她。”說着,方竹竟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淚來,一歪腦袋就
靠在老四海肩膀上了。

老四海的腦子裡已經一片空白了,他一把抓住方竹的肩膀,狠狠地搖了幾下
:“方竹,她是女的,邢娜跟你一樣,她是個女的。”

方竹猛然坐直了,驚奇地說:“我知道她是女的,我難道連男女都分不清嗎?
老叔叔,你不會是發燒了吧?”

老四海用大拇指頂着自己的鼻子:“我沒發燒?是你,你發燒了。說,這是
怎麼回事?”

方竹痴痴地說:“我就是喜歡她,我就是想天天看見她。一天之內看不見邢
娜,我心裡就特難受,就跟丟了魂似的。對了,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應
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老四海點了下頭,又趕緊搖頭:“這句話大多是說男女之間的事。”

“我不管。”方竹忽然霸道起來,忿忿地說,“我就想和她在一起,在晨風
中相互偎依着,手拉着手,走到未知的遠方。要麼我們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夕陽里,
回憶從前的故事,多浪漫啊!要麼我們就去荒島,就我們兩個人,我們去找尼摩
船長,我們……”

老四海狠狠照桌子上一拍:“STOP,STOP!你給我停止。我再說一遍,她是
女的。”

方竹也照桌子上拍了一掌:“女的又怎麼了?我不喜歡我們班男生,全是娘
娘腔,一點兒深度都沒有。”

“井深,跳進去就死了。”老四海心道:我有深度,我都深到底兒了,可我
是壞蛋。“我告訴你,好人不一定要有深度。”

“他們娘娘腔,全是寄生蟲!”方竹道。

“那你也不應該和她在一起呀,她就有深度啦?”老四海心道,邢娜不過是
生了張死人面孔。如果表情冷漠就算是有深度的話,水裡的魚比所有人都有深度,
它們從來就沒有表情。

“難道我應該去喜歡老男人嗎?我們班有一半的女生喜歡老男人,想起她們
來我就噁心。”說着,方竹做了個要吐的姿勢。

老四海痛心地說:“再老的男人也是男人。”

“哼,我不稀罕。”方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與菜仁看不上鴨四寶的樣子是
一模一樣,她仰着鼻子道:“老叔叔,你不知道現在的大學生是怎麼回事嗎?就
拿我們班來說吧,有三分之一的女生讓老男人包着呢。”

老四海的確有十幾年沒進過大學校門了,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
現在的女大學生天生就是賤骨頭?你們是名牌學校啊。”

“名牌學校就是品牌,人家找就找名牌學校的女學生,有成就感。其實全是
錢的問題,住宿舍需要錢吧?可找個老男人讓他給你租套房子,房租的錢就省了。
吃飯需要花錢吧,找個老男人,每個月陪他睡兩個晚上,吃飯的錢就全出來了。
現在的老男人就喜歡女大學生,越是名校的越喜歡,都他媽是變態了,這個社會
沒指望了。”方竹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那女生家裡難道不給錢嗎?”

“買化妝品呀,買衣服呀,泡吧,蹦迪,旅遊,舞會,看演唱會,做FANS,
哪一項不需要錢呀?”方竹說得理直氣壯,似乎生活原本就是這樣的。“所以我
覺得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係就是赤裸裸的金錢關係,所以我不喜歡男人,我也不
需要那些虛榮的東西,真正的感情只有女人之間才能存在。就像你和我爸爸。”

“我和你爸爸怎麼了?”老四海從來沒對方竹嚷嚷過,今天真是急了。

“你們的友誼多真摯啊,這就是愛。”方竹毫不退縮。

老四海惶恐地向門外看了看,他想把那個叫邢娜的半男不女的傢伙抓回來,
狠狠地抽她幾個大嘴巴。“我和你爸爸是朋友,是朋友,不是……”此時一個久
違而生疏的字眼在老四海腦子裡閃現了——同性戀,難道天真可愛的方竹同性戀
啦?這事要是讓菜仁知道了,他不得跳了護城河呀?保證是邢娜那個小妖精帶壞
的,老四海忽然起了邪念,乾脆自己獻身,把那個叫邢娜勾引到手。然後找個機
會把她賣到山西去,只有這樣方竹才會死了這條心。

方竹已經看出了老四海的心思,點着頭道:“沒錯,您想的沒錯,我們就是
同性戀,我就是喜歡邢娜,我就是覺得她比世界上的所有男人都性感。您是作家,
我在很多文學作品中見過同性戀的描寫,簡直是美侖美幻,妙不可言。你的思想
應該是最前衛的,你應該理解我的。”

老四海心道,我日天下作家的八輩子祖宗,你們吃飽了沒事幹,胡思亂寫,
挺好的孩子都被你們帶坑裡去了。在這一刻,老四海斷定作家比騙子更為可恨、
可惡、可恥。騙子騙走的不過是些錢財和受害者的自尊,作家不僅要騙錢,還騙
走了很多年輕人的正常思維。看來如果作家不被滅絕,社會風氣是好不了了。但
老四海不能把這一點表現出來,只得應承道:“理解倒是理解,可這事要是讓你
爸爸知道,他還活得了嗎?”

方竹的食指頂着老四海的腦門:“誰把這事告訴我爸爸誰就是小狗。”

老四海渾身都在苦笑:“你放心,你放心,我絕不告訴他。可那個叫邢娜的,
我是真沒覺出她有什麼深度來,模樣也不怎麼樣,她——她配不上你。”老四海
是見過大風浪的,腦筋比過山車還要快。既然你方竹認準了這條路,索性我就先
把你的同伴掐死,這叫釜底抽薪。

方竹果然認真起來:“老叔叔,你以一個藝術家的洞察力幫我分析分析,邢
娜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老四海不假思索地說,“她是個心理陰暗的人,而且還是個小心眼。她的眉
心的距離非常近,這種人特別摳門,而且為了點小事就容易發生爭執。你和她在
一起,不合適。”

方竹捧着下巴:“可我喜歡她,我覺得她的樣子很酷。”

“酷分外(酷)和內(酷),真酷和假酷。”老四海終於恢復常態了,振振
有辭地說,“她是假酷。不信的話,你可以試驗試驗,看她對你是不是真關心。
真酷的人是表面無情,但他們把情感藏在心中,在危急時刻往往能挺身而出,在
誘惑面前也能把持自己的理性。”

方竹大喜:“老叔叔,你真是聰明啊。”

“那我教你一個辦法。”老四海心裡痛快,邢娜!雖然咱們無冤無仇,可我
老四海要對不起你了。他的計劃是先把自己犧牲掉,然後好好地整治整治這個不
男不女的傢伙,剝她一層皮,她就再不敢和方竹來往了。

沒想到方竹卻連連擺手:“我自己想辦法,讓我自己想,我們倆的秘密只有
我們倆知道,你的辦法保證是本末倒置的。”

老四海氣得哼了一聲,這個丫頭居然不領情。

後來他們又聊了些別的,老四海終於弄清楚了。方竹之所以不要相信男女之
間的感情,主要是同學的遭遇太過離奇了。據說她上初中時有個同學的父母在家
里打架了,女人一時想不開便學着楊白勞的樣子,喝了半盆滷水。男人急忙打120
求救,救護車還沒有來呢,女人就有點撐不住了。男人急中生智,把早晨買來的
一罐豆漿給女人生生地灌了下去。結果急救車趕到時,大家驚奇地發現,這女人
正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豆腐腦呢。方竹噁心地說:“從那以後我也不吃豆腐腦了,
噁心死了。”老四海哈哈大笑道:“不過是化學反應。”方竹冷冷地說:“男女
之間的事荒誕透頂,想着就沒意思。”

仔細算來老四海來北京已經一年有餘了,他忙碌着,北京人也忙碌着,老四
海忙着在網上圈地掙錢,北京人忙着申辦奧運會。

那一年北京為了申辦奧運會的事折騰得天翻地覆,又是迎接檢查團,又是拍
攝申奧宣傳片,到處都是真真假假的萬人簽名活動,到處都是沒事可干的老太太
們胡扯着蹩腳英語喊街。所有外國人都成了介紹北京的工具,記者們抓住個老外
就說死說活要把人家和奧運會掛上鈎。奧運會的確是商機無限的,廣告商都跟着
湊熱鬧,幾乎所有產品都打上了申辦的旗號,所有的服務都是針對奧運會的。老
四海也動過奧運會的心思,他曾經準備冒充國際奧委會的委員來着,但一來覺得
歐洲的證件太難做假了,二來自己典型北方人的長相也的確是個劣勢,最後便打
消了這個念頭。算啦,讓菜仁之流去興高采烈吧,這些善良的人滿以為一旦申辦
奧運會成功,北京城就可以徹底現代化了。殊不知,等你們把北京折騰成紐約,
人家紐約人已經在月球上建立殖民區了。落後民族的落後,就是因為他們永遠只
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轉悠。

2001年7 月,方惠鄭重通知老四海:她手裡有個小護士,人品不錯,家境也
好。方惠要把她介紹給老四海,擇日見面。

老四海一聽就害怕了,當下就準備逃跑。

那天晚上,他事先打了電話,得知方惠上夜班。於是老四海帶上白酒、豬頭
肉和花生米去找菜仁喝酒,實際上是告別。

菜仁正在家看電視轉播呢,老四海一問才知道今天是揭曉賭局結果的日子,
巴黎、倫敦、北京、伊斯坦布爾等六個城市是這場俄羅斯輪盤賭的參與者,大家
都瞪圓了眼,想看看那唯一的子彈到底會打穿誰的腦袋。

老四海沒這個心思,他把酒菜擺好,回手就把電視關了。

菜仁急道:“我正看得起勁呢,你怎麼給關了?”說着,他起身要搶遙控器。

老四海道:“就是成功了也跟你沒關係。”

菜仁道:“當然有關係,關係大了。要是成功了,我後半夜就得動身了。”

“你難道也要去莫斯科(會議在莫斯科舉行)嗎?”老四海的口氣不自覺地
帶出了嘲諷。實際上他很少對菜仁這麼說話,今天是覺得菜仁太滑稽了。

菜仁沒把老四海的態度當回事,認真地說:“我們領導和工商局的領導打了
個賭。工商局的頭頭滿心希望北京申辦成功,我們領導卻擔心一旦辦了奧運,治
安的工作量就更大了,他認為北京的戲不大,主要是怕累壞了身子。工商局頭頭
要是輸了,請我們領導去河間吃活驢。我們領導輸了,就請人家吃拒馬河的鯉魚。”

“拒馬河?十渡那條河嗎?”老四海的家就在北京十渡以西不到一百公里的
地方,所以對北京西部的地理情況比較了解。

“沒錯。聽說拒馬河的水淺,流速卻特別快。那兒的鯉魚長不大,但肉質特
別鮮嫩,就跟奶油似的。所以北京一旦申辦成功,我就得起早去拒馬河,買魚。
我們領導說了,夜裡打上來的魚最好吃。”菜仁嘿嘿了兩聲。

“你們領導真會吃啊。”老四海給菜仁滿上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表情
嚴肅地說:“行啦,能不能成功,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咱們說點正事吧,我明天
準備去南方,轉悠轉悠。”

菜仁驚道:“你嫂子還要給你介紹對象呢。”

老四海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一個浪跡天涯的人,我不能在一個地方住得太
久,住久了就沒有靈感了。這回我在北京都住了一年多,已經是破例了。而且呀
我這種人根本不應該成家,我沒責任心。”

菜仁仔細看了看他,然後搖着頭道:“不對,你挺有責任心的,沒責任心的
人能捐建希望小學嗎?你是說瞎話。”

老四海端着酒杯,愣了一會兒。“反正我現在還不想結婚,太麻煩。我先去
成都,然後去宜賓,先喝點五糧液,再之後我沿着長江一直走到上海去。你就算
算吧,瀘州的老酒、重慶的毛血旺、涪陵的榨菜、萬縣的豐都,秭歸的地縫天坑、
宜昌的三峽大壩、沙市的洄魚、荊州的赤壁,武漢的干煸泥鰍、黃石、九江……,
好玩的城市太多了,好吃的東西太多了,想起來就讓人興奮。我估計這一趟得用
一年的時間,完了事我再回來。”

菜仁皺着眉道:“採風嗎?”

老四海只得說:“對啊,我要創作呀,沒有生活怎麼寫得出來?所以必須得
出去走一走,不能總在北京呆着。”

菜仁一口乾掉了一杯白酒,嘆息着說:“方竹今天還跟我說呢,她要找你談
談學校的事。這孩子是把你當了親叔叔了,可你卻要走。”

“這是我的生活。”老四海故意做出個深邃的表情。

“我以前也折騰過,白折騰。可我認命了,我是沒指望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你還行。”菜仁大大地嘆息了一口。“不過你的生活態度有點兒偏激,做人應該
平和一點,古人說:中庸!我覺得這兩字是太英明了。”

老四海喝了杯酒,笑道:“大哥,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樣。我倒認為什麼中庸
啊什麼平和呀是中國人的精神鴉片,是咱們不思進取的藉口。中庸就是沒有原則,
牆頭草嘛。平和就是麻木不仁,有人掉河裡去,大家看熱鬧,喊好,那些人最平
和了。您說,是不是?”

菜仁勉強咽了口唾沫:“我說不過你,可我也知道你說的是歪理。”

二人哈哈大笑,你來我往地喝了起來,轉眼一瓶白酒就看見底兒了。菜仁起
身又拿了一瓶。

此時老四海已經有三分醉意了,思緒里很自然地出現了齷齪情節。他微笑着
調侃菜仁道:“菜大哥,今天就咱們倆,咱們說點平時不說的。我知道我不是好
東西。你呢,你怎麼樣?”

菜仁老實地說:“我小時候也幹過壞事,後來就不幹了。”

老四海哈哈笑起來:“你瞎說,誰沒幹過壞事?你當年在海南是做生意的,
難道女人們就沒往你身上撞嗎?”

菜仁小心地左右地看了兩眼,似乎要確定方惠和方竹是否真不在家。“撞啦
是撞啦。我在海南的確是賠錢了,可女人們不知道啊,她們以為做生意的都是大
款呢,還真有不少往我身上撞的。”

老四海繼續着慫恿的微笑:“說,你是不是從了?”

菜仁嘬着牙花子,抱緊雙拳,面目沉痛地說:“沒做,思想鬥爭倒是鬥爭了
幾回,可真沒做。”

“你沒把我當朋友。”老四海扭過臉去不理他。

菜仁惶恐地說:“真沒做,做了,我這人就有污點了。”

“你呀,污點往往是人生最光彩的地方,可以染上污點卻沒染上,那是最後
悔的。”老四海覺得你即使身體上沒做,精神上也做過了。

“你的想法都特別怪。是,我明白,男人幹這種事不新鮮,可我就是沒做。
有時候我覺着我沒準比雷鋒還高尚呢,就是因為我沒做。”

老四海已經笑得不能自制了。“我從來沒聽你吹過牛,老實人要是吹起牛來,
絕對是頂級水平。”

菜仁有點急了:“我沒吹牛,我吹牛幹什麼?你想啊,雷鋒死的時候才二十
三歲,他連營長都沒見過,他懂什麼呀?金錢,女人,紙醉金迷,歌舞昇平,他
是一樣都沒見識過。我爸爸以前就說過,金子是要經過鍛煉的,人品是要經受過
誘惑的。所以沒見過誘惑的人,很難說是好人。雷鋒是死了,他要是沒死,嘿嘿,
就難說了。哥哥我經歷過誘惑,雷鋒,沒有。”

老四海張着嘴,好半天也沒說出話來,菜仁本來是個木訥的傢伙,今天居然
像個哲學家。

這時門響了,菜仁做了個到此為止的手勢,然後把電視打開了,電視裡正演
廣告呢。方竹進來了,她噘着小嘴,滿臉不高興。菜仁叫道:“這麼晚才回來?
申辦答辯都完事了?”

方竹徑直走到老四海面前:“老叔叔,我有個事要跟你說。”

菜仁“哼”了一聲,目光里全是無奈。“四海,看見沒有,叔叔比爸爸親。”

方竹煩躁地跺腳:“有些事您不懂。”

“我不懂,我再不懂我也比你多吃了二十幾年的咸鹽。”菜仁不服氣。

“你們那時候的咸鹽是不加碘的,所以讓你們去農村你們就高高興興地去了。”
方竹斜望着屋頂,目光里充滿怨恨。

“什麼意思?”菜仁不明白鹽里是否加碘與上山下鄉有什麼關係。

老四海差點笑出來,他明白,缺碘的人大多腦子不好使。但他不願意把這事
點明,只好向菜仁使了個眼色,然後走到方竹身邊,溫和地說:“行,有事跟老
叔叔說也行。走,咱們外面說去。”

七月號稱是流火的季節,當然了火是流不出來的,否則大家就都成紅孩兒了,
但渾身流鹽湯卻是一定的,即使是晚上。

二人出了住宅樓,只見一群光着膀子的老老頭、小老頭正在路燈下大呼小叫
地看電視呢,路燈下一片肉色,很是壯觀。

方竹鄙夷地扭過臉去:“老叔叔,咱們找個乾淨的地方。”

老四海說:“行,咱們去天安門廣場吧。那兒的地方大,說什麼別人也聽不
見,而且我有好久沒去過那地方了。”實際上老四海只是上學時去過廣場,那是
學校組織的活動,清洗紀念碑。可這次再回北京時,紀念碑已經被鐵欄杆圍起來
了,只能遠遠地瞄上幾眼。

方竹點點頭。

二人穿越人肉組成的玉米地,出了樓群,徑直向廣場走去。

金魚池離天安門不過是兩三公里的樣子,過了珠市口就差不多了。路上方竹
咬着嘴唇,一直不說話。老四海知道她必定開口,索性東一句西一句地胡扯。過
了珠市口的基督堂,方竹終於忍不住了,她揪着老四海道:“老叔叔,幫我找幾
個人來,我要打胡東一頓,狠狠地揍他一頓但千萬別打傷了。”

“胡東是誰?你為什麼要打人家?”老四海幾乎就要笑出來了,方竹居然在
冒充黑社會了,這不是逗你玩兒嗎?

“胡東最不是東西了,他假戲真唱,他弄假成真,他——他和邢娜好上了。”
方竹氣急敗壞,一邊說一邊踢馬路牙子,挺乾淨的一雙白色運動鞋,沒幾下就成
黑的了。

老四海連眼珠都沒轉就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了,什麼假戲真唱啊?明明是你方
竹弄巧成拙了。他假裝嚴肅地說:“胡東是你同學還是朋友?”

方竹惡狠狠地說:“是我高中同學,就是那個會算星相的,我們倆關係一直
挺好的。”

老四海推測道:“你讓他去勾引邢娜,以此證明邢娜對你是否真心,對不對?”

方竹歪着眼睛說:“就算是吧,可胡東太不仗義。我是讓他給我幫幫忙,可
他們倆倒成一對兒了,而且還背地裡笑話我。”

“邢娜也不理你了?”老四海是專門照方竹的痛處戳。

果然,方竹的鼻涕、眼淚都噴出來了,她強作兇惡地說:“所以我要打他們
一頓,讓他們知道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你快去幫我找人吧。”

老四海依舊不緊不慢:“打他們一頓,邢娜就能回心轉意啦?”

方竹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止住悲聲:“那,那你說怎麼辦?”

老四海從口袋裡摸出張信用卡,塞到方竹手裡。“感情這東西是不能強求的,
無論是男女之間還是女女之間。你不是要放暑假了嗎?回家,要你爸爸陪着你去
外地玩兒上幾天。卡上有五千塊錢,夠你們爺倆去趟蘇杭的。”

“那以後呢?”方竹有點糊塗。

“以後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就當邢娜和胡東都讓狼吃了。然後你再找個漂亮
的、溫柔的、關心你的女孩,培養一段時間,感情就培養出來了。”

方竹悲傷地搖着頭:“我已經失望了,女人之間也是虛偽。”

“實在不行,就找個男生,讓他當牛做馬。”老四海輕鬆地照自己身上拍了
幾把,似乎完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方竹看着手裡的信用卡,正要說什麼。路邊的胡同里卻突然衝出十幾個彪形
大漢,這些人呼叫着向他們撲了過來。兩人同時一呆,老四海心道:壞了,這幫
人是衝着信用卡來的。

他一把將信用卡搶過來,然後將方竹推到自己身後,小聲道:“密碼是594188,
他們要是問就直接告訴他們,別捨不得。”

此時大漢們已經撲到近前了,其中一個揮着大手喊道:“兄弟!別傻站了啦,
走啊!”

老四海苦着臉道:“完了事就行了,人就算了。”

大漢並沒注意到他的苦相,叫道:“操的事了,去廣場,咱遊行去,多少年
沒折騰過啦,咱也折騰一回。”說完,大漢扭着屁股就跑了。

老四海真是暈了,這些傢伙瘋了嗎?方竹年輕,腦子比較快,大叫道:“保
證是申奧成功了,他們要去天安門祝賀啦。”

老四海正要點頭,又一群瘋子沖了過來,其中幾個還揮舞着國旗。老四海也
不知道自己犯什麼病了,抓住方竹便一頭扎進人群。方竹已經把邢娜的事忘了,
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面跑。路上的車全停了,大燈噼里啪啦地亂照,喇叭聲此起彼
伏,有的司機甚至站在車頂上跳起了迪斯科。半路上,不知是誰塞給老四海一面
國旗,他便舉着國旗跑在隊伍的最前列,不一會兒就跑過了前門。

我的天,廣場上全是人了,人頭如浪,湧來涌去的,搞不清方向。人雖然多,
但舉着國旗瘋跑的只有老四海一個。他拉着方竹在人叢中亂躥,沒過幾分鐘國旗
便從四面八方飄了過來,因為老四海揮舞的國旗最大,他儼然成了萬千人群的一
個小旋渦。方竹在老四海耳邊喊:“真好玩兒啊!”老四海一使勁將國旗扔上了
半空,於是無數隻手伸出去,都想舉着它跑到金水河去。老四海不明所以地陷入
一場狂歡中,不明所以地裝瘋賣傻,不明所以地興奮莫名。他高高興興地拉着方
竹往前跑,方竹早把自己的不幸扔到九霄雲外了。跑到長安街上,老四海是驚恐
萬分,整條長安街都給堵死了,每輛汽車成了一個小型舞台,人們紛紛在車頂上
打滾、撒瘋,就差隨地大小便了。

老四海無意中向城樓上看了一眼,怪的是城樓的照明燈居然亮了,有幾條人
影正在垛口邊,向廣場上指指點點呢。老四海雖然看不清人物的面目,但他知道
那一定是首腦人物。於是振臂高呼道:“首長來啦,首長來啦。”他只喊了兩聲,
剩下的事就交給周圍的人了。

果然,有好幾百人跟着老四海喊起來,眾人喊着,叫着,相互簇擁着,爭先
恐後地沖向玉帶橋。老四海則將方竹帶到一棵旗杆邊,托着方竹的腳,讓她爬上
了一人多高的底座。方竹叫道:“我看見了。”老四海問:“是他嗎?”方竹道
:“就是他。”老四海問:“他幹什麼呢?”

方竹道:“他揮手呢。”說着,方竹竟學着領導的樣子,也當空揮了揮胳膊。

結果大家馬上又被傳染了,無數條胳膊伸向空中,似乎天上的餡餅已經落下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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