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庸人
野渡無人
老四海和方竹在廣場上耍到了一點多,這才想到該回家了。
後半夜街面上依然人潮如海,老四海擔心流氓們順水摸人,決定親自將方竹
送回家去。在金魚池小區外,他擔心菜仁動了別的心思,特地給他打了個電話,
將自己和方竹被遊行隊伍卷到天安門的事說了。
菜仁在電話里笑道:“我在電視裡看見你們爺倆了,你正舉着國旗跑呢。”
老四海驚道:“電視轉播啦,我怎麼沒注意到啊!”
菜仁哈哈哈地說:“看得可清楚啦!方竹那丫頭站在旗杆底座上,對不對?
嘿嘿,真有你的,三十多歲了怎麼還跟小孩似的?”
老四海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和方竹被電視台抓了個現形,竟有些心驚肉跳了。
這節目是全國轉播的,萬一事主們在電視裡看見自己,豈不是仇上加仇嗎?
這時菜仁叮囑他道:“趕緊把方竹那瘋丫頭送回來吧,明天早上她還要去學
校呢。我過兩個鐘頭就要去拒馬河了,現在得養養神。”
老四海說:“你先睡吧,我們已經到家了。”
老四海讓方竹直接回家,自己則懷着一顆忐忑的心回住所了。
行騙設局是一項秘密工作,出頭露臉是從業人員的大忌。今天老四海一不留
神竟在電視上出了風頭,這不是砸自己的飯碗嗎?臨睡前,老四海下定決心,明
天就去買機票,儘快離開北京,去哪兒都行。
早晨五點半的時候,老四海被手機的叫鬧聲吵醒了,他剛要罵人卻發現號碼
是方惠的。方惠說自己在醫院呢,她幾近驚恐地告訴老四海:“四海呀,你菜大
哥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我接了可電話里又沒聲,我把電話掛了又打回去,結果就
占線了。可掛掉電話,我的手機又開始響了,還是菜仁的。接了,還是那樣。這
事有點兒不對勁啊,跟你上回犯病的情形一樣。”
老四海揉着眼睛問:“他不是去拒馬河了嗎?”
方惠急道:“是啊,為他們單位買魚去了,不會是跟魚販子打起來了吧?他
這人認真,老想替公家省錢,魚販子可不管這個。”
老四海向窗外一看,天還沒完全亮呢。他嘟囔着說:“應該不會,這麼早魚
販子還沒回來呢。”他知道方惠是個心裡放不住事的人,索性讓她在醫院門口等
自己。然後他飛快地穿好衣服,跑到街上去叫了出租車。
五點半的北京城是冷清而清冷,剛跑到街上老四海就起了身雞皮疙瘩。路面
上到處是炮仗碎屑和五顏六色的碎紙,都是昨夜的遺留物。似乎所有北京人昨晚
上舉行了一次盛大的集體婚禮,老四海忽然哈哈笑起來,要是這一千多萬人集體
做愛,聲勢該是多麼浩大呀!還好,他還沒來得及想出別的,出租車便來了。
老四海說了聲醫院,然後便一頭扎進車裡,車裡面暖和多了。司機邊開車邊
打量着老四海的Q鋈凰捌訴輟幣簧α順隼礎@纖暮U姆襯兀⒖塘?
着眼睛道:“你笑什麼?”
司機道:“你那拉鎖是不是壞啦?”
老四海低頭一看,也笑了。由於出來得太倉促,沒拉拉鎖,褲襠幾乎全部暴
露在外面了,似乎那玩意兒想出來透透風。他趕緊將拉鎖整理好,沉着氣問:
“你知道拒馬河嗎?”
司機點着頭道:“知道,不就是十渡嗎?”
老四海說:“咱們在醫院再拉上一個人,然後馬上去拒馬河,越快越好。”
司機仔細看了老四海幾眼,滿臉防備地說:“您帶上的同夥是男是女呀?”
老四海覺得這話太彆扭了,什麼叫同夥啊?犯罪分子才能叫同夥呢。他瞪了
司機一眼,不滿地說:“女的。”
司機的表情立刻鬆弛了,嘿嘿笑道:“是女的我就去,男的我就不去了。您
看看,現在剛五點半。這麼早拉着兩個大男人進山,我可沒那麼大膽子。”
老四海撇着嘴說:“你們開出租的手裡能有幾個錢,搶劫的也不至於向你們
下手啊。”
司機冷笑道:“嘿嘿,不開眼的強盜滿街都是。您是不知道,前天我們有個
同行在大興讓人家扎死了,身上就帶了三百多塊錢。”
老四海沒心思與他探討司機的生死問題,不耐煩地說:“你放心吧,我身上
的錢比你多,我比你膽子小。快,趕緊去醫院。”
方惠在醫院門口急匆匆地走來走去,老遠看去,她似乎在滿街追老鼠。老四
海招呼她上車,車門一關,方惠就心急火燎地問:“四海,你說說你菜大哥不會
是半路犯了病吧?”說着她拿出手機讓老四海看,“你看,四點半打來的電話,
電話里只有喘氣的聲音,再打過去就占線了。”
老四海說:“他有病根嗎?”
方惠咬着嘴唇,仔細想了想:“我自己倒是覺得不大舒服,可你菜大哥沒事
啊。他當過兵,身體一直挺壯實的。”說着,方惠驟然間便緊張了,“壞了,怕
就怕身體好的人突然犯毛病,一旦有了病連自己都預料不到,說趴下就趴下呀。”
老四海無奈地拍了幾下巴掌:“我的嫂子,你就別胡思亂想啦,芝麻大的事
能讓你想成一個大麵包。沒準我菜大哥就是無意中碰到手機鍵盤了,要是真那樣,
咱倆就是白跑一趟了。對了,乾脆我請您去十渡蹦極吧,五六十米高鐵架子,直
接跳下去,腦袋能撞到水面上。”其實老四海知道,碰鍵盤的事是不可能的,即
使菜仁真碰到了鍵盤,但方惠一旦掛掉電話,菜仁的手機也就自動恢復了,不可
能總是占線。
方惠使勁點頭:“蹦極那玩意兒,想起來我就害怕。要是真碰上鍵盤的話,
我們全家請你去吃全聚德。”
老四海呵呵笑了幾聲。看來方惠不是個捨命不舍財的人,雖然平時捨不得,
但為了菜仁終於敢吃頓全聚德了。
北京出租司機的舌頭永遠是常人的兩倍,開車不說話那就說明這車出毛病了,
另一種可能是這司機八成是個結巴。方惠上車的十分鐘裡,司機的耳朵也好奇地
直立了六百秒。此時他終於聽出些端倪,毫不客氣地問道:“大晚上的,一個人
開車跑山里去啦?”
方惠說:“他們領導要吃拒馬河的魚。”
“舌頭真夠刁的。我跟你們說,這事還真有點兒懸!”司機在鐵籠子裡搖頭
晃腦,如一隻被囚禁的大烏龜(北京的出租車裝有鐵製的防護欄)。“拒馬河在
十渡風景區裡面,再走兩步就到河北了。別看那地方白天是遊人挺多的,可一到
晚上狼就出來了,當地人比狼還野呢。頭年我們公司有輛車在十渡讓人家搶了,
乖乖地把錢和車都給人家了,好歹是留了一條命。”
方惠的手禁不住地哆嗦,她顫巍巍地說:“我們家那位倒是不敢跟人家動手,
應該沒事的。”
“那可難說,世道變啦。想當初啊,早年間的強盜是劫財不害命,最後還得
給人家留下一點兒路費,做事不能幹絕嘍。現在的強盜可沒那麼好心啦,一般是
斬草除根,殺人滅口……”
“你開你的車,少說兩句行不行?”老四海急了,照鐵架子上就拍了一掌。
這個多嘴多舌的喪門星,什麼喪氣說什麼,什麼不好聽說什麼,還想不想掙錢了?
司機的確是不敢再說話了。方惠卻已被嚇得進入半昏迷狀態了,她的眼珠子
就像電腦死機的光標一樣,雖然能活動卻毫無作用。老四海不斷地閒扯些輕鬆的
話題,方惠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玻璃背後全是惡鬼。
出租車從閻村出了京石高速路,途經周口店,然後一路西下。太早了,行人、
車輛都在睡着,六點半的時候他們就躥進茫茫群山了。北京的西部和北部都是連
綿的大山,有些山峰已經超過了兩千米。北方的山大多峻拔、雄偉,由於面積廣
闊,開發程度都比較低。出租車快到石景山的時候,老四海發現路面異常潮濕,
凹下去的地方全是積水。
司機說:“看樣子,昨天晚上山里下過雨。”
老四海清楚山里下雨是常事,也沒在意。
正是夏天,路邊全是草叢,草不高但顏色很深,葉子如在香油中浸泡過,看
着就想啃上幾口。這時老四海忽然看見,一群不知名的小鳥從一座山峰飛到另一
座山峰,眨眼間又飛了回來,它們秩序井然,好像特意編排的。老四海搖了搖頭,
腦子裡竟不合時宜地湧現出幾句古詩:“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
潮帶雨晚來急……”想到這兒他忽然意識到錯了,現在是夏天,只能說夏潮。僅
僅停頓了一下,老四海就無論如何也記不起後面那句了。
出租車開到了六渡,一條寬闊而淺薄的白水在路邊出現了。司機說:“那就
是拒馬河了。”老四海問他知道不知道碼頭的位置,司機想了一會兒說:“九渡
好像有個碼頭,就是個停靠平底漁船的地方,早晨有不少魚販子。”
老四海命令他立刻趕往九渡。
此時方惠終於從司機編織的恐怖氛圍中解脫出來,她揪着老四海的袖子問:
“你菜大哥是不是真碰到手機的鍵盤了?”
老四海說:“保證是,他那人太糊塗。等咱們和他見了面,您也別客氣,罵
他個半死。這人真是,四十多歲了還讓人不省心。”
方惠愣愣地說:“張揚公司里有個大師,說是在五台山修煉過。他給你菜大
哥看過相,他說你菜大哥是天生的福相,後半輩子貴不可言。”
老四海只好隨口應承着:“當然了,還用他說?連我都看得出來。等咱家方
竹一畢業,拿到了學位,再找個體面工作,每個月掙他個萬八千的,你們就不操
心了。我估計到了那一天,你們倆也該退休了,孩子省心,老兩口拿着兩千多塊
的退休費。可不是貴不可言嗎?”
多嘴的司機又憋不住了,這回他事先拿捏了分寸,總算沒敢胡說:“這兄弟
說得簡直太對了。現在呀就是退休的幸福,坐吃等死,吃飽了混天黑,什麼事都
不想,神仙也就這樣啦。我就盼着那一天呢。”
兩人這麼一混攪,方惠的眉心總算舒展了一公分。
這時出租車已經開到八渡了,九渡就在眼前了。
十渡位於房山區,是北京西部的著名風景點,毗鄰河北,號稱是北方的小桂
林,以山水輝映、景色秀麗而著稱。所謂的“十渡”也就是拒馬河上的十個渡口,
十個渡口之間山川交差,懸崖錯落,以第十個渡口最為險峻奇麗。經過過渡者數
百年的演繹和傳誦,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旅遊區,是北京人周末的好去處。按說
在周邊山區中,可圈可點的風景着實不少,再往西走上二三十里則是野三坡的百
里峽了。平心而論,百里峽的景色更為卓絕。但由於它地處河北省,北京的遊客
少了,名氣也遠不如十渡響亮。風景區就如人一樣,戶口所在地非常重要。人生
在發達地區便多了幾分幸運,風景區地處偏遠,來糟踐的人也就少了。
過了八渡,偶爾能看見幾個馬夫,他們的馬大都是萬人騎過、千人踹過的,
所以總是無精打采。老四海死死瞪着雙眼向遠方張望,忽然見一個馬夫揮舞着鞭
子,興奮地迎面跑過來,嘴裡唧唧呱呱地叫嚷着什麼,似乎是招呼大家去看熱鬧。
他放眼望去,只見河邊出現了幾塊巨石,石頭上架着木板。
司機大聲說:“那就是簡易碼頭了,魚販子還沒出攤呢。”正說着,司機突
然瞪着眼珠子不說話了。老四海向碼頭旁邊望去,只見巨石旁邊的碎石灘上橫着
一個黑乎乎的物件。由於太遠,根本看不清輪廓。他催司機快點開,司機卻道:
“您別着急,路面特別滑。再快點兒,咱們也是那個下場。”
老四海還沒來得及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便再也不用問了。他已經看明白了,
那是輛底朝天的麵包車,與菜仁所開的麵包車是一個型號的。由於是底盤方向對
着他們,所以看起來是黑色的。
老四海覺得那輛倒霉的麵包車與自己有些關係,可一時腦筋又轉不過來了,
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此時只聽得後座上“砰”的一聲,方惠已經忘了自己身在車
上,直直地就站了起來,結果一頭撞在車頂上,險些把自己撞昏過去。她大叫道
:“菜仁的車,那是菜仁的車。”
老四海再不用費那個心思了,事兒已經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着了。
空曠的渡口邊,菜仁的麵包車橫躺在公路和碼頭之間。看樣子是車頂先撞上
了石頭,車身被彈回了幾米,車架子已經癟了。路上有一條長長的剎車印,顯然
是車輛拐彎時發生了側滑,直接躺下了。這時老四海終於想起了那首詩的最後一
句:“野渡無人舟自橫。”
出租車在麵包車旁嘎然而停,老四海手腳並用地把方惠拖出車廂。二人歪歪
斜斜地跑到麵包車邊,頓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零件、碎玻璃和一些亂七八糟
的部件四處散落着,麵包車的玻璃幾乎全碎了,幾條鮮血小溪艱難地從車上流出
來,一直延伸了三四米遠。老四海扔下方惠,刻意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然後飛
跑到車頭查看起來。菜仁倒掛在司機座上,雙腿被夾在車頭與座位之間,腦袋已
經成了血葫蘆。他的手機被甩了出來,正好被兩隻雨刷夾在中間,一直在不停地
向外撥叫着。老四海的眼睛立刻就模糊了,他強忍悲痛用力搬開車門,哆哆嗦嗦
地拉住菜仁的手。還好,手上有一絲熱氣。
出租司機在旁邊觀望了一會兒。可能是兔死狐悲吧,此刻終於鼓起勇氣,二
人合力將支離破碎的菜仁從麵包車裡拉了出來。方惠已經全明白了,她“嗷”的
叫了一聲,立刻便哭得癱倒在地,轉眼間就氣若游絲了。老四海只得兩邊忙活,
先是打了120 ,然後給方惠盤上腿,照她後背上狠命地敲打了百十下,方惠這口
氣才算緩上來。她不敢向麵包車的方向看了,反而揪着老四海的手道:“那車—
—不像他的車吧,好像車軲轆不大一樣,你再仔細看看。”
這時守在菜仁身邊的出租司機大叫起來:“醒啦,醒啦,眼睛能轉啦。”
老四海狠着心將方惠拉起來,死拖硬拽地扶到菜仁身邊。在地面上灘成一片
的菜仁果然睜着眼呢,他已經認出老四海和方惠了,嘴角竟微微地翹動了一下。
方惠“哇”的一聲,又哭倒了,頭直接撞在碎石灘上。老四海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一把拉住菜仁的手,大叫道:“大哥,我把嫂子帶來了,你——你這是怎麼回
事啊你!”他實在說不下去了,不得不使勁喘了幾口。“你,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嗎?我替你辦。”
菜仁像幾根拼接在一起的灌腸,該斷的地方都斷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又如幾根朽木,渾身上下全是死亡的影子,只有眼神是靈動的,還沒有被凍住。
菜仁動了幾下眼珠,又艱難地張了張嘴。老四海心裡明白,人撞成這樣是不大可
能活命的。菜仁留了口氣就是在等人來啊,他是不放心。老四海把一隻手墊在菜
仁頭下,耳朵湊到他嘴邊,然後將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喉嚨處。“大哥,你有話
你就告訴我,我來轉告嫂子。”
出租司機還算仗義,他架住方惠的肩膀,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大姐,現
在不是哭的時候。您得聽聽呀,您愛人要說話啦。”方惠止住悲聲,眼睛直勾勾
地掛在菜仁臉上。
老四海伏在菜仁身上,幾乎感覺不到他有任何呼吸的跡象。好久才聽菜仁遲
緩地說道:“告訴你嫂子,我沒有小金庫。”
“嫂子,我大哥說他沒有小金庫。”老四海大喊道。
方惠的眼淚刷的一下又流下來了,整張臉都發光了。
菜仁斷斷續續地接着說:“方竹——上學,要上學。”
老四海叫道:“大哥,您放心吧,方竹一定會把大學念完的。”菜仁忽然仰
起了脖子,目光落在方惠身上。老四海知道,菜仁要咽氣了,於是一把將方惠拽
了過來。“嫂子,我大哥有話要說。”
菜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幾乎覆蓋了整個黑眼珠。他的聲音驟然間洪亮
起來:“四海是我兄弟,他是好人。”方惠拼命點頭,菜仁依然神采奕奕地說道
:“你聽着,咱們家已經沒別人了,以後有事就指望四海了。”說到後來,他的
目光又轉到了老四海臉上。
老四海覺得一顆核桃卡在嗓子裡,身體僵硬得如一條冬眠的蛇。他茫然地點
着頭,口中不住念叨着:“你放心吧,放心吧,我有錢,我已經打120 了,醫生
一會兒就過來。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別怕花錢……”老四海不說話了,他覺
得手上那顆頭顱忽然間就沉重了好幾倍。仔細看去,菜仁雖然睜着眼,鼻孔卻被
血塊徹底堵住了。老四海趕緊扭臉去看方惠,方惠卻異常歡快地笑了起來。
她挺直身子,雙手抱在胸前,哈哈笑道:“他死了,他死啦!他們全是笨蛋,
二十年前他們就說他是天生的福相,能活到九十多歲。他們都是騙子,你這個傻
瓜怎麼就信了他們的了?你說話呀你!”方惠突然間爆發了,她撲過來,一把揪
住菜仁的領子,使勁搖晃起來。“你說話呀,你這個笨蛋,你讓他們給騙了,他
們都是騙子。”
出租車司機驚得一頭鑽進出租車裡:“瘋啦,瘋啦。”
老四海攔腰抱住方惠,大叫道:“嫂子,我大哥讓你多想想方竹的事,她還
沒畢業呢,你聽見沒有?”
老四海對這兩口子是太了解了,他從頭到尾只是兩個字——方竹,最後方惠
果然不鬧了。
馬夫果然是集會召集者,十幾分鐘後,碼頭邊出現了十幾位馬夫。他們站得
遠遠的,不時地指指點點,似乎很是新奇。
大約半個小時後,幾條平底船懶洋洋地駛到了碼頭。漁民們發現碼頭上出了
車禍,立刻抱怨起來,大家都認為這事太不吉利了,是給勞動人民添堵。老四海
懶得搭理他們,那些人看到滿地的血,也不願意跑過來生事。又過了半個小時,
120 急救車和交警隊的警察都來了。老四海將方惠交給司機看管,自己向警察和
醫生匯報情況,辦理手續。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急救車把菜仁運走了,交警把事
故現場清理乾淨,確定了事故原因,原因是疲勞駕駛。之後,警察們開好了事故
證明,便撤退了。
老四海也覺得這地方到處都是陰魂,希望趕緊回到城裡去。
正在司機和老四海準備上車的時候,漁民們突然撲上來,將他們團團地圍上
了。有個領頭的漁民叫道:“你們家人在哪兒出事不行啊,幹嗎非要死到我們的
碼頭?你知道這事得給我們造成多大的損失嗎?”
老四海陰慘慘地說:“老天爺讓他死在哪兒他就死在哪兒,你管得着嗎?”
漁民的臉皮激靈靈跳了幾下,但依然嘴硬道:“這是我們的碼頭,是我們賣
魚的地方。死在我們的碼頭上不吉利,以後這碼頭就不能用了。”
“刁民!”老四海將這兩個字噴在地上,推開眾人就要走。
漁民頭一把拉住他,斜着嘴道:“想走?沒那麼容易,今天你得把話說清楚,
不說清楚就別想走。”
老四海冷笑:“說什麼呀?”
“你知道他死在這兒,對我們的影響有多大嗎?昨天城裡來電話了,北京的
大人物要吃我們的魚。他這一死,人家還敢來嗎,保證是看見這事就嚇跑了,我
們的魚給誰去?要不,要不……”他回頭看了看同夥,眾漁民正拼命點頭呢。
“要不,你就把魚買走吧。”
老四海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獰笑。“????們的小姥姥的,要不是因為你們的
破魚,他人還死不了呢。早晚你們的船全得翻河裡去,把你們這幫孫子全淹死,
全????餵了魚。”
漁民們哪兒能容忍如此惡毒的詛咒啊?結果可想而知,老四海被眾人推倒在
地,他雖然抱着頭臉,但後背和屁股上卻挨了無數拳腳。方惠和出租司機不得不
連打了三次110 ,漁民們才罵罵咧咧地走了。此刻老四海渾身的骨頭都鬆動了,
就像一口氣做了五回韓國松骨。
方惠和司機將老四海搶到車上,司機一把輪就衝出去了。老四海擦了擦眼角
的血,還好,只是眼角出了點血,臉面總算是保全了。他惡狠狠地命令道:“他
媽的,咱們現在去醫院,辦死亡證明,他奶奶的,然後去派出所註銷戶口。嫂子
你放心,我他姥姥的聯繫火葬場,明天就火化。他祖宗的!嫂子,親戚朋友們你
還請不請?”
此時方惠就像傻了一樣,只剩下點頭的份了。
老四海知道喪事不宜大辦,於是連打了幾個電話,火葬場的事便訂下來了。
出租車又開上了高速路,司機覺得安全了便捅了捅身旁的老四海。“兄弟,
聽口音我本來以為你不是北京人呢,可剛才一罵人,我就聽出來了,都是北京爺
們兒啊!”老四海歪着眼沒理他,司機只好繼續說:“兄弟,我今天夠意思吧?
累得不善吧?”
老四海問:“你什麼意思?”
司機嘬着牙花子道:“剛才我幫你救了那個死人,是咱們倆一起拉出來的,
沒錯吧?”說着他空出一隻手來讓老四海看,手指上還殘存着一些血跡。“你看,
多噁心啊!後來我又幫你盯着後面那位大姐,不是我,她就得鬧起來。再後來我
又救了你。”
“你什麼意思你就說吧。”老四海不耐煩了。
“死人的事怎麼說都不吉利,我又上手了。現在是怎麼想怎麼後怕,萬一要
是把魂兒帶到我們家去,就壞菜了。”
老四海冷冷地說:“我在農村學過收魂,下了車我先給你收收魂吧。”
司機知道老四海心情不好,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乾脆把話挑明了。“我是說
我不能白干吧,我跟你們又沒什麼關係,不圖名利誰早起呀?我圖什麼呀?”
“你的車今天我包了,五百,行不行?”老四海咽了口唾沫,他算是看明白
了,有錢有勢的傢伙都是壞蛋,窮人也不見得是好東西。
司機挑起大指:“行,是條漢子。六百吧,六百我就不說什麼了。”
老四海也不說什麼了,碰上這種事誰還能心疼錢呀?
任何國家的官僚機構都是效率低下而令人惱怒的,老四海拉着方惠辦手續,
整整折騰了一天,忙到後來幾乎連傷心都顧不上了,一直跑到下午五點多鐘才算
完事。出租司機覺得自己賠了,翻來覆去地後悔,老四海只好答應再給他加一百。
結賬時,方惠死說活說地要付車費,老四海居然沒搶過她。但一聽說包車費用是
七百塊錢,方惠不得不退縮了。她侷促地望着老四海道:“四海,我身上就帶了
一百多塊錢。”
老四海知道這個女人的自尊心很重,只好道:“錢的事您就別操心了,我先
墊上,等完了事咱們再算賬。”
方惠感激地嘆息了一聲。
好不容易把出租車打發走了,卻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二人要了兩碗蘭州
拉麵,麵條還沒下肚呢便同時想起了方竹。老四海自作主張地給方竹家裡打了電
話,想讓她來拉麵館吃飯,方竹卻根本不在家,估計是在學校呢。他知道方竹大
部分時間都住在學校,看了方惠一眼就不敢說什麼了。
出得飯館,方惠一把扶住了一棵樹,肩膀猛烈地抖動起來。
老四海沒有打擾方惠的悲傷,哭一哭總比憋在心裡好些。這一天裡實在太忙
碌了,忙得在某一段時間裡,老四海竟意識不到這是在給菜仁辦後事。現在想通
了這一點,他由衷地恐懼起來。菜仁死了!菜仁就這麼死啦?這個忠厚老實的面
瓜,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就死了呢?在海南的沙灘上,有個人跳進海里把自己救
上來,他是菜仁。自己得肺結核的時候,有人把自己背到醫院,也是菜仁!一個
騙子大發慈悲,要把剛剛到手的一萬塊錢送出去普度眾生,被人家拒絕了,還是
菜仁!現在這一切都隨着菜仁的死亡而模糊起來,好像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菜仁是個面瓜,他折騰了半輩子,結果一事無成,現在他認命了,認命了為
什麼老天爺還要把他的小命拿走呢?唉!死個人簡直太容易了,老四海腦子中涌
現出很多死人。當然了,所有的人都是死人或者即將成為死人。有多少人就有多
少種死法,紂王、隋煬帝、岳飛、秦檜、雍正的死法都是詭異的,對了,還有老
爹。如此眾多的死亡中,只有老爹的死和菜仁有一定的可比性。老爹僅僅是為了
幾隻雞,菜仁是為了幾條魚。他奶奶的,雞和魚都不是好東西,怪不得它們的命
運是碎屍萬段呢。
想着想着,老四海的眼眶濕潤了。偏巧方惠忽然轉過臉來,正好看到他淚眼
婆娑的樣子,大驚道:“四海,你要挺住啊。我是女人,我辦不了什麼事,就指
望你了,你可不能哭壞了身子。”
老四海展了展淚眼道:“嫂子,我沒事,你有事就說吧。”
方惠仔細看了看他,直到老四海勉強笑了一下,她才鬆了這口氣。“四海,
你得幫我想想辦法,我怎麼跟方竹說呀?她爸爸就這麼沒啦?一個大活人怎麼說
死就死了呢?”
老四海茫然地望着天空,他平生第一次沒了主張。
多年來老四海研讀了很多玄學讀物,大部分是可以算命的,他閱讀這些玩意
完全是工作需要。其實老四海本人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他相信努力就能帶來
成功,任何客觀理由都是失敗者的無聊藉口。但他也知道,生活中有些因素的確
是個人能力無法把握的,是巧合的產物。這些因素的轉變決定了人的走向,也就
是一般人常常掛在嘴邊的命運。今天他又看到了那些東西,而自己就站在命運的
十字路口,在路口上“絕世而獨立”的便是方竹。
天知道方竹會幹出什麼來,鬼知道這丫頭會有什麼反應。
方惠見他不說話,知道這次的任務是太艱巨了,只得以哀求的口吻說:“四
海,你得想想辦法,火化前怎麼着也得讓方竹看他爹一眼啊。”
老四海揪着耳朵說:“要不,我現在到她們學校去一趟,這種事不見面是不
行的。”
方惠一把拉住他,淚如泉湧:“我真不知道怎麼跟她說,你,你幫幫我吧,
你去和方竹說吧。我就在家裡等着,你放心去。”
老四海只得點頭,其實他也沒主意,怎麼說呢?一夜之間,一個大活人就進
骨灰盒了。
天黑之前,老四海將方惠送回家,自己又打了輛出租車,直接殺向學校。
方竹所在的大學在北京的西北郊,當年老四海也在這一帶出沒過,所以很輕
易地便找到了。老四海在傳達室向門衛打聽女生宿舍怎麼走,門衛狐疑地問:
“您有什麼事啊?”老四海道:“我侄女在你們學校上學,家裡有急事,急着見
她。”門衛見他心急火燎的樣子,知道事態嚴重,馬上把路徑說了。臨走前他還
好心腸地叮囑老四海道:“您一定要小心啊,一定要事先把話說清楚,現在的女
生太厲害了,都是白骨精。”
老四海心道:方竹連同性戀的事都告訴我了,還能有什麼新鮮的。他繞過教
學樓,一路小跑着,沒多久就看到了女生宿舍。在老四海的印象里,學生宿舍往
往是破爛的蘇式建築,窗前飄揚着臭襪子組成的萬國旗,門口立着位老虎似的胖
大媽。但老四海這回徹底錯了,方竹她們的宿舍樓竟是一座嶄新的公寓式建築,
門前安裝着對講機,底層和二層都裝了護窗欄。更可笑的是,他看見幾條巨大的
標語從頂層一直垂下來,就像商場的廣告條幅一樣。老四海腦子裡亂得很,容不
下太多的東西,他直接在對講機上撥通了傳達室的號碼。沒想到一位女生在對講
機里兇巴巴地叫道:“絕不談判,限你們今天就把攝像頭拆下來。”
老四海一愣,這是怎麼回事?但他馬上就明白了,就是明天把這座樓炸掉,
也與自己沒有絲毫關聯,於是急切地說:“我要找方竹,她就住在你們宿舍,我
有急事。”
“分化瓦解!”對講機里大喊起來。
老四海真是暈了,又不是對付農民起義,為什麼要分化瓦解呢?忽然他聽到
頭頂有動靜,於是仰臉一看,只見二層的窗戶開了,一隻塑料盆探了出來。老四
海本能地意識到要壞事,但腦子跟上了,腿卻慢了半步,一盆髒乎乎的涼水全扣
在他頭上了。老四海呆立在女生宿舍門口,髒水順着頭髮往下流,他隨手摸了幾
把,竟抓住了一片菜葉子。老四海真應該感謝這些姑娘的善良,她們要是從衛生
間裡取水,自己就成妖孽了。
轉瞬間,老四海又被憤怒籠罩了。這是女生宿舍嗎?這是《指環王》裡的地
獄之門啊!他從來沒受過如此屈辱,怒了。老四海叉腰站在樓下,破口罵道:
“你們這群小妖精,你們吃錯藥啦?快把方竹給我叫出來,我是她叔叔,他們家
出事啦……”只罵了幾句,老四海就看清楚了,那些從樓頂垂下的條幅竟然寫着
:“還我清白樓道”“齷齪人等滾出校園”“有本事,你們在女浴室裝攝像頭”
等等。他停嘴想了一會兒,看樣子校方是要在女生宿舍里安裝攝像頭,全體女生
正在集體抗議呢。偏巧自己倒霉,正好撞在槍口上。
此時三層的一面窗戶開了,方竹探出腦袋來:“老叔叔,難道他們把你也收
買啦?不要為虎作倀啊。”
“胡說,誰能收買我?你們家裡有事,快點跟我回家。”老四海叫道。
方竹晃着腦袋說:“我們正在絕食呢,他們不把攝像頭拆走,我們誰也不能
出去。我是學生委員會的,不能率先破壞規矩。”
老四海急道:“家裡出大事了,真的。”
方竹依然搖着腦袋:“出了什麼事我也不能出去,中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
齊心,我們要挑戰中國人的劣根性。”
“狗屁劣根性!”老四海真急了,語無倫次地喊道,“你爸爸都死了,你還
在這兒起什麼哄?你快點吧你。”
方竹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感傷地說:“老叔叔,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啊,你怎
麼能這麼說他呢?”
老四海已經是一言出口了,索性大聲道:“你爸爸去山裡給單位採購活魚,
翻車了。明天火化,你還不趕緊跟我回去?”
方竹傻眼了,呆呆愣愣地說:“你不是開玩笑吧?”
“你還不趕緊下來?”老四海聲嘶力竭地叫嚷着。
一分鐘後,方竹風一樣從宿舍里躥了出來,拉着老四海就往外跑。二人還沒
跑出十米遠,草叢中就鑽出幾個人來,為首的中年人張開雙臂,頗是興奮地說:
“這是誰的主意呀?怎麼能拿人家家長說事呢?算啦算啦,反正是出來了一個,
出來一個就好。”說着中年人嚴肅地站在兩人面前,指着方竹道:“你們這些女
生也太不像話了,學校在樓道里安裝攝像頭是愛護你們,是保護你們,你們怎麼
能絕食呢?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這明明就是對抗啊!現在出來了就好,走,跟
我到校務處去,走。”
方竹狐疑地盯着老四海,老四海二話沒說,上下唇一齊使勁,“呸”的一聲,
一口濃痰掛着風響正好擊中中年人的腦門中央,他驚叫着橫着跳出一步,險些摔
倒。老四海面目猙獰地指着他:“我們家剛剛死了人,你要是不想死的話,最好
離我遠點。”說完,他拉着方竹就跑了。
路上老四海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由於擔心方竹責怪,他不得不使勁強調
事出突然,誰也無法預料。
方竹的反應並不強烈,她只是痴痴地望着街面:“真的?我爸爸真死了?”
老四海只好說:“是。”
過了一會兒,方竹又問:“不會有錯吧?我爸爸真死了嗎?”老四海又得點
頭。又過了幾分鐘,方竹再次晃着頭道:“不對吧,昨天我還看見他了呢!”
老四海不得不說:“翻車就是半分鐘的事。”
一路上,方竹重複了十幾次類似的問題。最後老四海正色道:“方竹,你要
接受這個事實,你爸爸去世了。”
方竹眨巴着眼睛說:“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相信,難道死個人就這麼容易嗎?”
老四海不敢再說什麼了,當年老爹死的時候,他也沒怎麼哭,也是反覆在心
里問過這個問題:“死個人就這麼容易?”後來他把花兒賣給人販子,心理總算
是平衡了。老四海不希望讓方竹走自己的老路,於是拿出一副滿腔正義的樣子來,
厲聲道:“你給我聽着,人生總要經歷很多事,你才是剛剛開始。所有你不願意
看到的、不願意想到的事早晚都會找上門來。要麼坦然面對,要麼就永遠是個膽
小鬼,你自己琢磨吧。”
“可我爸爸不應該死啊!”方竹還是不大相信。
“我爸爸也不應該死。”老四海忽然想起來了,老爹死的時候自己也是大學
二年級的,和現在方竹一樣。不知怎麼,一股空前的恐懼襲擾過來,他覺得自己
眼看就要休克了。老四海只得咬着嘴唇,慷慨激昂地說:“我爸爸死的時候我也
是大學二年級的,但我挺過來了,到今天混得還算不錯。你的條件比我好,你要
是不能接受這個現實,老叔叔就該鄙夷你了。”
方竹再不說話了。
由於倉促,菜仁的後事辦得比較冷清。他父母早亡,沒有兄弟,方惠家裡同
樣沒什麼像樣的親戚。至於朋友嘛,除了老四海之外,方惠也沒有通知任何人,
她不想麻煩人家,更不希望人家給他家花錢湊份子。有些同事聽說了,於是紛紛
前來悼念,不少人都說菜仁的命苦啊,沒福啊。但方惠卻說:“菜仁死的時候很
安然,因為他誰的也不欠。”
方竹表現得也還算得體,只是沒人的時候經常發呆。事後老四海擔心她又萌
生去南方的念頭,特地和方竹深談了一次,大意是告訴她:自己將來想開一家設
計公司,現在是萬事俱備只等方竹畢業了,你一畢業我就讓你挑大梁。他的意思
是希望方竹堅持學業,方竹談到了學費的事。老四海請她放心,老叔叔的腦子裡
全是錢。幾天后,他向方惠要了兩萬塊錢,號稱是替她去炒股票。後來老四海還
真的“入市”了,也多少掙了些錢,但遠不如傳說的利潤高。好在老四海並不在
乎,其後一段時間,他每每向方惠灌輸些股市神話,每個月都能替她“掙”個三
千兩千的。看樣子方惠是信了,方竹的大學依然讀着。
老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締造這種名言的傢伙保證是得不了好死的。
菜仁死後沒三個月,方惠便病倒了。
方惠只是在給菜仁辦後事的那幾天裡沒去上班,菜仁下葬的第二天,她就回
到了醫院。此後方惠完全沉浸在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中,很少回家了。老四海
知道她主要是擔心收入問題,所以便想出了“入市”這一招兒。但方惠認為股市
如虎,還是當護工的收入更牢靠些。任憑老四海如何天花亂墜地吹噓,方惠照樣
天天去醫院,忙的時候能同時照顧三個病人。
兩個月後股市變成了一頭瘋狂的公牛,天天飄紅。老四海覺得有機可乘,自
己也拿出十萬塊,準備再大幹一場,甚至連網站的生意都懶得做了。到第三個月
的頭上,他幾乎每個月能都進來上萬塊。老四海盤算着,乾脆把所有空穴來風的
網站都關了吧,專門在股市里淘金吧,好歹也算個合法營生啊。
那天老四海給方惠去送“紅利”,到了家門口竟聽到屋裡傳出了異樣的聲音。
他趴在門板上傾聽,屋裡似乎有隻餓了好幾天的小貓,叫得悽慘而低微。老四海
開門就進去了,原來方惠正蹲在地板上呻吟呢。老四海知道菜仁一家都有諱疾忌
醫的毛病,不容她說什麼,當場就要把方惠扭送到醫院去。方惠半路想跑回來,
老四海又搬出了方竹,號稱是方竹發現老媽不對勁兒,讓自己來看看。方惠一聽
這話,立刻就不言語了。老四海斷定,方惠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
醫生一看到方惠的樣子就建議她立刻住院。
在老四海的逼問下,方惠只得承認,半年以來身上一直就覺得不大舒服,最
近居然開始尿血了。老四海埋怨她不該耽誤自己的身體,方惠卻認為醫院是花錢
的坑,是沒底兒的洞,下崗職工報銷醫藥費又太麻煩,有骨氣的人是不應該進醫
院的。老四海把她安頓好,然後假裝瘋魔地告訴方惠,估計股市又要大漲了,那
兩萬塊錢應該能下出金蛋來。方惠說:還是留着吧,給方竹結婚用。
老四海出得病房,偷偷找到醫生詢問病情。
醫生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尿毒症。”老四海立刻就不說話了,
他知道腎病是非常痛苦的,方惠何以會拖得這麼久?醫生似乎和他是一個心思,
嗔怪道:“怎麼現在才來醫院呀?那個女同志也真夠堅強的。你這個做老公的太
不負責任了,難道就看不出她是個病人嗎?”
老四海只得說:“我不是她老公,他老公在幾個月前去世了。我是她們家的
兄弟。”
醫生若有所思地說:“這就難怪了,傷心過度,工作壓力太大,平時又特別
勞累,對吧?”老四海只能點頭。醫生道:“這就是病因啊。長期這樣即使不得
腎病,別的毛病也會找上門來。查一查吧,但願不是。”
老四海問:“如果真是尿毒症怎麼辦?”
醫生看了他一眼:“他們家有錢嗎?有錢,沒準還有救。”
老四海就像短路了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不得不在長椅坐了十來分鐘。
假如師兄真能活九十多歲,那人世間的一切醜惡就都是真的了。菜仁死了,難道
方惠也要走這條路嗎?他想不出別的了,滿腦子就是一個字——死!
死!
最近這個字被無限誇大了。
是啊,人生的結果就是死亡,死法也是千差萬別。可笑的是所有人出生時都
是一個模樣,或許這就是人間最大的不公平吧?
大約在一年半以前,老四海剛到北京的時候,方惠的精明幹練曾經讓他吃驚
不已。而現在她只是一副奄奄一息的骨頭架子,她與世界的唯一聯繫竟然是錢。
老四海渾身都在疼,酸疼,鑽心的疼,骨頭縫裡似乎有無數根細針在大跳搖
擺舞。他實在受不了了,於是跑到街上,找了個水果攤,揀最貴的水果,胡亂地
買了一大包。
第二次走進病房時,老四海呆住了。
方惠床前坐着個身材高大的傢伙,柜子上擺着些禮品,顯然這傢伙也是來探
望方惠的。菜仁的朋友一直就不多,老四海只見過張揚和幾個在食堂工作的同事。
他去世時倒是來過不少人,但老四海基本上都忘了。在方惠的生活里只有菜仁和
方竹,老四海從沒聽她談過關於朋友的話題。所以他能夠如此深入地走進這個家
庭,完全是不合常理的。
老四海在門口一出現,方惠就興奮地對那人說:“看,我們那兄弟來了,菜
仁的後事是他一手辦的,簡直比親兄弟還親呢。”
探望者微笑着轉過臉來,隨即整張臉就扭曲變形了,正如六月的氣溫猛然間
就降到了臘月,一切都凍上了。老四海險些轉身就跑,但雙腿如木樁子一樣,釘
在地上,紋絲不動。
這個來探望方惠的傢伙竟然是老景。
老景現在是背對着方惠的,方惠無法看到他怪異的表情,依然接着誇獎道:
“我們這家人也真是不爭氣。菜仁的事完了沒兩月,我自己又病了,實在是太麻
煩人家了。我們這個兄弟呀!”
老四海僅僅張皇了五秒鐘,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其實這一刻早就在他的預料
之中。此時他走到床前,如平時一樣地寬慰她:“嫂子,您就別胡思亂想了,菜
大哥家裡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一天我要是沒能力管了,別的朋友也絕不會袖手旁
觀的。對不對?老景同志。”
老景尷尬地咧着嘴,方惠卻道:“我沒說他是老景啊,你怎麼知道?”
老四海說:“你們都提過他好幾次了,來探望您的還能有誰呀?”說着他走
到老景對面,坦然地說,“您怎麼知道我和我嫂子來醫院了?”
老景有點不知所措地說:“我剛從國外回來,知道菜仁出事了,想去家裡看
看。可鄰居又說你們來醫院了,我就追來了,可我不知道您也在場。”
老四海幾乎要笑出來了,瞧這樣子,老景成了被審問的,自己儼然成了警察。
他轉向方惠道:“嫂子,醫生說了,明天做個全面檢查,應該沒什麼大事。”
方惠已經看見他那些奇形怪狀的水果了,驚道:“枇杷、火龍果、蛇果、榴
蓮、西番蓮,你買這些東西幹什麼?”
老四海笑道:“我還真不知道這東西叫西番蓮。”
方惠道:“我在醫院當護工,醫院門口的水果攤上全是這”都是些華而不實
的東西,貴得沒邊兒。“方惠說。
老四海若無其事地說:“吃吧,沒吃過的都應該嘗嘗,反正咱們也要發財了。”
“你就是能替我掙幾個錢,也不能這麼花呀。方竹還在上學呢,現在我又住
院了。”方惠心疼得用手指頭扣腦門。
老四海還要說什麼,卻覺得一隻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袖子,他知道老景是怕
自己再跑嘍。只好安慰方惠說:“您就別瞎琢磨了。我和老警官出去說點兒事,
您也好好休息。沒別的事,我向老局長匯報匯報我菜大哥的事,看看咱們公安局
能不能照顧一下。”
說完,老四海在前,老景在後,二人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剛出房門,老景立刻捉住老四海的手腕子,指甲都快摳到肉里去了。他低低
地吼道:“這回你小子跑不了吧?十五年了,你總算讓我逮住了。”
老四海向屋裡使了個眼色,然後又指了指外面。老景明白他的意思,抓着老
四海的腕子往外走。
老四海覺得老景手心冒汗,手指竟有些抖,便哼哼着說:“抓住我也不是你
的本事,你激動什麼?”
老景道:“你懂什麼呀?破案不能完全依靠智謀,也有很大運氣的成分,能
碰上你是我的運氣。”
此時二人已經走到醫院的後花園,花團錦簇,芳香怡人。老四海甩着胳膊說
:“我不會跑的,你就撒手吧。咱們好歹也是一個祖宗,坐下來聊一會兒,然後
你再把我送進去。”
老景當然不能被這個犯罪嫌疑人的氣焰嚇倒,索性放開手,眯着眼睛說:
“我就不信,你這回還能從我手裡跑出去?”說着,他找了張長椅,自己先坐下
了。老四海從容不迫地坐到他身邊,順手給了老景一隻煙。老景想了想,還是點
上了。
老四海大出了口氣,總算是讓老景抓住了!讓他抓住,總比讓別人抓住強。
這回是踏實啦!菜仁死了,方惠估計是絕症,自己也的確是沒什麼可干的了。讓
老景抓住也好,就此了結了吧。
他坦然地靠在長椅上,仰着腦袋說:“我早就知道你和菜仁是朋友,我要是
想跑,你能抓住我嗎?”
老景氣呼呼地瞪着老四海:“說,你小子纏住菜仁他們家,有什麼不可告人
的計劃?你不是專門坑騙有錢有勢的人嗎?他們可是一般的小老百姓,菜仁腦子
挺木的。算了,他已經死了,真是好人不長壽!你怎麼就不死?”
老四海微笑着看着他,就是不說話。
最後老景有點急了:“你說話呀,你保證是沒憋好心。”
老四海笑着道:“你說,我能有什麼計劃?”
老景歪着眼想了半天,菜家的確是沒什麼可惦記的。“是啊,你纏住人家到
底幹什麼?他們家沒錢呀。”
“我就是覺得這一家子為人都不錯,我就是想幫幫他們,我想干點好事,不
行嗎?”老四海幾乎是在挑戰了。
“菜仁好像說過……”老景摸了摸臉,吃驚地說,“難道那個捐建希望小學
的就是你?”
“我是以菜仁的名義捐的。”老四海道。
老景捧着臉,眼珠子不停地逛盪着。忽然,他又獰笑起來:“頭年菜仁告訴
我說,有個朋友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學。我當時就認準了,這傢伙以前保證幹過不
少壞事。果然沒錯,可我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是你。不對呀,你在菜仁身上下那麼
大血本有什麼用?他對你來說毫無價值啊。”
老四海依然在微笑。
老景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拍着額頭道:“菜仁說,他在海南曾經救過一個人,
難道是你?”
老四海使勁點頭:“恭喜你呀!學會舉一反三了,怪不得你能當警察呢,你
將來還有發展。”
“你少跟我嬉皮笑臉的。”老景怒了。他騰地站起來,在老四海面前來回來
去地走了三圈兒,突然停下來道:“僅僅是報恩?你有那麼好心眼嗎?你是騙子,
你是個壞蛋呀。”
老四海呵呵冷笑道:“可我的良心是大大的好,至少不比你差。”
老景沉吟了一會兒,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老四海覺得與這個傢伙沒什麼可說的了,於是站起來道:“你要是抓我,現
在就抓吧。萬一我再跑了,你得多難受啊!”
老景忽然急了:“你和菜家打交道,到底安的什麼心?”
老四海被他氣得原地轉了個圈兒:“我還能有什麼心?菜仁已經死了,僅僅
是為了幾條破魚,你知道嗎?不出意外的話,方惠已經是尿毒症了。你說說我還
能安什麼壞心眼?我真是不明白了,好像天下人就你一個人長了顆人心。你既然
有顆人心,當年怎麼把我爹弄死了?”
“是你爹自己死的。”老景讓他氣得呼哧呼哧的,脖子都粗了。突然他使勁
照大腿上拍了一把,“尿毒症?方惠?”
老四海緩緩坐下,把煙頭扔了,然後又點了一支,點着了,又扔了。“唉,
明天就確診了,好好的一個家!”
老景琢磨了好長時間:“看這意思,你是在照顧她們?”
“我本來是想去南方的,差點買了機票,可菜仁死了,我就走不了了。”老
四海滿臉的驕傲,“你以為碰上我是你的運氣嗎?是我自願留下來的,嘿嘿。憑
我,能讓你們抓住?”
老景沒心思追究他的挖苦,急急地說:“菜仁死得不是時候,我在國外呢,
結果只落了點喪葬費。”
“他是臨時工,使喚就使喚臨時工。”老四海接着挖苦。
“方惠他們單位呢?”老景問。
“你會不知道嗎?她頭幾年就下崗了,在醫院當了幾年護工,什麼保障都沒
有。”老四海哼了一聲。
“不對呀,我覺得他們家條件不是特別差呀。我出國前在全聚德碰上他們了,
那一頓飯就是好幾百呀。”老景叫道。
“那頓飯是我請的。可惜的是,咱們兩個差一步就碰上啦。”老四海只剩下
苦笑了。
“現在他們家孩子上學,是誰出的錢?”
“股市啊,我入股市啦,錢來得特容易,比我當年騙大款還來勁呢。”老四
海渾然忘了他是警察,毫無顧忌地說,“我入市快三個月了,已經掙了兩萬多。
以前要是有股市該多好啊,我還至於在海南賣樓?”
“我早知道那事是你干的,全中國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缺德的。”老景哼
了一聲。“股市?哼,股市如虎,我能信嗎?你花的是自己的錢吧?你是不是以
為你自己是劫富濟貧呢?”
“我沒有那麼高尚,不過是調換一下金錢運行的方向而已。”老四海說得頗
有成就感,連鼻子眼都翻起來了。
“不要給你的罪行找藉口。”老景道。
“藉口?我問問你,那些人的錢是好來的嗎?我告訴你,社會進程就是財富
再分配的進程,誰分配都是一樣的,我分配就不行嗎?我分配給菜仁,我分配給
山區的孩子,不對嗎?我聽說陝南山區的那個頭頭已經進去了。你們的政府應該
好好感謝我,我要是不逼他那一下,他能現了原形嗎?我行走江湖,純粹是替天
行道,我就是古代傳說中的俠客,我的武功就是我的腦子。”老四海幾乎是癲狂
了,他的手指狠狠點着自己的腦袋,似乎在向老景示威。
“你把女同學賣到山西煤溝子裡,也是替天行道?”
“那時候我歲數小,誰年輕的時候沒犯過錯誤?你呢?你認為你是法律的代
言人,你認為你就是正義的化身,可我爹就死在你手裡。說,他是不是你抓進去
的?他是不是死在你的看押下?你難道一點兒錯都沒有嗎?”
“那時候我歲數小,誰年輕的時候沒犯過錯誤?”說完,老景懊喪得“哎呀”
了一聲。“我都讓你氣糊塗了,你爹是自己死的。你給我聽着,這回我看在方惠
的面子上,我看在希望小學孩子的面上,我——我再放你一馬,等方惠這事——
過去了,我再抓你歸案。”老景本來想說:等方惠死了,可心裡實在太彆扭了,
便改成了“過去”。他嘆息一聲:“為了你小子,我已經是玩忽職守了。但是我
時刻會盯着你的,你要是再敢幹什麼壞事,我立刻抓了你。”
“我就是幹了,你也不知道。”老四海渾身都是驕傲,他從來沒這麼痛快過,
出氣都舒坦了。
“我現在就把你抓起來。”老景嗓子裡咕嚕咕嚕直響。
“抓呀,你抓呀!我還告訴你,除了賣人那件事,我敢說我沒幹過壞事,這
句話你敢說嗎?除了我爹那件事,你干的就全是好事?”老四海毫不退縮。
“你再廢話我現在就真把你抓起來。”老景渾身上下摸了好幾把,什麼也沒
拿出來。
老四海笑道:“您現在是副局長了,副局長身上還能帶着手銬嗎?”
老景喘息了一會兒:“對你我來說,好與壞的標準不一樣,你那些事全是見
不得人的,我就是有錯,也是失誤。”
老四海繼續着自己的嘲諷:“霸權主義者和帝國主義者都是這麼說的。希特
勒就是認為自己在為日耳曼人民造福呢,結果是空前的民族災難。美國人現在也
這麼認為,全世界人民都應該感謝他們,因為他們代表的是民主、正義和自由。
雖然別人不這麼看。”
“我不跟你廢話了,如果菜仁家還有什麼困難就通知我。”老景真是想把他
抓起來,可這話又說不出口。
“困難就是錢。方惠做手術要花不少錢呢,你有嗎?”老四海想套一套老景
的底細。
老景半張着嘴,好久也沒吐一個字來。老四海暗自點了點頭,還行,看來老
景的確不是個貪官。對於他這個職位來說,幾十萬塊算不得大事,看這樣子老景
還真是拿不出來。
老景果然是犯難了,好半天才道:“菜仁在公安局工作了好幾年,人緣不錯。
我能給他說上話,看看組織上能不能幫一把。”說着老景狠狠瞪了他兩眼。
“首先他是臨時工,不在組織。其次即使組織發了慈悲,方惠的病也不見得
有那個耐心。所以你老人家先讓我在外面晃悠幾天吧,我這個一百多斤早晚是你
的,你願意抓你就抓。”老四海使勁咳嗽了幾聲,似乎是逼着老景趕緊表態。老
景翻着眼珠子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了。老四海笑道:“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不過有件事真需要你幫個忙。”
“說。”老景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
“幫我弄張身份證,要真的。”
“我給你作假?”老景又急了。
“我要真的,我不要假的。我告訴你,醫院的押金都是我交的,萬一他們查
出我的身份證是假的,將來就有麻煩了。”老四海不由分說地推了他一把。“快
點兒辦,希望小學的事,我是用菜仁的名義運作的。可現在菜仁已經死了,我一
樣用得着身份證,捐獻賬戶要過戶,你懂不懂啊?”
“你別以為你沒事了?等菜仁家的事一完,我立刻讓你歸了案。身份證?哼,
我才不管呢,你拿着我做的身份證騙了人怎麼辦,我就成了你的幫凶了。”老景
原地跺了幾腳,惡狠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