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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時代 (15)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金盆洗手

隨着年華即將老去,很多屈辱都將失去意義。

老景的確是覺得自己有點兒老了,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在農村,這個年歲意
味着可以做爺爺了,意味着兒子們即將篡權了,而他現在僅僅是個副局長。真有
意思,自己以前是副警長,後來當了副隊長,現在是副局長,他老景不應該姓老,
應該姓副。誰都知道這個副局長只是幹活的,幹活依然還要看別人的眼色。副局
長總有很多不順心的事,因為他是副局長。這幾年老景抓賊的欲望幾乎快要消失
殆盡了。只有老四海能讓他興奮起來。唉!最讓老景感到屈辱的就是老四海,這
是個富有傳奇色彩的騙子,這個同祖同宗卻一點兒也不爭氣的東西,居然兩次從
自己手裡逃脫出去。現在倒好,不僅沒抓住騙子,這個騙子居然還明目張胆地在
自己面前晃悠。如果不是擔心方惠的病沒人出錢的話,他早把老四海按住了。屈
辱啊,但在屈辱面前老景還是低頭了。好在他心裡清楚,老四海為人太驕傲了。
所以他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視線,他要和自己斗一斗,而且他更不會棄方惠母女
於不顧。

當他們決定再次見面的時候,已經是入秋以後的事了。拉登剛剛完成轟炸世
貿大樓的壯舉,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紐約和阿富汗。老景便趁這個機會約老
四海見面,地點是東長安街的一條長椅。有幾件事老景必須要提醒老四海,甚至
是警告,要不老四海這小子說不定就會反了天。

長安街附近找個停車位比登天還不易,老景決定開車到大北窯,然後坐地鐵,
一口氣就到了。

地鐵口永遠是黑洞洞的,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老景在王府井站鑽出地鐵,剛從地鐵口鑽出來時精神頗有些恍惚,他很久沒
有留心關注過身邊的這座城市了。放眼望去,一切事物都陌生得有些恐怖,這地
方是長安街嗎?是中國嗎?或者說它在地球上嗎?在老景的印象中,地球是一個
圓咕嚨咚的、覆蓋着綠色植被的大皮球,而這地方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任何地球
的特徵來。他面前橫亙着一片片紅色的、咖啡色的、綠色的、藍色的、白色的、
金銀色的巨大堡壘。它們橫鋪在半空中。它們霸道地遮蓋了太陽和絕大部分天空,
而它們本身也成為天空的一部分。成群的玩具般的金屬籠子,在鐵青色的混凝土
板材上橫衝直撞着,籠子前頂着雙空蕩蕩的眼睛,眼神中儘是迷幻般的空洞。突
然籠子們在一束紅光的號召下緊急停住了,然後便排列得整齊劃一,似乎是出擊
前匍匐的獅群,又如聽命於骨頭的萬隻狼狗。整個視線中只有幾棵綠色植物,它
們孤獨無靠地點綴着萬千荒蕪,點綴着無限的渾濁,點綴着外星的風景。纖細的
樹幹下則是鏤空的鐵板,鐵板下是死硬死硬的水泥塊兒,據說那就是傳說中的石
頭。是啊,這地方的確不應該是地球,它是科幻電影中的某個外星場所,或者魔
幻小說中的鬼國魔窟。在這一刻,老景的心完全涼透了,這不是他想像中的世界,
這是個群魔亂舞的鬥獸場,而自己怎麼會在這個地方出現呢?

老景是警察,警察的基本素質之一便是去做事而不要琢磨事,更不能浮想連
翩。今天他算是犯了大忌。老景拼命要把自己從胡思亂想中拉回來,而面前的一
切卻並不允許。它們是如此真實,真實得要把人壓碎,然後碾成粉末,然後拋灑
在空氣里,然後你就成了雨,霉雨酸雨垃圾雨!

老四海遠遠走過來,微笑着坐到長椅上,然後十分友好地向老景招手。

老景渾身的邪勁總算找到了發泄口,他幾步便跨了上去,手指在老四海眼前
晃悠着。“聽說你找了個做假證的?你還敢用我的名義?你以為你有了合法證件
你就可以有恃無恐了,做夢!我早晚得把你小子抓起來繩之以法,我親自抓。”

老四海舒舒服服地仰在椅子裡,半閉着眼說:“我是不是跪在地上求過你呀?
求你別抓我,求你放過我的身子和靈魂,我是嗎?”

老四海這幾天真是太興奮了,他居然弄到了一張真的身份證。前一陣子,他
拿着慈善中心的捐款證明和方惠的診斷書跑到公安局戶籍科去了。老四海口口聲
聲地要為山區的孩子繼續捐款,完成菜仁未盡的事業,另外菜仁老婆的病也需要
花大錢。花錢的事大多用得着身份證。而他卻把身份證弄丟了,補辦一張還得回
老家去辦,時間上實在來不及。戶籍科的頭頭認識菜仁,也知道他們家的事,又
是同情又是難過,兩人還差點哭了一鼻子。後來老四海偷偷說:我和你們老副局
長是本家兄弟。科長仔細一查對,老四海身份證的地址與老副局長的家鄉果然在
同一地方,而且他們姓氏本身就夠怪的了,於是科長立刻對他另眼相看了。後來
他先後給醫院和慈善中心打了電話,大家異口同聲地為老四海做了證明。科長被
感動得什麼似的,為了救方惠的命,為了支援山區孩子,他親自通過當地省局給
老四海辦了張身份證。科長認為能夠越權處理這事,完全是為了體現“以人為本”
的執政理念,兩天后他異常興奮地把身份證給老四海,還捎帶着一大堆鼓勵。再
後來科長碰上了老景,特地談起過這件事,他一口一個大好人,一口一個活雷鋒,
把老四海誇成花了。科長認為,老副局的家族人才輩出,令人欽佩!出了個副局
長,又出了個大慈善家,祖宗墳頭冒青煙了。老景不好把這事戳穿了,可鼻子卻
氣癟了好幾天。

老景見老四海絲毫沒有悔過的意思,便獰笑着:“就算你幹了兩件好事,法
律是不承認功過抵消的。所以你的罪過夠判二十年的,我現在就等那天呢。”

“那可不一定,有幾個受害者報過警啊?你又能找到多少確鑿的證據啊?頂
多就是我那個女同學記恨我,她咒我不得好死。可剩下的事都是訛傳。”說着,
老四海把那張身份證拿出來了,舉在陽光下照了照,嘻嘻哈哈地說,“長城的圖
案可真清楚啊。我有十幾張身份證,都沒有這張做得好。”

“廢話!這張是真的。我那同事,我那同事真是……”老景本想說笨蛋,但
又覺得背後說同事的壞話不大好,只得改口道,“木訥!”

老四海成心氣他:“人家一點兒都不木訥,他親自打的電話,親自證實了我
說話的真實性,挺負責任的。好人啊!辦身份證的錢是他出的,我給他,他不要。
人家說:自己是沒那麼錢,有錢的話他也應該出點兒。多好的人!”

老景清楚同事是辦理戶籍的,戶籍警的基本要求是認真負責,心眼自然不會
多到老四海那個程度。老四海這壞蛋利用了人家的同情心,好在是人壞事不壞,
雖然人是騙子可那事卻是真的,這個狗東西!他哼哼着說:“你辦假證花錢了,
弄個真的倒沒花錢,缺德!將來等我把你抓起來,最好由我來當法官,我保證能
多判你兩年。”

“你先別抓我,方惠的病已經惡化了,這個身份證已經派上用場了。”老四
海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兒氣短,立刻又橫起來了,“假亦真時真亦假,假的需要花
錢,真的也需要花錢,我花了時間就等於是錢。在社會上混,你有個名義,我沒
有,這就是你我的表面區別。法律保護好人可也保護壞人,我是騙壞人的錢去幫
助好人,這就是你我的本質差異。”老四海是真希望和這個警察多聊幾次,這家
伙能激發出自己內心深處的很多玩意兒。

“少說好聽的,你主要是幫助你自己。”

“我是達則兼顧天下,窮則自善其身。”老四海小孩一樣爭辯起來。

“你就會撿好聽的說。”老景呵呵冷笑着,居高臨下地說,我審問過好幾個
與你有牽連的罪犯。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可我估計你小子手裡至少得有好幾百
萬呢。有那麼多錢你卻只建了一所希望學校,只幫助過菜仁一家。嘿嘿,你還真
別把自己當好人,你不像。“

老四海乾瞪着眼,想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勿——勿以善小而不為。”

“你結巴什麼?沒底氣了吧?”老景見自己的反擊終於見效了,立刻高興起
來。他坐到老四海身邊,接着刺激他。“今天之所以和你見面,還有一個事呢。
我們公安局覺得菜仁挺不容易的,已經批了一筆撫養費,你通知菜仁的孩子來領
錢吧。嘿嘿,我們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置好人於不顧。”

“難說……”

老景見他一翻眼睛,知道這小子馬上就要提老爹的事了,趕緊叉開話題道:
“我聽說方惠一定要換腎,就沒別的辦法了?”

“她不換。”老四海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把,垂頭喪氣地說,“她說她換不
起,她不能拖累人。”

“你不是有辦法嗎?”

“他們這家人你還不知道?自尊心都特別強,死擰死擰的。我說我有錢,可
人家不用,人家——人家讓我自己攢着,你說這錢是攢出來的?老實人才攢錢呢。
可他們的腦筋就這麼落後,我又能怎麼辦?”老四海氣呼呼地說。

“人家是正派人。”老景道。

“我不正派,可我還是沒辦法。”

“只能以家屬的名義,直接把她送上手術台。”老景望着滾滾車流,臉上全
是木然。

“她沒有家屬了。方竹太小,難道讓她簽字嗎?”

老景歪着腦袋想了想,最後拍了拍老四海的肩膀。“我不佩服你,你也不是
超人,你也有沒辦法的時候啊!啊?呵呵,這事辦不成,你呀,就直接去自首吧,
你不配在外面晃悠。”說完,老景站起身,慢悠悠要走。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們為之奮鬥。你說呢?”

老四海沒理他,憤恨地坐了良久。這個失魂落魄的半老警察居然還敢挖苦自
己?老四海的眼睛當然不是吃飯的,他早就看出來了,老景油滑了,精明了,但
意志遠不如當年堅定了。為了什麼,他不知道,或許是在官場混久了吧,或許是
眼裡的罪惡太多了,或許人一旦上了歲數都這樣吧?不過老景說的也不全是廢話,
只有家屬有權利把方惠送到手術台上去,這一點是用不着病者本人認可的。難道
這傢伙是在慫恿自己嗎?

十天前,醫生沉痛地告訴老四海,方惠的生命最多還能延續三個月,你們如
果不願意再空費錢財了,乾脆就把病人直接弄家去吧,人在自己家裡,或許狀態
還會放鬆些。

老四海追問他還有沒有其他辦法了。醫生說:“辦法我早就說了,唯一的,
成功率最高的辦法就是換腎。當然了我們不能保證新腎在病人體內100%地能安全
存活下來,可現在就這一個辦法。”

老四海找到方竹商量這件事,方竹一聽這話就哭倒在沙發里了,第一個念頭
又是退了學去打工。

老四海怒道:“你都二十歲了,你能不能長點兒出息呀?別動不動就琢磨退
學的事。”

方竹哽咽着說:“我也知道,就是退了學也沒那麼多錢呀,可要不不退學就
更沒錢了,我媽也就更沒有指望了。”

老四海小聲道:“我有錢,不就二十來萬嗎?我有。可人家醫院怕出意外,
你是你媽的唯一親屬,必須要在手術單上簽字。”

方竹凶蠻地在沙發里打了個滾,大叫道:“我不能簽,萬一我媽死在手術台
上就等於是我把她害了。她要是知道我還用你的錢,一定會打折我的腿。”

老四海見這孩子不可理喻,只好再去找方惠,輕描淡寫地說要動個小手術。

方惠卻一點兒都不傻,她早就從護士口中弄清楚自己的病情了。於是語重心
長地拉着老四海道:“我知道他們是想給我換腎,二十多萬塊錢呢,加上手術費
就更多了。我這不是要把你們拖累死嗎?手術我不做,死了我就找菜仁去,不能
讓你們背一輩子債。四海呀,方竹歲數還小,家裡還有幾萬塊錢呢,能供她上完
大學。你要幫我們盯住了她,她要是敢退學,你就替我們揍她,狠狠地打。”

老四海愣了一會兒,他沒想到方惠能如此坦然,人家直接就話說明白了。老
四海只得道:“嫂子,您別為錢的事操心。我有錢,就是四十萬我也能拿出來,
我掙錢不難。”

方惠驚道:“你不會是幹了犯法的事吧?”

老四海心道:不犯法,我哪兒掙錢去。但他嘴裡卻說:“您是不知道,我有
一本書賣火了,掙了一大筆的版稅,叫《中國丁克》。現在市面上正賣呢。”老
四海說的不全是瞎話,他最近在書攤上又看見了一本庸人的書,書名就叫《中國
丁克》,看樣子是銷路還不錯,封面上說電視劇版權也賣出去了。他估計方惠一
家人是顧不上理會自己的身份了,既然充當了作家就充當到底吧。

方惠搖着頭,決絕地說:“不行,你還沒娶媳婦呢,我要是把你的錢花了,
我還叫人嗎?你大哥一輩子都不欠別人的,我總不能欠一筆死債吧?再說了,用
了你的錢,我就是能再活幾年也是還不起呀,就是當一百年護工,我也攢不出這
麼多錢來,不值啊。你寫本書挺不容易的,自己留着吧。”說完,她就把眼睛閉
上了,任憑老四海如何地巧舌如簧,方惠連眼皮都不抬了。

從那天開始,老四海腦子裡就無時無刻地不在琢磨這件事,沒想到老景的話
竟無意中提醒了他。腦子裡靈光一閃,他有主意了。老四海估計老景還沒走遠呢,
於是拿出手機,直接呼叫公安局的副局長。

十分鐘後老景還真回來了,他兇惡地瞪着老四海道:“你要是沒有正經事,
我現在就帶你去自首。”

老四海笑着說:“自首的事不用着急,我又不會跑。但我這個事還真挺急的,
非你莫屬。你認識辦事處的人嗎?”

老景朝天空中啐了口唾沫,咬着槽牙道:“你小子不會是想辦北京戶口吧?
別得寸進尺。”

“我用不着那玩意兒,北京戶口算什麼呀?我就是去了美國,不出三個月我
也能辦出張綠卡來。哼!事情是這樣的,我把所有的證件都提供給你,我本人也
可以露面,你呢幫我辦個結婚證。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女方無法出面,女方不出
面,辦起結婚證來就會有些問題,難辦。你是副局長啊,你有面子,辦事處的人
買你個面子,這件事就算成了。”老四海說話時很嚴肅,眼睛死死地盯住老景的
臉,一眨不眨。

老景果真有些意外,他研究着老四海的表情,屁股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
長椅上坐去,眼看屁股就要碰上椅子面了,突然間身子又立直了。“你小子不會
是想和方惠結婚吧,你是不是惦記着他們家的房子呢?是不是?我——我現在就
得把你抓起來。”說着,他一翻腕子,三根手指頭扣住了老四海的脈門。

“你這人簡直是髒心爛肺。”老四海厭惡地“嘁”了一聲,立刻又疼得渾身
亂扭。“你手上輕點兒,他們家的房子值得了一個腎嗎?”

“你要捐腎?”老景馬上撒手了。

老四海立刻捂住後腰,唯恐腎臟一不小心會從後面掉出去。“我出手術費我
出買腎的錢,我不出腎,錢能買來的東西為什麼要從自己身上割呢?再說了,我
就是想捐給她,血型、基因也不見得合適啊。”

老景依然是滿臉的不信任,斜着眼道:“他們家在金魚池那套房子,少說也
能值上三十萬吧?”

“我的錢能買幾套高檔公寓了,聯體別墅也不算什麼,我為什麼要住他們家
的經濟適用房?那是給窮人蓋的破房子,你去看看,吹口氣就能塌嘍,萬一把我
砸死了怎麼辦?”老四海滿面輕蔑,揮着手道,“好吧,既然你滿腦子壞心眼,
那就再加上一條,辦個婚前財產公證,方惠的婚前財產全部歸她女兒所有。公證
書由我來辦理,我想辦法讓方惠簽字,保證是真的。您要是願意就做公證人,這
回總行了吧?”

老景指着自己的鼻子,萬分悲痛地說:“我當你的公證人?你知道不知道你
是什麼人?”

“不願意當就算,哪兒那麼多廢話呀?”老四海瞪了他一眼。

“換了腎就能恢復嗎?”

“沒有百分之百的事,醫生都不敢保證的事我能保證嗎?”

“那你是圖什麼呀?”老景一屁股坐到長椅上,歪着腦袋從上到下地打量起
老四海來。

老四海笑道:“能想出這個辦法還應該謝謝你呢。我要是當上了她丈夫,我
就能代表家屬簽字啦,我就能把她直接送上手術台啦。”

“那,那你到底圖的什麼呀?”老景還是不明白。

這回老四海不說話了,他仰着頭仔細想了半天,最後吸着氣說:“你看過庸
人先生寫的《一不留神》嗎?”老景搖頭,老四海接着道:“人家在書裡說,貓
眼裡貓順眼,狗眼裡狗順眼。我是貓,你是狗,所以你老是看我不順眼,這事你
想不明白我是可以理解的。這個事就算是報恩吧,菜仁救過我一條命。還有——
其實也沒什麼了。”

老景的手指頭在腦門上抓來抓去,不一會兒就抓出了十幾條紅道子。“萬一
方惠痊癒了,你還真想當她的丈夫嗎?”

“離婚呀,這還不好辦。”老四海心道,我當然要離婚了,只是名義夫妻,
我怎麼能和菜仁的老婆躺在同一張床上呢?

老景在自己腿上捏了一把,然後又加了把勁,終於覺出疼來了。他站起來,
一字一頓地說:“不管怎麼說,這事終歸是救人命的事,我不干涉。可你也別惦
記着把我拖上你的賊船,這個事啊你自己琢磨着辦。但是我會時刻關注着你小子
的動靜,你不要再耍花招,不要以我的名義招搖撞騙,更不許再跑我們單位去胡
說八道。你聽見沒有?”

老四海有點着急:“方竹不簽字,我能怎麼辦?辦事處也不能聽我一個人的。”

“你——可以,你自己想。”老景出了一頭汗,差點給這騙子出了主意。他
走出兩步,還是不放心,“你給我記住,別耍花招。”

老四海想了想,明白了。醫生或許能看出真假鈔票的區別,可這結婚證就難
說了,實在不行就辦張假的,或許也能過了關。當然了,證件最好是真的,有一
絲希望也不能輕易放棄。

老四海回到家裡,先把自己的證件準備好了,然後給方竹打了個電話。方竹
在家,老四海便直接跑過去了。

方竹正坐在自己房間裡抹眼淚呢,見老叔叔來了,立刻給他沏了一杯茶。老
四海問了幾句學校的事,話題很快就轉到方惠身上了。他做了最後的嘗試,希望
方竹能鼓起勇氣,把母親送上手術台。

方竹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就煞白了,驚道:“我問過醫生了,我媽有30% 的
可能性會倒在手術台上,還有30% 的可能性會出現強烈的排異反應,也就是說她
活下去的概率只有40% 啊。還有,聽說一般性的排異反應處理不好也能死人,萬
一要是……”

老四海不耐煩地說:“要是不上手術台的話,就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

方竹噘着嘴道:“我不敢,我只是個女孩子,我一想起這事來就做噩夢,太
可怕了。我不敢。”說着方竹瞟了老四海一眼,“我要是結了婚就好了,我讓我
老公去簽字。”

老四海嘆息了一聲,心裡大是快慰了。一般來說年輕人的叛逆大多是玩耍,
玩一玩耍一耍也就過去了。方竹前幾年又是搞同性戀,又是一門心思地不想上學,
進了大學又充當學生運動的領袖,但隨着家庭變故,這丫頭已經徹底回歸傳統了。
如今的方竹是越來越像方惠了,大學還沒畢業,就希望躲在老公身後了,這樣想
也就對了。種什麼種子結什麼果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呀。菜仁、方惠的女兒是
絕不可能成為女騙子的。

想到這兒,老四海老謀深算地說:“我要是有辦法給你媽做手術,你不會反
對吧?”

“可我們家也沒那麼多錢啊。”方竹道。

“你是學生,不要理會錢的事。你只要不反對就行。”老四海沉着臉說。

“我當然不反對,可我就是不敢簽字。”說着,方竹忽然扭捏起來。“老叔
叔,你總不會是要給我介紹個男朋友吧?就像電影裡的,只要我同意結婚,天上
就會掉下一大筆遺產來。”

老四海笑道:“放心吧,你會有遺產的。”說着,他拿出五十塊錢,塞給方
竹。“去買點吃的,再帶兩瓶啤酒回來,咱們吃飯。”

方竹走了,老四海翻箱倒櫃地尋找起來。幸虧老四海對方家很是熟悉,終於
在方竹回來之前把所有的證件都湊齊了。他將證件藏好,然後興高采烈地做了個
西紅柿雞蛋湯,湯剛出鍋,香油還沒放呢,方竹就跑回來了。她提着鼻子衝到廚
房,一眼看見是老四海,眼淚唰唰地就下來了。

老四海嚇了一跳,揪着她問:“怎麼啦?是不是路上有人欺負你呀?”

方竹哭着說:“我進門的時候產生錯覺了。我聽見廚房裡有動靜,就以為是
我爸爸回來了呢,沒想到是你。”

老四海心頭一酸,勉強在方竹腦袋上拍了一下:“你這個傻丫頭,一天到晚
地胡說八道。趕緊吃飯吧。”

方竹的自理能力比較差,吃食雖然買了不少卻基本上都是素食,下酒菜是一
樣都沒有,老四海只能將就着吃。其實他的心早就飛了,一半去了陰曹地府,另
一半則糾纏着老景不放。老四海邊吃邊想:他奶奶的,我老四海居然要結婚了!
菜仁菜大哥,你在天之靈,可千萬別與我過不去呀,我就是為了救人,其他的什
麼也沒想。嘿嘿,你老景不是警察嗎?你看着我設局卻不敢碰我,還變着法地幫
我出主意,你也有今天呀!

方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頭來認真地問道:“老叔叔,我問你,孫中山是不
是已經死了?”

“1925年3 月,死在北京的協和醫院,是肝病,幾年後靈柩才移到南京。”
說到這兒老四海立刻奇怪起來,方竹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呢?她對政治人物
是從來都不關心的。

方竹翻着眼睛問:“萬一他要是沒死呢?”

老四海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了,他滿懷戒備地問:“你什麼意思?死了七十
多年的人還能活過來嗎?那是神話,是傳說。對了,或許將來可以,我聽說國外
有人正在研究冬眠技術。他們把病人冷藏起來,等這種病被徹底破解以後再讓他
甦醒。但據我所知還沒有成功的例子。”

“可他當時要是裝死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方竹思索着說。

“誰呀?誰說他是裝死?”老四海的心撲通一聲就掉下去了,砸得肚子生疼,
難道自己的點子被人剽竊啦?

方竹說:“我有個同學,他說他媽碰上孫中山了,孫中山說自己當年是裝死,
就是為了東山再起。”

“放屁,他要是活到今天得快135 歲了,那不是胡說嗎?”老四海一把將筷
子摔了,這明明就是剽竊,難道師兄把自己的點子賣了?

“人家說他在山裡修煉了幾十年,修煉的人應該活得很長吧?”方竹抿着小
嘴,似乎在憧憬山中的美好時光。

“誰?誰說的?”

“我同學他媽說的,他說孫中山手裡有一大筆存款,那筆錢能把紐約整個買
下來。現在存款都在日本銀行呢,只要把手續一落實就能取出來。現在人家正集
資呢,要去日本打官司。集資的利息是50% 啊,可惜我沒錢,有了錢我就入一股,
將來讓我媽也高興高興。”方竹大大地搖了搖頭,似乎很是惋惜。

老四海大瞪着眼,愣了好久才道:“你的同學信這個?信啦?”

“反正有的同學信了,人家出示的資料都是貨真價實的,全是民國時期的東
西,特舊。而且呀我那同學還說了,那人絕對是孫中山,模樣和照片上一樣,不
可能是假的。”方竹邊說邊點頭,好像在證實什麼。

老四海腦子立刻映出師兄的形象來,這小子居然還在招搖撞騙?他的正確選
擇應該是監獄啊!難道這些大學生居然也能信這種鬼話?完了,完了,這個民族
是沒指望了,所謂的天之驕子不過是一群披着學士袍的白痴,小兒科的騙局都能
把他們弄得五迷三道,這樣的民族還能有什麼指望?

他忿忿地敲了敲桌子:“你給我聽着,這是圈錢的騙局,是騙子的伎倆,而
且是低級騙子玩兒的。你們這群孩子十幾年的書是怎麼念的?你們都學什麼了你
們?孫中山要是活着,他還能缺錢用嗎?他還會集資嗎?海峽兩岸的人都得把他
當成活神仙,中國歷史都要為他改寫了,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算了,跟你們說
這些你們也不懂,全是——全是——給我聽着,你現在要好好上學,學點真東西,
什麼鬼話也不要信。哎呀,咱們的當務之急是給你媽治病,是你趕緊畢業,你懂
不懂?”

方竹委屈地說:“我知道我們家沒錢,這不是想給家裡創收嗎?你不讓我參
與也就算了,何必這樣凶呢,好像我們都是白痴。”

“你們——你們——”老四海心道:你們就是白痴,白吃飯的。“錢的事不
用你管,我有辦法。”

“可你能有什麼辦法?一個腎好幾十萬塊呢?我聽說作家都是很窮的。”

“我——我有辦法。”老四海差點說出:我能騙。

方竹擰着眉毛道:“要不,把我的腎給我媽一個?”

老四海終于欣慰了地摸了摸胸口,這句話聽着還算順耳。“行啦,你有這句
話你媽就沒白養活你。她要是知道這腎是你捐的,她能拿着刀子,當時就給你取
出來。”

方竹一把捂住眼睛:“太恐怖啦,想起來就可怕。”

老四海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陰謀往往是見不得人的,但不一定都是壞事。

當年劉邦玩兒的是陰謀,項羽干的是明打明燒的勾當,結果是漢家江山持續
幾百年的太平,漢族作為一個民族終於成型了。當時萬一要是項羽謀得了天下,
中國必將再度出現一個暴君,再度出現一次內亂,而東亞大陸向哪一個方向發展
也不一定了。

老四海是個陰謀家,但特喜歡打着陽謀的幌子,而且還是個完美主義者。他
把做假證的所有準備工作都完成了,但依然覺得能拿到真證件是最好結果。於是
他決定試一試,便拿着所有的手續去了辦事處。路上老四海就琢磨好了,他認為
人的感情防線是最容易突破的,他要把感動科長的招術再次使出來。其實騙局就
是營造心理神話,手法絕對是次要的。

來到辦事處,老四海哭喪着臉找到一位面目最和藹的大姐,他號稱自己與方
惠相戀多年了,正準備結婚呢,方惠就病了。自己背着戀人把證件偷出來辦手續,
一是為了愛情,二是花錢救人。因為方惠怕拖累自己,死活不願意結婚了,也不
肯花戀人的錢做手術,希望大姐能幫個忙。話還沒說完呢,辦事處的大姐就哭成
了淚人,她給醫院打了電話,醫生證明了方惠的病情以及老四海與她的關係。之
後她決定幫忙,大姐是個熱心腸,她破例在女方不在的情況下,要給老四海辦理
結婚手續。

當然了,大姐也不是糊塗人。她問明情況,得知方惠有個女兒便讓老四海事
先辦了個婚前財產分割協議,存在辦事處作為案底兒。老四海全部照辦了,拿到
協議後,他把這張紙夾在一堆報銷單子中,方惠稀里糊塗地就簽字了。又過了幾
天,辦事處的大姐居然把結婚證辦好了。她堂堂正正地把老四海稱為兄弟,在老
四海拿到證書的一刻,辦事處的其他人員竟集體站起來向他表示敬意。他的確有
點感動了,這些人真好騙呀!

老景一直密切關注着老四海的行動,他利用職權讓辦事處將財產分割協議復
印了一份,見到老四海時便舉着複印件說:“他們家一旦有變故,這就是證據。”

老四海笑道:“你保存它有什麼用?到時候你直接把我抓起來不就完了。”

老境顯然把這一節忘了,大張着嘴道:“是啊,到時候直接抓了你,就萬事
大吉啦!”說完,他就把複印件扔了。

結婚證一到手,老四海便直接找到主治醫生,希望立刻給方惠做手術。而且
要事先保密,千萬不能讓方惠知道。

醫生攤開手道:“您是她的直系親屬,保密的事沒問題,可換腎必須得有腎
才行啊,所以咱們只能等。”

老四海心急火燎地說:“要是幾個月都等不到,人就完了。”

醫生一個勁點頭:“是這麼回事,可那也沒辦法。咱們總不能從大街上直接
拉個人來,一刀就是一個腎。文革時期對付反革命可以這麼幹,現在不行了。”

“你們弄不來腎,我就找別的醫院了。”老四海開始嚇唬人了。

醫生笑着說:“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們已經是三等甲級醫院了,是中國
最高級別的醫院。而且現在的器官捐獻都是聯網的,我們要是弄不到,別人就更
別琢磨了。”

老四海只得請他們做好一切準備,一旦有了腎就動手術。醫生也希望他能把
前期工作做好,老四海心知肚明,第二天就交了二十五萬。

付款那日的下午,他跑到學校找方竹。一見面,老四海把結婚證在她眼前晃
了晃,說道:“錢我已經交了,現在就等捐獻者的腎了。萬一你媽在手術台出了
點兒意外,你不會恨我吧?”

方竹一把將結婚證搶過來,驚道:“你——你是我爸爸啦?”

“千萬別讓你媽知道這事,到時候直接讓她上手術台。她要是知道了還能去
嗎?”老四海叮囑道。

方竹滿臉痛苦地說:“那你也不應該是我爸爸呀!”

“我不是你爸爸,完了事我就不當了。”老四海也知道這事有點兒荒唐,可
除了這招,他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

“我媽一出院,你就離婚嗎?”方竹道。

老四海估計她是擔心,索性把那份財產協議遞給方竹:“這是你的,我不會
動你們家一分錢。”

方竹臉上寫滿了惶恐,她沒有看協議反而抱着胳膊觀察起老四海來。看了好
一陣兒,方竹忽然眯着眼睛說:“沒想到啊,你這人挺深的,真是挺深的,我一
直以為咱們的心思差不多呢。”

老四海微笑道:“我今年都三十六了,眼看就要到四十了,和你想的一樣我
就是白活啦。”

方竹斜了他一眼,然後仔細端詳起結婚證書來,忽而苦笑,忽而難過。最後
她指着結婚證上的照片道:“你和我媽照過相?”

老四海得意地說:“這是我用電腦做出來的,兩張照片拼在一起的。怎麼樣,
手藝不錯吧?”

方竹冷笑道:“我看啊你作假的本事也挺高的,真是想不到。”

老四海是腿肚子跳了幾下,自己這陣子是不是太張揚了?這樣下去早晚會被
人看出馬腳的。

大約半個月以後,醫生緊急通知老四海,有個石家莊的捐獻者捐了一個腎,
與方惠的血型匹配。

老四海在電話里大叫着:“立刻拿下。”

醫生說:“你放心吧,我已經定了。下午他們就能把器官送到北京,咱們晚
上就動手術。但你要做好思想準備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

老四海抑制着興奮說:“你也放心吧,我是擁有科學精神的人,不會在醫患
糾紛中把你打個半死的。”

醫生笑了笑:“你現在最好到醫院來,幫助病人保持平靜。”

老四海趕往醫院,路上通知了方竹,巧的是方竹正在醫院呢。老四海來到病
房,先是狠狠盯了方竹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到方惠身邊,琢磨着該如何開口。
方惠見到他,立刻就想起了什麼:“四海呀,昨天我的同事們來看我,那個小護
士還向我打聽你的情況呢。”

方竹忽閃着眼睛,出氣一會兒重一會兒輕,估計是緊張壞了。

老四海笑道:“嫂子,您不會跟人說我是佛爺的弟弟吧?”

方惠笑道:“那也不至於,我就說人家四海是個作家,還特能掙錢,人品又
特別好。唉,想來你菜大哥說得也沒錯,你這個條件是——是——”她求援地看
了方竹一眼,方竹卻根本沒往心裡去,眼睛一直盯着老四海呢!方惠只好道:
“方竹,是王老幾來着?”

“鑽石王老五。”方竹哼了一聲。

“對,就是鑽石王老五。你想啊,碰上鑽石王老五,哪個姑娘能不動心?”
方惠欣賞着老四海的坐立不安的樣子,很是開心。

老四海扭捏了一會兒,意識到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馬上就換了副面孔,
滿應滿許地說:“行,等您的病稍微好一點兒,我就和她見面,我這個王老五絕
不能給我嫂子丟臉。對了,嫂子,剛才醫生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們醫院新進口了
一台儀器,對治療腎病有特效,晚上想給您試試。”

方惠立刻就緊張了:“進口儀器吧?檢查費保證特別貴,以前我們醫院的儀
器也是進口的,一台就好幾千萬……”

老四海擔心她長篇大論,馬上打斷:“醫生說現在是試用階段,才二百多塊
錢。錢我已經交了,咱們就試試吧,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

“你呀,你就是不知道省幾個,你將來可怎麼辦呢?我這個病,我知道。”
方惠悔恨地拍了拍大腿。“真是不爭氣,忒不爭氣了。”

“省錢又不在這二百多塊錢,就當我請您吃飯了。另外呀,醫生說使用這台
機器可能會有點疼,我怕您受不了。”

“錢都交了,我受不了也得受啊!”方惠扭過臉去不理他。

“那就好,醫生說他們事先會對您進行麻醉的,您得積極配合呀,要不咱的
錢就白扔了。”老四海望了方竹一眼,方竹顯然沒想到“老叔叔”說瞎話的本領
也如此高超,正吃驚呢。

方惠哼了一聲:“下次有這種事,你一定要徵求我的意見。”

老四海笑道:“我自作主張,我錯了,您就原諒兄弟一次吧。嘿嘿……”

出得門來,方竹也跟着跑出來了。她揪着老四海道:“沒想到,你撒謊的本
事也很大呀!

老四海道:“我是了解你們家人的脾氣。再說了,我是寫書的,寫書不就是
說瞎話嗎?”

方竹有點拿不準,回頭看了一眼。“萬一我媽不配合呢?”

“麻醉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等她一醒啊這病就算是好啦。呵呵……到時
候我帶你們娘倆去旅遊,知道新疆的魔鬼城嗎?咱們就去魔鬼城。”老四海手指
西方,做了個鬼臉。

“魔鬼城?”方竹從沒離開過北京,驚訝地說,什麼地方能叫這種破名字?
誰還敢去呀?“

“你們這群孩子就是再上一百年大學也不管用,腦子裡全是空的。你知道高
爾基嗎?《我的大學》,大學就是流浪生涯,世界就是人的大學。我去魔鬼城的
時候是為了散心,那地方的石頭會變色,你能想像出的顏色,魔鬼城的石頭全能
變出來。”老四海覺得自己挺高大的,憑自己這肚子學問,足可以當個作家了。

“什麼地方?”

“新疆,准葛爾戈壁里。”

“你要是再去流浪能帶着我嗎?”

“絕對沒問題,嘿嘿,只要你媽挺過這一關去。”

老四海和方竹安頓好方惠,便徑直去找醫生了。醫生說:石家莊的腎已經到
北京站了,現在就要做好手術準備。老四海鄭重地在手術協議的家屬一欄中簽了
字,字一簽完,手竟開始哆嗦了。他算是理解方竹的心情了,這個名字簽下去的
確是分量不輕的,這是生與死的界線,搞不好一條人命就斷送在自己手上了。他
偷偷囑咐醫生,麻醉前一定要保守秘密,最好在手術室外麻醉,不要讓方惠起了
疑心。醫生清楚事情的嚴重性,當下就拍了胸脯。

老四海和方竹看着護士給方惠做好麻醉,不禁都有點兒辛酸。二人跑到外面,
老四海說:“我太緊張了,咱倆去逛商場吧,反正等也是瞎等,後面的事用不着
咱們操心了。”

方竹低着頭跟他走,二人默默走到街上。

現在是晚上七點鐘,全北京的廚房都開動了,街上飄蕩着大吃大喝的號角。
所有的飯館都擺出了決一死吃的架勢,到處都有服務員招攬吃客的颯爽英姿,每
家飯館門前都矗立着各類菜品的全裸寫真。

老四海和方竹一點兒食慾都沒有,他們並排走着,眼前是光怪陸離的世界,
腦子裡卻空空如也。在那幾分鐘裡,老四海真希望就這麼走下去,不回醫院,不
回家,把所有熟人都扔到海里去,那樣就清淨了。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方竹先開口了:“你說,我媽能好嗎?”

老四海本想說:好人有好報。可一想起老爹和菜仁的遭遇,就知道這理論純
粹是欺人之談。他不想在方竹面前表現出絲毫頹廢來,只得故作輕鬆地說:“換
腎只是小手術,要相信科學的力量。”

方竹晃着腦袋說:“我不信科學。”

老四海板起面孔,訓斥道:“任何宗教都是歪理邪說,都是麻痹心靈的鴉片,
都是不思進取的藉口,都是養活懶人的產業。”

“對呀,所以我不信宗教,我信錢。沒有錢,任何的天花亂墜都是胡說八道。
沒有錢,我媽就只能等死了。沒有錢,我爸爸就得大夜裡地進山替人家去買魚。”
方竹仰臉望着他,目光中流露着着幾分崇敬。“老叔叔,當作家怎麼會有那麼多
錢呢?我覺得你就跟財神爺似的。”

老四海心念一動,暗叫不好,壞了,這孩子果然在懷疑自己身份了。他清楚
應該露出一點兒狐狸尾巴來,證明了別人的判斷也就更好地保護了自己。於是老
四海呵呵笑道:“當作家雖然也能掙錢,但那是辛苦錢,能養活自己就算不錯啦。
你要知道老叔叔以前可不是作家,以前老叔叔是個騙子。”

“騙子?真的嗎?果然是真的,我看你就像個騙子。”方竹滿面興奮,看來
已經羨慕得不能自拔了。

“嘿嘿,你聽說過皮包公司嗎?”老四海認為她是開玩笑呢,便面目深沉,
語聲低微,裝出一副懷舊男人談論痛苦隱私的傻模樣。

“好像聽說過,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方竹道。

“對,我很多年以前就是玩皮包公司的,所以我掙了一些錢。”老四海拍拍
自己的口袋。“掙了錢就不能再幹了,很多人都是倒霉在貪心上。”

“後來你就當作家啦?”

“改邪歸正,浪子回頭。”老四海知道,方竹又上當了。

“你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呀,將來我也要開皮包公司。”說到這兒,方竹竟
狠狠攥了幾下拳頭。

老四海真擔心這孩子會幹出傻事來,馬上勸解道:“你懂什麼?皮包公司是
特殊歷史階段的特殊產物,現在法制健全了,社會中已經沒有那個土壤了。其實
啊掙錢並不是很難的事,你要好好上學,一定要熟練掌握好一項技能,有了本事
自然就能掙到錢了。年輕人要是沒本事、沒姿色、不年輕、不乖巧,如果再沒有
一個很好的家庭背景,基本上就只有一條出路了。”

“什麼出路?”

“去買五百萬的大獎,這是他們唯一的成功可能。”

“你又騙我了。”方竹作勢要打他。

老四海架着她的手,鄭重地說:“真的,不開玩笑,你現在是該有的都有,
就缺本事。”

方竹咬着嘴唇,不再說話了。

此時他們已經到了一家大商場對面,兩人使了個眼色,也沒商量就雙雙走了
進去。

方竹在商場門外說:“這家商場號稱是京城黃金第一家,以黃金首飾著名。”

老四海笑着說:“乾脆給你媽買條金項鍊吧,讓她一覺醒來就興奮一下,一
高興病就好了。”

方竹說:“我沒錢,要是還敢花你的錢,我媽會把我掐死的。”

老四海笑彎了腰:“你就說是你勤工儉學掙的。”

方竹認真地說:“等我將來掙了大錢,我給她買一條三兩多的金鍊子,有手
指頭那麼粗。今天咱們就先看看吧,看看也挺舒服的。”說完,她拉着老四海興
致勃勃地逛起商場來。

僅僅轉悠了二十分鐘,老四海就有點兒目不暇接,心猿意馬了。天哪!原來
地球上儲存了這麼多金子啊!所有售貨員的臉都是金光閃閃的,所有的燈光都是
黃燦燦的,連原本空洞的牆壁都是熠熠生輝的。那貴重的黃色金屬被扭曲成各種
造型,痛苦地藏在玻璃柜子中呻吟着。黃金痛苦,但人心貪婪,每一雙眼睛都是
賊光四射,每一張面孔都極盡諂媚。到處都是金子,老四海估計把商場裡的金子
堆起來,能堆成一座小山。商場太大了,金子太多了,走到後來,他已經有點兒
腿軟了。

是啊,任何人都無法抵禦黃金的誘惑,黃金和美女是世界存在的意義!

此時方竹拉住他,指着一個櫃檯道:“老叔叔你看,那東西多好玩啊!”

老四海定睛望去,那是個三寸見圓的小金碗。金碗的整體造型非常精緻,碗
的內側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來,外側則布滿了坑坑窪窪的麻點,碗邊上還掛着兩隻
別致的小金獸。櫃檯內的價簽上註明着:“金盆,78克,產地香港。”老四海腦
子裡忽然閃現出一個成語,這個金盆是給什麼人準備的?

方竹眼冒金光地說:“將來我要是用這個碗吃飯,那得多酷啊!”

“是金盆,你要是能吃上一盆飯就成飯桶了。”說完老四海就跑了,方竹舉
着胳膊在後面追出了幾十米。

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老四海和方竹回到醫院,手術室的門依然關着。他們
便向所有進出手術室的人打聽消息,大家都在重複同一個詞:順利!人都是天生
的賤骨頭,所有人都說“是”的時候,人們腦子裡反應的往往是“不”。老四海
和方竹也是如此,別人越說順利他們越是緊張。最後兩人同時將手伸到對方面前,
同時叫道:“我手心都出汗了。”再之後,他們如坍塌的氫氣球一樣,倒在椅子
里,誰也不願意起來了。

一個小時後,汗流滿面的主治醫生被兩個小護士架出來了。老四海和方竹立
刻就撲了上去,還沒等他們衝到近前,醫生便揮舞着塑料手套道:“順利,一切
順利!”

“真的嗎?你沒騙我們?”方竹年輕,說起話來也不知輕重。

醫生本來已經要虛脫了,可一聽這話馬上就來了精神。他甩手將幾名護士推
開,手指在胸脯上敲得“咚咚”做響:“整整七個小時呀,一點意外都沒有發生,
你們不要破壞我的好心情。”

老四海趕緊賠不是:“真是太謝謝您了,小孩子不會說話,您別往心裡去。”

“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嘿嘿,真是及時啊,太及時了!病人的腎已經沒
法看了,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如果再耽誤幾天,做手術也來不及了,萬幸啊!”
醫生欣慰地晃了晃腦袋,看那樣子的確是得意非常。

“我嫂子人呢?”老四海問。

“嫂子?”醫生仔細看了他一眼,發現這小子非常認真,只得道,一會兒就
出來了,還要再觀察幾天。嘿嘿,咱們一起努力吧,爭取讓她的病例上了教科書,
那樣的話我就出名啦。不行,我得祝賀祝賀,我也要祝賀祝賀,我喝酒去。“說
完,醫生精神抖擻地跑了。

又過了一會兒,方惠被推出來了。她已經醒了,臉皮煞白,目有怒色。老四
海和方竹迎了上去,方惠雖然虛弱但聲音異常威嚴:“四海,方竹,你們倆給我
說清楚,我怎麼會上了手術台,這錢是哪來的?”

老四海道:“嫂子,你現在身子弱,咱們過兩天再說。”

方惠道:“不行,我想不通。方竹,你告訴我,是不是你簽的字?你也太不
懂事了,你老叔叔攢幾個錢容易嗎?我白養了你二十多年,你這個丟人的東西。
你爸爸要是活着,他得讓你活活氣死。”

方竹都快哭出來了,委屈地說:“我沒簽字,是老叔叔自己簽的。”

“不對呀,不對,他不是家屬啊,他怎麼能簽字呢?方惠近乎驚恐地望着老
四海,眼中的血絲暴漲了一倍。

老四海扭臉想跑,方竹卻揪着他的袖子道:“老叔叔托人辦了張結婚證,是
您和他的結婚證,然後他就簽字了,我事先不知道。”

老四海心道:這丫頭也太不仗義了,居然把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了。既然話
都說出來了,也就沒必要再隱瞞了。他苦笑着點了點頭,柔聲細語地說:“嫂子,
咱們應該先治病,人命關天,現在市面上都在號召以人為本啦,多不容易呀。等
您的病好了,咱們再離婚。您放心,我不能對不起我菜大哥。”

方惠已經沒有眼淚了,她懊喪地“哎呀”了兩聲,眼看着就要坐起來。“我
這不是拖累人嗎?我缺德了我,我這不是害人家嗎?好好的小伙子,這——這—
—成離異啦,我是缺德了我。”

老四海趕緊向護士揮手,那意思是快進病房吧。護士從他身邊走過時,老四
海小聲囑咐道:“嗎啡,給她來一針嗎啡,讓她鎮靜鎮靜。”小護士竟笑了出來。
“你還什麼都懂。”老四海沒心思跟他逗貧嘴,急道:“快去打針吧。”

手術車被推走了,老四海又拉着方竹說:“你今天晚上就在醫院裡陪你媽,
有事立刻通知我。”

“她醒了,她肯定要罵我的。”方竹噘着嘴,有點不情願。

老四海嘆息着說:“你就說:是老叔叔太壞了,他就是一騙婚的,缺德的事
都是老叔叔干的。”

方竹撲哧一聲笑了:“你就愛胡說八道,可我媽要是不聽呢?”

“再打一針。”老四海斬釘截鐵。

方竹瞪他一眼,然後緊走兩步,追上了手術車。

老四海望着她們遠去,樓道里竟全是方惠的嘆息聲:“唉,我缺德啦,我是
拖累人啊,二十多萬啊,二十多萬呀……”

老四海在原地站了幾分鐘,他真想追上去,趴在方惠耳邊告訴她:我的錢還
多着呢。但又擔心方惠不信,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老四海一夜也沒接到方竹的電話,估計方惠的情況良好。

早上老四海先去了趟股市,最近股市如一匹脫韁野馬,狂奔不止。僅僅一早
晨的功夫就暴漲了三十多點,老四海將前幾天進手的股票全部賣出,然後又買進
了一大筆藍籌股。他估計,藍籌股雖然盤大,但股票的價格低,基本面良好,後
勁無以倫比。手續辦完了,老四海掐着手指頭算了算,僅僅是一個小時的時間,
自己竟然掙了一萬多塊,而且還有後續利潤有待開發。這個買賣比設騙局省事多
了,他琢磨着應該再投入些資金,誰說錢不能生錢?我老四海就能讓鈔票們結婚、
配種、生育,生出一大群小鈔票來。

他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一頭鑽進網吧,將自己名下的網站全部註銷了,把網
上的原始文件也一一刪除掉,老四海的蹤影從網上徹底消失了。其實玩兒網站也
是一樣的掙錢,但老四海發現最近網上出現了不少克隆者,這群狗東西自己腦子
不好,專門跟風。老四海是完美主義者,不屑與這些人為伍。再說了,既然合法
渠道能掙錢,又何必在非法渠道里冒險呢?

接着他找了輛出租,來到那家專門賣黃金的商場,以九千多塊的價格買下了
那個小金盆。

金盆到了手,老四海回到家裡。他把金盆端端正正地擺在客廳中央,在金盆
中注滿了清水,然後又在陽台上燒了一柱香。

再之後老四海將十個手指頭勉強地擠進金盆里,象徵性地涮了涮。指甲里的
泥都被洗掉了,手指頭也乾淨了。

老四海端起金盆,沾着清水,在屋裡的每一個角落潑灑着,水珠“啪啪”地
落在地上,清脆得如孩子們在拍擊手心。這個荒誕而鄭重的儀式進行了十分鐘,
老四海就像洗了一次桑拿一樣,出了一身汗,背心都濕透了。

儀式完畢,他躺在沙發里抽了一支煙,香煙真香,比大煙都香。

老四海手腳並用地算計了一下,從自己利用樹洞夾掉了師兄的手指頭,騙來
了幾十塊錢的硬幣開始,到今天已經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來,自己幾乎走遍了
中國大陸,除了台灣和西藏,每個地方都有人孝敬自己,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光
輝業績,真是難得呀。不對,雖然沒去過台灣島,但他曾在福建矇騙過一個台灣
商人,這麼說只有西藏在射鵰範圍之外。十六年了,十六歲孩子都開始發情了,
十六年的射鵰生涯也該結束了!

他又拿起小金盆,放在鼻子下仔細觀察起來,奇怪的是這金盆遠不如昨天看
着明亮了,或許是光線問題,或許是自己手上的陰氣太重了。看着看着,老四海
竟有點後悔了,剛才應該把整個儀式用攝像機記錄下來。有光盤為證,將來再碰
上老景好歹也有個說辭。但不久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等方惠一痊癒,我就遠走
高飛,老景啊你就當你的副局長吧。

想到這兒,老四海是說不出的興奮,他穿好衣服就準備去醫院。

老四海剛走到門口,房門居然自己打開了。他驚得跳了起來,轉身就要跑。
只聽門外的人說:“你跑什麼呀?你又幹什麼壞事了。”老四海一回頭,竟看見
老景堂堂正正地站在門口。太倒霉了,真是想到誰誰就會出現,剛剛琢磨過這家
伙,他居然就找上門來了。

“我還以為是賊呢!老四海沒好氣地說。

“真有意思,你這是賊喊捉賊。”老景進得門來,回手將門關上了。

“你要是有事就趕緊說,我正要去醫院呢,你不要耽誤我的時間。”老四海
就站在門口,連請他坐下的意思都沒有。

“你還挺厲害,我是警察。”老景怒道。

“你要是好警察你就把我爸爸還給我。”老四海知道他最討厭提這事,張口
就來。

老景氣得扭了下脖子:“你少提這事。我問你,方惠怎麼樣了?”

“昨天晚上做的手術,手術很順利,但還要觀察幾天。”

“順利就好。”說着,老景在房間裡掃視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筆記本電腦
上。“最近有人利用網絡設局,我擔心是你干的。”

“你不要誣陷好人。”老四海一個勁地出大氣,整個人都僵硬了。

老景不理他,直接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毫不客氣地搜索起來。老四海慶
幸地把雙手抱在胸口上,幸虧自己將所有網站的信息都刪除了,否則就被這小子
的突然襲擊抓住了。前一段時間,他對老景多少有些放鬆戒備,他認為老景不會
把自己怎麼樣,在看來這傢伙果然在監視着自己,他並沒忘記自己是警察,而老
四海卻差點忘了自己是騙子。過了一會兒,老四海見他臉上出現了失望,便放心
了,這小子什麼也沒找到。

“你是小人之心,我當年設局的時候,你們根本抓不住。現在我在股市里做
合法生意,你們卻來找麻煩。”老四海冷笑着。

“我覺得網站的事保證與你有關係,這幾天裡你去過三次網吧。”老景死死
盯住他的臉。

老四海心道:幸虧是最近,前幾個月我是一天之內就得去八次網吧,真是萬
幸啊。他在臉上寫滿了坦然,嘿嘿着道:“我還是真動過這個心思,可我現在有
合法營生,何必去冒險呢?你知道嗎?現在股市特別火爆,空前大牛市,我勸你
馬上入兩萬吧,先掙點錢。將來萬一熊市了,想掙都掙不到了。你孩子多大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老景斜眼瞪着他。

“我是說你應該給孩子攢點錢,孩子將來上大學、找工作,娶老婆,沒錢行
嗎?沒錢你兒子能看得起你嗎?你別瞪我,本職工作是不能耽誤,但掙錢的事也
不能耽誤。”

老景氣得哼哼了幾聲:“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會養活。我還會盯着你的,給
我小心點。”說完,老景陰着臉要走。

老四海呵呵笑道:“你們這些人啊,心眼小還特別的無能,滿街的騙子你們
抓不住,何必找我的麻煩呢?”

老景眼角一動:“這麼說街上又出你這樣的騙子啦?”

老四海叫板似的梗着脖子:“我從來都是在五星級飯店的,不在街上轉悠。
嘿嘿,你們呀根本想不到我能幹什麼,也就別操那個心了。可笑的是有人在街上
冒充孫中山騙錢,你們照樣抓不住人家,照樣讓人家逍遙法外。所以我說你們無
能,高智商的騙子抓不住,低智商的騙子還是抓不住。”

“胡說。”老景急了。“還能有人冒充孫中山?那不是瘋了嗎?”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個笑話呢,後來才知道居然是真的。”老四海拍了下門,
“我要去醫院了,你快點兒行不行?”

老景乖乖地走到門口,猛然回頭道:“有人信他嗎?有這麼傻的人嗎?”

“我聽說人家已經騙走好幾十萬了,我估計呀你就說地球是方的,也會有人
信的。”說着,老四海打開門,“那個人,你認識。”

老景被他推出了出來,臉上全是茫然。“真會有人信這種事?”

老四海又推了他一把:“你趕緊去查吧,我得馬上走了。”說完,他把老景
扔在門口,自己走了。

老景指着他的背影道:“方惠的事完了,咱們一起算賬。”

老四海回頭做出個鬼臉:“總得有證據吧,總得有證人吧,法律不是你一個
人說了算的,嘿嘿。”

老景原地站了一會兒,老四海的話不無道理呀。即使把他抓了又能怎麼樣?
連個受害人都找不到,那不得成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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