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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時代 (16)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名人效應

三針嗎啡之後,方惠依然沒有原諒老四海。在她看來,老四海把自己推進了
萬劫不復的深淵。二十幾萬塊錢,那是一個護工無法理解的數字,那是一筆家庭
婦女不堪容忍的債務。一旦靜下來方惠就偷偷抹眼淚,看樣子她真想把那個腎拎
出來,再賣一次。

老四海知道這事對她的影響太大了,開始時不得不好言安撫,但方惠就是想
不開。有一次老四海實在憋不住了,狠狠地教訓了她了一頓,居然收到了奇效。

那天方惠又抹着眼淚埋怨他,大意是你三十幾歲的人了,好不容易才攢下幾
個錢……

老四海強壓着火氣道:“嫂子,您不要太自私了。”方惠有點兒糊塗了,自
己明明是在替老四海的未來着想,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自私呢?老四海不給她喘
息的機會,怒氣沖沖地說:“我菜大哥臨死前囑咐過我,讓我好好照顧你們娘倆。
我手裡有錢,要是看着你就這麼死了,以後我怎麼向菜大哥交代呀?他救過我的
命啊!我是答應過他的,是做過承諾的。您不能只考慮自己的感受,能不能替我
想想啊?”

方惠被他胡亂一頓搶白,搞得沒詞了,頓時有些氣短。老四海怕她接受不了。
又是倒水,又是送藥,一個勁地掖被子,掄圓了舌頭噴拜年的話。

好久方惠才吧嗒着眼皮道:“我是怕這錢白花了,醫院說的話能信嗎?”

老四海輕鬆地說:“移植腎臟算不得什麼大手術,移植肝臟都有成功的。演
《不見不散》的那個胖子,人家不就是移植了肝臟嗎,瞧人家活得多好,還能拍
電影呢。你一定要安心養病,等您病好了,咱們就該張羅着給方竹找工作了。您
是不知道,現在找工作特別難。咱們得想辦法給她找個好單位,先鍛煉鍛煉。”

方惠點頭道:“對,你說得對。好不容易上了個大學,萬一找不到工作,那
不是白上嗎?”

自此老四海算是摸着門道了,只要方惠一亂想,他就把方竹搬出來,轉移她
的注意力,這個辦法屢試不爽,每每奏效。

不久方惠便開始專心養病了,而老四海則繼續着股市淘金。他真是喜出望外,
股市就如過山車一樣,短短幾個月裡竟然爆漲了一千多點,垃圾股都成寶貝了。
老四海雖然在玩了命地掙錢,但並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他隱隱地感覺到,套在
散戶脖子上的那條繩子逐漸收緊了。在股市升到2500多點時,他便賣出了大量股
票,空着手等着看笑話了。

幾天后,醫生又主動與老四海聯繫了。他在電話里吭哧着說:“方惠一直在
發燒,而且還出現了腹瀉現象,要不你過來看看吧?”

老四海馬上趕到醫院,先是到病房看望了方惠,果然覺得氣色不太好。他閒
聊了幾句便找了個上廁所的藉口,出了門就小偷似的鑽進了醫生值班室。醫生一
把拉住他,緊張地說:“手術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現在方惠的現象是發燒,腹瀉,
食慾也不好。我昨天又給她做了一次檢查,血清和膽紅素都已經明顯升高了,膽
汁卻在減少。

“是不是發生排異了?”老四海叫道。

“你挺明戲的呀!明白就好。”醫生欽佩地苦笑了一下,醫學是科學呀,就
怕胡攪蠻纏的,你明白就好。在器官移植中最怕出現排異反應了,我估計呀,病
人就是排異,而且很可能是急性的。唉!您不知道,最可怕的是超急性的排異,
手術後幾個小時內,器官就衰竭了,連心理準備都沒有啊。“

“那你為什麼不採取措施?”老四海有點急了。

醫生無辜地說:“我沒閒着呀,你看看。”說着,他翻出一堆藥費單據。
“我一直在用甲基強的松龍,就是要抑制淋巴細胞的免疫,減低排異反應的發生。
可藥物並沒起到多大作用,我前天又加量了,還是……”

“你就直接說吧,是不是沒救了?”老四海怒道。

“當然也不能這麼說,希望還有。我正在考慮使用環孢素和OKT3,可你們還
得花錢,我又擔心……”

“明說吧,這些藥能起到多大作用?”老四海揮手打斷他。

“我擔心的是,是不起作用。”醫生搖着頭,偷眼觀察着老四海,會向哪個
方向發展誰也說不清。難說呀,她的體質太差,現在的排異症狀又太明顯,除非
是出現奇蹟。我的意思是,你們要做最壞的準備。“

“死亡的概率有多大?”老四海望着窗外,聲音似乎是從後背里發出來的。

“應該說是存活的概率,移植器官正在逐步衰竭……”

“你也太羅嗦了吧?”老四海真想給他一個嘴巴。

“如果不是排異反應強烈,這個手術是我做過的最完美的手術。可惜呀。”
醫生嘆息着坐下了,他不敢直視老四海,垂着腦袋喃喃地說,“存活的概率不到
20% ,也可能是10% ,搞不好幾天之內就可能出現器官壞死的情況。”

“沒辦法啦?”

“除非是再移植一個腎臟。”醫生難堪地攤開手,“就是你還有錢,也不見
得有腎啊,哪兒有那麼巧的事啊?而且時間上又不大允許。”

老四海瞪了他一眼,走了。

回到方惠的病房,老四海竟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坐在方惠床前,呆呆愣愣
的像個傻瓜。方惠臉上有些浮腫,但精神還可以。她依在床上閒扯了幾句天氣之
類的話題,見老四海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方惠慢悠悠地試
探着:“四海,我的情況是不是不大好啊?”老四海隨口道:“你別瞎想,我這
兩天在股市里賠了三萬塊錢,心裡有點兒煩了。”

“你不是在乎錢的人。”方惠冷笑着指指自己的肚子,“我問你,我這個肚
子是怎麼回事?”

老四海順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見方惠的小腹上鼓起了一個小山包,看樣子
是積水了。老四海無可無不可地說:“剛才醫生跟我說過了,您現在是消化不良,
他想給您加點兒增強消化機能的藥,我同意了。”

方惠瞥了他兩眼,然後呵呵笑起來:“四海呀,我認識你也有兩年多了,可
我從來沒想到你的瞎話能來得這麼快?你好像連編都不用編,張嘴就有啊。幸虧
你是個好人,你要是個騙子,就是把我們娘倆賣到山裡去,我們還得幫你數錢呢。”

老四海腿肚子一哆嗦,心道:花兒的事她是怎麼知道的?馬上他就恢復常態
了,方惠不過是打個比方。“嫂子,我什麼時候騙過您?”

“你托人辦結婚證的這件事做得就夠絕的了,我就是想死也想不到你能使出
這一手來。後來你又說使用新儀器,把我騙進手術室了,我都被麻醉了我還沒轉
個悶來呢。現在你又在騙我啦,我問你,自己的身體怎麼樣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方惠惋惜地晃着腦袋,食指和中指比畫出一個“二”來。“兄弟,我覺得你那二
十多萬塊錢弄不好是打了水漂了。”

老四海真是忍不住了,“撲哧”的一下,鼻涕、眼淚從臉上發射出去,直直
地噴到了空中。老四海急忙扭過身去,用一隻拳頭死死頂住鼻子,另一隻手拼命
地抹了幾把,一顆一顆淚水被生生地咽回肚子裡了。他大出了幾口氣,總算舒服
了一些。

方惠全都看在眼裡了,她嘆息着道:“二十多萬塊呀,干點什麼不好?夠你
再建兩所希望小學的。”

老四海大瞪着眼睛,使勁扭脖子,好久才緩過勁來。他喃喃地說:“嫂子,
醫生說了,還有希望。”

“別費那個錢了,也別費那個勁了,沒用。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對了,苟延
殘喘、苟活。你聽聽,多難聽啊,全是狗,我可不願意像狗一樣活着。四海呀,
菜仁一輩子就交了你這麼一個真朋友。你給我聽着,嫂子就是死了你也不能哭,
你是老爺們兒,你要是哭了,方竹可怎麼辦?”

老四海拼命點頭。

方惠靠在枕頭上,微笑着說:“我值了,我在全聚德吃過飯,我的同事裡沒
有一個人去過。他們都說:去了也沒勁。可我知道他們是捨不得。”

老四海發誓般地說:“晚上,咱們再去。他們還有一道鴨舌湯呢,做得特別
好,是酸甜味兒的。”

方惠決絕地搖頭:“不去了,一大盆的鴨舌頭,那得宰多少只鴨子呀?你菜
大哥保證認為是造罪。你一會兒就把方竹給我找來,我有話要囑咐她。萬一我這
口氣上不來了,就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老四海嘆息一聲,骨頭似乎要散架了。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只是一座搖搖欲
墜的積木塔,只要有一陣風便會支離破碎,坍塌成一片爛木頭。

老四海離開醫院,在路上就給方竹打了電話,讓她馬上回家。方竹在電話里
說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訴他,老四海認為除了方惠的事,還能有什麼事更重要?
孩子就是孩子。

老四海有菜仁家的鑰匙,直接就進去了,方竹還沒有回來。老四海在屋裡轉
了一會兒,一眼看見了牆上的全家福,菜仁竟嘻嘻哈哈地笑着呢。老四海頓時就
淚眼模糊了,他不得不躲進衛生間,使勁洗臉。十幾年來,老四海認為自己是意
志很堅定的人,可最近也不怎麼了,歲數越來越大,眼窩子卻越來越淺了。

門響,方竹回來了。她手拎一張報紙,發現老四海在家便興奮地叫了起來:
“你猜猜,我有什麼事?”

老四海說:“難道外星人登陸啦?”

“外星人登陸與咱們有什麼關係?要打,他們也會先打美國人的。”方竹將
報紙攤在他面前,“你看看,有什麼感想?”

老四海拿起報紙,一眼就看見師兄的大幅照片了,相當驚訝。師兄看起來更
老了,他雙手被銬,失神地望着前方,樣子很酷。師兄身後站了兩個警察,照片
的背景似乎是法庭的被告席。老四海失聲叫道:“快兩年了,你小子才落網,真
是便宜你了。”

方竹興致勃勃地看着他:“難道你認識他?”

老四海馬上換了口氣道:“我兩年前就聽說過類似的騙局,要不是你上回告
訴我,我還以為是別人開玩笑呢。”

方竹笑道:“我以為這主意是你出的呢?”

老四海知道她在開玩笑,嘿嘿了兩聲:“我沒有這麼弱智。”說完,他將文
章草草瀏覽了一遍。文章題目是:《假冒孫中山,騙子騙膽包天》。副標題是《
愚蠢騙局騙走六十萬,怎一個“蠢”字了得?》。原來師兄一直在假冒孫中山,
竟然屢屢得手,騙了不少該騙的傢伙。最近他的騙局被一名老警察識破了,於是
師兄便成了階下囚。文章中着重描寫了師兄的行騙經過,最後着重指出道:記者
本人也想不明白,如此拙劣的騙局怎麼騙得這麼多人上當受騙?老四海仰面想了
想,終於明白了,13億中國人里至少有12億傻瓜,人傻也就算了,傻子居然都夢
想着發財,不讓人家騙了才怪呢。傻瓜相信的事自然是傻到了極點,記者和自己
這樣的聰明人當然是無法理解了。他又仔細看了看照片,沒有發現老景的蹤影,
但他估計師兄保證是落在老景手裡了。這樣也好,既然師兄說自己能活到九十多
歲,那監獄就應該是他最好的養老去處了。

方竹一直在研究老四海的表情,見他眉頭稍動,趕緊誇獎道:“你真聰明啊,
我們怎麼就想不到那是騙局呢?我同學他媽就讓人家騙走了兩萬塊,後來差點讓
他爸爸罵死。”

“不貪心就不會上當,那女人肯定是貪心了。”老四海扔下報紙,拉着方竹
坐下。“咱們不說這事了,你媽的情況不太好,咱們要做好準備。”

方竹大驚:“腎都換了,怎麼還不好?”

“這是排異反應,器官移植中經常遇到的現象。”接着老四海把這個醫學概
念簡單扼要地講解了一下。當他說到“急性排異反應的結果就是移植器官迅速衰
竭”的時候,方竹大驚道:“那我媽還能活嗎?”

老四海抿着嘴唇,目光如電。“一定要堅強,不要在你媽面前表現出來。痛
不欲生、哭天搶地,都是村婦的行為,毫無意義。你要告訴她,你會好好地活着,
好好地學習,好好地——上進,聽見沒有?”

方竹絕望地晃着腦袋:“我連痛苦的權利都沒有嗎?”

老四海拉着她往外走:“痛苦是弱者的專利,這個世界容不得太多的眼淚。”
老四海突然回身,按住方竹的肩膀,“我告訴你,在不幸者面前表現出痛苦,只
能帶來更多的憂傷,在她面前一定要高高興興的。”

方竹恐懼地甩開他,沖回房內,口中大叫道:“你是在培養女沙皇,我不聽
你的。”說着她張開嘴就要哭。

老四海咯咯咯地笑起來,聲音恐怖而嘹亮。他手指門外,歇斯底里地嚷嚷道
:“去哭吧,到大街上哭去。我看除了色狼之外,沒有人會搭理你,更沒有人會
同情你。你去呀!現在就去。”

方竹擔心老四海的預言成真,她半張着嘴,進退維谷地站在原地。老四海抄
起她的手,使勁一拽:“跟我走,做人要有出息。”說完,他不由分說地拉着方
竹“咚咚咚”地下樓了。

僅僅過了幾個鐘頭,方惠卻明顯地憔悴了。她半依在床頭上,眼睛一直瞟着
門外,方竹進門時,她興奮得差點摔下來。方竹看了老四海一眼,然後衝上去蹲
在方惠面前,乖巧地說:“媽,你氣色好多了。老叔叔說,等你一出院他就帶咱
們去魔鬼城。

方惠詫異地說:“魔鬼城?”

方竹使勁點頭:“老叔叔說,那地方的石頭會改變顏色,特別好玩兒。在新
疆吧?”

“是在新疆。”老四海道。

“行,到時候媽保證跟你們去。”方惠欣慰地望着老四海,“四海呀,你也
坐過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老四海坐到她對面的床上:“嫂子,醫生說了,明天就給你加藥。”

方惠就跟沒聽見似的,她撫摩着方竹的頭,自言自語道:“咱們以前也沒什
麼錢,可咱家過得多好啊,多省心啊!這一年來是怎麼了?你爸爸死了,你媽現
在也不行了……”

方竹哽咽着說:“媽,你沒事,老叔叔說了,就是一點反覆。”

“但願吧,可萬一換的這個腎真壞了,你怎麼辦?”方惠的口氣異常平靜,
似乎在商量方竹的婚事。

方竹又望了老四海一眼:“我——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方惠很是高興:“這就對了,你一定要好好學習,爭氣要強。你爸爸一輩子
的心願就是你能考上大學,能有個好歸宿。”說着,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
“方竹,你站到你老叔叔面前去。”方竹有點兒糊塗,但還是照做了。老四海也
有點摸不着頭腦,他剛要站起來,方惠卻大聲制止:“四海,你坐着,你坐好嘍。
方竹啊,你叫你老叔叔‘爸爸’,快叫!”

方竹和老四海同時“啊”了一聲,老四海拍着自己的頭頂道:“嫂子,你這
是唱的哪一出啊?”

方惠正色道:“你是她的長輩,你現在又和我辦了結婚證。方竹叫你聲爸爸
有什麼奇怪的?最起碼也應該是乾爹吧?”

老四海說:“咱們的情分都在心裡了,您就別走這個形式了。”

方惠咳嗽了幾聲,明顯是有點兒着急。“我要是不在了,你得替我們兩口子
照顧方竹啊,別讓她吃了虧。我這是託付你呢,你總得讓我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方竹,快叫!”

老四海覺得嗓子裡有點發甜,他愣愣地望着方竹,方竹艱難地叫了聲:“爸”。
叫完她扭臉就跑了。不知為什麼,老四海竟嘆了口氣。

方惠欣慰地躺直了身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四海,我們這家子可真沒少
給你添麻煩。”

“嫂子,你是想得太多了,沒準過半個月您就能出院了。”老四海道。

方惠冷笑了一聲:“你別忘了,我以前是干護工的。我幹了好幾年護工,什
麼樣的病人沒見過?該死的,全得死。”說完她閉上眼,再不說話了。

老四海空坐了一會兒,渾身都難受,只好轉了出來。方竹就在陽台上,老四
海走過去,苦笑道:“你媽真有意思。”

方竹瞥了他一眼:“我媽是看得太明白了。你現在是我爸爸了,覺出有什麼
不同了嗎?”

老四海無奈地揮了揮手:“別當真,不過是讓你媽安心。”

當天下午老四海特地跑了趟全聚德,買回了一鍋鴨舌湯,然後一口一口地餵
給方惠。方惠說:“味道不錯。”老四海說:“只是普通的酸辣湯,您嘴裡沒滋
味,吃什麼都香。”老四海心道:造罪的事就交給自己吧。老爹是因為雞死的,
菜仁是因為魚死的,我是見雞殺雞,見魚殺魚,鴨子一樣跑不了。

方惠的感覺很靈敏,任憑醫生想盡了辦法,但沒出三天,她的病情就無可挽
回地惡化了。老四海和方竹輪流守護,到了第五天頭上,方惠的呼吸只能靠儀器
來維持了。消息傳得很快,方惠的同事來了,老景也來了,大家問寒問暖卻誰也
拿不出辦法來。

老景來時,老四海就在病房門口坐着,他連眼皮都沒抬。老景出來時,他也
沒有說話的意思。最後老景只得討好似的坐在他身邊,喃喃地說:“你現在的樣
子,讓我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年你爸爸死的時候,你小子也是這副模樣,就像霜
打了一樣。”

“你少提我爹的事。”老四海拎起座位下的一瓶啤酒,狠狠喝了一口。

“你還是真傷心了?”老景的語氣里有點兒輕蔑。

老四海無法忍受輕蔑,立刻反駁道:“我從來就不會傷心。我嫂子快解脫了,
她要和菜仁團聚了。這是好事,我為什麼要傷心?”

“是啊,自從菜仁死後,我就一直在琢磨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今天我總
算是想明白了。”老景拿出一隻煙,卻看到幾個路過的病人面有怒色,趕緊又收
起來了。

老四海歪着嘴問:“你們警察還有工夫琢磨這種問題呢?我以為你就知道吃
吃喝喝呢。”

“別人想不想我不知道,我想。”老景大大地嘆了口氣。“人生的意義非常
簡單,就是毀滅,就是死亡。你即使再聰明也一樣無法逃脫。”老景哼了一聲,
站起來要走。

老四海忽然覺得他話裡有話,翻着眼睛說:“什麼意思?”

老景舉着兩個指頭,在老四海面前搖了搖:“你做的事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可我拿不準,我是不是應該親手把你送到法庭去,我也拿不準是不是應該回去找
點證據。”

老四海冷笑道:“除了你,還能有誰要抓我?十幾年了,那件事早就沒影子
了,弄不好連案底兒都沒了。我相信你找不到證據。”

老景搖着頭:“我不知道,但我還是相信法律。”說完老景走了。

老四海自嘲地琢磨着,我的騙子職業干到今年就金盆洗手了,但老景或許會
干到退休吧,但願他能平安退休。

當天晚上方惠去世了,僅僅四十五歲。方竹哭得死去活來,老四海也沒時間
勸她,應該做的事太多了,他顧不上難過。

幾個月前安葬菜仁的時候,老四海曾問過方惠:墓地是否要合葬的。方惠毫
不猶豫地說:“要合葬的。”真沒想到,固定墓碑的水泥還沒有完全乾透,墓坑
就被再次打開了。

老四海平生第二次主持了葬禮,主角是方惠。他親手把骨灰盒安放在另一個
骨灰盒邊上,腦子裡突然產生了錯覺,這兩個木頭盒子與菜仁、方惠有什麼關係?
他不得不抬眼看了看墓碑,確認無誤了才蓋上水泥蓋。安葬前,他請人在墓碑上
刻下了方惠的名字和生辰。石屑飛濺,墓碑周邊出現了一小片霧靄,青色的霧,
乾燥而令人煩悶的霧。隨着鑿子在石碑上敲出一道道白印,老四海的心幾乎也要
碎了。他發誓這輩子再不要參加葬禮了,除非是自己的。

葬禮完畢,老四海和方竹都像生了一場大病,老四海逼着方竹回學校去。方
竹沒好氣地說:“我明天就去,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還不行?”

老四海知道她有情緒卻並沒心思安撫她。

此時另一件事發生了,股市全線下挫了,地心引力成了股市的主宰,指數曲
線每條都是陽痿的,萎縮最多的一天竟掉了五十幾點。老四海差點去廟裡燒香,
自己真是太英明了。

時光荏苒,轉眼就過去了兩年,方竹畢業了。她在一家設計公司當上了廣告
設計師,不久便進化成骨幹了。

老四海有好幾次都差點離開北京,他甚至開始懷念那種流浪生活了。但一想
起沒人給方竹做飯,沒人接送她上下班,便由衷地恐懼起來。壞人太多了,沒有
我老四海的照顧,方竹弄不好就被壞人害了。

俗話說,有巧媽必有笨閨女。方惠在世時是里里外外一把抓,所以方竹這孩
子就笨得離了譜。她不僅不會做飯,連衣服都不會洗,至於收拾屋子、購買日用
品就更別指望了。偏巧方惠去世那年,學校宿舍的租金爆漲了一倍,方竹不能容
忍被學校盤剝,一怒之下便回家了,自己把住校改成了走讀。這一來可苦了老四
海,為了照顧孩子他不得不搬到方竹家。每天早晚兩頓飯,還得收拾屋子,洗衣
服,買菜……他真是不明白,堂堂的天才騙子怎麼成家庭婦男了?所以他好幾次
都溜走,但方竹是個聰明姑娘,每每見他有煩躁的跡象,便一口一句“乾爹乾爹”
地撒嬌,弄得老四海毫無辦法。

這是轉瞬即逝的兩年,這是平靜如水的兩年,這是沒有意外的兩年。有個即
將退出歷史舞台的成語經常在老四海腦子裡縈繞着,相依為命!老四海的爹媽都
死了,方竹亦然。老四海無處可去,方竹亦然。老四海發怒時,方竹就假裝小鳥
;方竹憂鬱時,老四海就扮演大灰狼。兩年,眨眼就過去了。

這兩年裡老四海也沒閒着,沒朋友可以,沒收入卻不可以。由於擁有了合法
身份,他在市區投資興辦了一家小型健身中心。老四海認為北京人是越來越有錢
啦,就越來越怕死啦,所以健身、保健和封建迷信活動必定是熱門產業。他之所
以只開了家小型企業,主要是不想太過招搖了,萬一被人注意到就麻煩了。當然
了,要不是擔心坐吃山空,他是不會興辦實業的。

另外還得說上幾句,師兄被判了二十年。正如老四海所預料的那樣,他和他
的受害者都成了騙子發展史上的超級蠢驢。而師兄自己是至今也不知道,天衣無
縫的騙局到底是如何被人識破的呢?

老四海很可憐師兄,他只被判了二十年。可這傢伙要活到九十多歲,最後那
十年怎麼辦呢?

自從方惠死後,老景就再也沒找過他,老四海不相信這傢伙還想把自己弄進
去,人心都是肉長的,老景也不應該例外。在這段時間裡老四海經常忘卻自己的
真實身份,他現在是健身中心的老闆,是方竹的監護人,怎麼想來都與騙子不大
相干。是啊,在任何人眼裡他都是規規矩矩的老實人。

韓日世界盃、非典暴亂,楊利偉去太空出差,美國人幹掉了薩達姆,日本人
依然不承認侵略罪行,糧油大漲價,拉登接二連三地在歐洲埋地雷,火箭又把兩
個中國人扔天上去了……

這幾年中發生了很多大事,老四海也逐漸地融入其中了,有時歡喜有時憂,
甚至都學會發牢騷了。

對了,這段時間裡他還經歷了幾次無疾而終的戀情,對象大多是與健身中心
的女客戶。來健身中心的女客戶往往是時尚而獨立的,但交往了幾個之後他才知
道,這些姑娘來健身中心,純粹是來找王老五的。

2004年夏天的一個晚上,老四海給方竹準備好了晚飯,然後要動身去健身中
心。他習慣性地從陽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卻看見一輛嶄新的帕薩特停在樓下,方
竹和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了。二人相互道別,那男的居然還表現出一些戀戀不捨
的神態。老四海微笑了一下,心道:這丫頭交了男朋友居然不告訴我一聲,看我
一會兒怎麼挖苦你。

其實方竹除非是求他辦事,平時是從來不叫乾爹的,至於“爸爸”那兩字就
更是休想了。老四海沒心思當人家的爸爸,不叫更省心。其實他和方竹的關係更
像是兄妹,屬於狼狽為奸那一類的。方竹身邊出了點兒事,回家就會嘰嘰嘎嘎地
說個不停,老四海往往能替她出些壞主意。老四海要是碰上為難事,方竹也會挺
身而出。有一次老四海被女客戶糾纏得跑不掉了,方竹便冒充他的正選女友,上
去就是幾個嘴巴,硬是把人家打跑了。

方竹進門了,老四海將米飯端到她面前,陰陽怪氣地說:“健身中心的生意
不大好,我最近手裡特緊張,你這一段時間可千萬別干讓我花錢的事。”

方竹不滿地說:“我現在有收入。”

老四海說:“給人家出份子,我總不能向你借吧?”

方竹翻着眼睛說:“我沒發現你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啊。”

“給你呀,給你出份子少說也得五千塊錢吧?你要是一瞪眼,我就得花出個
一萬兩萬的。”老四海滿臉壞笑地說。

方竹向門外看了一眼,欣慰地說:“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一條小狗在你後面緊追,還一個勁搖尾巴。”老四海已經做好了挨
打的準備,渾身都繃上勁了。

沒想到方竹卻淡淡地說:“有人追總比沒人理強吧,他是我們公司的副總,
挺討厭的,是個青蛙!”

“青蛙!”老四海撓着頭皮,想了好一會兒才琢磨過來,這是句著名的網絡
語言,大意是面瓜菜鳥。他苦笑着說:“你這人真是沒良心,人家大老遠地把你
送回來,你卻說人家是青蛙。天下最毒婦人心!”

方竹瞪了他一眼,埋頭吃飯。老四海討了個沒趣,只得也跟着吃。不一會兒
他就吃完了,站起身道:“你來收拾桌子,我去一趟健身中心,我想寫一本關於
健身中心的小說。”

方竹突然沉下臉,厲聲道:“坐下,我問你,你是不是急着要把我嫁出去,
你盼着趕緊把包袱卸掉,對不對?”

老四海雙手的中指從兩個方向指着太陽穴:“天地良心,你這丫頭怎麼能胡
說呢?你現在花不着我的錢,也用不着我照顧,怎麼能說是卸包袱呢?再說了,
把你嫁出去能有我什麼好處?我還得出去買房子。”

方竹冷笑着說:“你當然盼着出去買房子了,買了房子你就能和你那個果兒
啊、你那個蔥兒啊隨便私混了,也不用擔心被我碰上了,對不對?”老四海險些
把剛吃下去的米飯吐出來,果兒和蔥兒都是他在健身中心認識的女人,方竹怎麼
全知道啦?上回求她幫忙只是因為“蒜兒”的事,這些事她是從哪兒知道的?方
竹看出了他的難堪,繼續聲討道:“按說你的事用不着我來管,可你曾經向我媽、
我爸發過誓,你難道忘了嗎?”

老四海難堪地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總不應該反對你結婚吧。”他
下一句沒說出口,我就是結了婚也不算違反誓言啊。

“你不要多管,我要是看上了誰,會讓你做參謀的。如果我沒把那小子帶回
來,就說明我沒興趣,沒瞧上。”方竹口氣雖然霸道,但說話的內容卻條理分明,
層次清晰。

老四海忽然想起她那個同性戀夥伴來,心有餘悸地說:“你找男朋友總得有
個標準吧?”

“當然有。”方竹乾脆把碗筷全放下了,振振有辭地說,“我要找的男朋友,
首先應該是成熟的男人,成熟就意味着一定的年齡和閱歷,所以我那些同學、朋
友都不夠資格。其次他還要有一定成就,最好是在文化方面的,有成就的人自然
就不會太窮。另外他還要學貫東西,才高八斗,在歷史知識上最少應該知道孫中
山是哪年死的,在地理方面應該知道魔鬼城的具體位置。而且他還應該是個美食
家,一定要滿足我的口腹之慾,當然了這些都是最起碼的要求。最好他還應該了
解我的心事,在我犯傻的時候能及時提醒我懸崖勒馬。至於模樣嘛,不能太高也
不能太矮,和你差不多就行。這人還得有幽默感,有責任心……”

老四海只得坐下了,喃喃地說:“這種人都進化成熊貓了。”

方竹哈哈笑着給了他一巴掌:“不許胡說,這種人肯定有,我保證能找到。
咱倆打賭嗎?”

“我不打賭。”老四海在自己身上拍打了幾把,似乎要拍走渾身的晦氣,
“我得去健身中心了,咱們回頭再說吧。”

老四海出門打了輛出租,腦子裡卻亂成了一鍋粥。他是智力超常的人,自然
聽得出方竹的弦外之音,方竹的意思是:就是你啦。他知道方竹這孩子一直任性,
敢想敢幹,這孩子不會是真的對自己用心了吧?想到這兒,他在臉上胡亂摸了一
把,還好,臉皮上一點皺紋都沒有。是啊,這些年來,老四海很注重保養,而且
睡覺時一直是全裸的,所以看起來頂多像三十出頭的人。

老四海不踏實,扭臉問出租司機:“師傅,您看我有多大歲數了?”

司機在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您,退休了吧?”老四海猛然間咳嗽起來,
震得胸口直疼。司機趕緊道:“歲數大了就別激動,你到底多大歲數?”

老四海伸着大指道:“好眼力,好眼力,差不多。”

司機很是高興:“我這人眼力向來不錯,估計別人的歲數,上下絕對差不了
三歲,您家的孩子上班了嗎?”

老四海冷冷地說:“我兒子已經不小了,現在開上出租了。”

司機聽說他兒子也是開出租的立刻來了興趣,當下就把老四海當成了半個同
行,一路上胡說八道,大多是罵他們經理的。車到健身中心時,司機還特地跑下
來給“老爺子”開門。

老四海不願意親自打理生意,他聘請了一位職業經理,利潤三七分成,自己
則當上了太上皇。他來健身中心一般不是督察的,而是親自健身的。老四海往往
一練就是一兩個鐘頭,眼前發黑了才住手,所以淘金的姑娘們經常把他當成無聊
的白領。經理見東家來了,回頭看了看日曆,正好是月底。他馬上把老四海請到
辦公室,取出這月的財務報表請東家過目。老四海對他是比較信任的,隨便翻了
翻也就過去了。

經理建議道:“去年的非典對咱們影響挺大的,營業額一直居高不下,我的
建議是再開一家分部。”

老四海眯着眼睛說:“咱們中國人從來都是記吃不記打的,健身不過是一陣
風而已。一旦分部開張這陣風也就過去了,剩下的還是原來那些人。”

經理恍然大悟:“還真是這麼回事。您不像個商人,您像個哲學家。”

老四海大言不慚地說:“很多商人之所以不得善終,就是因為他們不懂哲學。”
說着他又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我問你個事,你要說實話,我是不是看着特別
顯老啊?”

經理“啊”了一聲,詫異地說:“您——您——?”

“說實話。”老四海有點兒不耐煩。

“說實話,您的身體、精神、反應都像個年輕人,可就是眼神特別顯老。我
也說不出是怎麼回事,好像您經歷過無數次饑荒似的。”

老四海笑了笑,站起來:“我去健身。”

老四海來到健身房,健身的人並不多。但他驚奇地看到方竹正在跑步機上晃
悠呢,他衝上去道:“你怎麼來了?”

方竹優哉游哉地說:“我一是來健身,二是監視你的行為,我擔心你再做出
些不檢點的事來。”

老四海氣得原地轉了個圈兒,這孩子簡直不可理喻,他呵呵笑着道:“好,
您慢慢練吧。”說完,他走到角落裡,狠狠地將舉重器的砝碼加到了最高。只練
了一會兒,老四海的手機就響了,是短信。內容是:我在門外等你,趕緊出來。
老四海估計是某位女客戶想自己了,他緊張地看了眼方竹。然後撕了幾條衛生紙,
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門外不是女人,是警察,是老景。

老四海看見他就渾身不自在,忿忿地說:“我以為你早就光榮犧牲了呢,可
在英模名單裡就是找不到你的影子。原來還活着呢!”

老景面目陰沉地說,“我想起你來就噁心,本來是不想見你的。可今天偏巧
有正事,我問問你,認識賢淑嗎?”

老四海左右看了幾眼,斷定周圍沒人。他趕緊把老景拉到角落裡,低聲道:
“她不是已經讓你們抓起來了嗎?”

老景甩開他,在袖子上撣了一把:“她沒有那麼大罪過,總共才判了幾年,
到時候人家就能出來了。這麼說你們認識了?”

老四海心虛地說:“認識倒是認識,可我們快十年沒見面了。她的一切違法
活動與我無關。”

老景冷笑着說:“你沒把人家放在心上,可人家還惦記着你呢。無關?要是
真無關我能來找你嗎?”

老四海有點害怕了,他很少想起賢淑來,主要是覺得自己太丟人了。難道她
犯了別的事,把自己咬出來啦?老四海豁出去了,該死頭朝下,他窮凶極惡地說
:“不要賣關子,有話就說出來。”

“她開了家騙子學校,專門教人行騙技巧,還編寫了騙子教材,目的從中收
取學費。她當年是在省城落網的,所以這個消息就傳到我這兒來了。”老景抱着
胳膊,明明是一副看笑話的樣子。

“騙子學校?在哪兒?”老四海差點笑出來,賢淑真是有兩下子,居然想出
這麼個新鮮主意。

“洛陽。”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賢淑宣揚說,她是國際名騙葫蘆王老四海的獨門傳人,教材也是老四海親
自編寫的,很多小騙子是衝着你的名聲去的。你小子都有名人效應了。”老景審
視着他的表情,想笑卻又憋住了。

老四海狠狠一拍大腿,舉着手道:“我早就把這個葫蘆做下去了!這個賢淑,
下輩子她是做不成人了。我告訴你,這事與我無關,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都沒聽
說過,我——我金盆洗手啦。”

“我知道你這兩年沒有離開北京,我也檢查了你郵箱,並且查看了你所有的
往來信件,沒想到你這幾年真是挺老實的。嘿嘿,不老實你也混不到今天了。”
老景表情嚴峻起來,威嚴地說,“我是應省城警界朋友的委託,一是來核實情況,
二是摸摸她的底細。這女人辦騙子學校!明目張胆,氣焰囂張,一定要嚴辦。你
說吧,以前她還幹過什麼?只要你告訴我們,我們就能審出來,不牽連你。嘿嘿,
你的事還真不少呢。”說着,老景把一本小冊子遞給老四海。

老四海隨便翻了幾頁,頭髮都立起來了。天啊,賢淑從哪兒找來了這麼詳盡
的資料啊?她對自己真是太了解了,連鉛筆刀換錢的事她都寫出來了,她甚至把
老四海在青海湖折騰造紙廠老闆的事也弄清楚了。這些消息到底是怎麼走露出去
的?老四海是越看越生氣,咬牙切齒地說,“這上面的事全是假的,我從來就沒
幹過,她杜撰。”

老景說:“我現在顧不上你的事,說說賢淑吧。”

老四海解着恨地說:“這女的可壞了,她用處女膜行騙,罪大惡極!”

“這事我們知道,當年她就是因為這事進來的。”

“當年她還騙過一個海南老闆呢,她賣了一座爛尾樓,騙走了十萬塊。”老
四海想那事就難受,乾脆把事全推到賢淑身上,這口氣就算出來了。

老景眨巴着眼睛:“那事好像是你干的吧?”

老四海拍着胸脯說:“主意是我出的,我也的確參與了,可錢是被她拿走了。
我頂多是未遂。”

老景哈哈笑道:“這麼說,你是被人家耍啦?”

老四海懊喪地跺了跺腳:“我是大意了,信任了別人,結果就是這樣。”

老景笑得更開心了:“你也有失手的時候。”

“好漢不提當年勇。”老四海憤恨地說,“現在她居然拿我的名義開學校,
太缺德了,你們絕不能放過她,社會風氣敗壞就敗壞在他們身上了。”

“還有別的嗎?”

“我聽說她是安徽人,出道的時候盜賣過江西龍虎山的文物。別的我就不知
道了。”老四海說的是實話,那些事是賢淑在床上告訴他的。

老景點着頭道:“差不多啦,上回判了她六年,這回又夠八年啦。再出來她
就是老太太了,再也不能掀起風浪了。”

老四海又找到揶揄他的機會了,笑道:“老太太做起生意來更狠,江蘇那個
老太太玩了個集資案,十幾億啊,多少風雲人物跟她一起下地獄啦!誰能相信那
是老太太幹的事?多大膽子呀!我要是法官,直接就判她個無期,要不你們將來
還得操心,咱們這個和諧社會就總有那麼點不和諧了。”

老景瞥了他一眼:“從來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們這些人就是利慾薰心。”

老四海攤開手道:“我金盆洗手了,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洗了手就沒人追究你啦?”老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回了兩次省城。”

老四海渾身一哆嗦,這傢伙去省城幹什麼了?難道他還惦記着把自己抓進去
嗎?老四海都覺得有點委屈了,狠狠地說:“我現在是你的線人了,你破的兩個
案子都是我幫的忙,你應該保護我才對。”

老景哼了一聲:“那是美國的司法制度,咱們國家的法律條文裡沒有這一條。
你就是犯罪嫌疑人,我的職責就是想辦法把你送監獄去。可是我在省城找了兩年
多,我居然沒有找到一個受害人,連你那個女同學都失蹤了,沒人知道她去哪兒
了。因為找不到受害人,所以你才能逍遙法外。”

老四海只覺得脊梁上一陣一陣地冒涼氣,這個老景真是太陰險了。自己已經
決定和他化敵為友了,可這傢伙居然背着自己到處找證人。他喃喃地說:“我以
為我是好人了呢。”

老景嘆息一聲,沒再說什麼。

不一會兒這傢伙就從老四海視野中消失了,老四海在健身中心門口站了一會
兒,渾身無聊。

花兒失蹤了,她跑哪兒去了?老四海不放心,後來特地給老景打了電話,詢
問花兒的情況。原來花兒當年被解救出來以後,先後結過四次婚,都離了。大約
八年前,她父母死了,花兒便離開了省城,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老四海在電話里興奮地說:“最好是去美國了,再也別回來了。”

老景沉吟着道:“對呀,我應該到簽證處去看看。”

老四海直接把電話扔窗外去了。他真是後悔,這不是給人家提供線索嗎?

老四海就這樣提心弔膽地過了幾個月,老景依然沒動靜。他斷定,老景在簽
證處還是沒有收穫,花兒估計是永遠地失蹤了!

其實當天老四海就挺感慨的,他琢磨着,天下的笑話有多半是騙子搞出來的。
師兄是個愚蠢而膽大包天的騙子,膽敢假冒孫中山;賢淑是個渾身妖氣且邪招不
斷的騙子,她先是利用處女膜行騙,現在居然又開起了騙子學校。在這一刻老四
海終於想通了一個道理,即使再過十年,自己依然無法擺脫騙子身份,除非是老
景死了或者自己死了。

這時方竹來到他身後:“你想什麼呢?”

老四海驚得一跳,馬上道:“我要回家,明天早晨還有個約會呢。”

方竹兇惡地撇了撇嘴。

二人打了一輛出租車,路上老四海跟方竹說:“我準備這幾天就搬家,想找
一處條件好些的房子。”方竹鐵青着臉,似乎壓根就沒聽見。

到了家,老四海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在網上查詢出租房子的信息。一直查到
後半夜,選中了幾個地方,準備天一亮就去現場洽談。他估計方竹已經睡了,便
起身去衛生間刷牙洗臉,可剛剛走到客廳,卻聽到黑影里傳出一個陰森的聲音:
“你真想離開這兒嗎?”

老四海知道那是方竹,她坐在沙發里,看樣子是等自己呢。他嘿嘿笑着說:
“你們家的房子太小了,我想住個帶樓梯的,複式結構的。”

“你有錢,什麼樣的房子都可以住。”方竹的聲音如暗處射來的一串串子彈,
老四海想跑卻又不敢。“你趕緊睡覺吧,天亮還要上班呢。”方竹把茶几上的燈
打開了,原來她只穿了一件睡袍,小腿光溜溜的如一截白玉。“你急着要跑,到
底是為了什麼?

老四海不敢看她,胡亂揮着胳膊道:“我為什麼要跑啊?我是你爸爸的好朋
友,我和你媽又有婚姻關係,我住在這兒是名正言順的。我是想換個條件好一些
的環境,人往高處走嘛!你看看你們家周圍,這地方住的全是回遷戶,都是胡同
里的人,素質太低了。這群人家裡過得挺窮的可每家都養狗,全民皆狗了。一出
門我就害怕,萬一讓他們咬成狂犬病怎麼辦?”

“你走了,誰給我做飯?誰跟我聊天?誰早晨送我去車站?誰來給我收拾房
間呢?”方竹冷冷地說。

“我總不能老是照顧你吧?”

“你還是想卸包袱。”方竹的聲音里已經有些怒氣了。

“那我總不能跟你過一輩子吧?”

“為什麼不?”方竹突然站了起來,走到老四海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
“你難道就不明白嗎?為什麼我媽臨死前讓我叫你爸爸?”

“啊?為什麼?”老四海從來沒琢磨過這個問題,難道方惠除了讓自己照顧
方竹以外,還有其他用意?

方竹看出來了,老四海有點暈,便大聲道:“我媽早就看出來了,我對你—
—我對你是有點兒依賴。她不希望咱們發展成那種關係,一來是輩分不對,二來
她還說:你是好人,但你是個特危險的人,誰也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誰也不
知道你下一步要幹什麼。所以她讓我叫你爸爸,就是讓我斷了那個心思,也給你
設立一道障礙。”

“你——”老四海的舌頭頂在牙縫上,一個“你”字竟然說了十秒鐘,女人
的心思真是深哪!他老四海可以把天下男人玩弄於掌心,卻在賢淑、方惠面前屢
屢受挫,真是羞恥。他好不容易才把舌頭的位置重新調理過來。“是你媽親口跟
你說的?”

“就是她臨死前說的。”

“那你就應該聽你媽的話呀,咱倆不是一路人,我——”

“我跟你說過,我不能聽他們的,他們的話都是教訓。”方竹急了。“大學
的後兩年裡我一直盼着畢業,特想畢業,一旦畢了業我就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了。
現在我的工作不錯,我不會拖累你的,我們可以開始一段新的生活。”說着,方
竹勇敢地伸出胳膊,一把就將老四海的脖子摟住了。

老四海感到一個炙熱的胴體貼在身上,剎那間就有股被融化的感覺了。方竹
的嘴唇湊了上來,但眼睛是睜着的,目光中全是堅定。老四海哆嗦了幾下,可心
里是清醒的,異常的清醒,他粗暴地將方竹推開,自己也退了一步:“你冷靜點,
你給我聽好了,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答應要照顧你們娘倆,可你媽卻病死了。
我要是跟了你,我還是人嗎?”

方竹鏗鏘有力地說:“是我要跟着你。”

“那也不行。”老四海舉着一根手指漫天揮舞,激動得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一掌拍在大腿上。“這叫什麼事啊?”

“在你心裡,我永遠只是個黃毛丫頭,對不對?你就是希望趕緊讓我自立,
然後再去做你的浪人,對不對?你是個怯懦的男人,你腦子裡全是傳統的垃圾,
你根本就不敢面對自己的心靈,你長點兒出息好不好,老四海同志。”方竹是步
步緊逼,最後硬是將老四海逼進了牆角。

老四海這叫個氣呀,“長出息”是他一直用來激勵方竹的話,如今她卻用在
自己身上了。方竹逼得很近,口中呼出的熱氣,一股股地噴在老四海脖子上。他
知道,不能再退縮了,再退縮下去就沒有挽回的餘地啦,脖子已經痒痒了。於是
老四海一彎腰,從方竹身邊溜了過去,他輕巧地跑到門口,回頭指着方竹道:
“方竹,你不許過來。我是你的長輩,我不能幹這種事,你別管我是怎麼想的,
反正我是不能幹。”

方竹的情態與《黑客帝國》中的崔尼基十分近似,她咬牙切齒地說:“你說
過要帶我去流浪,你要帶我去魔鬼城,我不會讓你逃走的。你是個騙子,可你現
在騙不了我。”

“胡說,你才是騙子呢!”老四海一激動,已經語無倫次了。

方竹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底細,你的全部細節我都知道。當年為了給我媽
治病,我想拿着學生會的經費去做集資,我就是想挪用公款,我就是想犯法,你
明白了嗎?後來我就碰上了假冒孫中山那事,你沒忘吧?”

“難道你和那個騙子見面啦?”老四海的心已經碎了,碎成了無數小肉塊,
似乎一使勁就會從肛門裡噴出來。

“可我沒敢完全相信他,後來就找你商量,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你說
他是騙子,我當然要信你的了。不過我很憤怒,後來那個傢伙找上門來了,希望
我繼續集資。我就把他的底細揭穿了,一不留神還說出了你的名字。”方竹唯恐
他聽不清,一字一字地說得很慢。

“這個狗東西,他保證沒說我的好話。”老四海狠狠地罵,法庭應該判師兄
三十年,槍斃了他都不解恨。

“人家一聽說我是你的侄女,一個勁地道歉,說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這一點是老四海沒想到的,師兄居然還是有情有義的人嗎?他歪着嘴道:
“那小子沒罵我?”

“人家說你是他的師弟,是騙子界的傳奇人物。他假冒孫中山的計策也是多
虧了你的指點,否則他的行騙生涯就要走到終點了。”方竹忽然笑了,笑得異常
燦爛。“我一直就認為你是名人,我以為你是作家呢,可沒想到你是天下著名的
大騙子!”

老四海張皇地向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許胡說,我早就金盆洗手了。”

“我知道你到北京後就不幹了,可你抹殺不了以前的事跡呀!”方竹朝他挑
了下眉毛。

“你什麼意思?”老四海緊張地握住了門把手。

方竹低頭想了想:“在我心目中,男人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你自己行騙卻
養活了你們全家,你有責任心。你踏遍大江南北,整治了無數壞人,你的成就比
六個作家都高。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同意,我不能對不起你父母。”

“我們一起生活,你對我好就是對得起他們。”

“你這是歪理。”老四海又急了。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公安局告發你。”方竹哼了一聲。

這回老四海可不怕了,他微笑着說:“那你就去吧。”


 尾 聲

老四海不相信方竹真敢去公安局,所以根本沒把她的威脅當回事。

回到房間,剛才的情景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轉悠,不一會兒腰下那玩意竟無
緣無故地翹了起來。老四海又是呵斥又是捶打,可那傢伙竟沒有絲毫服軟的意思。
在這一刻老四海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中學時代,回到了追求草兒的年代,那時候小
和尚就是不大聽話,離開了草兒它便老實多了。

他沒辦法,只好找出幾張黃色影碟來,這東西就是這時候用的。影碟是他在
地攤上買的,從來就沒看過。他往DVD 機里一塞才曉得,影碟質量有問題,DVD
機要麼根本就不讀盤,要麼畫面上就全是馬賽克。老四海一直折騰到四點多,除
了幾聲春意綿綿的貓叫外,基本上是一無所獲。令人欣慰的是腰下那玩意終於累
了,老四海便擁着它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跑出去找房子。有錢就是好辦事,幾天后,老四海便拎着大
包小包地搬進了二層樓的新居。方竹冷眼看他忙活,既不幫忙也不阻止,但嘴角
卻硬生生地撇到了腮幫子上。搬家前老四海也琢磨過,要麼乾脆去外地吧,避一
避方竹的鋒芒也是好的,但北京是個讓人流連的城市,住久的人大都不願意離開。
另外他還是有點兒不放心方竹,這孩子一急眼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不能把她
逼得太急。是啊,把家搬走就可以了,只要不與方竹在一起,就註銷了日久生情
的可能性。年輕人總是善變的,一旦她碰上中意的小伙子,很快就會把自己忘卻
了。

搬進新居沒幾天,有個電視台的記者居然找上門來,人家盛情邀請他出席一
個電視節目。老四海當即便斷然拒絕了,在電視上出頭露面那不是找死嗎?萬一
被哪個冤家看見了,自己的一世清譽就算付之東流了。

記者似乎早估計到他會拒絕,於是拿出幾張照片,指着畫面上的模糊部分道
:“我們清楚,很多人不願意在電視上露面。所以請你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們會
對您的影象做技術處理的,誰也不會認出來的。”

老四海使勁搖晃着肩膀說:“那我也不去,你們的節目與我有什麼關係?對
了,你們哪個欄目的?”

記者說出了欄目的名字。老四海清楚,那是個著名的三八節目,關注的大多
是男女情感的事。什麼跨國婚姻對話啦,什麼小保姆和男主人糾纏不清啦,什麼
辦公室戀情啦,所有的事都是無是生非的事,所有人都是無聊透頂的人。

老四海不屑地說:“我是自由職業者,與你們的節目沒有關係,扯不上一點
兒關係。”

記者興奮地說:“只是讓您到現場看看而已,並不是非讓您露面。”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老四海感到不安。自己的身份證是外地的,地址
是剛剛確定的,這些人難道是有什麼企圖嗎?記者正要解釋,老四海的手機卻響
了,是方竹打來的。他趕緊接聽,方竹在電話里說:他所在的廣告公司策劃了一
期電視節目,要召集熱心觀眾,她就推薦了老叔叔。老四海不滿地說:“到處都
是家庭婦女,何必讓我露面呢?我有正事。”

方竹說:“大部分觀眾都是家庭婦女,可總得有幾個男的吧?您就當是支持
我的工作了,您那個健身中心也不用天天都去。”方竹一個勁哀求,老四海拗不
過她,只好把電話掛了。他無奈地望着記者道:“是我侄女打來的,也是我的繼
女,原來是她推薦的我?”

記者眼中閃過了一絲狡黠,馬上就面目和善地說:“沒有朋友我們也不敢貿
然登門啊。您就去吧,我們保證在您臉上打馬賽克。”

老四海又仔細琢磨了一會兒,斷定這件事應該沒危險,於是就同意了。

電視台在市區的西北方向,緊靠三環路,有一座標誌性的鐘樓式建築。

老四海是打車去的,臨走前還特地戴上了墨鏡。記者在電視台門口等他,神
態頗是鄭重。

老四海笑着說:“一百多名觀眾呢,你的工作量真大。”

記者說:“我只負責來接您,別人就讓他們自己進去吧。”

老四海雖然有點兒受寵若驚,卻也沒想別的。

記者將他帶到演播室旁的一個小房間裡,房間的一面牆是10公分厚的鋼化玻
璃,透過玻璃牆可以看到演播室的全景。屋裡的桌子一直都是固定在地面,桌上
擺着耳機,對面就是演播室。

記者指着耳機說:“節目開始以後,您就戴上耳機,全能聽見。”

老四海點了點頭:“然後呢?”

記者推開門,回頭道:“輪到您說話的時候,我們會來找您的。”說完,他
就出去了。

此時幾個小製片在演播室里招呼觀眾呢,不一會兒幾大排座位便坐滿了。接
着主持人跑上來,又是鞠躬又是賠笑臉,然後便是一段裹腳布般的開場白。

老四海從沒進過電視台,好奇心大增,動動這兒,動動那兒,覺得一切都挺
新鮮。這時更新鮮的事發生了,主持人說:“有請本期嘉賓。”老四海向外望去,
竟看見方竹大大方方地走了上來。老四海立刻意識到這事有鬼,即使節目真是方
竹他們單位策劃的,可上有老總夫人,老總的丈母娘、老總,下有副老總和部門
領導,怎麼可能輪上方竹當嘉賓呢?如果只是請自己當熱心觀眾也不對呀,現在
觀眾都入場了,只有自己被晾在小屋子裡。他本能地想逃跑,但好奇心又不大允
許,只好硬着頭皮往下聽。

方竹是真有兩下子,她儀態雍容,侃侃而談,毫不怯場。老四海只聽了幾分
鍾就全明白了,這丫頭要把自己與老叔叔的事曝光,要爭取生活輿論的同情和廣
泛支持。現在的姑娘的確是了不起,方竹在一大群老太太面前,大言不慚地講起
了自己與老四海走過的情感歷程,除了沒有說他是個騙子,幾乎把老四海到北京
後的所有作為都談到了。在方竹嘴裡,那簡直就是一段悽美的愛情故事,令人撕
心裂肺,刻骨銘心。當她說到菜仁、方惠相繼過世時,會場裡一片唏噓。主持人
不得不宣布暫時停機,請保潔員把地板上的眼淚擦乾淨。

此時的老四海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拉門要跑。門卻被從外面鎖上了,他
狠狠踹了幾腳,腳指頭差一點骨折。老四海斷定軟禁自己保證是方竹的主意,這
丫頭簡直是太過分了。

演播室的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方竹已經給老四海定性了。在她的講述中,
老四海是個滿腦子封建糟粕的舊式男人,雖然有責任心、重承諾卻是不敢愛不敢
恨的窩囊廢,是生活在套子裡的人。方竹對自己的表揚也是無以復加的,她走到
了時代最前沿,是新時期女性的代表,體現了當代婦女的大無畏精神。老太太們
對方竹的追求紛紛表示理解、支持,大家群情激昂,要是有人帶頭喊幾句口號,
眾人就要衝出去遊行了。

主持人看準時機,獻寶似的說:“大家是否希望男主人公出面呢?”觀眾們
自然是起鬨的。主持人又道:“我們已經把他請來了,現在有請老先生出面。”

門開了,四五個大夥子擠在門口,邀請過老四海的記者站在最前面,他微笑
着說:“您別恨我,我是奉命行事,您請吧。”

老四海真想一頭撞在玻璃板上,直接撞死得了。但幾個小伙子把各個角度都
封死了,老四海只得戴着墨鏡,乖乖地跟着眾人來到演播室。

雖然稱不上萬眾矚目,但在二三百雙眼睛的傾情注視下登台現眼,也不是件
輕鬆的事。老四海用一隻手捂住半邊臉,路過方竹身邊時,他伸腳要踩她的腳尖,
方竹巧妙地避開了。老四海無奈,只得羞羞答答地坐到了主持人旁邊。

主持人還沒有開口,有位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叫道:“你這個小伙子一看就是
個怵窩子的,好心眼的人多是面瓜。人家姑娘都是敢做敢當的,你還有什麼不好
意思的?”老四海心道:做什麼了?我什麼也沒做。他從墨鏡邊緣探出目光,在
方竹臉上剜了好幾眼,方竹竟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根本不去看他。

主持人笑着說:“老先生,你聽了方小姐的講述有什麼感想啊?”

老四海問:“現在不是直播吧?”

“我們是錄播的。”

“好,那就把這期節目撤了吧?沒什麼意思。”老四海站起來要走。立刻沖
上來幾個人,將他結結實實地按在椅子上。

“那怎麼行啊?您看看,觀眾多麼踴躍啊,這期節目保證是能打動人心的。”
主持人得意地笑了。“這是多麼幽婉曲折的愛情故事啊,太難得了,羅密歐與朱
麗葉不過如此。”

“什麼亂七八糟的?”老四海急了,大叫起來,“你們別聽方竹瞎說,我們
倆什麼事都沒有。”

“有點兒事又怕什麼的?一點兒也不丟人。”又一個老太太憋不住了。“你
說,你是不是心理負擔太重了?”

老四海又瞪了方竹几眼,然後扭向老太太,悶聲悶氣地說:“您的孫女看上
了他叔叔,您能答應嗎?”

他本想直接把老太太氣休克了,現場一亂自己就能跑了。沒想到老太太卻水
米不進,反而極為認真地說:“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婚姻的事自然是不成。可
你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啊,你不過是他爸爸的朋友。”

“我和她媽是辦理過結婚證的,您說說這叫什麼呀?”老四海接着下藥。

老太太依然刀槍不入,繼續道:“你和他媽是辦了結婚證,但不過是為了救
人,誰能笑話你?”

老四海翻着眼睛說:“您女兒要是看上個比她大十五歲的男人,您家是不是
還要敲鑼打鼓啊?”

老太太哈哈笑道:“這年頭要是敲鑼打鼓,城管隊就不答應了。這孩子真是
守舊,你呀,怎麼還沒有我老太太開通呢?方竹要是我的女兒我雙手支持,她愛
的是一個好男人,年齡不是愛情的障礙。”

老四海酸得滿嘴的牙都活動了,心道:你這老太太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我看
你就是個障礙。

此時主持人夥同眾多觀眾雞一嘴鴨一嘴地煽動起來,最後把老四海的腦袋都
吵昏了。方竹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向主持人使了個眼色。主持人馬上道:“這樣
吧,咱們呀聽聽老先生的意見。道理大家都已經講過了,現在就看他是不是能夠
從善如流了。進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就是終身遺憾呀。”

老四海低着頭,他希望這個鬧劇趕緊收場,只得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還是讓我們倆來決定吧!”

“好!這孩子總算是說了句人話。”

“等的就是這句。”

立刻有老太太表示讚賞,似乎老四海已經同意了。主持人也趁熱打鐵道:
“那我們偷茸懦韻蔡搶病!貝蠹矣質且徽蠛逍Α?

老四海已經快瘋了,怎麼就吃喜糖了?憑什麼就讓他們吃喜糖?這事不對呀?
自己並沒有同意啊!電視台的編導真是聰明透頂,場內適時響起了婚禮進行曲,
空中撒下了無數彩色紙片。人們熱熱鬧鬧地老四海和方竹擁在中間,又是唱又是
跳。

老四海被眾人簇擁在當中,只剩下出氣了。現在他又明白了一個道理,好嘴
難敵眾口,再聰明的人也架不住大家起鬨。估計今天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會被當
成同意的證據,這些人早就算計好了。

一個小時後,他終於從電視台里逃了出來。但方竹卻影子似的跟在後面,寸
步不離。老四海找了個僻靜地方,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幹的好事,這叫什麼呀?
這不是逼婚嗎?我都快讓你氣死了。”

方竹冷冷地說:“節目明天就要播出了,我所有的朋友、同事、同學都能看
得見。如果你現在逃跑的話,我的臉就算是丟盡了。你再幫我買塊墓地吧,千萬
別和我爸我媽在一個公墓,我沒法跟他們說。”

老四海痛苦得直轉圈,他敲着腦袋道:“我要娶了你,我將來怎麼和他們說
呀?我怎麼面對他們?”

“我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鬼魂。再說,即使真有陰間你也不用擔心,只要
你對我好就行了。”方竹顯然是連後事都想好了。

就這樣,老四海被逼成婚了,理由還是“救人”。

當然他對方竹是有感情的,而且感情非常深厚。雖然更多成分是相依為命的
憐惜,但憐惜升華到愛情,僅僅一層窗戶紙的事。

在辦事處登記前,老四海再次鄭重聲明:“我是騙子,你就不怕將來他們把
我抓了去?”

方竹胸有成竹地說:“你行騙的時候他們都沒抓住你,你現在成好人了,他
們為什麼要抓你?”

偏巧老四海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就沒往心裡去。

他們舉行了一個小型婚禮,參加者主要是方竹的朋友。電視台得知有情人終
成了眷屬,覺得自己幹了件天大的好事,於是又來起鬨,號稱還要播出。老四海
照樣戴上了墨鏡,記者一見面就說他是靦腆得可愛,死活要把墨鏡摘了。老四海
卻說:“當心我告你們侵犯肖像權。”記者退縮了,但節目照做。

平靜的生活維持了一年,方竹懷孕了,B 超的結果是兒子。他們夫婦跑到菜
仁、方惠墓前燒紙。老四海說:“菜大哥,你有後了,我的兒子叫菜方海。”

紙灰隨風飄走了,估計菜仁是收到了。

古話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所以古話都是缺德的。

電視台得知他們即將喜得貴子,又來湊熱鬧了,而且還為他們夫婦做了一期
特別節目。老四海已經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沒戴墨鏡,節目又播出了。

半個月後,警察找上門來,二話沒說就把老四海帶走了。

審問老四海的正好是老景,老景似乎從來就不認識老四海。他一上來就問道
:“你是否認識花兒?”老四海當時就明白了,花兒保證是在電視裡看見自己了,
二十年的仇恨終於有了結果。老景之所以這麼說,估計是在暗示他,只說與花兒
有關的事,其他事件全當沒發生。老四海明白老景的意思,老老實實地承認了販
賣花兒的經過,並再三表示懺悔。審訊完畢,老景臉上竟出現了一股似笑非笑的
表情。是啊,他特地回了幾次省城卻沒有下落的人,如今自己跳出來了。活該你
老四海倒霉,這就是孽債!

之後警察們也沒問別的,估計他們對二十年前的舊事,興趣不大。

那天老四海第一次在監獄裡過夜,他夢到了白雲觀,夢到了那個讓他給自己
燒香的老人。奇怪的是,他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給自己燒香?到底是什麼
意思呢?

一個月後老四海以販賣人口罪,被判處了八年徒刑。他在法庭上看見原告了,
但無論如何找不出原告與花兒之間有什麼聯繫。老四海曾經向法庭提出過質疑,
但一切證據表明,那個看起來像農村婦女的女人就是當年的花兒,連身上的胎記
都一樣。老四海想不通,花兒一樣的女人為何出落成這樣了?

女人在法庭上傾訴了自己的血淚史,原來她的確被賣到山西了,受盡了煤黑
子的蹂躪。半年後她終於瞧准個機會,跑了出來。回到城市後花兒一連離了五次
婚,全是異常的不幸。之後她在省城混不下去了,這才到了北京,在北京住了幾
年竟在電視裡發現了當年的仇人,真是意外之喜呀!在原告嘴裡,這一切悲慘遭
遇都是老四海這個壞蛋一手造成的,老四海應該被千刀萬剮,五馬分屍。幸虧老
四海的律師嚴加駁斥,法官才沒把後來這些事記在老四海身上。

宣判前,老花兒認為應該在現場渲染些悲情色彩,便哭着喊着地要在被告席
前的鐵欄杆上直接撞死。

老四海只喃喃地說:“你不是想找人生的路嗎?我給你找了一條,你怎麼還
罵我呢?”

老花兒琢磨了半天,估計早把當年的哲學思考忘卻了。

方竹要看管孩子,要看管健身中心,而且發誓要等老四海出來,她說她一心
惦記着魔鬼城呢。老四海在監獄裡也沒閒着,他開始寫小說了,專寫騙子的心路
歷程。他確信,自己當騙子是一流的,當作家最少也不會比那個庸人差。

是啊!無論光榮或羞恥,過去只是一堆垃圾。

生活是屬於未來的,老四海相信未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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