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爺們兒 (1) |
|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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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去廣州是1986年12月的事,那是我們第一次冬天去南方。北京已經很冷了,在路上我不得不一件件地脫衣服,到廣州只剩襯衫了。 實際上那是段刻骨銘心的日子,我永遠無法將那次旅行在記憶中抹去。 我們是坐火車去的,心情忐忑不安,且極度的惶恐。我們跟熬鷹似的,兩天后眼睛都藍了。我一直抱着皮包不撒手,惟恐一不留神它就會長翅膀飛了。山林的手則時刻不離開腋下的刀把,在他眼裡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每一位乘客臉上都掛賊像,只有狼騷兒他叔叔走近時,他臉上才多少有些笑模樣。 那把美國軍刀在山林腰裡掛了五、六年了,從不離身,連睡覺的時候他都不願意摘下來,這也是山林死時身上唯一的完整物件。我將這把利刃埋在山林的墳里,不久那片地被國家徵用了,轉移山林的骨灰盒時軍刀竟不翼而飛了。據說利器多不吉利,名劍主人難有善終,操魚腸劍成名的專諸被剁為肉泥,揮元戎劍策劃十面埋伏的韓信被一群騷娘們亂棍打死。山林也得了把好刀,最終連全屍都沒落下。 其實那把刀本來就是山林搶的,前任主人連刀都沒拔出來就差點玩兒完。 軍刀的故事發生在初一寒假。那時我還是個老實孩子,從沒在外面打過架,大頭正領導着他的武工隊橫行南城。 80年代初龍潭湖附近修了座旱冰場。不久旱冰場就成了最時髦的場所,常常人滿為患,有時連冰鞋都租不到。我們也常去卻經常為門票發愁。旱冰場是現代社會在我們面前開啟的第一條縫隙,我們第一次領略了風馳電掣,第一次得知摔跟頭也挺好玩兒的。由於來旱冰場的社會青年特別多,打架鬥狠便是家常便飯了,老師和家長都下給兕命令,不能去旱冰場。也難怪大人們不放心,離旱冰場二里地,就能聽見塑料軲轆與水泥地瘋狂摩擦發出的“嘩嘩”聲,那聲音令人暴躁不安,心煩意亂,幾乎每幾天都有人被抬着出來。旱冰場自建成之日起就一直是派出所的重點盯防單位,旱冰場太影響治安管理了,沒幾年就給拆了,連一片水泥台都沒留下。 滑旱冰的消費並不高,三毛錢一場,可每禮拜我們只能去一次,因為大家都是窮光蛋。我們在旱冰場玩過幾年,從沒人在旱冰場欺負過我們,大頭是那兒的場霸。那時大頭一夥最喜歡幾個人排成一串兒,肆無忌憚地在旱冰場裡穿來穿去,他們的技術片兒湯得很,人串兒中的最後一個常常被甩出去。誰在附近誰倒霉,經常一摔就是一大片,好幾年裡他們一直這樣,從沒人敢把鞋脫下來砸他們,倒是他們動不動就掄鞋打人。他們另一個愛好是五六個人手拉手圈成大半個圓,滿場轉悠,往往一圈兒下來隊伍里就多了個姑娘。頭兩年旱冰場還有些正經人來鍛煉身體,後來連到旱冰場玩兒的女孩都叼着煙捲了。 龍潭湖南面有一片很密的松樹林,面積相當大,一直到護城河。每到傍晚,灰黃色的陽光疏懶地擁着樹梢,空氣里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那片樹林是我們的根據地,沒事兒我們就在樹林裡觀察姑娘,往往一蹲就是半天,有時連課都懶得上。讓人難以想象的是,有一次我們這些地頭蛇在樹林裡差點讓人家洗嘍。 那天風特大,天都刮黃了。我們在旱冰場折騰了兩個鐘頭,累得兩腿發軟,嗓子眼裡都是黃沙。該回家,我們幾個稀稀拉拉地在樹林裡穿行着,相隔有好幾十米。我和二頭走在最前面,山林在二、三十米後跟着,樹林裡的風像吹哨一樣,一陣陣的刮得臉生疼。這時樹林裡突然出現了三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他們像地里鑽出來似的,徑直向我們走來。幾個傢伙邊走邊四下張望,來到近前,個子最高的當中站定,另外兩個分立旁邊,一個很自然三角形把我和二頭圈在中間。 “挺自在的呀?”中間那個大大咧咧地說道,他穿着件的確良襯衫,裡面的跨欄背心卷到胸口,碗大的肚臍眼兒像個黑窟窿。他應該比我們大幾歲,嘴唇上新長出的一層黑絨毛特別茁壯。“有錢嗎?弄點兒花。” 我和二頭對望一眼,我的腿肚子立刻開始哆嗦起來,眼看就要站不住了。二頭還算沉着,他使勁揪了揪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道:“都是朋友,借點兒錢還不容易,可你們是哪條道兒上的?” 大個子呵呵笑了,他的右手仙鶴一樣立了起來,指尖向下,點着二頭的腦門:“呦呵,還碰上岔子啦。”說完,他兩腿稍息,雙手叉腰,故意把腰帶上的一把軍刀露了出來。 我一下就相中那把刀了,那道的模樣極為霸道。刀把纏着黑膠布,刀座泛着藍油油的光,那光芒詭異而透着股殺氣,暗黃色的皮套已經磨光了,在皮套上就能看出深溝一樣的血槽來。 “認識大頭嗎?”二頭開始盤道。佩刀者搖搖頭。二頭冷笑:“知道大竿兒跟我什麼關係嗎?”我瞥眼向後望去,原來一直跟在後面的山林已經不見了。“廢你媽什麼話?小崽子也敢叫板?老老實實把錢掏出來,不掏,大爺楔死你!”大個子急了,他朝另外兩個一揮手,三個人立時圍上來,我甚至能聽見手上骨節活動的啪啪聲。 “我說,我說。”二頭突然抱着頭喊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不就是錢嗎?你們等着。”說着,二頭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們倆同時蹲下了。 這時一塊半頭磚“呼”地從斜側里飛過來,“咚,好象是石頭砸在磚牆上,磚頭正好打在大個子後腦海上,他先是一呆,然後面口袋似的直直地倒下去了。此時另一塊磚頭也飛了過來,平拍在另一個傢伙臉上,他號叫着轉身就跑。第三個傢伙眼看勢頭不對,假裝向我們踢了一腳,趁我們閃身躲避時一下子從我身邊竄了過去。二頭反應特快,他縱身飛起一腳,正好踹在逃跑者的後背上,那傢伙連跑帶爬,手腳並用地衝出去十幾米,嘴裡還喊着:“你們等着,有種你們等着。”沒喊幾聲他就沒影了。這時山林舉着兩塊磚頭從旁邊的樹林裡衝出來,照大個子的臉上又是一下。此時他身下已經紅了一大片,黏糊糊的血液把雜草嚇得僵硬了。 山林的刀就是從那傢伙身上摘來的,刀背上帶鋸齒,跟藍博的軍刀一模一樣。此後這把刀一直沒離開他。山林將它視為至寶,不到危機時刻從不拔出來,可一拔出來就有人要倒霉了。
那回去廣州,我們提心弔膽也是有道理的,特別是河南那段路,小偷簡直比要飯的都多。他們成幫結夥地專往獨身旅客身邊擠,往往一不留神身上就得缺點東西。我們的皮包里有十萬塊錢,是我和山林的所有積蓄,而且還在二頭的存摺里弄了兩萬塊,那是他從鋼嘣兒里攢出來的錢,是帶着血的。
“搶軍械庫?那些人都是孫猴兒變的,我們就是倆小蝦米,吃點滋泥就挺美。您放心,絕對是老買賣。”我趕緊把他的手拿開,胳膊上被掐出了印兒,像狗牙啃的。“您就把行李車給我們留出塊地方來就成。” 狼騷兒的叔叔眨眨眼:“多大地方?” “四、五十箱煙的地方就成,這點兒對您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車上那幫兄弟我們也不會虧待他們,有錢大家花。”我說。 “爺們兒,為這種事我要是讓雷子(警察)抓住,值嗎?”他的舌頭頂住上嘴唇,大手指頂在下巴上一個勁搖晃。 “您怕什麼?驢蛋兒那批貨不就是從您車上過去的嗎?那趟活兒一完,人家連北京飯店都住上了,比起來我們不過是小打小鬧。咱們還有狼騷兒這層關係,我們能害您嗎?再說騾子不吃夜草能長那麼肥嗎?”我不動聲色地把一千塊錢拍在桌子上,都是十元的票子,足有半寸厚。 狼騷兒的叔叔手指動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把錢揣起來了。“嚴打幾次了,槍斃了多少?你們怎麼還不知道消停會兒?告訴你們,我可聽說最近廣州倒煙的鬧了一次大火併,都動槍了,死了好幾個呢。你們小心自己的腦袋吧!”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滿不在乎地說:“人家玩兒得多大呀?上百萬的響兒能不拼命嗎?我算老幾?槍子兒給我們吃都浪費。您那就算給侄子一口飯吃吧,等這趟活兒完了,我們搞武裝押運,自己雇卡車,誰攔着咱就一刀捅了他,絕不再麻煩你,現在咱不是還沒到那份兒上嗎?” 狼騷兒的叔叔狠狠拍了下大腿:“得,誰讓我想當騾子呢。可咱有話在先,就這一次,我家裡還有孩子呢。” “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我問。 狼騷兒叔叔狠狠啐了一口:“男孩兒女孩兒你們都別惦記着了,我下半輩子還想過日子呢!” 就這樣我們又上了去廣州的火車,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唯一叫人煩心的是沒有臥鋪,不過這也沒關係,我們年輕,忍兩晚上跟沒事一樣。 十幾年了,每次想起那回去廣州,我身上都冒雞皮疙瘩,似乎一切都是有預兆的,要不是我和山林天生貴命,兩條小命沒準就交代在廣州了。後來山林說:“也不一定非交代在廣州,你要是跟泰國那個人妖跑了,中國第一批愛滋病患者的名單裡肯定有你。”聽到這兒我一般都撲過去揍他兩拳。 車過信陽時,我們終於喘了口氣,總算快出河南了。這時月台外邊有幾個流鼻涕的小男孩玩彈球呢,有個小孩兒技藝高強,一會兒就把其他孩子的玻璃球沒收了。另外幾個孩子不服氣,按住他的脖子讓他繼續玩兒,贏球的孩子不願意便叫另幾個孩子買他的球,最後幾個孩子動手打了起來。我們趴在車窗上看了許久,列車開動了,山林才轉過頭來:“咱們小時候也這樣吧?” “一個德行,你丫一輸球就急。”我呵呵笑了幾聲。 “歇會兒吧你,你多好?有一回你輸了兩個球,偷偷跑我們家去往水缸里攘了一把土,我爹一直說那事是我干的,還揍了我一頓呢。”山林怒視着我。 我大張着嘴,一時想不起來。“真有這事?” “已經十來年了,你當然記不住自己干的壞事了。”山林無奈地看着窗外:“你說十幾年後我們會怎麼樣?” 我茫然地搖搖頭,車窗外陽光燦爛,大片大片的田野起伏錯落,不遠處的一個山包上全是黃花,望去如一個巨大的蓓蕾。已經進湖北了,空氣中瀰漫着南方原野特有的水腥味兒。路邊有很多池塘,水牛懶洋洋的像一堆臭糞。真難理解畫家們如何把水牛想象得那麼美,離得這麼遠我都能看見它們身上的泥嘎巴兒。 其實這美麗的風景對我毫無意義,正如未來、理想之類的東西,它們飄渺得如一個屁,放過就聞不見了。說真的我連明天的事都不敢想,明天是個什麼東西?柳芳上回把刀遞給我的時候想過以後的事嗎?但願她是忘了。沉吟好久我才說道:“十年後我們肯定還是傻逼,咱們就琢磨現在吧。你說,咱們這樣一起混算是朋友嗎?” 山林又摸摸腋下的刀把兒:“咱們是兄弟。” 我冷笑一聲:“對,咱們是兄弟,不是朋友。” “我們這種人跟本不能有朋友,要麼騎在別人腦袋上,要麼讓人騎。”山林目光冷竣,臉陰沉得能掉下鐵沙子來,他從小就是這副德行,大家暗地裡都管他叫法西斯。“還記得大院裡那些傢伙嗎?他們從不拿眼夾咱們,可我倒要看看將來誰混得更好!” “人家大院裡多牛,搞胡同里的姑娘一搞一個準,不知道二頭再碰上大慶會是什麼結果?”我又想起了衛寧,剛才他們在公共汽車上的樣子讓我揪心,二頭能放過他們嗎? 山林把一根火柴棍放在嘴裡嚼着:“我要是二頭,再見面就把他的腦袋剁下來,曬着。” “咱們真是瞎掰,仨鼻子眼兒多出那口氣。”我不屑地搖搖頭。 “我們本來以為你能上大學,能給咱們哥兒幾個爭口氣,前二年一直沒找你,可你自己讓重點學校開除了。????”山林瞪了我一眼。“衛寧多聰明!一直就是三好學生,她是二頭媽的心肝寶貝,大慶算個什麼東西?” “可他要真成了二頭的妹夫呢?” “我要是二頭,就把衛寧吊起來,打。”山林哼了一聲。 我把皮包放在腿上,雙手抱住後腦勺,看着行李架發呆。其實我一直特別後悔和他們混到一起,感覺上總有些格格不入,好象是鴨蛋裝在鵝蛋筐里。有機會還要去上學,可想起那些老師我就恨得牙根疼。 火車開過武漢,車廂里鑽進來個算命先生,這傢伙面目清瘦,戴着頂土黃色的日本戰鬥帽,而且是個獨眼龍,他上車後就瞪着那隻黃澄澄的眼睛一個勁兒瞧我們。其實我一直懷疑在廣州翻車,可能是那個算命先生鬧的,瞎毒瘸狠,要是會算命就更不是好東西了。
“是個算命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山林問。 “丫脖子後面貼了個陰陽魚。” 我們正說着,算命先生竟三拐兩拐地走了過來。他穿了件黃馬甲,零七八碎掛了一身,這傢伙上下打量着我們,一隻眼裡黃光閃閃。 “我是不是印堂發亮啦?要走桃花運呢還是要發財呀?”我笑着問他。 算命先生使勁清了清嗓子:“你們有災。” “呦!看來您能消災解難,大師啊!那您給小的破解破解,算好了有賞。”我笑着,手裡拿了張一塊錢的票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江湖上混久了,什麼樣的騙子都有。算命先生的把戲無非一哄一嚇,哄舒服了掏錢,嚇昏了更得掏錢了。 算命先生居然裝模作樣地閉上了眼,他扯着嗓子,唱歌似的說道:“罪孽呀罪孽,禍害之禍害。” “去你媽的。”山林罵了起來:“趕緊給我滾到廁所里蹲會兒去,拿自己當神仙啦,神仙撒尿嗎?” 算命先生看了山林一眼:“你的事我不願意說,罪孽!真是罪孽!” 山林哈哈大笑起來,他手指着先生的鼻子對我說:“把他褲腰帶解開,看看丫有罪孽沒有。” 周圍幾個乘客已經笑出了聲。算命先生竟有些憐憫地看了山林一眼。他又轉向了我:“去年你就有場災對不對?牢獄之災。” 去年我因為鬧事被抓了,出來後學校二話沒說就將我開除了,可當時我想誰一年不會碰上點倒霉事。前年我還差點讓人把腿打折了呢,算命瞎子蒙上一回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行啦,您找別人去吧,神鬼躲着我們走。您再不走我們可真要脫您的褲子了。” 算命先生的一隻眼翻了翻,他轉身要走,卻突然不服氣似的的又說了一句:“小心你的手吧。” “傻逼!小心你的嘴吧。”山林衝着算命先生的背影罵了一句。 我皺眉想了想:“他說的沒準是對的,咱們的確是禍害。” “是人都能看出來,咱們這德行的能他媽不是禍害嗎?”山林狠狠瞪我一眼。 我沒搭理他,山林是個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人,甚至他自己。有時他會狠狠地瞪着腳丫子發上半天呆,那時我就擔心他會一刀把自己的腳剁下來。 我們從學校出來了,不管是主動退學還是被開除的,社會似乎從來就沒我們這一號兒,在任何人眼裡我們都是狗屁不是的小逼崽兒。現在我們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錢,當一個人什麼都不是的時候,追求的目標只能是錢。以前倒有不少人管我們叫痞子,現在痞子不吃香了,我和山林都在考慮今後的出路。有時我常想,為什麼我們不能像那群傻逼似的上學、結婚、找工作呢?想來想去才發現可能是那回地震把我們的腦子都震出了問題。
地震
原來地震那天晚上狼騷兒憋着泡尿,他老爸感覺出屋子晃悠就把他夾在胳肢窩兒里跑了出來。可能是用力過猛了,跑到街南頭的空場才發現自己被狼騷兒尿了一身,尿湯子順着袖子直滴答。從此狼騷兒就落下個尿炕的毛病,他們家最常幹的事就是曬褥子,頭兩年一天兩條,後來曬一天一條,狼騷兒十五六歲了雖然不是天天曬,隔三叉五也得讓褥子見見光。這事我可是親眼所見的,上中學時我還在他的褥子上找到過阿拉斯加呢。狼騷兒以前的小名叫小狗子,也許是狼和狗的模樣差不多,不知哪個缺德的給他起了個新外號叫狼騷兒。俗話說:“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大家都認為這是抬舉狼騷兒了。逐漸這個名字就傳開了,現在我都改不過嘴來。 其實地震那年我才九歲,頭天跟二頭玩兒得太累了,晚上就睡在二頭家。後半夜我暈頭日腦地被人從炕上抓了起來,睜開眼只看見門檻從眼前一晃而過,緊接着就是地面上的磚頭一塊塊向後退。原來是二頭的叔叔正把我夾在腋下拼命地跑呢,此時另一側的二頭正雙手捂着耳朵,驚恐地看着我,那時我以為蘇修那條大狗熊真打過來了。 街南頭的空場上已經聚集了一大群人,好多人只穿了條大褲衩,不少年輕姑娘躲在空場角落裡哆嗦,老爸找到我時竟一聲不吭地給我裹了一條床單。大家都站着,默默注視着夜空,誰也懶得開口。在我的印象里,那個晚上的天空幾乎是全黑的,空氣中是股暴躁的焦土味兒,而大人們也從來沒那麼嚴肅過。清晨東方竟呈現出一片明亮的血紅色,街上人影婆娑,恍惚如夢。 第二天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天色暗淡,雨聲如吼。解放軍來了,大家躲在政府剛搭建好的塑料棚里,不時地有人出去打探消息。街頭安上個大喇叭,播音員強做鎮靜地要求革命群眾堅守工作崗位,可大人們跟約好了似的都沒上班。我和二頭不明白事態嚴重,繼續睡自己的覺,我從沒睡過那麼大的床,幾乎鋪蓋了大半個塑料棚。後來有人管那床叫社會主義大通鋪,這是後話。狼騷兒不敢睡了,那陣子他一天要尿上七八回,幾乎是一閉眼就要尿,塑料布積水,擦乾淨了也是騷氣熏人。東街的王大媽一直在罵街,她說狼騷兒是有意破壞公物,社會主義大通鋪豈容他如此糟蹋?然而罵了幾回,狼騷兒卻尿得更痛快了。 中午傳來消息,二頭家的後山牆倒了,磚牆剛好砸在炕上,房子毀了,連領袖畫像都沒能倖免。這時有的婦女已經泣不成聲了,塑料棚里的氣氛凝重得可怕。其實現在想來也沒什麼奇怪的,我們那個胡同里每年雨季都要倒幾個小平房,漏雨倒灌更是家常便飯。但二頭家的房倒偏偏趕上了地震,自然就多了層傳奇色彩。後來二頭的叔叔說如果不是他,我們的兩條小命就交代了,似乎房子地震當時就倒了。雖然我和二頭都清楚是怎麼回事,可誰也不願意點透。二頭的叔叔說這話已經是十幾年以後的事了,當時我們想,在青海背了十年鹽的人能記得那場地震就已經不錯了。 我家那個胡同在南護城河外,聽說是解放初期為安置窮人蓋的,那時叫臨時排子房,結果臨時了三十多年也不見新房動工,排子房逐漸變成了鴿子窩。這種房型千篇一律,水泥板子房頂,全是隔斷房,一蓋就是一串兒。除了門牌號不同,各家都找不出什麼區別,走錯家門是常事。這一帶路燈稀疏胡同還特別深,最長的地方有三、四百米,晚上進來的外人就像鑽進迷宮似的。也許是怕胡同長,出事跑不出來吧,地震過了一個星期,政府的塑料棚拆了,可還是沒人敢回去住。不知是哪位高人想出了奇招,自己搭防震棚,於是全胡同的住戶都開始忙活了。實際上那時全北京都在私搭防震棚,兩三年後還可以看到些破棚子頑強地屹立着。後來人們說,那可能是北京歷史上最大的私人建築熱了。 但私搭防震棚也生出不少事端,最大的後果是77年5、6月份出生的孩子特別多,人口專家至今無法解釋京城那次突如其來的生育高峰是怎麼回事。在我們胡同里防震棚的付作用當時就顯現了,結果弄了個一死一傷一監,現在老人們想起來還唏噓不已。 死的是阿力,跟我年紀差不多,他的死純屬事故。防震棚的確費了老百姓不少心思,很多家做了長期堅守的準備,拉燈通電,甚至連煤爐都搬進去了。棚子蓋好後不久天就冷了,人們跟候鳥似的紛紛回遷,但老百姓怕老天爺反覆無常,很多家都捨不得拆。於是防震棚成了我們這些孩子捉迷藏的天堂,後來不知哪個壞蛋想出了奇招兒,摸防震棚里安的電門,看誰的反映速度快。阿力在第六次摸電門時終於被粘住了,他的半截胳膊立刻成了黑木炭,人當場就沒氣了。可惜那天我沒在場,後來只看到了他燒黑的胳膊,人已經被白布蓋上了。阿力的死使我們第一次領略到了死亡的恐怖,剛才還一起跌打滾爬的玩伴兒怎麼就沒了,似乎世界上就不該有他。其實我一直怕死,特別是別人揮刀向頭上砍的時候,那時我最盼望他的刀能中途拐彎。 二頭的叔叔也是因為防震棚進去的,那次他差點把二子打死。 二頭的叔叔有一米八幾,都管他叫大竿兒,當時也就二十幾歲。他因為不願意下鄉當知青,小學畢業後就說什麼也不上學了,沒事可干就成了痞子,周圍總有十幾個小兄弟跑前跑後,口袋裡總不缺錢花。據說大竿兒為人仗義,衝鋒在前,從來不打便宜手,到現在當時街面上的混爺提起他來還得伸出大拇指:“大竿兒,是站着撒尿的!”
大竿兒揍的那個傢伙叫二子,比大竿兒小兩歲,也是個痞子。但他和大竿兒不是一條道兒上的,平時誰都沒把對方夾在眼裡。
大竿走到二子身後,輕輕拍了他一下:“兄弟,怎麼個茬兒,自個兒動手啦?別累着。” 二子轉身見是他,馬上掏出盒友誼煙來:“竿兒哥,先抽一根,這可是我托東城的大剛子從友誼商場裡買出來的,那是我兄弟,嘗嘗,這煙倍兒香。”據說二子嘴裡的大剛子是當時東城區有名的痞子,後來81年嚴打時給槍斃了。“聽說家裡的房子倒啦,什麼時候翻蓋叫兄弟一聲。”二子笑着說道。 大竿兒沒接他的煙,反而拍着他的棚子道:“夠結實的,比我們家房還結實,再震一回都沒事。” “誰盼着老震呢,老地震還活不活了!”這時二子已經看見了大竿兒拉來的材料。“你也要蓋?選好地方了嗎?” “不震了,一樣有人不想叫我活呢,”大竿兒目光及其狠毒:“地兒早選好了,可讓不懂事的玩意兒給占了,多大膽子?他敢騎我脖子上拉屎!你說他是哪國的種兒啊?” 這時二子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皮笑肉不笑地哈哈着:“誰敢不給竿兒哥面兒?簡直青皮到家了。您支應一聲,我帶幾個兄弟兜他一頓,實在不成一板兒磚叫他找不着北。不過您也真是,有個地方就先蓋起來再說,瞧我占了地兒就蓋,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大竿兒“砰”地踹了防震棚一腳,棚子呼扇幾下,差點倒了。“我他媽一把火給你丫燒嘍,兒媳婦懷孕,裝什麼孫子你跟我?” “嘿、嘿、嘿!說什麼哪?”二子仰頭看着大竿兒,一臉的不忿。“嘴上掛夜壺了是怎麼着?誰招你啦?”他回頭看看自己的兄弟:“我們胡同盡出這號兒的,整個一車子。” 大竿兒指着二子的鼻子罵道:“我是誰?我眼裡不揉沙子,前幾年武鬥我在兩撥人中間揀槍子兒。少揣着明白裝糊塗,老實把地兒騰出來,咱什麼話都沒有,要不……”大竿兒挑着下巴,嘴唇微微顫抖着。 “要不?要不怎麼着哇?就你有嘴是怎麼着?都是道兒上的,誰也別拿誰不當人。尊你一聲叫個竿兒哥,那是給你臉,咱別給臉不接着。”這時二子身後幾個幫忙蓋棚子的朋友已經圍過來了。 大竿兒哈哈一笑,他指着二子身後的幾個傢伙:“告訴你們幾個小逼崽兒,別找不自在。今兒是我跟他的事,我們倆單挑。就算你們是數鋼種盆的,找敲,咱也得挨着個兒地來。”說着,他突然輪圓了胳膊,“啪”的一聲,二子被他一個大嘴巴抽了個趔趄。二子捂着腮幫子,眼睛立時就紅了,他雙臂揮舞,像瘋狗一樣疵牙咧嘴地“嗷嗷”叫着沖了過去。 這時我正站在不遠處看熱鬧,那還是我頭一次見到這樣荒唐的場面。兩個大男人撲在一起,立時像陀螺一樣高速旋轉起來,沒轉幾圈兒,大竿兒就被二子一個撥腳別了出去。他仰面摔倒,後腦勺“咚”的磕在地上。二子縱身正要撲上來,只見大竿兒從地上抄起個東西奔他腦袋就迎了上來。我還沒看清那東西是怎麼砸上的,二子滿臉是血地趴在地上蹬腿了。原來大竿兒揀了塊半頭磚,足足實實地拍在二子的腦門上。幫二子蓋棚子的人一看勢頭不對,扭臉就跑。 大竿兒把磚頭扔了,又狠狠在二子的屁股上跺了一腳:“我叫你連屎都拉不出來。”他轉身想走,可不知怎麼火氣又上來了,於是指着二子的後腦勺發狠道:“你不是牛嗎?起來呀你?我今天得非弄死你不可,我弄死這丫的。”說着他面目猙獰地滿街尋覓自己剛扔掉的那塊磚頭。“今兒得弄死他,弄死丫的!”後面幫他拉材料的幾個朋友趕緊過來,死勸活勸地把他勸走了,臨走時大竿兒還狠狠啐了二子一口,此時的二子已經口吐白沫了。 大竿兒當天就跑了,半年後公安在河北邢臺把他抓了回來。聽說他是和當地一個暗門子鬼混時折的,公審大會時我也去看了。一輛大解放上足足站了十幾個插着個牌子的犯人,那牌子的形狀我很熟悉,電影裡地主老財都喜歡背。大竿兒個兒太高,派出所特地找了個將近一米九的警察押着他。公審員念到他的名字時,警察拽了下他的脖領子,我看見大竿兒居然仰起頭沖大家笑了笑。 當天二頭在家哭了個死去活來。據說有戀父情結、戀姐情結,二頭應該是戀叔情結了。 大竿兒被判了十年,就這樣大夥都說他便宜了,要是趕上81年嚴打,大竿兒可是非死不可的。 二子福大命大,他從醫院出來後省心多了,再沒聽說他欺負別人的事跡。其實大竿兒那一磚頭不過把他打成了啞巴,現在還活得挺好,而且見人就笑,光吃不幹活,據說體重已經快三百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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