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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爺們兒 (2)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2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北京市區也稱四九城,以前管理京城治安的叫九門提督,早年間有個說法“富西城、貴東城,窮崇文、爛宣武”。西城富商多,東城王府多,那一帶的胡同多半都帶些貴氣,院子也大多是前檐後脊、餓獅把門的,解放後遷到那一片的人也是有些身份的。至於宣武、崇文則是明朝後期建的外城,基本上是舊時貧民窟,除了八大胡同的紅燈區是達官顯貴經常光顧的場所外,沒什麼好去處。而居民大多是拉洋車的苦力、賣藝的把勢匠、以及小商小販,要是住在城牆外又不是當地的菜農的話基本上就屬於盲流了。而大雜院也是崇文、宣武的特產,北城出現大雜院則是知青返後的事了。解放後市民的居住格局雖然有所改觀,但南北城收入和社會地位上的差距一直存在,北城人一直把南城人看作半個鄉巴佬。我們家就在南城,而且在護城河外,如此算來就屬於四分之三個鄉巴佬了。
南北城的差距是歷史造成的,但我們小時候還有一群傢夥同樣耷拉着眼角看人,他們算不得正經北京人,卻小母牛坐飛機,牛到天上去了。這些人是軍隊大院的子弟,動不動就揮着軍帽嚇唬人的傢伙,一般都是成群結夥的,打起架來成編制的上。在我家附近就有這麼個軍隊大院,大樓特氣派,據說用料是修大會堂剩下的。那裡住的孩子一般都穿四個兜的軍便服,把我們住的排子房叫鴿子窩,很少和我們交往,打群架應該是我們唯一的交流方式了。

我家住的排子房規模相當大,方圓有幾百米,人口密度更是高得出奇,少說也有幾千戶人家。住在排子房裡的大多是附近小工廠的工人、建築公司的壯工,職業最好的是第一排住的幾家小學老師。老師家平時不太和我們走動,只有收水電費的時候才打招呼,其他老師我已經記不清了,但大家最瞧不起任人不理的張老師,他自己傲得像只猴,可兒子是傻子,大鼻涕總在腮幫子上掛着,忒兒摟起來跟抻面似的特別噁心,我們都管他叫豆子。

其實傻人也有傻人的妙處,豆子人雖傻,可做起事來卻非常執着,有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兒。有一次我上學時看見他蹲在家門口洗衣服,拽着衣裳領子玩命地搓。可放學回來人家還沒洗完呢,最可笑的是那個衣領子已經搓出窟窿來了。小時候我們變着法地叫豆子為我們幹活兒,什麼洗襪子、跑腿兒、買東西、給二頭家的狗望風(那陣子流行打狗隊),這傻傢伙兢兢業業,比勞模自覺多了。有一次玻璃球滾到臭水溝里去了,我們便找豆子來摸,他脫鞋就下去摸,結果一口氣摸上來三個球,其實我們只丟了一個。

狼騷兒家就在前排,他爸爸是鍋爐工,鼻子邊總有一道黑印。每到冬天他爸爸就會用自行車往家裡馱煙煤塊兒,街坊們沒煤了就會到他們家去搬。單位的煙煤沒摻土,藍火苗半尺高,燒的時間還特別長。為這事我的父輩們沒少和煤廠工作的街坊們拌嘴,他們說摻土是國家規定,要不蜂窩煤做不出來。大人們可不管那一套,有幾個聰明便放出風來,五分錢收購一大塊煙煤,於是到煤場去偷煤成了胡同孩子們冬天的一項遊戲。本來我和狼騷兒並不是很熟,但上學後我們在一個班,街里街坊的不久便混得很瓷了。狼騷兒除了尿炕外也沒別的大毛病,這小子鬼點子挺多,放屁都帶調兒。

二頭家比較遠,與我們那趟街足足隔了四五排房子。我爸爸說他們家根兒上可能跟水泊梁山有點兒關係,幾乎每代人都會被判上一、兩個。二頭的父親倒是個老實人,見了人不笑不說話,可他弟弟大竿兒卻是我們這一帶最出名的痞子。據說他的成名作是在沙子口和豐臺鐵路局宿舍的一夥子弟約架,大竿兒挨了三管兒叉還在浴血奮戰,對頭被他的聲勢嚇暈,當時就認栽了。那回大竿兒身上縫了三十多針,人家根本不稀罕到醫院去拆線,幾天后自己拿着把剪子就把線頭剪了。後來他夏天光着膀子在街上走,我們都以為這傢伙養了條蜈蚣呢。二頭是老二,家裡還有一兄一妹,爹親叔大,三個孩子的性格都隨了大竿兒,沒一個踏實的。他哥哥大頭四歲時就拿煤球把同伴的腦袋打漏了,妹妹衛寧雖然長得文靜,可說起話來像喝了鏹水,二頭本人就更別提了。.

二頭家是這一帶的刺頭,警察想起他們家來頭都疼,可他們和我家的關係不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親戚呢。其實這事多少有些無奈,壓縮定量那幾年我奶奶接濟給他家十斤白面,從此他們便認準了我家是好人,逢年過節肯定提着點心匣子來做客。到了我們這一輩兒,都成了發小兒,關係就更不一般了。有一段時間,二頭的爸爸老出差,二頭就跟粘在我們家似的,吃喝不算,一高興就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還有個兒時的玩伴也得提一下——山林。山林從小就特英俊,星眉朗目,齒白唇紅,愛人肉長得滿臉都是。據說在托兒所里哪個阿姨都喜歡他,特別是懷了孕的阿姨天天把山林抱在自己懷裡,就盼着生個跟他一樣的漂亮兒子。但他有一個地方不好看,嘴角邊有一個小肉洞,又黑有深,笑起來時像個酒窩。但山林笑的時候很少,平常從遠處看,這個小坑就跟臉上長了個痦子似的,特別是他生氣的時候,那肉洞就出奇的兇狠。
山林的家境是我們幾家裡最慘的,據說他們家祖上是地主,解放時被鎮壓了。那時候四類分子的子女找工作比母雞打鳴都難,山林的爸爸在60年代就蹬起了三輪,一干就是二十年,他小腿肚子梆梆硬,像掛了兩個棕色的鐵球,喝起酒來就跟喝白開水似的。那時私人蹬三輪屬於投機倒把,他父親天不亮就出去找活兒干,小偷似的東溜西竄,惟恐碰上多管閒事的老太太。後來紅衛兵橫空出世,山林父親再精也沒這幫孩子精神頭大,他們家常常揭不開鍋,文革沒兩年山林他媽就死了,很多人都知道她是餓死的,卻沒人敢說。我們一直沒弄清楚山林這傢伙為什麼那樣傲,他從不拿正眼看人,嘴裡最常說的是:“全是傻逼!”

山林和我最談得來,前幾年他在和別人飆車時被撞死了,後事都是我打點的。如果狼騷兒還算是活人的話,他是我們哥兒幾個裡最短命的。

我上的那所小學離家不遠,走着也不到十分鐘。很多人年紀大了都掩飾不住對母校的感情,可我畢業後就再沒回去過,其原因還是我們這些胡同里長大的孩子不招人帶見,上五年級時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我們這幾個人里最愛惹事的是二頭,他從小就有暴力傾向,而且大多數情況不是因為自己。

有一次我在家寫作業,二頭不聲不吭地溜了進來。他是家裡的常客,誰也沒拿他當回事,二頭坐在我後面的床上,屁股跟開水燙了似的,老欠着身子往外看。我家的住房條件在當時算是不錯的,三口人住一間十五平米的房子,還外加一個小廚房,那天我老爸正在廚房裡做飯。“你看什麼?屁股上長蛆啦?”我實在看不得他魂不守舍的勁頭,作業根本寫不下去了。

“你媽今天回來嗎?”二頭問。

“不知道。”那時我媽在通縣上班,經常不回來。

“我想住你們家。”二頭又向外看了一眼。

“你家來客人啦?”

“我把一個小子打開瓢了。”二頭生怕別人聽見,趴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我也情不自禁地看了眼窗外:“誰呀?”當時我們在學校里也打過架,但那大多是同學間半玩鬧的事,頭天打完,第二天又湊在一起了。就連我和二頭都對捶過幾回,鼻青臉腫地回了家,發誓不再和對方來往,可沒三天又一塊兒下河游泳了。但把別人打開瓢的事還是頭一次碰上,我當時也有些慌了。

“就是東邊樓上住的,比咱大一屆,在初中部。他老在咱們教室門口晃悠,你應該認識?腦袋上有兩個旋的。”二頭惶恐不安地掰扯着自己的手。

我琢磨了半天也沒印象。

“咳。”二頭嗔怪地搖搖頭:“反正是把他開了。”

“為什麼?”

“丫仗着自己個子大,欺負狼騷兒,我就給了他一磚頭。”二頭拼命搓自己的手,一條條黑泥都小蟲子似的給搓了下來,二頭執着地搓着,似乎手搓乾淨剛才的事便與他無關了。“我沒使勁,他腦袋也太不結實了,就一下!”他雙手比畫個圈兒:“磚頭就這麼一小點兒,他腦袋就漏了。你說丫不會找派出所吧?”

“聽說現在打架就送工讀學校,遠着呢,一個禮拜才回一次家。”我驚慌地把窗簾拉上了。“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二頭倒在床上,眼睛望着房頂發呆。“沒準我哈巴(爸爸)正找我呢?”

“那小子死沒死?”我問。

二頭鼻子裡哼哼了幾聲:“死不了,丫一邊跑還一邊罵我呢。”

“要不你去少林寺吧?”當時電影《少林寺》特流行,社會上傳說犯了罪出家當和尚就可以免災。

“少林寺在哪兒?”二頭一直喜歡打打殺殺的東西,總拿着根棍子在學校操場上耍咕。“可當和尚不能吃肉。”

“聽說有帶髮修行的,還能娶媳婦呢。”

二頭聽到這兒,騰地坐了起來:“少林寺遠不遠?怎麼走?”

我仰頭想了想:“聽說是嵩山,要不我去問問我爸。”正說着,門口突然傳來紛亂的吵鬧聲,我和二頭立刻豎直了耳朵。

“就這兒嗎?你要敢說瞎話我就找你們老師去!”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氣哼哼地問。

我們突然聽見了狼騷兒的聲音:“就這兒,他保證在。”

女人突然悶聲吼起來:“李二頭,你給我出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家我都去過了。打了人有種別跑哇,整個一個三青子……”

這時在廚房做飯的父親推門走進來:“你們倆惹事了吧?”

二頭趕緊說:“沒東子的事,是我把人打了。”

父親無奈地看了二頭一眼:“你小子是不是吃槍藥長大的?這趟街就數你能折騰,三天兩頭地給你爸惹事,真要走你叔那條路哇?”
二頭盯着自己的腳不說話。

中年女人在街口罵得更厲害了:“李二頭你個有人生沒人養的東西!老老實實出來,還等我去揪你呀?今天你小子要是不出來,我罵你八輩兒祖宗……”

父親拽住二頭的脖領子:“走吧?真等人家來揪你呀?”

二頭看看我:“別忘了給小歡子餵食。”小歡子是他養的一條板凳狗,好幾次打狗隊來都倖免於難,大人們都說這條狗上輩子肯定是大官。

父親撲哧一聲笑了:“走吧,你當不了烈士。”

二頭像只被拔掉鉗子的螃蟹,他躲在父親後面,還時不時地看看我。不知怎麼,我當時竟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到了手指上,指尖已經微微有些顫抖了。我不由自主地抓住褲腿兒,使勁捻,手指都捻熱了,好象不這樣就得找個東西打幾下。

我們走出胡同口,就見狼騷兒正被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薅着脖領子,女人後面有個獐頭鼠目的孩子,腦袋上包了塊白布,似乎剛哭過,臉上是一道兒一道兒的黑印兒。狼騷兒灰頭土臉的,眼睛不住地向上翻。他嘴裡哼哼唧唧地說:“我真不認識他們家是哪個門,這不是二頭的家。”那女人突然扯着嗓子又喊起來:“李二頭,你個小噶畚兒的,有種打人,沒種出來,是你媽養的你就給我出來!”

“行啦,大姐,歇會兒,歇會兒。”父親笑呵呵地走過去:“哪兒那麼大火氣,也不怕傷了身子。”

女人立時不說話了,她瞪圓眼睛,眼珠車軲轆似的打量起父親來,也許是父親還算長得氣派,女人竟嗽了一下嗓子。後來她看見了我和二頭,奇怪的是她一眼就盯上了二頭,她指着二頭道:“這就是李二頭吧,瞧你那三角眼就不像個好東西。”她轉過臉問父親:“他跟您什麼關係?”

“他是我侄子。怎麼啦?兩個孩子掐起來啦?”父親拉過被打的孩子,掰着腦袋看了一陣兒:“還疼不疼?多大口子?”父親順手拍了幾下他的肩膀,回頭瞪着二頭道:“你這小兔崽子,手上就是沒輕沒重,你看看,還不向阿姨陪不是?”

二頭跟木樁子似的站在那兒,他眼睛惡狠狠地瞪着地面。

“瞧他一臉橫肉的,長大了也不是個好東西。”女人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家孩子多老實,你憑什麼欺負他?把我們孩子打成這樣,你還有點兒人心沒有?”她越說越激動,身子竟向二頭靠了過去。

父親趕緊過去用身體擋住了女人的去路:“不過是小孩兒打架,大人上手不就成護犢子了嗎?”說着,他兇巴巴地對二頭髮起了狠:“怎麼回事?你怎麼動手打人哪?人家怎麼招你啦?”

二頭楞瞌瞌地一手指着狼騷兒,一手指着挨打的小子:“他欺負他。”

父親故作鄭重地問狼騷兒:“是嗎?二頭是不是說瞎話?”

狼騷兒回頭瞪了挨打者一眼:“我在廁所里撒尿,他說我跟他犯照(挑釁的對視)來着,要打我……”

“胡說!”中年婦女橫着蹦了起來,腰上的肉呼呼直顫,她誇張地掄着胳膊,漫天都是肥大的膀臂。女人大叫道:“照你們這麼說我們家孩子成流氓了,我們挨了打倒成活該啦……”

此時胡同口已經聚集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大家說什麼的都有,有兩個起鬨駕秧子竟說二頭打得輕了。眼看中年女人就要躺下撒潑了,父親趕緊上去勸住她:“大姐、大姐,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他回手給了二頭後腦勺一巴掌:“狼騷兒沒動手,你拔什麼橫?就你能葛兒。”然後他從口袋掏出十塊錢,塞給中年女人。“行了,您別跟孩子一般見識,這是醫藥費。您放心,呆會兒我去找他爸爸,非好好揍這臭小子一頓不可!”

女人看見這張大團結,臉色立刻緩和下來。“您不知道,他爸爸是技術員,咱不能跟一般的家庭比,我們特重視孩子的教育。現在的學校里什麼人都有……”
父親趕緊笑着說:“是、是,您的孩子以後能當工程師。”

女人聽了這話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她擠眉弄眼地說:“今兒是沖您,要不我非給他弄派出所去不可,胡同里的孩子就沒好樣的!”

此言一出,還沒等父親說話,看熱鬧的鄰居先罵了起來。“嘿,你說什麼哪?找死啊?”“胡同里全是大流氓,你晚上回家有本事別從這兒走。”“就她爺們兒,我認識,一身咸帶魚味兒,還技術員呢!”“弄個橛子把她那崽子的屁眼兒堵上!”“你們家不就住四樓上嗎?磚頭能砍上去……”後來幾個年輕人居然嚷嚷着要把女人的舌頭剌下來。

女人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下意識地往父親身後躲。父親鐵青着面孔對女人說:“二頭的叔叔在青海背鹽呢,他要是聽見您這句話,非把您的寶貝兒子騸了不可。您的兒子比二頭大一屆都挨打了,以後他要是天天挨打我可管不了,您還想不想讓他上學了?”

女人被嚇得直喘粗氣,她幾乎是驚恐地抱住自己的兒子,此時她兒子腦袋上那塊白布已經向外殷血了。

小學生活沒給我們留下任何好的印象,如果不是那幫小學老師太過勢利眼的話,也許我成不了痞子。但時世難料,成不了痞子當了流氓也說不定。
我們的小學離家很近,那是一座普通的三層樓,50年代蓋的,據說那時的水泥質量好,水泥地板總是黑亮黑亮的,光線好的時候能當鏡子用。以當時的標準看,學校的設施、環境還是不錯的。只是小學的生源比較複雜,家長社會地位的懸殊巨大。物以類聚,獸以群分,學生們愛扎堆兒,學校里儼然存在着幾個小幫派。我們當時歲數都小,鬧不出什麼大事,頂多是課間休息時相互撞幾下,幾年中倒也相安無事。

生源主要分成三大塊兒,胡同排子房的、附近樓群的,還有一群學生是軍隊大院的。樓群孩子的生活條件相對好些,但他們終歸是地方雜牌軍,不在組織,平時也比較分散,對我們沒什麼威脅。後來樓群面積擴大到整片菜地,方路家搬來了,但十幾年後我們才認識,兩伙禍害總算是沒有會師。

軍隊大院可不一樣了,他們人多勢眾,裝備精良,這群孩子是我們的死對頭。大院門口有哨兵站崗,一副戒備森嚴的樣子,我二十歲之前就從沒進去過。軍隊大院的孩子最牛,他們穿的軍裝都是四個兜的。老媽攢一個月錢為我買了個軍挎包,他們硬說顏色不正是廢品,我回家跟老媽吵了一架,老媽氣得兩天沒吃下飯去。這群孩子是天生的群居動物,走起路來總怕掉隊,而且保證是一臂間隔。他們覺着自己高人一等,我們平時更是懶得跟他們來往。

我們四五年級時的班主任是個女的,姓劉,個子矮得不像樣子,四肢如縮在身體裡,伸不出來,狼騷兒便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小個劉。聽說小個劉是軍隊大院裡某個營級幹部的老婆,這女人平時的樣兒可大了,眼睛只看房頂,脖子上一道道的青筋總是立着的。

小個劉模樣差勁倒也罷了,這女人會變臉,技藝高超。上課提問時對軍隊大院的孩子總是百般呵護,一道題她能掰開揉碎了講上好幾遍。可要是換了我們,保證是橫眉冷對,一言不發,此時教室里的寧靜簡直讓人覺得恐怖。

有回放學時她把山林留下了:“你的作業是怎麼回事?誰給你寫的?”說着小個劉將作業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顴骨上立刻紅了。山林正要說話,此時一個男同學走過來:“劉老師我走啦。”小個劉整張臉都紅了,她笑得面若桃花,呵呵直喘:“回家問許參謀好,路上慢着點。”

小個劉太招人恨,平時我們沒少扎她的自行車胎。大家都盼着她能住幾回院,可這女人的身體出奇的好,有一次下雪她摔了個半死,可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擻來上班了。不過那回開家長會,小個劉的人可丟大了,這事多虧了狼騷兒他爸。

那次的家長會是五年級是期中考試的總結,全班同學都站在後排罰站,家長坐在我們的位置上。其實也難怪小個劉生氣,班裡成績表的後五位全是胡同里的孩子。小個劉越叨嘮火氣越大,最後她突然蹦出一句:“胡同里的孩子就是沒好樣的,升學率都讓他們帶下去了……”

這句話就像扔進茅坑的磚頭,教室里嗡的一聲就炸了。要知道屋裡至少坐了一半胡同里來的家長,狼騷兒的父親第一個跳了出來。他有三件看家本領——燒鍋爐、喝酒、侃大山,不喝酒時是胡同里第一大貧蛋,鄰居們都叫他哨爺。

“劉老師,您是姓劉吧?”他費勁地從學生桌里鑽出來,一直走到講台前。“您是姓劉吧?是不是劉鄧陶的劉?”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小個劉,講台上像是一對相聲演員在進行表演。

小個劉點點頭,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您什麼出身?”狼騷兒爸爸色咪咪地看着她,看得小個劉直扭屁股。

“我們家貧農。”小個劉說這話時底氣很沖,那時成分論的遺毒還很重,動不動就會有人站出來說自己是貧農,應該如何如何。

“貧農出身怎麼當老師了?”

“我考的師範。”

“那你們家以前住哪兒?”

小個劉張着嘴,她連眨了幾下眼:“這位家長請您回到座位上去,我們在開家長會。”

“咱今天得把話說清楚,人民群眾的優秀子弟怎麼讓學校教成這個樣子了?咱得挖挖思想上的根源,看看錯到底在哪兒?對不對?”

下面立刻有幾位家長大聲應和着:“對!得刨刨根兒。”有個人小聲嘟囔着:“上梁不正下梁歪,壞老師能教出好學生?”

狼騷兒的爸爸一臉得意,他接着問。“貧農怎麼住大院裡去了?”

“我愛人是營級幹部。“小個劉的臉色很難看。

“你愛人是軍人,是人民的兒子,那我們是誰?”狼騷兒爸爸看着下面的家長:“我們是誰呀?”

“我們是人民。”胡同里的家長跟着起鬨道,那時我們在後面的已經笑得不成樣子了,二頭更是擠眉弄眼、洋相百出。

狼騷兒爸爸手指着小個劉:“您看看,您看看,胡同里的人民是最基本的群眾,是無產階級,是革命的,老子英雄兒好漢,我們的孩子怎麼到了您的手裡就成膿包了?我估計您父親住的地兒還不如胡同呢?您說胡同里孩子沒好樣的,這麼說您和你爹就更不是好人了,對不對?胡同里真沒好樣的?那東子怎麼考了第三呢?他不是胡同里長大的?”他抬手指着我,那次我的確考了個第三。

小個劉一個勁咽唾沫,她的手指死命地摳住講台。可事到如此她還是不甘心認錯,眼珠拼命往窗外翻。

哨爺本來想說幾句就算,可人家沒給他台階下,於是越說越惱:“您還不服氣是不是?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墮。我們把孩子交給學校是希望他們能學好,可現在的老師素質太低,人民拿錢養活着你們,人民拿錢養活着軍隊,可你們說什麼胡同里的沒好樣的。這是什麼階級觀?黨是怎麼教育你們的?胡同里沒好樣的你們吃誰喝誰哪?天上能掉下糧食還是能掉下來鋼鐵呀?我看你們這些老師首先得好好端正一下自己的思想,幹部掉過來念是不干,你們思想成問題了你們,校長呢?把你們校長叫來……”
那天小個劉是哭着跑出教室的,第二天,另一個老師來到教室,他成了我們新的班主任。新班主任的第一件事是率先走到狼騷兒的桌子前:“以後再開家長會,讓你媽來就行了。”說着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家長會雖然罷了小個劉的官,卻並不能改變胡同學生在老師們眼中的地位,大院同學依然優越,依然是老師們的寵兒,三好學生一直是他們的專利。可能是看他們屁顛兒屁顛兒的樣子生氣,二頭、山林背地裡拿搶他們的軍帽當成了樂子,可他們的軍帽似乎搶不完,越搶越多。我則較着勁地學習,一心想在成績上壓過他們。

期末考試,學校規定考試成績平均分在95以上的,可以作為年級學習標兵參加夏令營。聽說那個夏令營是一個同學家長聯繫的,到北海艦隊參觀軍艦,還能跟着軍艦出海呢。期中考試時我平均考了93分,為了參加夏令營我便玩命學習,結果期末考了個平均96分,在年級里排第二名。可後來夏令營的名單裡沒有我,幾乎全是大院裡的孩子。我找到班主任講理,他根本沒用正眼看我:“你主要是副科分數高,語文、數學的平均分才94.5分。”

“可學校並沒說主副科。”我當然不服氣。

班主任本來想發火,可看到我憤怒的表情不得不把臉色緩和下來:“你是有進步,可還不到學習標兵的標準。成績好只是一方面,上回教室的玻璃是不是你砸的?沒事你們就在外面踢球,張老師的眼鏡還是你們踢碎的呢,對不對?你呀就是沒把心思用到正道上,參加夏令營不是目的,考試就是為了去夏令營?所以我說你的思想有問題。”

“不是評選學習標兵嗎?又不是三好學生。”我知道自己不配當三好生,也從來沒動過那個心思。

班主任把嗓門提了起來。“標兵是什麼?那需要表率作用,你平時總搗蛋,同學們也不答應啊……”

後來年級里安慰性地讓我當了班學習標兵,但夏令營還是沒我的份兒。聽到這個消息時,指尖又有了充血的感覺,我氣得在操場上轉了半天,嗓子眼跟塞了塊木頭似的,難受極了。那天我狠命地摳書桌上的木皮,整整摳了一上午,最後書桌面兒竟被我摳空了一塊。前些年在廣州我才第一次見到軍艦,但小時候想起軍艦就心潮澎湃的感覺早就沒了。那時我只是木然地看着它緩緩離港,艦尾螺旋槳捲起的陣陣白浪居然讓我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轉過年來,我們該考中學了,當時流行考重點,孩子要是上了重點中學就跟中了狀元差不多,我們那片排子房還沒有一個孩子上重點中學呢。父母都沒什麼文化,快報名時,他們叫我多問問老師。

有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找到班主任商量報名的事。那陣子找班主任當參謀的家長特別多,我排在一個當兵的後面,班主任和他談了半個小時,輪到我時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你家長怎麼沒來?”他問。

“他們都上班了。”我挺老實。

“是不是報名的事?”

我點點頭。

“你的成績還可以,但考重點夠戧。這樣吧,你報個市重點,萬一考上了更好,區重點就算了,沒那個必要。”班主任突然看到一個胖子來到門口,他趕緊笑着迎過去:“許處長,您也來啦?”

我按老師的意思報了名,分數下來可傻了眼,我的分數離市重點只差0.5分,卻比區重點高出了一大塊。但我根本沒報區重點,只得就近分配了。那天我到學校找老師告別,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見班主任正說話:“我早就說過,胡同里的孩子沒戲。張東怎麼樣?還是不行吧。”另一個老師嘻嘻哈哈地說道。“就他們家住的那片排子房,出的全是痞子,成績好也是蒙的。”班主任說:“校長說張東是排子房的小秀才,我看不見得。這孩子看什麼都不順眼,沒事就跟老師頂嘴,以後能好得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暈旋,眼前竟成了一片血紅色,腿都軟了。我迷迷糊糊地跑回家,趴在床上痛哭起來。

二頭和山林來了,他們不用擔心升學的事,反正是就近分配。漫長的暑假這哥倆都沒興趣再玩兒下去,老盼着開學。他們看到我的樣子大為奇怪,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們,邊說邊詛咒,恨不得把班主任他們家人全剁碎了餵狗。

“全是傻逼!”山林惡狠狠地說。“咱們去把他們家玻璃砸嘍。”二頭摸摸腦袋:“聽說他們家住北城呢。豆子他爸也是老師,要不咱打豆子一頓,出出火得了。”我騰地從床上跳下來:“走。”

我們跑到街上,找了半天才看見狼騷兒正拉着豆子,在胡同旮旯里敲三家呢。山林跑過去罵道:“跟他玩牌,你吃多了撐的?”

狼騷兒沖他擺擺手,然後煞有介事地把撲克往地上一摔:“你輸了,喝!”我們互望一眼,狼騷兒扔在地上的撲克牌毫無章法,三四六就敢往出甩,那明明就是騙人嘛。豆子瞪着黃豆似的小眼睛,滿臉迷茫地看着他:“我,我又輸啦?”他的發音器官也不太正常,瓮聲瓮氣,跟往暖瓶里吹氣似的。狼騷兒嚷嚷道:“可不是又輸了,別耍賴啊,趕緊喝。”他指着地上的一個裝滿涼水的大水碗,那個碗比豆子的頭都大。我們這才看出豆子坐得筆直,肚子比平時已經大了不少。豆子正色道:“誰耍賴?誰耍賴誰是孫子。”說着他鄭重地端起水碗,脖子上那個小硬殼上下晃了幾下,便抿着嘴喝起來。
二頭過去拉他:“豆子,我們找你有事。”豆子一把甩開二頭,惱火地說:“別,別鬧,我還沒喝完呢。”說着他捧起大碗咕咚咕咚喝起來。

狼騷兒沖我們使個鬼臉,此時豆子的肚子咕嚕咕嚕長起來,不一會兒一大碗涼水又灌下去了。豆子放下碗時竟撐得翻了個白眼,他張了下嘴,一大口涼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此時山林再也憋不住了,他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豆子看到我們笑也跟着傻笑。

突然二頭抓住他的脖領子,抬手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豆子一時被打呆了,他捂着臉,嘴唇哆嗦着,眉毛擰成了一條兒。

“說。”二頭聲色俱厲道:“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我爸爸?我爸爸?”豆子茫然地看着我們,渾然忘卻了剛才的惱怒。

山林使勁捅了我一把,我當時又感到十指充血,渾身哆嗦,那塊堵在嗓子裡的木塊像子彈一樣要往外噴,我低吼一聲,接着飛起一腳踢在豆子肥肥壯壯的屁股上。豆子被踹了個趔趄,他前衝幾步,一張嘴,涼水如瀑布般噴了出來,二頭幾乎被他噴了一身。等他噴完水,我拽住他的後背掄圓胳膊就是幾巴掌,豆子被打得“嗷嗷”直叫。

山林在一邊惡狠狠地說:“你說,老師是孫子,你爸爸也是孫子。說,不說打死你!”

豆子已經被我打倒在自己噴出的那灘子水窪里,他翻了翻眼睛,然後高聲叫起來:“老師是孫子,你爸爸也是孫子。”

狼騷兒笑得原地轉了個圈兒,山林過去照他肚子就是幾腳:“說,豆子的爸爸是孫子!”

豆子又噴出一口水,他聲嘶力竭地喊:“豆子的爸爸是孫子,豆子的爸爸是孫子。”

我看着自己已經打紅了的手,一股由衷的快感叫我渾身舒暢起來,一時連考學的事都忘了。

那個暑假豆子成了我們的出氣筒,沒事我們就會揍他一頓開開心。山林為此發明了個詞,把這種例行公事般的遊戲叫“抓漢奸”,幾乎每周胡同里都會響起幾次抓漢奸的吆喝聲。弄不清豆子是真傻假傻,他開始時避難是往家跑,後來我們便事先堵死他回家的路。不久這傢伙又開始往學校跑,有幾次竟站在補課的教室外,當着老師的面兒氣我們。不過豆子的確是個人物,他特要面子,挨了打從來不說。即使張老師問他,豆子俠士也坦言是自己摔的,我們也從沒為豆子的事挨過家長的揍。

前兩年聽說豆子死了,當時我竟感到一陣難過,似乎我們童年生活的唯一紀念品也就此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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