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爺們兒 (3) |
|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4日15:48:2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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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一屁股屎
中學也在我家附近,學生基本上都是附近幾所小學連鍋端上來的,二頭、山林幾個還和我一班,日子算過得挺自在。那時學生里流行着“一中土,二中洋,三中全是大流氓。”的說法。我們的學校是四中,我上學後就在順口溜後面又加了一句:“四中都是大屎蛋。”畢業後這句話便隨着我們的離去失傳了。 不久我又成了學校里的第一名,老師愛惜人才,讓我當班裡的學習委員,可沒當半個學期就被撤了。撤換的直接原因是我寫了四個人的作業,更重要的還是我們這哥兒幾個沒一個省油的燈。每想起這事我就埋怨二頭,這小子純粹是個惹事精,要不是他到處惹事,我的幹部還能多做幾個月呢。 二頭本來比我們大一歲,這傢伙五年級時蹲了一班,初中是和我們一起上的。小時候二頭是我們幾個人里個子最高的,和其他孩子打架時,他都是衝鋒在前,對方往往在他一頓亂劃拉中先丟了士氣。可近年來這傢伙光長腦袋了,結果腦袋比一般人大了兩圈兒,身高卻駑足了勁也沒長到一米六。最可笑的是二頭的頭髮,又黑又硬,像不受地心引力約束似的,擰着勁往上長,遠遠望去他的腦袋整個就是個大得出奇的刺蝟。我們常拿這事挖苦他,山林的話最損:“你叔叔一米八幾,你哥哥也不矮,怎麼你長得總跟小學生似的?簡直就是個獅子頭。” “我就不愛長,我就不愛長,長那麼高幹嘛?”二頭很不服氣。“做衣裳費布,打仗還暴露目標,一槍就讓人家撂了。”此時我便會接口道:“你這樣的軍隊不要,不知道還以為日本鬼子又來了呢。” 別看二頭個子小,走起路來卻和他臉上的肉一樣,橫着。那時這種做派叫晃,誰在街上晃得厲害就離挨打不遠了。 開學不到一個星期,二頭就惹了事。那天做課間操時,他和初三的領操員犯起了照。二頭在隊伍前列,據說他是看那傢伙在頭髮上抹油不順眼,我估計他是對人家一米八幾的個子有意見。二頭台下一個勁地吐舌頭唾唾沫,二拇哥還衝人家摟了幾下扳機。當時我們幾個都在隊尾,誰也不知道前面是怎麼回事。做完操,我和山林、狼騷兒搭伴去廁所了。 據說課間操的結束鈴剛響,身高馬大的領操員就大步流星地衝過來,他揪住二頭的領子罵道:“瞪着倆小逼眼兒,你瞅什麼?再看我把你倆眼珠子扣出來。” “領操的事都是女生干的,你一傻老爺們兒在上面瞎蹦什麼?誰愛看你呀?”二頭不拿正眼看他,一個勁兒瞧他的下三路。 “你這蘑菇精,你活夠了啦?”說着領操員揪住二頭的脖領子,想把他原地拎起來。 二頭就勢身子後仰,街着照領操員的勁照他襠部狠踢一腳,腳尖還死命向上挑着。領操員“嗷”的一聲,他兩條腿立刻夾在一起,人像個皮球似的在地上蹦來蹦去。二頭不管三七二十一,照領操員腦袋上就是一頓老拳,老遠聽着就跟敲牆似的。這時領操員的幾個同學聚了上來,二頭便與他們在操場上展開了血戰。等我們趕到戰場時,二頭已經抱着腦袋趴在地上了。 領操員走了,我看着趴在地上的二頭,只見他眉目青紫,雙眼緊閉,腦袋上坑凹不平,摸着就跟沒長好的老倭瓜似的。當時我以為二頭已經死了,說話都帶了顫音:“二頭,二頭,你醒醒。” 二頭突地跳了起來,這一來險些把我嚇個半死。“六個人打我一個,你們知道嗎?!六個人打我一個,他們丫還是初三的呢。”二頭揉揉滿是灰土的臉,那神情中竟有一絲驕傲。 山林左手拿着根棍子,不住地掂着,眼睛四下搜索:“現在咱們就去,把他們丫教室砸嘍。” “我看還是等放學吧,咱們在學校外貓着,出來一個打一個。”我當時對打架這種事還不太感興趣,想起來不禁有點腿軟。我琢磨着即使動粗也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在校外跑起來容易些。 二頭怪笑一聲:“現在就去,這口氣出不來非把我憋死不可。”說着他開始滿地找磚頭。 狼騷兒抹搭抹搭眼皮,吸着氣說道:“我聽說他是初三的團支部書記,他爸是師級的。”
山林圍着他轉了幾圈兒:“你知道得可真清楚!打就打師長的兒子,我給丫揍成馬弁你信不信?”
沒想到狼騷兒這話起了作用,二頭突然拍了下腦門,他一拳砸在自己手掌上:“對,我哥就在高二,他那幫兄弟天天去我們家喝酒。”二頭哈哈笑着跑了。 大頭是二頭的哥哥,就在高二,從小我就認識他。狼騷兒提到大頭時,我的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大頭一出手這事就小不了。 大頭是排子房當時最大的玩兒主,他徹底繼承了大竿兒的衣缽,從小就有股嘯聚山林的氣概。大竿兒曾經偷過一台小車床,自己把自己培養車熟練的車工。這傢伙沒事就在家車管兒叉,一做就是幾十把,賣管兒叉是他的副業,平時身上總掛着兩把。大竿兒被判刑後,大頭就成了排子房痞子的代表人物。 如果光看臉面大頭兄弟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同樣的小眼兒巴差,同樣的一臉橫肉,同樣的一副豬耳朵,但大頭卻足有一米八高。初中開學時我就在學校門口見過他,這傢伙一身軍綠,長發齊肩,一嘴黑絨毛煞是嚇人。聽說大頭是高中的痞子頭,老師都不敢招惹他,平時來上課算是給老師面子。 第二節課二頭沒來,下課時我就看見二頭在操場上向我們招手,我和山林、狼騷兒跑過去,發現大頭正大搖大擺地朝我們走來。“那小子剛進廁所。”二頭說。 大頭的形象的確不是好人,他斜着肩膀,雙手揣兜,一條腿翹在半空噹啷着。大頭瞥着小眼睛道:“幾個人?” 二頭興奮得直搓手:“就他一個人,咱們進去攢丫一頓。” “還用得着你們?在門口好好瞧着,誰也不許上。”大頭說着便搖搖晃晃地朝操場邊的廁所走去。 我們一窩蜂擠到廁所門口,只見大頭徑直朝走到那個蹲着的傢伙身邊。 “呦,您也來了。”那小子正是領操員,他看見四周無人,趕緊拿出盒翡翠煙,討好似的說:“您來一根嘗嘗。” 大頭神色傲然地低頭看看,一把將整盒煙都搶了過來。“原來是大慶,我還以為是誰呢?”大頭一腳踏在廁所的水泥台上,他彎着身子道:“聽說最近你名兒越來越響了,繩子去崇文門抄人都叫上你啦?驢槽子改棺材,快成人啦你。” “再怎麼着都是您兄弟,有事我還得求您照着呢。”大慶可能是便秘了,他邊說邊痛苦地攥着拳頭較勁。 “咧嘴幹嘛?拉不出來?”大頭似乎很關心他。 “上火了。”大慶乾笑着,笑聲里一點兒水分都沒有。 “那得給你去點火呀。你看看我這是什麼?仔細瞧瞧。”大頭張開五指,把手舉到大慶眼前。 大慶一臉迷惑地注視着他的手:“這是,這是……?” “再仔細看看。”大頭的手越舉越高,突然他狠命打了下去,手背正好砸在大慶眼眶上。大慶“嗷”地叫了一聲,眼睛立刻睜不開了,他一屁股做在茅坑的水泥台上。大頭卻跟打鐵似的,掄圓了胳膊,一下一下地往下砸。他邊打嘴裡邊罵着:“我叫你知道知道,我叫你知道知道。”最後大慶的半個身子竟被鑿進了茅坑,他屁股上粘滿了黃屎,雙手捂着腦袋,只剩哼哼的份兒了。 大頭可能是打累了,他使勁甩了甩胳膊,喘着氣問道:“我今天是叫你知道知道,知道嗎?” 大慶捂着臉:“知道了。” 大頭照他後腦又是一巴掌:“知道什麼呀你?” 大慶哭喪着臉:“大哥,我錯了,我真錯了。” “誰他媽是你大哥?”大頭本來想踹他一腳,可看到大慶滿屁股屎,腳抬到一半又收回來了。 “我真錯了,我真錯了,趕明兒我給您賠禮。”此時大慶已經看見了門口的二頭,明白了。 大頭這才搖搖擺擺地走出來,他站在廁所門口,大拇指挑着裡面說:“看見沒有,下回他再叫板,你們就照這樣給我揍,往死了打,出事我兜着。” 回到教室,狼騷兒笑得前仰後合,他向每一個路過的同學講解剛才的事件。而我則整節課都沒說話,大慶一屁股屎的情景叫人噁心,而他張口求饒的德行則讓人想再揍他一頓。整節課我都是神不守舍的,有股沸騰的血液一直在周身遊走,我的指尖再次感到了震顫。
下午放學時,我們在學校門口竟又碰上了大慶。他已經換了身衣裳,額頭上起了個大包,眼眶和嘴唇腫成了一片丘陵。他站在那兒,左眼淚光閃閃,稍微活動一下腦袋,鵝黃色的眼屎便一層層地往睫毛上糊。二頭和我們對望一眼,他率先走過去:“要不是你們六個打我一個,我是不會找我哥的,你要是不服,咱們胡同里單練。”說着他把書包扔給了我們。
山林在我身邊“呸”了一口。 大慶裝沒聽見,他接着跟二頭說道:“兄弟,今天實在對不起了,你要是沒解恨,再打哥哥一頓都行。” 二頭無奈地砸砸嘴:“我就是看你領操不順眼。” 大慶單指一挑,似乎下了多大決心:“你放心!明兒我就讓他們干,走,我請你們喝汽水兒。” “算了,算了。”二頭推辭着,他有點兒臉紅了。 “走吧,就喝瓶汽水兒,東邊的商店新來北冰洋了,玻璃瓶的新包裝,特少見。”大慶拉住他不撒手,他扭臉向我們說道:“小哥兒幾個一塊兒去吧,以後咱們都是好兄弟,大家有事就支應一聲,沒問題。” 二頭被他拽着走,我們也只好在後面跟着。山林瞧了狼騷兒一眼:“這就是師長的兒子?” 狼騷兒很認真地回答:“他爸爸是師級幹部,不信你問去。聽說人家住三居室的樓房呢,家裡有的是錢。” 山林把窩了沿兒的軍帽拉到眉骨上:“以後讓丫給咱們進貢帽子。” 此後大慶成了我們的後勤部長,不是送煙就是請客,還能搞到國外的畫報呢。有一回他真找來一頂呢子貝雷帽送給二頭,二頭端詳了許久:“好象是《渡江偵察記》裡國民黨兵的帽子。” “得了吧你,文化大革命前我爸爸帶的帽子。”大慶特興奮:“那時候他是中尉,兩個豆呢。” “什麼兩個豆?”二頭不大明白。 “真不知道?”大慶驚訝得瞪圓了眼。 “知道還問你?”山林一把將帽子搶過來,斜扣在頭上。他戴着帽子在我們面前轉了幾圈兒,那樣子跟貓頭鷹(電影《橋》裡的一個人物)似的。 大慶掃興地嘆了口氣:“你們不是院裡長大的,那是軍銜。” “不就是一毛二嗎?誰不知道似的。兩毛三是上校,黨衛軍的才值錢呢。”我挖苦着他。 大慶使勁拍了下大腿:“我爺爺就是上校,可惜他死了。有機會你們見見我姐姐,聽我爸說她跟我爺爺長得特像。” “你姐姐喇不喇?”山林突然問了一句,我們和大慶一時都沒搞清這句話的意思,大慶琢磨了半天也沒說什麼。
不久班主任單獨找我談了一次話,我班幹部的身份就給取消了。老師說我的成績不理想,期中考試只考了第二。
“挺好的。”我裝傻。 “你就沒想過還能考得更好嗎?”其實班主任是個挺慈祥的半大老太太,她對我是又恨又喜歡。 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能好到哪兒去?” “現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怎麼了,拿什麼都不當回事。”班主任痛惜地搖搖頭。“前幾次測驗你都是第一名,這次你是第二名,成績為什麼下降?” 我低着頭不說話,其實我心裡挺窩囊的,班裡的第一名是個叫精衛的小丫頭,平時看不出什麼來,卻聰明透頂。我們私下在成績上較勁,卻誰都不願意明說。“時也,運也,命也!”這句話跟從我嘴裡溜出來似的。 “什麼?什麼?”老師沒聽清楚,她睜大了眼睛問。 “學成什麼樣算什麼樣唄。”我眼睛望着窗外,腦子裡全是空白。一隻小家雀站在窗台上“嘣嘣嘣”地啄着玻璃,它似乎想飛進來,兩條腿跟裝了彈簧似的蹦來蹦去,它歪着小腦袋不住地向我看,神態特別可愛。 “要說聰明你是班裡最聰明的,可你根本沒把心思用在學習上,看來我得找你家長談一次。”班主任說起這話來異常嚴厲,最後竟有點兒咬牙切齒的勁兒了。 “我,我怎麼了?”我給氣笑了,沒聽說過考第二名是請家長的理由。 “怎麼了?怎麼了你還不清楚?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老跟他們混在一起早晚得把你毀了。前一陣子你們還敢打高年級的學生,這樣下去還了得?”班主任面目通紅,嘴唇顫抖。她的手向指着外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順着她的手望去,小鳥已經給她嚇跑了,窗外是淡淡青天,操場中上體育課的高年級學生正在踢足球。“他們?您說的是誰呀?”我壯着膽子問她。 “山林、二頭他們,跟他們在一塊兒你能學到什麼?”老師無奈地搖頭。 “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我老老實實的說。 老師嘆口氣,她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知道你們從小就在一起,可這並不能成為不學好的理由。按你的成績將來是要考大學的,他們呢?他們——”班主任歪着頭想了想措辭。“他們將來的事就不說了,最近我收到了不少家長、同學反應的意見。”她指了指自己的抽屜。“他們在外面成幫結夥地打架,連高年級的同學都敢打,還到別的學校截女生。我擔心這裡面也有你的事。” 我使勁梗了下脖子,打架常有,截女生的事不清楚。“誰說的?” “誰說的你別管。”班主任瞪了我一眼。 “有人就是愛扎針兒,沒勁。”我小聲嘀咕,眼珠子一個勁地往上翻。 “呵!你還挺不服氣?什麼叫扎針兒?那是向老師反應問題。”班主任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豁出去了,反正臉已經撕破了:“保證是大院裡的孩子打的小報告,當官的毛病還遺傳嗎?” 班主任被氣得原地轉了一圈兒,她揍我的心都有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沒地方擱:“你腦袋裡儘是些什麼東西?明天把你父親請來,學習委員先讓精衛代理。”我轉身就走。“站住。”班主任大聲喝着,她走到我身後:“我這是為了你好,將來你長大了就會感謝我了,現在的社會風氣太亂。你是要考大學的,只有考上大學才能成為有作為的人,看看你們家那片排子房,有出息的都是考大學考走的,總共才幾個?可考走了人家就不回來,這是為什麼你得好好想想。” “有沒有作為管什麼用?”我轉身問她。 “年紀輕輕怎麼學會玩世不恭了?”班主任的調門又提了起來。
有一次他特神秘地把我們集中在附近工地的水泥管子裡。“你要拉屎也得找個乾淨點的地方吧?”二頭看看水泥管子附近的一灘灘大便痛苦地說。我也特不滿意:“有陪綁的,還有陪拉的哪?你噁心不噁心?”狼騷兒神秘地拍了下自己的書包。“給你們弄點新鮮的看。” “你也有新鮮的?”我指着他的鼻子罵道。“這狗東西上回在這兒揀了一個用過的避孕套,還腆着臉的給我看呢。你呀!頂多弄兩本手抄本,《少女的回憶》我早就看了,你要拿不出新鮮的可不行。” “這回可是好東西,你知道我費多大勁才弄來嗎?”說着狼騷兒擺好板兒磚,從口袋裡套出一盒磁帶。“瞅瞅,鄧麗君。”我們幾互相看了一眼,磁帶上的字是手寫的,一看就知道是翻錄的。二頭疑惑地說道:“鄧麗君唱的不都是黃歌嗎?”山林腮幫子上的肉洞抖了一下,他不耐煩地揮揮手:“什麼黃不黃的,聽聽再說。” 磁帶效果不好,刺刺拉拉的,我們只好挨個把板兒磚舉在耳朵旁邊聽。那是鄧麗君早期的幾首歌,什麼《夜來香》、《月亮代表我的心》,還有幾首已經忘了。 鄧麗君是那個時代的魔女,她用女人特有的雌性特徵折服了所有男人,大老爺們兒和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大多是從她的聲音里才清楚女人的真正含義。 當鄧麗君柔美似水的聲音第一次叩響我們心弦的時候,我竟覺得世界的另一扇門突然打開了,於是緊張得滿臉腫脹,手心全是汗。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頑強地從破磁帶里鑽出來,像無數根繡花針,不時地刺穿着我的腳心,我竟感到自己的身體隨着那幽怨而略帶淒涼的旋律,飄到了不知名的遠方,那溫柔的感覺叫人難以形容。那時我不自覺地想起了精衛。 其實剛上初二時,我和精衛的冷戰就開始了,別人的早戀不過是小兒科的玩笑,可輪到我們時,我倆卻把它演繹成了另一種驚心動魄。 自從我們分手後,就像蓋房缺了根主梁,我怎麼也不能把自己整個架起來。可笑的是我老人家屢建屢塌,屢塌屢建,就是不死心。 精衛和我是初中的同桌,後來第一次聽到《同桌的你》時,眼淚差點流下來。當年她是個快樂的女孩,臉上總浮現着天然的笑容,皮膚黝黑而光滑似錦,兩個淺淺的棕黑色酒窩嵌在油滑發亮的皮膚上,別提多動人了。精衛是天生的尤物,她總能成為人們視線的中心,那苗條的身材、歡快的步履,明媚得像陽光般的微笑,無時無刻不在我心中蕩漾。更讓我氣惱的是,一旦我們相遇就會生出許多不愉快來,甚至反目成仇。 大約是初一時的體育課上,體育老師讓我們走隊列,女生在前男生在後。我走着走着,一斜眼發現前排隊列里,有兩條黑油油的辮子在陽光下閃着亮,它們隨着隊列的前進晃來晃去,馬尾巴似的發梢活潑可愛,生機四射,又透着股倔強。我忽然對那兩條長辮子產生了非常濃厚的興趣,我強烈地預感到自己和這兩條辮子有某種聯繫,而心在那一刻突然不知所在了。兩條辮子似乎拴住了我的目光,不知不覺中我走錯了步點,連踩了好幾腳前面同學的鞋後跟。體育老師怒氣沖沖地踹了我屁股一腳:“看什麼哪你?” 從此我的視線就再沒有如此清晰而專注地凝視過其他東西。 每節課我都有意無意地瞟她幾眼,她的笑如草尖上歡快的晨風,她紫紅的嘴唇異常鮮艷,這輩子也不用買口紅了。有幾次我正提着筆發呆時,竟看到女孩兒正在看着自己,天生的一雙笑眼似乎向我擠了擠。 這就是精衛,一個曾讓我夢繞魂牽過的名字,當時很多同學常拿這個名字開玩笑,狼騷兒則乾脆叫她味精。可我卻知道,“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紅嘴的小神鳥兒有着令人髮指的堅強。 精衛很出色,一直是三好生和幹部的當然人選。她不僅成績好而且還特招人待見,幾乎每天都有關於她的“美談”被老師、同學四處傳揚着。我的愛人肉估計是長在腳後跟上了,成績雖然不錯,卻一直不穩定,偶爾還和山林他們鬧出些新聞來!老師們想起我來就煩。他們將我安排在精衛身邊,多少也有點以善抑惡的味道。精衛和同學們的關係都挺好,卻偏偏經常和我常吵嘴。年代久遠了,現在也記不起因為什麼吵,反正好玩兒得很。
“起立!”
“行了。”面對這場面,老師早就麻木了,可他還是是想說幾句:“自行車軲轆不圓得拿隆,你們都欠拿拿隆。坐下,坐下。” “轟!”的一聲,教室里像湧進一群蒼蠅,老師話音未落就坐下了四五個,似乎再站片刻就會有人橫屍當場了。我習慣性地一伸腿便狠狠坐下去,屁股剛撅到一半就知道大禍臨頭了。可我的腿已經撐不住了,於是屁股如斷了線的風箏,撞在樓板上。太狠了,我覺得嗓子眼裡冒了股青煙,眼珠子蹲得上下直跳。 連數學老師也跟着笑起來,教室里跑進來只黑猩猩,頓時炸開了窩。有幾個同學做着鬼臉跑過來,嬉皮笑臉地查看我摔壞沒有,有人甚至拉住我的腳使勁往上抬,似乎我已經半死了。我單手撐地一扭腰就跳了起來,像足球裁判似的,弓着身子四下張望。開始我以為是二頭的惡作劇,可這傢伙早笑得不能自制了。教室里只有精衛沒樂,她手舉課本幸災樂禍地瞟了我幾眼,意洋洋地翻了翻白眼。我立刻想起,前幾天曾將精衛的辮子系在椅子上。那次精衛給氣哭了,這回輪到自己,也只好認栽。我們就這樣相互捉弄,無論鬧得多厲害,也從沒急過眼。 那年去頤和園春遊,我們被同學們起着哄地擁到同一條船上。 春光明媚,天空象剛剛用篩子過濾過,清澈如蘭。湖水碧綠、幾朵白雲壓在低低的小山丘上,滿山都是亭台樓榭。那時的頤和園比較簡潔,廳堂的大漆牆面還有不少破損,看起來頗是古樸。 “從沒有聽說過你會划船。”精衛極不信任地把槳遞給我。 “划船有什麼難的?是人就會。” 後來我再不敢動過船槳了,好在船槳已經沒什麼大用場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為何每槳下去都會濺起那麼大水花,變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管用,船還沒到湖心大家就淋成了落湯雞。 “卿卿我命,悠悠君手!”精衛一邊擦臉上的水,一邊彎着腰過來搶我的船槳。“你真行!讓小女子劃幾下好嗎?” “反正我老不會游泳,你們掉下去與我無關。”我嘴裡不服,可還是老老實實地讓開了。我忽然覺得意猶未盡:“看你下回還敢不敢撤我的椅子?” “你別美,我會游泳。”精衛歪着眼看我。 “對!把他推下去。”另外幾個同學撲過來七手八腳地拽我,我趕緊趴在船艙里求饒。咳!現在我已經三十多了,還是個旱鴨子。說來可笑,我這樣的笨蛋居然在輪船上幹了兩年多,老天爺真是不長眼。 此後精衛再沒撤過我的椅子,但每個禮拜都有新的故事,捉弄和提防捉弄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實在想不出新花樣,大家便相約出去,看電影、滑旱冰,逛公園。每到周末,我們都像要丟了魂似的在課堂上默默對視,一天的分別似乎相隔萬世。 暑假前夕我偷偷寫了張字條,塞到她文具盒裡,大意是約她去天壇,單獨的。我明明看到她發現了字條,可精衛沒有任何表示,她一直在低頭玩兒鉛筆。而我則像長了虱子的公猴,抓耳撓腮,渾身刺癢。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失眠了,閉上眼就是精衛怒目橫眉的訓斥,後半夜還沒睡着。 第二天我決定碰碰運氣,在約定時間趕到公園門口。很遠我就看見精衛了,她正躲大門陰影里看書呢。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上前拉住她就往天壇里跑。在公園轉了很久,我居然沒說出一句整話來。一直走進那片核桃林,我才意識到該說點兒什麼:“我給你摘個核桃吧!”此時我終於找到交流對象,一口氣連摘了四五個核桃。“小心!”精衛本想拉住我,可我像吃了興奮劑似的,動作出奇的快。“看看。”我一手攥着兩個核桃,傻乎乎地跑回來。 “你跳得真高!怎麼運動會的時候你不上?” 我咽了兩口唾沫,趕緊轉移話題道:“我問你,為什麼這兒的核桃是綠的?見過綠核桃嗎?” 精衛仰頭想了好久,最後不得不說:“我不知道。” “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我縱着鼻子,嘿嘿笑幾聲:“告訴你吧,這核桃沒熟。傻蛋!”我扶着樹幹,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精衛沒搭理我,她氣惱地向前走去,脖梗子都氣紅了。我趕緊收攏笑容,哈巴狗似的在後面跟着。 天壇的樹林是北京市內最大的林區,樹木以松柏為主,長綠如翠,林子是又密又深,幾摟粗的大樹到處都是。那年北京的夏天出奇的乾旱,已經一個多月沒下雨了,地上到處是旱死的枯草,密密麻麻的松枝上掛滿塵土,樹林呈現一片霧狀的青色。每走一步,塵埃都會“朴朴”地冒起來,即使在林間小坐,也會感到嗆鼻子的土味兒。鳥鳴陣陣,一群群大鳥在天空盤旋;涼風渺渺,它輕柔地於林間穿行,像任性而柔弱的頭髮在額上舞蹈。 我們走累了,便背對着背默默坐在一塊大青石上,以前我總盼着能單獨和她出來玩兒,可湊在一起又實在想不起該說什麼。我輕輕地把腰向後移了移,精衛沒動,我們的後背靠在了一處。雖然隔着衣服,可我依然能感覺到她“咚咚”的心跳。那時我激動得有些坐不住了,手心冒汗,身體膨脹,緊緊的內褲里居然有點兒陰濕的感覺。
在林子裡幾乎看不到天空,我仰頭盯着樹葉間溜過來的陽光,那一點點地跤躍着的光茫是純白色的,稍稍閉目,眼前立刻出現一大片紫紅色,它由淺到深,慢慢的也變成了花的。漸漸我的神志有些恍惚了。不久,隱隱感到有點什麼東西在動。不,那絕不在身上,好象是身下那塊石頭在動,那似有似無的感覺像來自大地深處的暗示。後來我認定,可能是同步的心跳產生的共鳴。
剛上初二我就覺得精衛一直悶悶不樂,問了幾次她都懶得開口。後來我又幾次約她出去玩兒,精衛都沒答應,如此一來我的情緒也逐漸低落了。不久狼騷兒偷偷找到了我,他煞有介事地說道:“嘿,你知道嗎?精衛不是什麼好鳥。” “你是好鳥?”看着他表情豐富的臉,真想揍這小子一頓。有時狼騷兒的德行實在叫人噁心,可這傢伙偏偏什麼都清楚,可能他的耳朵的構造有常人吧? “我本來就不是好鳥。可我看透了,尖子生腦子裡更複雜。咱班就你們倆學習好,怎麼樣?一對兒壞種。”狼騷兒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腦袋嗡了一聲,是不是我們在天壇的事被人知道了。可轉念一想,知道又怎麼了?我們又沒幹什麼。“你丫就恨天下不亂,人家惹你啦?” “人家哪稀罕惹我呀?早讓外邊拍婆子的給拍走了。” “什麼?什麼叫拍婆子?”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詞。 “你真傻逼,就是磕妞唄。”狼騷兒很不耐煩。 “你才傻逼呢,你小子就知道尿炕。”我光顧了回罵狼騷兒,一時沒反應過來。說完話我的頭“轟”地又響了一下,四肢癱軟,身上竟沒着沒落的,連說話都沒力氣了。“誰?” 狼騷兒乾笑了兩聲:“真急啦?我也不認識,聽說是左安門內的。” 我知道精衛的家也在那一帶,狼騷兒這麼一說我倒不怎麼信了:“兔子不吃窩邊草,精衛也不是那種人,你的嘴裡能吐出象牙來?上回你還說有人要抄二頭呢,我們等了三天也沒見到人影。” “行,行,你嘴裡能吐出象牙來。”狼騷兒朝地上呸了兩口。“這次我可是親眼看見的。誰腦門子上也沒寫字,你知道她是哪種人?聰明的女人最危險。”雖然狼騷兒說的是氣話,可我倒認為這句話是他一輩子裡最精闢的名言了。“不信,放學在咱們樓的後窗戶看看,大高個,每禮拜都來,保證能碰上。” 我沒再說話,一股極度的自卑濃霧一樣在我身體裡瀰漫着,四肢百骸里全是暴怒的快要燃燒的氣體。那天我常常無緣無故地發恨,甚至把自己手指剁下來的心都有。放學時,書桌的桌面已經被我用鉛筆刀挖了個窟窿,手指都磨黑了。我按狼騷兒的指點,偷偷趴在教學樓的後窗戶上往下看。 西沉的太陽如一隻巨大的蛋黃,明亮而乏力,那昏黃的光芒給街道罩上了一層黃紗。西落的太陽是調皮的,它一跳一跳地從雲間慢慢劃下來;劃下來,一直落進掛滿灰塵的大樓叢中。其後,仍不斷有一道道筆直而逐漸放大的金色光柱從視線之下,射上來,為雲朵鑲上燦爛的鏡框,射上來,為天空標明無數個走向。街道於陰影中伸向八方,而天空卻輝煌得近乎雜亂。這時同學們三三兩兩的出來了,他們在校門聚聚散散、唧唧喳喳,活像一群河裡的鴨子,成群結對又毫無規則地游着。 突然我看見精衛走出來,她低着頭,急匆匆地在路邊走。這時學校大門對面的胡同里,幾個騎着自行車的外校學生沖了出來,有一個高個子一涮把將車停在精衛身邊。精衛停下來,跟他說了幾句,然後繼續走。騎車的孩子推着車在她身邊像個催巴兒似的跟着,他穿着軍衣,肥大的褲腿兒像個面口袋,遠處看,整個人活脫脫就是條大黃瓜。我的心一個勁兒下沉,眼裡像進了沙子,乾澀得厲害。 “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我知道你肯定會來看的,咱們哥們兒什麼關係?”狼騷兒突然出現在身後,他嘆着氣拍拍我的後背。 “丫是誰?”我不動聲色地問。 “麻瘋,和大慶特熟,聽說在右安門那一片兒特煽。”狼騷兒咂着嘴,“孳孳”聲活象鳥叫:“聽說他爸是外貿局的副局長。” “跟大慶好的都是吃屎的貨。”我狠狠地說。 狼騷兒塞給我一盒煙:“那可不一定,三月份麻瘋在花市把小六兒他們平了,聽說他帶着人一直追到東側路,最後把小六兒扔護城河裡了。夠意思吧?人就得在外面揚名立腕兒,光在學校里混有什麼出息?……” 我點點頭,步履沉重地回家了。
“真噁心,以前你不這麼討厭,怎麼這樣?不寫作業還……”精衛儘量把臉扭到另一個方向。我冷笑着,聲音低沉而陰冷:“我不寫作業你應該高興呀,本人的數學成績要是再好一點兒還有你什麼事?三好生應該是各方面都出色才行,我這是給你三好生的資格做貢獻呢。” “你什麼意思呀你?”精衛騰地轉過來,臉上全是驚異。 “你不就是學習委員嗎?屁大的官!還挺當真?到老師那兒告我去,要不找個男的揍我一頓。”我兩條腿伸得老遠,身子幾乎躺在了椅子上。可不知怎麼我的眼睛一直不敢正視她,心簡直跳成了一個響兒。 “你怎麼這樣?”精衛吃驚地望着我。 我呵呵冷笑:“我這樣怎麼了?不順眼也沒讓你買票。” 精衛氣哼哼地走了,從此我們再沒說過話。 早自習下課時,我把二頭、山林叫到了操場籃球架子下面,這地方背人,平時我們常來抽煙。“聽說右安門的麻瘋最近特玩兒。”我一邊兒槓悠籃球架子,一邊兒試探着問二頭。 山林突然“呸”了一聲:“兩個月前,他還在飯桌上給我敬過酒呢。他爸是個幹部,家裡有倆騷錢兒就不知道姓什麼了。” “你們怎麼認識的?”實際上當時我很少參與他們的活動,二頭他們一般也不叫我。 “我們跟大頭一塊兒去花市,就是想給小六兒填填堵。麻瘋也跟着去了,不知道他跟誰熟。”山林說。 我嘿嘿笑了幾聲:“我怎麼聽說小六兒是麻瘋平的?” “胡說!”二頭狠狠啐了一口,結果痰沒吐乾淨,一條細線掛在嘴角上直逛盪。他急忙用手去擦,最後那點兒玩意兒都抹到了籃球架子上:“是我哥的事,好象是——好象是他先動的手吧?”他看着山林,有些拿不準。 山林點點頭。 “這麼回事!真以為這小子挺煽的呢。我最近手突然痒痒,要不咱弄這兔崽子點兒錢花。”我儘量說得輕鬆些,可話到最後聲音還是有顫抖。 二頭使勁拍了下大腿:“上個月叫你跟我們去一中開開眼你不去,那是什麼陣勢,有上百口子。今兒怎麼想開了?”說着他站起來:“走吧,麻利兒的。” “放學吧。”我已經後悔了。 山林腮幫子上的小坑兒突然鼓了出來,他低聲說道:“你還是別去了,咱們幾個裡就你成績好……” “放學肯定去,誰不去誰是孫子。”我白了山林一眼,轉身便走。 我就跟中了魔似的,整天都心不在焉。歷史課上老師問誰解放的南美洲,別人都不知道,問到我時我竟惡狠狠地說:“誰解放的揍誰。”歷史老師抬手飛過來一隻粉筆頭,我眼睜睜的竟沒躲開。 下午放學後,不到半個小時就趕到了右安門,山林說麻瘋家就在附近一個小院裡,可我們找了許久也沒找到。我不禁煩起來:“你們不是說麻瘋特有名嗎?怎麼問誰都不知道,我可不想打一個窩囊廢。”二頭哈哈笑起來:“對了,你盡問老頭兒老太太,人家能認識他嗎?”他伸手攔住一個和我們年齡相仿的騎車學生:“麻瘋住哪兒?” 學生歪着眼瞅我們:“胡同里第三個門,你們是哪兒的?” 山林揪住他的車把。臉幾乎貼到了人家鼻子上:“少問,你管得着嗎?再說把你牙撬下來。” 學生點點頭:“得,得,你們橫,你們橫。” 山林氣哼哼地放開他,這傢伙一溜煙兒地跑了,跑出很遠還不住地回頭看。我們幾個來到麻瘋家門口,正要敲門卻見兩個年輕人從院裡走出來。山林走上去,指着一個傢伙的鼻子道:“麻瘋,聽說你最近煽大發了。你小子還認識我嗎?” 我終於意識到這就是在學校門口截精衛的那個兔崽子,原來離近了看也那麼回事。此時麻瘋站在台階上,他彎腰看着山林,猶豫不定,滿臉疑惑。“你是,你是誰呀?” 山林怒氣沖沖,臉上的黑坑越來越深:“瞧你那操性,一個月不見就把朋友忘了,不是欠揍嗎?我們幾個瓢了,借點兒錢花。” 麻瘋臉上立刻閃現出一股驚慌,他本來想笑笑,可忽然像意識到什麼似的,脖子立刻硬了起來。二頭一看勢頭不對,突然原地跳起來,用手背照着麻瘋的臉就抽了下去,嘴裡還高叫着:“打就打這窩裡橫的,叫你丫扎毛兒!” 麻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捂住臉倒退了幾步,身子靠在影壁牆上。山林衝過去,在他腿彎兒里狠狠踹了一腳,麻瘋腿一軟便坐在了地上。我和二頭像踢木樁子一樣,沒頭沒臉地照他身上踹去。周圍頓時陷入了一片安靜,天地間似乎只有我們踢人的“嗵嗵”聲和嘴裡發出的悶哼。我們的動作太快,麻瘋除了抱着胸口,眼睜睜地看我們踢他外,竟半天也沒想起來叫一聲。這時我瞥眼看見和麻瘋一起出來的傢伙像兔子一樣,沿着牆邊跑了。
我們猛踹一頓,山林的片兒鞋都踹開口了。突然二頭支着耳朵聽了聽:“快,趕緊撤。”他轉身就跑,我和山林跟着跑出來。此時只見不遠處的胡同里,幾十個當地痞子抄着磚頭、木棍,號叫着衝過來。我們看到這架勢立刻就準備跑,山林、二頭直奔自己的自行車,山林邊向車上竄邊喊:“顛兒(跑),快着!”
我拼命掙了幾下,麻瘋這傢伙抱得很緊,兩隻手跟上了鎖似的,山林他們已經緊張得大叫了。此時我突然發現地上有塊磚頭,離手也就一米多遠。我像瘋子似的大叫一聲,拼足力氣一彎腰將磚頭揀起來,然後照着麻瘋頂住我的腦袋就敲了下去。“咚咚咚”幾下,我的胳膊上立刻濕了一塊,麻瘋也像塊抹布一樣翻着白眼兒癱下去。我抬腿正要上車,突然看見麻瘋家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精衛露了半張臉正吃驚地看着我們,她滿臉驚恐,嘴角上竟掛着一顆淚珠,我腦袋“轟”的一聲,人像挨了一棍子似的,呆了。 此時山林破口大罵道:“你丫找死吶?你丫找死吶?”我馬上反映過來,立刻向山林車後座躥去。我剛離開,一塊半頭磚就飛了過來,差點砸到我腳跟上。麻瘋衝上的同夥離我們已經很近了,山林、二頭的自行車像瘋了似的,我只覺得兩個耳朵貼在了頭皮上,後面的磚頭雨點似的追着我們。 我們跑出了很遠,才聽不到後面的叫罵聲了。二頭把車停下,手扶着電線杆子喘氣。我也下了車,胳膊下殷紅一片,我趕緊把軍綠外衣脫下來,捲成個筒,夾在後座上。“這是哪兒啊?”我茫然四顧,跑得太匆忙,連方向都找不到了。 “哎呦!”二頭驚訝得四下瞧瞧:“咱們這一猛子都扎過長安街啦?” 山林哈哈笑了兩聲,他剛要說什麼,卻跟被孫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小妖似的突然怔住了,只見他大張着嘴,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和二頭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禁嚇呆了。遠處大馬路上嘈雜得像開了鍋,上千輛自行車組成的車隊占滿了整個馬路,車隊浩浩蕩蕩地向我們駛來,路過的汽車不得不停進小胡同。自行車隊群情激昂,人們大呼小叫着,有的人還舉着棍子一樣的東西不停地揮舞。 “這回咱們跑不了了。”二頭喃喃地說。 夕陽燦爛,大地被鋪成一片耀眼的明黃色,柏油路上幾個呆立的影子像剪紙一樣滑稽。我突然產生一股荒誕的感覺,難道世界和我們一樣都瘋了?此時車隊離我們近了些,原來那些揮舞的棍子都是報紙筒,人們高叫着卻不是罵人。“古廣明,牛逼!沈祥福,好樣的!”“球王,榮志行!” “咳!”二頭長出口氣,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還以為咱們死定了呢,原來是幫瘋子球迷。” 此時遊行隊伍來到我們近前,車流如潮水般洶湧。有人對我們叫着:“小哥兒幾個,別愣着啦,走哇!” “去哪兒?”山林問。 “天安門,大傢伙天安門聚齊兒。”球迷叫着。 二頭摸摸腦袋:“有什麼事?” 幾個球迷異口同聲地罵道:“你真傻假傻?3:0,揍科威特一個3:0。榮志行就是牛逼!”“我操,咱揍冠軍一個3:0!” 山林向我們一揮手:“走,天安門聚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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