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爺們兒 (5) |
|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5日16:13:1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BY 庸人
) 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我本想偷偷摸回自己房間,可剛進院子就聽老媽叫道:“你給我進來。”原來父母還沒睡呢,我只得來到他們的房間。他們像土地爺土地奶奶似的並排坐在床上,老媽手裡握着撣把子,腦門上生出火氣在頭頂化成一片白霧,象個菩薩。最近老媽所在的建築公司要倒閉,她在家等上級分配新工作,怒氣一直挺大。
“豬肉漲價了我跟豬算帳,用不着在家等你呀。”老媽虎着臉,手裡的撣把子竟然指向了我。 我使勁擦了把臉,最近事端太多,幾天的功夫竟恍如幾年,回家的感覺竟是陌生的。“有人告狀了是不是?他們都是瞎說,這回年級測驗我是第一名。” “第一名就能在外面瞎折騰?陳世美還是狀元呢。”老爸沖我直眨眼,手指一個勁向外指。我哈哈笑起來,陳世美跟我有什麼關係。前一段時間就陳世美的問題我跟他們發生過爭論。我說陳世美挺可憐的,公主看上他,人家敢說不同意嗎?不同意腦袋不得搬家?秦香蓮要是真愛老公就拿錢回家完了,其實她就是心理不平衡,是酸黃瓜心理。老爸聽後哈哈大笑,老媽卻板着臉說我反動。 “我叫你笑!”老媽的臉一下就變成了紫色,她用撣把子指着床沿。“過來,你給我趴下。” “為什麼呀?”我站着沒動。 老媽呼呼直喘:“我今天先揍了你再說。” 老爸一把將我按在床沿上,他虛張聲勢地說:“叫你不聽話,我來打。”他搶過老媽的撣把子,老爸動手我便放心了。老爸揍我向來是長工幹活,出工不出力。果然他掄起撣把子,見高見響卻不見疼。不成想老媽將老爸推開:“都是你慣的。”她掄圓撣把子,啪啪就是幾下。這回我可是真疼了,幾乎平着從床上彈了起來。 “為什麼呀?!”我趴在床上喊着,老爸實在按不住,他乾脆撒手了。而老媽卻把整個身子地壓到了過去,我擔心把她撞壞,一直不敢跑。老媽打了十幾下,後來她可能是打累了,惡狠狠地喘着氣說道:“早就說不讓你和狼騷兒他們來往,鬧出事了吧?我叫你不聽話!”說着她又是一下,這時我屁股上肉已經麻木了,根本就不怎麼疼了。老爸突然將撣把子搶了過來:“你看看,都出血了。” “我是他媽。打死了我去頂命,也不能讓他出去給咱們丟人現眼!”老媽拼命想把老爸推開。 我趴在床上回頭望他們。“狼騷兒又怎麼了?是不是保護費的事?” 這一來父母都不說話了,他們直勾勾地盯着我。好久老爸才咽了口唾沫:“你真知道?你也干啦?” 老媽“嗚”的一聲哭了出來:“咱倆還說沒他的事呢,為你我的心都操碎了,你怎麼那讓人不省心……” “你收了人家多少錢?”老爸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沒我的事,你們以後問清楚了再打好不好?”我勉強站起來,這時我覺得褲子後面濕了一塊。 老媽一把將我拽過去,她抽泣着抓住我:“真沒你的事?”她臉上掛着淚珠,眼睛睜得大大的。 “本來就沒我的事,狼騷兒是假借二頭、山林的名義收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委屈地將老媽甩開,手一直在抖落褲子,我疼得直吸涼氣,牙縫裡的冷風來回亂竄。“是老師來了,還是狼騷兒他爸來說的?” 老爸瞪了門框一眼:“狼騷兒他爸,這老東西不把話說清楚。喝得糊裡糊塗的,進門就埋怨。我說咱家東子不會幹這種事,咱家也不缺那兩個錢呀。” “你們幹嘛上來就打?”我氣憤得快哭出來了。 父母對望一眼,老媽看看手裡的撣把子:“明兒讓你爸包餃子。” 我氣哼哼地朝自己的房間走,一瘸一拐的,腿使不上勁。 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老媽突然叫道:“東子,真沒你的事?” “你們明天上學校問老師去。”我“哐”的一聲把門摔上了。
我剛把床鋪好,老爸就來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碘酒把我屁股上的傷口擦淨了,然後塗上一層藥膏。我趴在床上越想越委屈,後半夜竟哭了起來,我躲在被窩裡咬着被角默默痛哭着,哭得昏天黑地,哭得差點把床板沖跑了。在記憶中那是我最後一次痛哭了,和精衛徹底分手時,我倒也想過是不是該哭一場,可那時我的淚腺已經退化了。聽說這是動物進化的規律,什麼東西一旦久而不用,自然就要退化掉,就像我們的尾巴。 第二我起得很早,屁股和大腿已經腫了,一條條紅檁子高高聳立,屁股蛋就跟兩個花卷似的。我不願意在家聽老媽嘮叨,強挺着去學校。屁股真疼,我幾乎是從院裡跳着出來的,只要一邁腿,大腿根兒的肉就更要被撕裂似的的難受。沒走出多遠,老爸就騎車追了上來,他在自行車後座上鋪了塊毯子。“要不今天就別上學了。”他試探着問。 “我媽在家嗎?”我扶着牆壁,汗順着臉頰往這流。 老爸仰頭看看天空,天色還沒有完全放亮,胡同的上方是一條兒巨大的暗紫色,路燈搖弋,整條胡同連聲狗叫都聽不到。“你媽也是好意,她就那個脾氣。” “上小學玩瓷片兒我把手扎了,裹着紗布她還逼着我寫作業;三年級的時候我發燒四十一度,她說我是食重(吃多了),叨嘮了半天也不張羅帶我去看病。告訴您,這事我都記着呢,有她老的那一天。”我扶着牆繼續走,邊說邊吭哧。 “跟你媽還記仇哪?”老爸給我氣得哭笑不得。“你媽出身不好,以前受擠兌,現在工作上又不順心,你也多體諒一點兒。好好學習,在外面少惹點事不就行了。”老爸看我直冒汗,趕緊遞過條手絹來。 我一把將手絹扔到他車筐里:“您告訴我媽,誰擠兌她找誰去,要不跟我說,我們去把他的腿卸嘍。別老拿我出氣,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老爸撲哧一聲,這回他是真被氣樂了:“還念上口號了你,她是你媽,揍你幾頓又怎麼了?你到哪兒都說不出理去。” “再揍我,我就把咱們家一把火點嘍。”我喘口氣,總算蹦到胡同口了。 “好,你行,你是我的小祖宗行了吧。”老爸將車停下,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脖領子:“就你這樣還上學哪?連坐都坐不了。要不你先到二頭家去吧。你媽不對,我去跟她說。” “她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哼哼着,依然特不服氣。 老爸拽着我往二頭家走:“你說你這樣是不是欠揍?!”
我在二頭家趴了一個上午,順手把《林海雪原》看完了。座山雕真有兩把豆兒,六十歲的人了還能呼嘯山林,要不是楊子榮使詐,老爺子沒準還能活十年。最可氣的是楊子榮,人家三爺夠仗義的,眼看老窩讓快讓人家端了,打開地道第一個招呼的人就是老九。人心叵測,時世難料啊,三爺最信任的人卻是個白眼兒狼。我趴在床上感慨了許久,這時二頭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他晃着大腦袋,一臉茫然地說。“狼騷兒卻讓派出所的人帶走了,學校這手太惡了吧?”
“哈哈……哈哈。”二頭學着我的樣子一起跳起來:“你呀,前幾天便宜占夠了,你老媽是替麻瘋報仇。” “別廢話,派出所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嘴裡好不容易才不吸溜了。 “你不是知道嗎?保護費的事唄。”二頭一屁股坐在床上。“這小子太過分,有這麼幹的嗎?活該!”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到底怎麼回事?” 二頭邊說邊罵地把事情說完,我不禁為狼騷兒捏了把汗。 原來那天早自習時,狼騷兒就被教導主任提走了,課間操時有人看見兩個警察把狼騷兒裝進了一輛三輪挎子。據說狼騷兒承認保護費的事是自己干的,教導主任一再要求他供出同夥,狼騷兒堅決不認帳。 “這事犯法嗎?”我問二頭。 他歪着腦袋想了半天:“說不準,法律到底有幾條啊?” “我也沒見過。”我站在門口,搜腸刮肚把腦子裡關於法律的東西過了一遍,最終竟發現除了“殺人、放火、強姦”外,我還真搞不懂還有什麼事叫犯法。“這件事進了派出所不會牽連咱們吧?” “這是狼騷兒自己的事,他要是敢胡咬,我活劈了他。”二頭嚷嚷着。 這時山林一頭衝進來,他面色張慌,連吁帶喘:“你哥被抓走了!” 二頭單挑大指,嘴角一瞥:“咱們這兒的片兒警敢抓我哥,我把他們家玻璃砸嘍,前幾天我哥還請他們喝酒呢。” “真的,不知道是哪兒的警察,上來就把他抓走了,你愛信不信。”山林的手指上青黃一片,跟抹了煙袋油子似的。 “你說清楚點兒。”我突然記起一件事,前幾天老爸說他所在的辦事處下通知了,上面要嚴厲懲處刑事犯罪分子,要他們單位積極配合。我當時不明白什麼是刑事犯罪,根本沒當回事。 “我放學回家,碰上你哥了。結果來了兩個警察,問你哥是不是李大頭,你哥說是。他們一招手就過來了輛212,當時就把你哥銬上了。”山林邊說邊搓自己的手指頭,神態緊張。“也就是十分鐘的事,剛走。” “為什麼呀?”二頭的臉色變了,他邊說邊往外看。 “我哪兒知道?”山林突然壓低聲調:“不會是咱們打麻瘋的事吧?” “那也不應該抓他呀,不成!我得去派出所看看。”二頭低頭就往外跑。 山林攤開雙手,可一把沒攔住,二頭一彎腰就跑了:“得,大頭進去了,狼騷兒進去了,我看他也懸了。” 在我的印象里,北京那年的風沙特別大,黃土蔽日,風如牛吼,動不動小石子就滿街亂飛,人走在路上常常是45度傾斜而不倒,跟練雜技似的。下雨的時候最可恨,純粹是天上掉泥湯子,搞得人滿身都是小泥點,誰家要是洗衣服時趕上風沙就倒霉了,保證讓你再洗一次。那年比風沙還厲害的是公告,畫着大紅圈兒的法院公告貼滿了大街小巷,連公共廁所里都張貼了。我們發現常在街上轉悠的那些人突然不見了,不久大解放就會把他們拉回來,於是有的人家吃餃子、放鞭炮,有的住戶卻咬牙切齒,自己盤在炕上摳腳指頭。 大頭不久也被拉回來了,據說他身上背了十七條罪行。現在不少提起大頭來都為他叫冤,這傢伙純粹是個倒霉蛋。原來有一回大頭參加人家的婚禮,在酒席上,他吃飽喝足了沒事幹便吐起了煙圈兒。大頭一連吐了十幾個,個個提溜圓,結果旁邊一個哥們兒實在膩了,便用手指頭把他的煙圈捅破了,這是明顯的罵人。大頭當時就紅了眼,一酒瓶子就把人家打了個滿臉花。那天新郎、新娘說盡了好話,被打的主兒才同意走人。可人家越想越生氣,趁嚴打的東風把大頭告了,要在平時這點兒事最多拘留十五天,可趕上從嚴從快就完了。警察們順藤摸瓜,竟把大頭五年前的事都翻出來了,其實他那個死刑並不冤。
公審員站在臨時搭的台子上宣讀審判書,擴音器里的聲音,尖銳而難聽,就像有人踩着說話者的脖子。大頭則跟他叔叔一樣,背後插了個白牌,可笑的是拽着他脖領子的警察,居然還是當年揪住大竿兒的大個子。公審員公布大頭的罪狀時,我和山林不禁對望了好幾眼。真沒看出大頭身上有這麼多事,前年他就把海淀一傢伙打殘了,去年和軍隊大院的子弟們掐架,他帶了四十多口子,當場就躺下六個。當公審員念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時,二頭竟神鬼不知地跑了出來。“他怎麼了?!他怎麼了?!他怎麼了?!”二頭躥到大卡車旁邊,跳着腳地喊道。所有人都驚呆了,我似乎看見大頭嘴角微微上翹,眼淚卻流了一臉。二頭見沒人理他,便大呼小叫地往台上爬,但台子太高他躥了幾下都沒上去。此時二頭就像一條半瘋的狗,他面色煞白,呼吸急促,嘴裡一個勁地罵:“我操,我操,他怎麼了?他招你們了?!……” 山林突然反應過來,他低頭衝過去,一把抱住二頭的腰,死命往回一掄,二頭跟個皮球似的一下子滾了七八個滾兒。我也撲上去,揪住他的皮帶就往胡同里拉。二頭已經紅眼了,他半躺在地上居然還踢了我胯骨幾腳,疼得我直疵牙,卻不敢撒手。山林再次衝過來,他從後面摟住二頭的肩膀,我則順勢抄起了二頭的雙腿,我們倆一溜小跑地抱着他往胡同里鑽。正跑着前面突然出現了兩個面目威嚴的警察,他們攔住去路。“怎麼回事?搗亂是不是?” 二頭的兩條腿像彈簧似的拼命地來回蹬,他紅着眼睛嚷嚷,唾沫星子如一不股噴泉:“讓我下來,我跟他們沒完,他怎麼了?……” 山林的手指骨啪啪直響,他低聲罵道:“你沒完啦?有事回家說行不行?” 擋住我們去路的一位警察已經走了上來,他指着二頭說:“你們把他放下,跟我們走。” “他有病。”我在二頭腿肚子上狠命掐了一把,二頭“嗷嗷”叫了起來。“您看您看,他腦子有毛病,一犯病就在家打人。” “真的?”警察仔細打量着二頭,他眼珠子充血,嘴裡還在胡罵呢。“他跟大頭什麼關係?” “大頭是他哥,咳!他從小就有毛病,您瞧他的模樣,大腦袋小身子,沒病才怪。”我死命夾着二頭的腿,這傢伙肯定瞪着我後腦勺運氣呢。 警察往地上“呸”了一口:“有病不張羅老老實實在家呆着,他要是再出來鬧事,我就找你們倆。” “對,全槍斃了,你們就省心了。”我突然聽見山林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說什麼呢你?”另一個警察翻起鼻孔,一臉憤怒。 “他是說這事讓您費心了。”我趕緊答話。 回到二頭家,二頭像小孩兒似的倒在床上就哭起來。快上初中的衛寧走進來,她的眼圈也是紅紅的:“哥,咱爸已經哭一晚上了,你就別鬧了。” 二頭坐起來,他肩膀上濕了一大片。“衛寧,你放心,有二哥在一樣沒人敢欺負你。”衛寧突然撲在二頭懷裡“哇哇”哭起來,二頭抱着她,眼睛盯着屋頂,樣子非常可怕。
我感到嗓子裡堵了塊東西,鼻子也酸了起來。趕緊向山林使個眼色,自己先出去了,過了兩分鐘山林也走出來。我們倆找了個背靜的地方,山林遞過來一隻煙。我沒心思點上,把煙捲放在手裡把玩着。金黃色的煙絲盤根錯節地被卷在一起,煙紙上是一條一條的橫紋。“紅梅的?”我問山林。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兩腿伸直。“真他媽沒勁!最近街上倒是清淨了,麻瘋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要是被抓起來,咱們也跑不了。”山林說。 “咱們歲數不夠。” “到底多大該抓?”山林很認真地看着我。 我自嘲地笑笑:“我最近看了些法律的書,好象最小16,咱都不到呢。” “最好咱們老這麼大才好呢。對了,二頭16了吧?他比咱們大一歲。”山林咂了咂嘴。“連老師都說咱們幾個裡你最聰明,以前我還一直不服氣呢。今天算是見識了,警察都讓你騙了,要是我沒準就跟他們打起來了。” 我苦笑一下,那種辛酸的感覺終於過去了:“你以為警察真傻哪?他們是不願意跟咱們較真兒,人家也覺着沒勁。” “明年初三了,你還想考重點中學?” “考!操,我得讓小學那幫勢利眼的老師們看看,咱們胡同里的孩子怎麼了?這回槍斃這麼多人怎麼就沒一個是軍隊大院的?他們丫憑什麼呀?就大慶那操行的……”我突然覺得一股無名的怒火撞了上來,一時間連聲調提高了。 “聽說他們不歸這一片兒審理。”山林吃驚地站起來,他的身子正好擋住陽光,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盯着我,那是種陰冷而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不管,反正我沒看見。什麼玩意兒!”我翻着眼看他,這時山林又坐下了,可他一動陽光竟射過來,眼前頓時花成一片。 山林嘆口氣,他手裡玩着石頭子,嘴裡像是喃喃自語:“我一直以為你就是為了精衛才去打架呢,看來你小子的心思跟我差不多。算了,以後打架的事你千萬別去了,好好學習吧,沒準以後我們有事還得指望你救我們呢。” “想把我豁出去?” “你去考大學,一定要上文科的,聽說文科的能當官。”
暑假 那年暑假是最難過的,快放假時老師召集成績比較好的學生開會,主要是動員我們寫入團申請書。我坐在最後一排,越聽越困,後來竟睡着了。突然覺得有個東西砸到我頭上,低頭一看原來是個紙團。我茫然地四下望去,班長正在跟教導主任表忠心,其他同學沒一個看我的。我將紙團撿起來,打開一看原來就是張白紙。我使勁撓頭,怪事! 雖然我也算成績好的,但很少與跟那幫好學生來往,我一直認為他們是圍着老師轉的馬屁塞子。上學只是為了應付考試,給老師送不送禮又管什麼用?可有些人是生就的賤根,他們對老師是又敬又愛,對我是又恨又怕,恨的是每次考試我總能搶他們的風頭。怕更是自然的了,所以他們是沒人敢跟我開玩笑的。 這時班長發言完畢,教導主任轉向我:“張東,該你啦。” 我明白了,紙團只是為了把我叫醒。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剛才雖然睡着了,實際上不過是在迷糊,別人的發言多少也聽了兩耳朵:“他們都說得挺好,我就來補充幾句吧。” 教導主任差點讓我氣笑了:“好好說話,誰也沒讓你做總結。” “是。”我向她鞠了一個躬,然後又向所有在場的同學鞠了個羅圈兒躬:“入團申請書我就不寫了,反正你們也不會同意。但我有個問題想和老師、同學們探討探討。”教導主任皺了下眉,但她還是點頭了。我雙手按住桌子,腿竟有些顫。“你們都能寫申請書,因為你差不多都夠資格。但我只想問你們一句話,你們相信共產主義嗎?信嗎?”我環視着眾人,他們竟跟碰上醉鬼似的,沒一個敢與我對視。“你們不信,你們從來都是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們就知道考試的時候偷偷摸摸作弊,還腆着臉的老想拿第一,不就是為了回家蒙家長嗎?不就是為了讓老師表揚你們幾句嗎?共產主義?!別瞧你們天天假積極。但你們根本不知道共產主義社會是怎麼回事!可我信,我真信!” 這時有幾個同學已經笑出聲來了,精衛轉過身來,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臉上的表情特別複雜。 “我相信共產主義,也看過不少關於共產主義的書,我能把《共產黨宣言》的前言背下來,你們行嗎?共產主義社會是平等的,是沒有壓迫的,是人人自由的。”我越說越激動,手竟指向了窗外:“到那時我們不考大學也會從那個胡同里搬出去,到那時就沒人笑話我這條軍褲正不正宗了。你們?你們去申請吧,可你們永遠不懂共產主義的意義。”我突然像勝利者似的笑起來,我一直在笑,甚至桌子都跟着顫悠起來。 教導主任驚異地看着我,她隔了好久才口齒不清地說道:“張東,你看書太多了,看書太多了!” 我轉身離開教室。自從目睹大頭宣判的情景後,心潮竟久久無法平息下來,熱血翻騰,似乎要找一個出口噴瀉出去。我又躲到操場的籃球架子後面抽煙,心潮翻湧,眼前全是紅的。 “你說那些話幹什麼?”突然精衛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揉揉眼睛,沒回頭:“紙團是你扔的?別指望我寫申請書。” “要求進步有什麼不好?”精衛坐在我身邊,最近她把辮子剪了,短髮齊耳,笑聲也比以前少了。 “我落後嗎?”我歪着眼看她,麻瘋的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雖然臭揍了他一頓,但想起來還是特彆扭。“難道要求入團就是進步?那幫人不過是為了考學打基礎,他們懂個屁!” “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個?”精衛淡淡地說。 我抬起頭看天,假裝沒聽見。 “還不落後?看你剛才都說了些什麼?”精衛的口氣很不滿,我竟然在她說話時想起了老媽的口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說了那麼一大堆沒用的,沒錯吧?您家境好,不能理解這些。” “有關係嗎?” 我苦笑一下:“女人永遠是社會之外的動物。”實際上這句話的確是我在一本書上看來的。 精衛紅着臉站起來:“什麼意思?”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笨!” 精衛冷笑一聲:“你是蠢!”說完,她氣狠狠地走了。 我獨自抽煙,那天我創造了一個記錄,一口煙竟吐出十三個煙圈兒。後來跟誰說誰都不信,山林的話最氣人:“十三個煙圈兒?你要再能吐十三個,我就一口氣放十三個屁。”不過我倒是的確再沒吐過。 那年暑假我們各懷心事,很少在一起聚會,山林、二頭跟我常常一個星期見不到面。山林天天去找那個女朋友,兩個人跟塗了502似的分不開。二頭的心情不好,見誰都瞪眼,他爸爸關狗似的把他囚在家裡,倒是他妹妹衛寧沒事就來找我補習功課。這小丫頭刁鑽古怪,脾氣蠻橫,卻冰雪聰明,在班裡老是第一名,小學時老師們就說她是排子房的第一個女秀才。 有一次我在家溫習古文,念到《出師表》,讀到一半我竟動了情,搖頭晃腦地大聲朗誦起來。衛寧托着腮幫子看着我,全文讀完,她很認真地問:“你們中學生是不是都這樣?”
“我比較傻。”我笑着說。“你們的考試成績下來了嗎?”
“多一半是偷的,沒怎麼花錢。”我說。 “怎麼偷哇?”衛寧一下子跳到床上,抓住我興奮地問道:“好玩兒嗎?讓人抓住怎麼辦?東子哥,你得講講,快講啊!” 我使勁搖搖頭:“不行,你要學怎麼辦?女孩兒讓人家抓住多丟人哪!” “毛主席保證,我保證不學。”說着她拉住我的胳膊晃起來。“你快講講吧,真沒讓人抓住過?” 我被她晃得沒辦法,只得先把衛寧搞亂的書整理好,很驕傲地說道:“笨蛋才讓人家抓住呢,我先買一本,書店就會用一張紅紙包上。然後我再弄幾本夾在紅紙里不就完了嗎?” “我哥老說你聰明,真是。”衛寧呼扇着大眼睛,一副嚮往的樣子。 “你可不許學,女孩子不能幹這事。你要是喜歡哪本就告訴東哥,我去偷。等將來東哥有錢就給你蓋個書店。” “我要書店幹嘛?”衛寧叫起來。“我又不賣書,將來我有了錢就開一個圖書館,你可以隨便去看。” “等你有了錢,我和你二哥估計已經死了。” 衛寧不服氣地翻了幾下眼珠:“將來我肯定有錢,我要掙好多錢,能把咱們這片排子房都買下來。” “傻丫頭,要這片破房子幹什麼用?還不如把動物園買下來呢。”我照她腦袋上敲了一下。 “為什麼?”衛寧不解地看着我。 “你想想,老虎活着的時候可以賣票看,死了還能賣虎皮。咱們這片排子房有什麼呀?就是人,咱們這兒的活人不值錢,死人更不值錢。” 幸好那個暑假裡有衛寧經常來搗亂,我的感覺才好些。整個暑假只要一靜下來我就回想起去年暑假,想起精衛,想起我們共度的日子。為此我獨自去了好幾次天壇,每次都盼着能碰上她,但哪回都是失望。那密林間迴蕩的好象是上個世紀的笑聲,而那掛滿樹梢的青核桃是如此讓人討厭。 大約有半個月的時間,山林一直沒露面。二頭說他被狐狸精迷住了,我嘴上不說,心裡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一天晚上,我已經睡了,山林突然興奮地沖了進來,他像搖晃死人似的把我弄起來。 那些日子我正在看日本電視劇《姿三四郎》,一直在揣摩柔術的原理,甚至睡覺時還在琢磨。山林上來一拽,激發了我的靈感,我下意識地一翻肘就把山林壓在了身下。胳膊肘正好頂在他後心上,這傢伙疼得直叫喚:“你幹嘛?快放開我!”我這才醒過盹兒來,頓時竟生出一股成就感,依然壓着他:“還敢問我?你幹嘛?半夜裡跟賊似的。” “你才是賊呢,快放開!”山林嚷道。 我鬆開他,山林咧着嘴甩了甩胳膊。“你吃什麼了,怎麼這麼大勁兒?你們家人睡了嗎?” “幹嘛?”我向門外看了看,沒有別人。 “睡了就好。”山林一仰身躺在我床上,他神秘而得意地看着屋頂傻笑。“你看看我,仔細看看。” 我仔細打量他一會兒:“怎麼了?” “再仔細看看。”山林的聲音充滿期待,眼珠子“刷刷”放光。 我端起檯燈,向他臉上照了照:“怎麼了?你偷吃人參果了?” “什麼人參果?”山林沒看過《西遊記》。 “人參果是一味中藥,吃了能活好幾萬年。”我假裝認真的說。 “胡說!”話音未落山林就明白了,他照我背上就是幾拳。“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你他媽敢罵我是烏龜!”我抱着腦袋在床上滾起來。山林打了幾下,忽然像拍蒼蠅似的揮了下手。“笨死你!這都沒看出來,真沒看出來?我的模樣有沒有變化?”這回我是真讓他搞暈了,不得不茫然地搖頭。 山林失望地嘆氣:“我跟紅玉有那事了。” “什麼事?”我知道紅玉是他現在的女朋友,但一時沒反映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他媽是人不是?”山林急了。 我乾笑幾聲:“我明白了,明白了。你真噁心,這事還好意思說?多髒啊!”那時我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雖然禁不住好奇,但想來總覺得是件很髒的事。 “你懂個屁!”山林直起脖子,眼睛直放光。“好玩兒着呢!簡直——簡直就是妙——妙不可言,就跟冬天烤火爐子似的。哎呦!”他突然跳起來,搓着手,在屋裡來回走溜兒。
“我要是喜歡一個女的,絕不動她!”我突然想起精衛,那股心酸的感覺又上來了。
我看見他的褲襠上鼓起了一塊,不禁哈哈笑起來。 本來我一直以為那個暑假狼騷兒的日子最難過,但他每次找我來玩時都是油頭粉面,氣色頗佳。有一回還穿了條當時很少見的牛仔褲:“瞧瞧,蘋果的,美國名牌!”說着他撅着屁股叫我看腰上的商標。 “多少錢?”我知道永定門內的服裝攤上全是牛仔褲,可那玩意兒太貴。 “三十六,一般般。” “一般?你小子不會還在收保護費吧?”我很是氣惱,這小子哪來的錢。 “派出所的大爺們差點把我嚇死,還收?那得幾個死呀?咱有別的辦法。”狼騷兒又掏出盒友誼煙:“嘗嘗。” 我搖搖頭:“這煙熏腦袋。”我聽老爸說狼騷兒他老媽已經回來了,正和他爹鬧離婚呢,沒工夫搭理他。 “可得留神,你的事還沒完呢。”瞧着他一副窮顯擺的樣子,我的火不打一處來,變着法地打擊他。 “咱不干犯法的事,自食其力。”狼騷兒點上煙,屋裡馬上香氣熏人。“咱哥們兒夠仗義吧?派出所和教導主任嚇唬我半天,我一句你們的壞話都沒說,老天爺也得照顧我……” 我險些把手裡的一杯水潑他臉上:“去你大爺的,山林要在又得罵你一頓。你收保護費的事跟我們有關係嗎?把我們牽連進去你還有良心嗎?” “好,好,咱不提這事。”狼騷兒知道自己理虧,他趕緊從口袋裡拿出幾張電影票:“看看,我的錢就從這幾張票上來的。” 我的嘴角耷拉到下巴上:“瞧你那點兒起子,不就是倒票嗎?” “這裡面學問可大了,我在電影院門口蹲了好幾天,看明白了路數才動手干的。你今天有事嗎?沒事咱倆一塊兒去,到時候你管排隊我管賣票,咱們玩兒個配合。一張票最少掙四毛錢,用不了半個月咱們下學期的零花錢就夠了。”狼騷兒眼冒金光,面色泛紅,說起話來舌頭在嘴裡亂竄,靈活異常。 “我不去,丟人。” “丟什麼人?掙錢的事還丟人?”狼騷兒咧着嘴,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要不,要不你跟我去看看,瞧哥們兒怎麼把票賣出去。到時候你排隊就行啦,我就不信,見了錢還能不干。” 我被他死拉活拽地弄到了菜市口電影院,路上狼騷兒答應,賣了票在南來順請吃羊雜碎。 離電影院還有半里地,我就看見了排隊買票的隊伍,好傢夥足有好幾十人。隊伍的後半段秩序還可以,快到窗口時買票的就開始疵牙咧嘴了,狗洞似的窗口往往能塞進七八隻手。 我正看着隊伍發愁,狼騷兒卻一眼就盯上了對兒搞對象的男女。其實想起來那時搞對象挺滑稽的,兩個人隔着三米遠,誰也不好意思看對方,還不時地有不懂事的小孩兒在他們中間跑來跑去。 “瞧好兒吧。”狼騷兒向我擠擠眼。他背着手走過去,來到男的近前卻轉過了身子,背對着人家。 我抱着胳膊,躲在不遠的地方參觀,狼騷兒這種人自己前途未卜,家庭分崩,居然還有心思出來掙錢,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此時狼騷兒低着頭,鬼鬼祟祟地像是跟土地爺說話:“要票嗎?挨着的。” 男子的神色緊張地四下張望:“多——多少錢一張?” “十八排,挨着的。一塊錢一張。”狼騷兒還是背對着他。此時搞對象的女方已經躲到遠處去了。 “你丫是劉文采呀?”男的一聽就急了,他狠狠拍了狼騷兒肩膀一下。“人家電影院才一毛錢一張,你賣一塊,我一個月才掙三十多。” 這回狼騷兒的身子終於轉過去了:“一毛錢?你去試試,我看你明天都排不上,明天媳婦就跑了。”
男子看了看買票的隊伍,臉上閃現出一絲恐懼,他縱了縱鼻子:“那一塊錢也太貴了,兄弟,誰容易呀?便宜點兒。”
這時搞對象的男子已經準備拿錢了,突然旁邊胡同里衝出來三個彪形大漢,他們如一陣旋風,很快就把狼騷兒圍了起來。一個大漢惡狠狠地問:“有票嗎?” “沒,沒有。”狼騷兒本想攤開手,可手裡的兩張電影票卻暴露無疑了。 “這是什麼?再說沒有我抽死你!”大漢呵呵了兩聲,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夥伴。“多少錢一張?”狼騷兒哭喪着臉,他的眼角一直瞅着我,我轉過身裝沒看見。“您要買,五毛一張。”“啪!”,嘴巴聲清脆得如過年放的小鞭兒,大漢舉着手罵:“打就打你這五毛,再說一遍,多少錢?” “一毛。”狼騷兒捂着臉伸出了一個手指頭。我查點笑出了聲,狼騷兒真是個財迷轉向,現在還想保本呢。 大漢又照着他腿彎里踢了一腳。“一毛就是一腳吧。” “那,那您幾位去看吧。”狼騷兒撲嗵一聲跪到地上,他終於張開雙手,電影票貢獻了出來。“這是專門為您買的。” 大漢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盯你好幾天了,本來不想搭理你,小兔崽子還沒完沒了了。問過這是誰的地盤嗎?我叫你五毛,我叫你五毛!”說着他左右開弓地照狼騷兒臉上抽起來,啪啪聲不絕於耳。另外兩個在後面連踹帶踢,幾秒鐘的工夫狼騷兒就開始學鳥叫了。 我看到勢頭不對,這樣下去狼騷兒非給打個半死不可。正好身邊是個存車處,上百輛自行車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我抬腿照着頭一輛車踹去,咣鐺一聲巨響,自行車多米諾骨牌一樣,剎時間倒了一大片。街上的人都向這片看,看車的老太太“啊啊”大叫起來。我轉身就往胡同里跑,邊跑邊喊道:“雷子來啦,雷子來啦。”我衝進胡同,跑了幾步便轉回來,趴在胡同口往外觀察。這時三個大漢已經跑得沒影了,狼騷兒抱着臉,蹲在原地哭呢。 我舒心地靠在牆上,越想越可笑,最後竟樂不可支了。 忽然我聽見胡同口有人在說話,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現在這幫小崽兒就知道打打殺殺,拿警察嚇唬人還覺得挺美。”這是個非常沙啞的聲音。 我從胡同里望出去,卻見一個瘦骨嶙峋的修車匠正坐在自己的攤位上和一個光着膀子的老頭聊天,他們背對着我,瞧不見模樣。光膀子的老頭是個大胖子,肩膀上的糟肉跟放久了的豆腐似的,似乎一碰就會掉下半斤來。 剛才是修車匠在說話,胖子使勁用大蒲扇在身上拍打了幾下。“人活着真沒勁!您說是不是?這不叫玩兒,玩兒得講究玩兒出點兒花兒來,人活着為什麼呀?為的是受用您說對不對?打?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又能怎麼着?” 修車匠不住地點頭:“以前痞子折騰是為個名兒,為個仗義,現在的孩子要變,都他媽改為錢了。” 胖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他指着街面上自行車流說道:“哪朝哪代都有挨刀的。您瞧我,什麼都不好就好口吃,想當年老北京的八大名館全吃遍了,夥計沒有不認識我的。全北京最好的吃食在正陽樓。” “正陽樓?前門肉市胡同的那家?”修車匠說。我在胡同里越聽越覺得這個聲音耳熟,於是竟從胡同里一步步挪出來。 胖子一拍大腿,渾身的糟肉突突亂顫:“對,以前那可是好地方,正陽樓的烤羊肉是又香又嫩,就這麼大的小燒餅。”胖子拿手比畫了個圈兒。“兩面都帶芝麻,空心,掰開一窩熱氣。把羊肉往裡一夾,哎呦!”胖子說着竟用手擦了擦嘴,他仰頭看着天空,後脖子上的肉槽一張一合的特好玩兒。 “正陽樓的螃蟹也不錯。”修車匠答。 “敢情!人家把螃蟹收回來,泡在水缸里用蛋青養着,哪個都得一斤八兩的。就我這飯量,一頓一尖一團再加幾個燒餅,您就一邊撂倒了歇會兒吧。”胖子越說越興奮,手裡的扇子簡直成了只翻飛的大蝴蝶。 “您再來碗汆蟹甲,就得撐着了。”修車匠邊說話邊縫鞋,聲音挺平穩。 “老弟,一看你就是街面上混的,門兒清!保證以前不是幹這個的吧?”胖子拍了修車匠一下。修車匠搖了搖頭,我突然發現他腦袋上套了個皮套,這不是麻六嗎?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耳熟呢。 胖子接着說:“好吃食啊!最後一回去正陽樓吃飯是公私合營的頭一年,那時侯玩意兒就不成了。現在?全北京也找不着幾家賣螃蟹的了。您說這螃蟹都哪兒去了,河裡不長了?” 我一屁股坐在他們身後:“人太多了,把螃蟹的地盤都占了。” 胖子吃驚地瞧着我,麻六卻連頭都沒回。“我早知道你在後面呢,雷子不是來了嗎?你缺德不缺德?”他抬手指了指存車處,看車的老太太正在一輛一輛地扶自行車呢,狼騷兒早不知去向了。 “我以後多在她那兒存幾回車不就行啦。”其實我對麻六這個人特感興趣,甚至竟覺得在他身上有自己的影子。
“哎!我一直認為現在的孩子是一窩不如一窩,你們幾個倒行,什麼樣的產業都有。”麻六終於轉過臉來,他那一隻眼睛非常明亮,連眉毛都是擰着勁兒長的。滑稽的是我總覺得那個蓋了皮套的眼眶裡,應該還有些東西。
麻六哈哈笑着道:“下回咱們聊聊譚家菜。” 胖子睜大了眼,他用蒲扇蓋着麻六的後背:“那可不是一般人去的地方,行,下回得好好聊。” “你是不是會武功?”還沒等胖子離開我便迫不及待地問。 麻六放下手裡的活兒,不屑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我年輕的時候,你這樣的有二十個也近不了身。” “那你是高手啦,教教我?”我湊上去,可摸遍口袋居然沒找到煙。當時剛有武打片,沒有一個孩子不做武俠夢的,我做夢都想蕩平少林寺,拳震武當山。 “教你們?把你們教會了好再打我侄子?”麻六突然笑起來。“聽說這陣子我侄兒特老實,要不沒準也給嚴打了。” “是啊,是啊!福禍相倚嘛。” 麻六用食指點着我:“你就是塊狗頭軍師的料,還學武呢?六你都學不會。” 我覺得臉上發燒:“行啦,板兒磚破武術,你武功再高不也是個……” “修車的怎麼了?小兔崽子,我這是自食其力。”麻六突然伸過手,一把就將我撅在地上了。“還能讓你滿地找板兒磚?胳膊早折啦。”他手上一使勁,我的肩膀跟脫臼似的,臉貼在地面,牙齒一個勁兒地敲打自己的嘴唇,汗疼得滴滴噠噠地往下落。“還行!有點兒骨頭,一般孩子早叫喚了。”麻六終於放手了。 我站起來,拼命轉動胳膊,酸疼的感覺持續了好久。“你愛教不教,反正你老了,早晚有動不了的時候。” 麻六氣得直喘氣:“對,欺老別欺小,要不以前講究斬草除根呢。”他又看着我笑起來:“可你跟我一個糟老頭子較什麼勁?我早退休啦,江湖的朋友認帳,那是給我面子,人家不買帳咱也不能怎麼樣。” “聽說派出所都聽你的?” “胡說,我又不是所長,人家憑什麼聽我的?人嘴兩張皮,說什麼的都有,我就是跟派出所多打了幾回交道,人家自然多關照關照我。” “什麼退休?說的好聽。真不管事了別人還能打你的招牌在外面混?”我撇着嘴,一臉不屑。 “我還得跟你匯報是怎麼着?”麻六“啪”地拍了下修車的架子:“我這暴脾氣,倒退二十年我把你的嘴縫上。”他使勁搖了幾下頭。“其實我真是挺喜歡你們幾個的,在我家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天不怕地不怕還特有主意,你們都是人精呀。聽我一句,千萬別往這條道上走,早晚得後悔。” “你是混出名了,我們總不能等着別人欺負吧?不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人家老騎我們脖子上拉屎。”我認為他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等我牛起來的時候我也能開導失足青年。 “踏踏實實做人,誰欺負你呀?你這樣的孩子我見多了,就是看別人逞能不順眼,不願意服這口氣。其實服不服又能怎麼着?好好學習,將來誰敢瞧不起你?告訴你誰最牛逼,當官才牛呢!你們就是沒活明白。” 這種話從麻六嘴裡說出來,我竟有種恐怖的感覺。當官的當然牛了,前幾天考試聽說大慶讓老師抓住了,人家用計算器作弊,而我們只能看着商店裡的計算器運氣,還不是因為他爹是官?“那你為什麼在道上混呢?” “我是好出身,六代貧農,上這條道純粹是一不留神。”麻六談性很濃,似乎很久沒人跟他聊過天了。“當年我跟師傅學拳,可從來不打架。文革了,紅衛兵說我們練的是流氓拳,師傅活活讓人家打殘了。我也是不服氣,把兩個領頭的紅衛兵打了,下手重了點兒。” 我聽得興趣昂然:“打成什麼樣了?” “把一個打瘋了。” “打瘋啦?”我大聲叫了出來,頭一回聽說打架能把人打瘋了的。 麻六苦笑着嘆氣:“真瘋了,我就打了一拳,現在他還在安定醫院呢。” “能把人打瘋嘍?”我還是不信。
“我們那個門派有自己的拳路,打拳靠意念,出拳要擰着勁出去,知道鑽頭的原理吧,這一拳出去就得跟鑽頭打石頭似的,你琢磨一下那得多大勁頭子。”說着麻六興致頗高地抬起了手,雙手輪流出拳,他的胳膊根本沒伸直,就像彈簧似的頻率極快。麻六邊出拳邊解釋着:“人都是一根彈簧,收緊的勁兒越大,彈出來的勁兒就越大,而且越快越狠。”
“後來我跑唄,全國各地的跑,比紅衛兵串聯都慘,也交了不少朋友,眼睛就是那時候打瞎的。前七、八年才回北京,工作找不着就在家裡混,說起來這事怪我,朋友太多,天南地北哪兒的都有,老有人來北京找我。快把家裡吃窮了,最後嫂子煩了,只好自立門戶。這幾年身體不行了,這不,咱修車,自食其力。”麻六又揮手打出幾拳。“原來這拳都掛着風,現在不行嘍。” “教教我吧。”我學着他的樣子也打出一拳,卻覺得很是不倫不類。 “你呀,先回家去甩胳膊,輪圓了甩,練幾個月就管用。再告訴你一句,打人一定要繃着勁,要快,越快越狠,怎麼想就怎麼打……” 晚上回家時,狼騷兒正在屋裡等我。他的臉已經被打腫了,遠遠看跟脖子上頂個大茄子似的。狼騷兒看見我,就象個點着的炮仗,他撲到我面前,氣急敗壞地叫道。“你怎麼也不張羅幫幫我?” “我不幫你你回得來嗎?打也把你打飽了。”我用手指頭捅了他臉上的腫塊一下。 狼騷兒“嗷”的一聲跳開了。“你那叫幫忙,雞賊!” 我哈哈大笑:“管用沒有?那仨傢伙跑沒跑?非跟你似的讓人家打個鼻青臉腫就不雞賊啦?那是人家的地盤兒,沒準好幾十口子在旁邊躲着呢。” 狼騷兒一臉懊喪地坐在床上:“霸道!我招他們惹他們了?” “你斷人家財路了。”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