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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爺們兒 (7)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5日16:13:1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結局來得似乎太快了,二頭作為鬥毆的組織者被判了一年勞教,山林不知去向,狼騷兒在工讀學校倒是挺踏實。最讓我啼笑皆非的是精衛,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問她去的是哪所學校,急風暴雨般的爭吵又讓我們反目成仇了。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孤獨,好象一切跟我有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在堅守着學業,繼續着與老師的戰爭。大概有幾個月的時間,我在學校里表現特好,老師都準備把我發展成當團員了。為這事教導主任特地找我談了一回。“張東,你的表現不錯,快中考了,你先寫入團申請書吧。”其實教導主任私下裡挺喜歡我的,她總跟別人說自己是恨鐵不成鋼。我站在她的辦公桌前面,手揣在口袋裡,腿頂在桌子角上:“我可不夠資格,再說馬上要考試了,我沒時間。”

“寫一百多字就行,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教導主任示意我坐下。“你的成績一直挺好,就是周圍的環境不好,沾染了一些壞習氣也不能完全怪你。現在好了,可以安心學習了,這回中考學校就指望你了,一定要爭氣。”她笑得很開心。

“我要是入了團,考重點學校就有把握啦?”看着她陽光般燦爛的臉,我竟可憐起教導主任來。快四十的人了還這麼幼稚,她真以為我本質不錯呢。

“關鍵還是看你的成績,但在分數相同的條件下,人家肯定考慮團員。”教導主任突然站起來,她走到窗口,操場上有不少同學在踢球。“快畢業了,你們都應該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前途,人這一輩子混什麼?不就是出人頭地嗎?千萬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我點點頭,實在懶得理她。這時旁邊的數學老師走進來,他已經是校長了。這人不錯,上回麻瘋到學校抄我們的事,他是唯一知情的老師,後來事情沒鬧大,數學老師也就沒支聲。“跟他說這些沒用。”說着他照我腰上踢了一腳:“坐好嘍,坐着還把半個屁股撂在外面。”

我朝他做了個鬼臉:“您直接罵我是牛不就完啦。”

“你不是牛,對牛彈琴沒用是因為牛聽不懂,可你小子是什麼都懂,就是不愛聽。”他指着我的鼻子說道,“我知道你小子是怎麼想的,現在我人單勢孤了,千萬別惹事,這幾個月一熬就過去了,好歹也得給家裡一個交代。對不對?”他眼裡充滿笑意,甚至有些讚賞的意味。“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對吧?”

我被他逗樂了:“您說得不對,我這叫兒媳婦懷孕,裝孫子。”

數學老師哈哈大笑,教導主任卻氣紅了臉。我收斂笑容,然後向教導主任深鞠一躬:“您就沒打我主意了,現在入團了,將來等我活過來他們就得開除我,那樣不更慘嗎?”說完我便離開了教師辦公室,後來教導主任再沒提過這件事。

畢業時我到學校領成績單時又碰上了數學老師,那時我們說話更隨便了。“你怎麼知道我當時的想法?”

“文革剛開始時,他們說我們家出身不好,要批鬥我。但是我也想忍忍就過去了。”數學老師笑着說。“跟你說的差不多,裝了好長時間的孫子。”

“那後來呢?”

他四下打量一下,附近沒人注意我們。“現在我不是還在裝孫子呢?裝到退休算完。”突然他眉毛擰成了個疙瘩。“你們這種孩子的心理我明白,可不明白的是我當時情況特殊,裝裝孫子也就算了。你們瞎蹦達什麼?”

“我們也是受迫害的,從小到現在一直受擠兌。”我想起小時候的事就惱火,特別是勢利眼的小學老師。

數學老師不解地看着我,他使勁搖着頭:“不知道你們的小腦袋裡在琢磨什麼,再過些年你就明白了,社會永遠是不公平的,再過五百年都一樣。”

其實中考並不難,成績公布後我就放心了,高出了重點分數線一大塊。但那個暑假太漫長了,我常常有些無所事事的在街上轉,偶爾也去回天壇,我從來沒買過天壇的門票,翻牆進去就行了。然而我逐漸開始討厭天壇了,在那密不透風的樹林坐上一會兒,記憶便會突然回潮,好象總有人在自己後背狠狠敲着,那悲從中來的感覺,十分不舒服。
有一次我在街上溜達時,竟看見了大慶和衛寧在一起,他們迎面走過來。大慶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向我笑着,我的確發現他的食指不見了。“張東,聽說你考上重點學校啦?”他穿了一條九寸口的的確良喇叭褲,喇嘛鏡上還貼了塊白商標,球鞋上的大白擦了三兩多。大慶滿臉笑容地走過來,很親熱地拍着我的肩膀。我發現衛寧在旁邊很不自在地扭着脖子,自從二頭被勞教後就沒怎麼見過她。

“混個去處。”我依然看着衛寧,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眼睛一直瞥着旁邊。“衛寧,你怎麼不回家?”我知道衛寧成績很好,卻偏偏看上大慶了。

大慶用身體擋住我的視線:“我們剛看完電影,一會兒我請她去老莫吃西餐。”說着他把手伸到口袋裡,緊接着我便聽到鈔票摩擦時發出的“嚓嚓”聲。

我上下打量着大慶,一個人說話總有些沒底氣:“你真出息了,哪兒來那麼多錢?揀到金子啦?”

“我姐跟二秘結婚了,知道嗎?婚禮就是在珠市口教堂里辦的,特提氣!”大慶使勁揉了揉鼻子。

“不對呀?我聽說你姐都有孩子了。”

大慶一把將我拉到一邊,神秘地說:“人家美國人開放,抱着孩子照樣舉行婚禮,哪像咱們似的,沒勁!我姐說了,過兩年就把我接美國去。”

“你去美國幹嘛呀?”此時我看見衛寧小臉通紅,她眼睛一直在大慶的後腦勺上轉悠。

大慶想了想:“管他呢,先去了再說。”

“你真要去美國?”衛寧終於忍不住了。

“那——那肯定帶你一塊去呀。”大慶很尷尬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手直哆嗦,恨不得把衛寧抓過來狠抽一頓。“衛寧,你趕緊回家吧,快開學了,你哥再過幾個月就回來了。”

“你又不是我哥,你管得着嗎?”衛寧狠狠白了我一眼。

我斜着眼看大慶,嘴角不住地哆嗦:“他哥早晚得回來。”

“那又怎麼樣?”衛寧一下躲到了大慶身後。

“東子,我可夠仗義的,是他哥先打的我,你看見啦對不對?那次你還給了我一拳呢。”說着大慶不自覺地摸了摸耳根子。“後來派出所的來調查,看在衛寧的面子上,我可說了他不少好話,要不沒準他得判三年。”

我頭髮根里癢得厲害,手指着大慶悶聲說:“這麼說我得替二頭謝謝你啦?怎麼你就沒給抓起來?不是你約的架嗎?”

“我是受害者。”大慶舉着那隻少了個指頭的手給我看。“再說,我們院裡去了好幾十口子呢,抓誰呀?有本事派出所把軍長的兒子抓走。”

“你小心另外那幾個手指頭吧。”說完我轉身就走。路上我氣得坐在馬路上緩了好久,不知識衛寧吃了什麼迷魂藥,更想不出二頭回來會鬧出什麼事端,最近聽說他爸的病越來越重了。

不久我便離開了那一帶,正像老師們預言的那樣,考上好學校就會離開排子房,雖然我家仍住在那排子房裡,但很多人私下裡已經叫我大學生了。

我高中那兩年過得很平淡,重點學校的學生似乎跟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生物,他們傻得可愛,很多我眼裡天經地義的事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神話。有一次我無意中說家裡糧票不夠用,老得朝鄰居借。幾個同學當時就笑了起來,第二天就有人拿來三十多斤糧票,說是家裡根本用不着。他特奇怪為什麼他們家糧票富裕,拿糧票的同學說多吃點肉糧票不就剩下了嗎?後來我才發現班裡的同學絕大部分是幹部和知識分子家庭的,我們家的排子房倒成了稀罕物。

還有一件事讓我非常難過,無論我怎麼努力,成績再也不可能排到前幾位了,實際上我成了那裡的中等生。重點學校的生活太平淡,以至我連一個象樣朋友都沒找到,倒是初中同學的身影令人懷念。

有天放學,我急急忙忙想回家。秋深了,落葉飄零着,滿街都是枯黃的樹葉。
剛出校門就看見狼騷兒帶着幾個人攔住了一個女同學,他嬉皮笑臉地要把人家往胡同里堵。那個女生叫柳芳,和我是一個班的。她高高的個子,有兩條修長的腿,平時我們沒什麼交往,在班裡至多是點點頭。狼騷兒的哥們兒張開手,把柳芳堵在胡同口:“盤兒挺亮的,一塊兒看電影吧,想看什麼?”

“《大屠殺》不錯,是非洲的,全是黑人。“狼騷兒指手畫腳地說。

攔住柳芳的傢伙擺擺手:“沒勁,就名字挺招人的。還是去看《神秘的黃玫瑰》吧,有個姑娘跟你長得差不多。“說着他竟伸手去抓柳芳的頭髮。

柳芳跳出好幾沒米,她滿臉通紅,頭髮都立起來了。那幾個傢伙哈哈笑着撲過去,把她圍在中間,有的拽頭髮,有的乾脆揪柳芳的褲腳,狼騷兒則一個勁抹自己的嘴,他把臉湊近柳芳的臉:“讓我親親吧,就一下。”柳芳嚇得用手亂擺,結果一下子打到了狼騷兒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場的人都呆了。

狼騷兒摸着臉站了一會兒,逐漸這小子臉上居然出現了怒氣:“不就是重點學校的嗎?牛什麼?”他指着自己帶來的幾個人道:“告訴你他們都是群流氓,他們的事我可管不了,你要是不跟我去看電影,我可想不出他們還會幹什麼。”狼騷兒抱着胳膊,像欣賞自己的傑作。此時馬路上有不少我們的同學,可他們大多像沒看見似的急匆匆地走,有幾個想發作,卻只能站在遠處瞪眼。

我走到了狼騷兒後面,抬手在他後腦勺上狠狠敲了一下:“大白天的,你也太無法無天了。”狼騷兒惱怒地地掄起軍挎向後面打過來。我一把攥住他的軍挎的帶子:“你真牛,裝着菜刀呢!給我一刀。”說着,我把腦袋伸了過去:“照這兒砍,剁不下我的腦袋來,你可不是人養的。”

狼騷兒看到是我,尷尬地笑道:“我知道你在這所學校,帶幾個哥們兒給你撥份兒。”這時那幾個傢伙停手了,可柳芳還是被眾人困在中間。

“我用你拔份兒?這學校的人放屁都不帶響兒,你就是覺得這個學校的孩子老實,找便宜對不對?”我鬆開他的軍挎,此時柳芳看我的眼神跟垂死的大熊貓見到科考隊似的。

突然狼騷兒的朋友里有人站了出來,他很不耐煩地說:“你誰呀?”

狼騷馬上用手向下壓了壓:“他是張東。”

“你是東子?聽說你練過武,學習還特別好。”那傢伙的氣焰剎那便熄滅了。

我苦笑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在街面上還有些名聲。“都是朋友瞧得起,其實我就是見到慫人壓不住火。”

那傢伙瞪着眼想了想,便蹲到旁邊去了。

狼騷兒指着柳芳,眉毛眼睛擠在一處:“怎麼着?看上啦?”

“去你大爺的,我們一個班的,我沒看見也就算了。要是看見不管,我還怎麼混哪?你瞧你那點兒出息,專門到這種學校來鬧,有本事你帶人把旱冰場平嘍。”我向柳芳揮揮手,示意她快點兒走。

“我不是想在重點學校磕幾個妞嗎?在這種學校拍婆子多提氣!你就成全我一回吧。”狼騷兒說這話時竟眼冒紅光。

“人家不願意,你也差不離兒就得啦。”我一把將他口袋裡的煙掏了出來,指着柳芳道:“我要告訴你,我真看上她了呢?”

無論怎麼說狼騷兒都是髮小兒,他當時就帶着自己的兄弟走了。第二天我捨身救美的事跡就在學校里傳開了,很多不相識的同學見面就點頭,可不久我便發現傳說有點兒走樣,什麼張東是護城河外第一大玩兒鬧,派出所抓過我三次,我在右安門耍板兒磚,一回就拍趴下五個。我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實在聽不下去了便在操場上找到柳芳,讓她為我闢謠。柳芳竟坦然承認了,這些話都是她說的。

“你這不是陷害我嗎?”我大惑不解,女人的心思真是怪。“咱們班有個大流氓值得自豪嗎?”

柳芳靠在一棵樹上,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你本來是好人。”

“我本佳人,誤入賊圈,可這種話傳出去,好人也變成壞人了。”我搞不懂她是怎麼想的。

“當壞人又怎麼了?你怕當壞人?”柳芳突然投來極富挑戰意味的眼神。

我一呆,是啊,當壞人又怎麼了?壞人、好人有什麼區別?

“你願意保護我嗎?”柳芳走上一步,她幾乎跟我差不多高,說話時目光根本不用向上抬。

“我不想當保鏢。”我準備走。
“我是說,我們在一起。”柳芳的口氣竟有股斬釘截鐵的味道。

我渾身一哆嗦,腳下一軟,身子竟向前栽出了幾步。“這要在外面叫倒磕,你懂嗎?很丟人的。”

“我懂了,我做的事叫倒磕。”柳芳的那雙妙目一直盯着我,似乎要從我臉上找出點兒東西來。

我腦子裡全是精衛的影子,一股心酸的感覺湧上來,眼眶都有些濕潤了。

我到底會有幾個女人?我不知道,正如這滿操場的落葉,誰又能數清楚呢?它們或飄到河裡,隨流而去;或落進樹坑裡權充肥料;或乾脆被掃地的老太太堆在一塊兒燒掉,化成灰燼,什麼都沒剩下。可在樹上堅持到最後一刻的究竟是哪一片?又有沒有呢?我忽然想起一篇法國小說,主人公是個病入膏肓的小女孩。她久病不治,歲數不大就開始傷感秋風無情,把小命兒押在窗外老樹的最後一片樹葉上。醫生斷定此女沒救,病人的鄰居是個善良得有些迂腐的窮畫家。他為了不讓病人的求生希望隨落葉飄零,在風雨之夜把一片畫好的樹葉掛到了樹上。不久,女孩痊癒,畫家卻得了風寒,一命嗚呼。

此後我經常和柳芳出雙入對,偶爾也跑到公園去玩兒。高中時老師們對學生談戀愛的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大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有一回我們跑到了陶然亭,春天降臨,碧波如錦,楊柳扶岸,花木爭風鬥豔、奼紫嫣紅。我們躲在樹林深處的一個長椅上,邊聊邊吃冰棍,我特能吃紅果的,三分錢一根兒,狀態好的時候能幹掉一盒。那回可能是天氣剛轉暖,吃猛了,剛吃三根太陽穴就疼起來,疼得我趴在長椅上直哼哼。柳芳嚇壞了,她抱住我的頭拼命搖晃卻不知該怎麼辦。好一會兒我才緩過勁兒來,可這時我的確不願意挪動了,趴在女孩懷裡的滋味真舒服,我假裝疼痛地耍起了賴。

不久我便聽到了柳芳砰砰的心跳聲,我長出一口氣,索性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柳芳的鼻子裡發出曼妙無比的輕吟,那聲音就像剛出生的小貓,偎在老貓懷裡輕柔的叫喚。我們熱烈地擁抱着,渾身的骨頭節啪啪做響。我們相互摸索着,探尋着,終於炙熱的雙唇碰在一處,那原始而充滿野性的衝動湧上來,我艱難地吻下去,像接受一次嶄新的洗禮。仰起頭,我突然發覺腦袋有點兒暈,像坐久了的人猛地站起來發昏一樣。恍惚中,我依稀看到有什麼東西在柳芳眼裡轉了幾圈。此時她似乎無法承受自己的體重了,身體不知不覺中已靠在我肩上。我看見柳芳的臉已經發白了,手也在不住地顫抖着。

我們在長椅上重複那古老的遊戲,像兩個動作僵緩的木偶,苦苦搜索着對方的目光,熱烈得像尋覓久已逝去的童年夢想。可那目光剛一接觸,便立刻分開。那眼神炙熱得似雲層里突然崩現的陽光,期待而無法承受、擁有卻總是陌生。漸漸我汗津津的手沿柳芳的小臂慢慢攀上來,它艱難而倔強向上摸索着。有種異樣的感覺讓柳芳渾身顫慄,每一處毛孔都炸開了。她渴望着、迎合着,身體像一張拉開的弓,她在儘量顯示自己的存在。而我溫柔的手指則像一個初入江湖的少俠,他在遊歷、在驚喜、在探詢。現在柳芳就是那雙手探詢的一處風景,這兒有山川大河,有峰巒疊嶂。此刻她終於開放了,而遊客就是那個剛剛還頭疼欲裂的傢伙。

突然有人在樹林外叫了起來:“幹什麼呢?幹什麼呢?”

我順聲望去,只見一老一少走來兩個人,他們胸前都帶着公園管理員的小白牌,徑直向我們走來。我和柳芳對望一眼,周圍好象再沒有別的人了。

“看什麼呢?說你呢。”年輕的管理員是個瘦子,他扯着破鑼嗓子喊。

我偷偷把彈簧刀塞到柳芳口袋裡,我擔心他們是聯防隊員:“怎麼了?”

“腆着臉還問呢?”瘦子瞪着我們胸前的校徽道。“學生不張羅好好上學,跑這兒來搞對象。”

“今天是星期日……”柳芳還想說下去,被我一把拽到一邊去了。“拉屎蛋動,你們這倆多事精!”我的怒火一下子撞到了腦門上,兩個混蛋!

“那——那……”歲數大的管理員有四十多歲,不知他是真結巴還是覺得理虧。“那你們也不能在公園裡搞。”

“我又沒去你們家搞你閨女,老不死的你管得着嗎?”我指着他的臉罵道,老管理員差點被我罵哭嘍,他眼巴巴地看着瘦子。

瘦子也沒想到我這麼橫,他眨眨眼睛,壯起膽子說道:“你們搞對象還有理啦?我抽你小崽子信不信?”說着他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我手指柳芳,說話的聲音都發顫了:“你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柳芳強忍住眼淚,她點點頭:“我在外面等你。”

此時瘦子走到近前,眼睛一直瞟着柳芳遠去的影子:“別走哇,搞對象還知道難為情吶……”

我趁他不備,突然揪住他的頭髮向下一拉,膝蓋拼命向上頂,就聽見撲的一聲,瘦子立刻就跪在了我面前。他雙手捧臉,鮮血從指縫裡流出來,袖子立刻就紅了。我不再理他,轉身就奔老管理員去了。他張着嘴,表情滑稽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我衝到近前這老傢伙還沒反應過來,我獰笑着跳起來,全身的重量和氣力和集中到了右拳上,照准他的腮幫子就是一下。老管理員像風箏似的左右晃了幾下,然後枯通一聲摔倒在地。

我撒腿就向公園大門方向跑。天快黑了,公園裡遊人很少。沒幾分鐘我就跑到了陶然亭東門,遠遠我就看見柳芳正在大門外向公園裡張望着。我剛跑到大門附近,就聽見後面傳來了殺豬似的叫喚:“抓住他,打死人啦,抓住他……”我回頭一看,瘦子正在後面追呢,他滿臉是血,表情猙獰,鼻子叮楞噹啷地左右甩着。這時公園大門邊躥出幾個人,他們吆喝着:“誰呀,怎麼啦?”瘦子邊叫邊指着我。“就是他,穿喇叭褲的,別讓他跑嘍。”

此時我已經衝到了大門口,那幾個傢伙見狀便一起堵在門口了。“別動,我們可是聯防隊員,專門抓小流氓。”他們嘻嘻哈哈地笑。
我低着頭,加快速度拼盡力氣向其中一個撞過去。他慘叫一聲,皮球似的滾出去好遠,再沒見他起來。我也跟着滾出去了,站起來時,柳芳就在面前。“你趕緊走。”我衝着她大叫。這時不知誰重重給了我後背一拳,我站不住,衝到了柳芳身上,兩個人一起倒下了。等我坐起來時,已經被公園的人包圍了。瘦子鑽了進來,他摸了把臉上的血,鼻子徹底癟了:“你跑哇,你再跑一個我瞅瞅,今兒我非拔了你的皮不可!”

“怎麼檔子事?”旁邊有人問。

“倆小崽子搞對象還不服管,把許大爺都打了。”瘦子咬牙切齒地說,可他一使勁粘稠的紅色液體便從鼻子裡流出來,糊得滿嘴都是。

“打!打折他的腿!”“送派出所,拘留他。”“對,連這姑娘一塊兒送。”周圍人嚷嚷着。我冷笑一聲,身上像被火烤着一樣難受:“我死得了嗎?你們要是弄不死我就一個都別想活!”

他們相互看了一眼,瘦子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血:“就打他這嘴!”說着幾個人向我撲來。我正要起身,突然覺得手裡多了樣東西,原來柳芳把彈簧刀塞過來了。我大指一扣向外一甩,明晃晃的刀尖“刷”地露了出來。這時所有人臉上都呈現出極度的恐懼,有的人反應快拔腿就跑。我一手撐地,另一隻手的大拇指壓在刀背上,向沖在前面那人的大腿上就挑了下去。那傢伙“嗷”的一聲就坐在地上,我揮舞着彈簧刀站起來,瘦子來不及收腿,已經衝到了面前。我把刀向前一伸,還沒扎到他身子,瘦子就大叫起來,我照樣在他肚子上挑了一下。瘦子叫得已經不成人聲了,他雙手捧腹,站在當地閉着眼睛大叫。

其他的人就跟變戲法似的,剎時全不見了,只剩下瘦子、我和柳芳,連地上躺的那個傢伙都不見了。我跟泥塑似的盯着瘦子發呆,他一直在叫喚,臉上的肌肉都快撕裂了。我竟開始奇怪起來,人的表情怎麼會如此複雜呢?那不就是幾塊肉嗎?怎麼就像孫猴子似的千變萬化,神通無窮呢?

正在我茫然而不知所措時,有人跑過來,拉住我和柳芳就往馬路對面的胡同里跑。後來我一直納悶,已經打紅了眼的我怎麼沒給他一刀呢?我曾問過他,他的回答極富哲理:“你沒在我這兒感覺到敵意。”

這個拉我跑的人是山林。我們一口氣跑了幾里地,連轉了七八條胡同才停下來。山林靠在牆上喘氣,柳芳已經蹲在地上起不來了,我則傻忽忽地瞪着倆眼四下張望。“沒,沒事了。”山林咽了幾口唾沫才把這三個字說完。

我點點頭:“都是挑着扎的,他們都死不了。”

“放心,就是死了也找不到你。天都快黑了,他們保證連你的模樣都沒記清。”

山林過來拍了我一把。“二頭呢?”

我大喘幾口氣,心跳終於正常了。“他還沒出來呢。”

“不就判了他一年嗎?”山林揪住我的脖領子。

我還是精神恍惚,說話有氣無力,索性任憑他抓着:“加刑了。他在裡面鬧事來着。你這一年多幹什麼去了?”我一直在打聽他的下落,可山林這傢伙一年多來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誰也找不到他。

“我在南方跟一個老闆倒煙呢。”他指了指柳芳:“她是?”

我走過去把柳芳拉起來:“你沒事吧。”

柳芳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她突然撲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哇哇大哭起來。我一邊安慰她一邊向山林苦笑。

當天山林請客,我們在家小飯館裡坐到十二點。原來山林在護城河之役後跑到了河北,在那兒他碰上了一個倒賣進口香煙的老闆,老闆看山林仗義就把他帶在身邊。山林做了一年多馬崽,錢沒掙到多少,世面卻見多了。

“那你怎麼回來了?”最後我問他。

“老闆折了,聽說給判了十年,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一年多的辛苦算是白受了。”山林沮喪地說。

柳芳皺着眉問他:“你以後幹什麼呢?”

“我想在附近擺個煙攤,煙這玩意兒真掙錢,張東就是上學,要不我都想叫他一起幹了。對了,紅玉現在怎麼樣?”山林轉向我。

我張着嘴想了許久:“我真不知道,自從你跑後我就沒怎麼見過她,她現在高三了吧?”

山林失望地看着屋頂:“以後再說吧。”
第二天我特地去剃了個頭,剃得非常短跟禿瓢差不多,到學校時柳芳險些沒認出來。我提心弔膽了好一段時間,陶然亭一直到現在都沒敢去過,後來山林說這種案子太小,根本不值得派出所興師動眾。過了幾個月我和柳芳還在談論這件事。“你反映真快,要是沒那把刀咱們倆就完了。”有一次我這樣誇她。

“寧肯捅死他們,我也不能進派出所。”柳芳捧着臉說。

“真死了,咱們也完了。”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腰,已經不敢帶刀了。

不知為什麼,那陣子突然流行起讀朦朧詩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萬詩人下凡間。”我們學校更是瘋到了幾乎人手一本詩集,大家全裝出副憤世嫉俗的樣子。等我知道這種時尚時,本人已經落伍了。
第一次看朦朧詩還是柳芳拿來的,自從陶然亭那次生死與共後,柳芳就像換了個人,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到了我身上,甚至偷她老爸的煙給我抽。有一次他拿着一本詩集說:“看,朦朧詩,他們的思想真深邃呀!你就會瞎貧嘴。”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隨手翻看才看了五六頁,便哈哈大笑起來,連鼻子都笑歪了。“你笑什麼?”柳芳被笑糊塗了。

“詩?這叫夢囈,也就蒙蒙你們這些傻人。”我一甩手把詩集扔在地上。

柳芳趕緊跑過去拾起來:“你怎麼這樣啊?看不明白就說看不明白,也沒人笑話你。”

“你以為你明白啦?連作者都說不明白的事你怎麼可能明白?”我嘴裡一個勁的吁着。

柳芳呸了一聲:“不要詆毀文化!”

“這種東西也配我去詆毀?這種東西也叫文化?純粹是茅坑裡的東西。我一天能寫出八首來,不信你試試。”我叉着腰說。

“要寫不出來呢?”柳芳死命地瞪我。

“現在就寫。”我找了支筆,學着詩集裡的口氣寫了起來,也就十分鐘的工夫,一首像模像樣的朦朧詩就出籠了。柳芳拿着詩,讀了半天,邊讀邊詫異地望我。“怎麼樣?沒騙你吧?要不你讓其他同學看看。”柳芳真拿着給其他同學看了,她倒聰明,沒說是我寫的,說是讓同學們猜猜它的作者是誰。有人說是西島的,有人說是江水寫的,有人甚至說這是現代詩鼻祖波德萊爾的手筆。

柳芳把結果告訴我時,我笑得一個跟頭折了出去,最後不得不使了一大卷衛生紙才把鼻涕擤乾淨。“我說是騙你們的吧!”

“也許是你有寫詩的天賦。”柳芳很認真地說。

“我還是老舍轉世呢。對了,老捨去世的第二年生的我,你說這是不是有點兒巧合?”我假裝驚訝地問她。

柳芳摸着自己的臉:“你說有轉世嗎?”

“有,肯定有,要不我寫詩的才氣哪兒來的?”說完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個響屁把柳芳嚇了一跳。

我所在的高中是市重點,集中了全區的尖子生。我拼死拼活,除了語文成績突出外剩下的科目都稀鬆平常,平時老師們也注意不到我。其實高一時我就對學習失去了興趣,原來我是學校的尖子,拼命學多少有點逞能的意思。到了重點學校,這個動力也就沒了。有一次我還是被教導處請去了,而且毫無理由。高中的教導主任是個男的,生就的一副娘娘腔,聽他說話得使勁提臀收腹,要不腸子裡那點東西就有向外噴的欲望。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了我許久:“你就是張東?我倒是早聽說過你,你初中的教導主任是我的同學。”

我咬住嘴唇才沒笑出來,這傢伙看來當不了地下黨,沒動刑就全招了。

“你的好話我聽了一些,壞話嘛……”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一個勁在我臉上掃描着。偏偏我長了張豬臉,面對老師時更是臉蛋子一耷拉,睫毛都不帶動一下的。“壞話也有。”說着他拿出個信封向我揮了揮:“有人寄來一份關於你的材料,你以前的事我可是瞭如指掌了。”

“我以前的事挺多的,小學時我自己組織人辦了個學雷鋒小組,專門幫教工大爺打掃衛生,等我們畢業時老頭都感動得哭了,學校還給我們發了個獎狀呢。您可不知道,那時學校的活兒都是我們幹的,老頭那幾年的工資跟白拿一樣……”我唾沫橫飛地侃了十來分鐘,把我這輩子幹的好事全部總結了一遍。

最後教導主任不耐煩了,他雙手捧住臉,鼻子縱成一團。“沒有了吧?”

“我初中時參加區物理競賽,路上……”

他雙手向下一按:“就到這兒吧,就到這兒行嗎?”

我傻笑着點點頭。

教導主任無聊地嘆口氣:“揭發信總不會是什麼好事,我也不一定全相信。”

“您聖明,有人要是說二戰是我挑起來的您信嗎?背後扎針的都是小人,他們保證是幹部子弟,我們這些雙職工的孩子不懂這套……”

教導主任繼續擺着手,他甚至痛苦地咽了口唾沫:“行啦,我不會當回事的,你回去好好上課吧。不過我們學校的學生可從沒一個人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你年輕輕的怎麼油嘴滑舌呀?”

“人家是幹部子弟,出身好,誰敢得罪他們?我是胡同里長大的貧民,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我從始至終都用一個口氣說話,連眼睛都沒眨過。

教導主任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他歪着嘴示意我出去。我笑着離開了他的辦公室。後來我一直想知道揭發信是誰寫的,寫了什麼,可總沒機會。也許人生的很多事都是這樣不了了之的,但我相信那次給教導主任的印象極其不好。

高二時二頭出來了,我特地請了半天假和山林一起去車站接他。二頭下車時差點沒認出山林來,他險些用書包把迎上去的山林掄開。直到山林開口說話,他才恍如隔世地大笑起來:“你這個腦袋可真有學問。”他指着山林的髮型:“這是怎麼弄的?”

山林燙了個爆炸式,可他頭髮太硬,發花沒捲起來,頭髮卻跟立着似的根根向上。我大笑着問二頭:“你看他像不像個狗尿苔成精?跟你差不多了。”
山林把我推開,他接過二頭的包,神色有些忸怩:“我跑了一年多才回來,現在還不敢住在家裡呢。”

二頭嘆息着,拍拍他的肩膀:“幸虧你跑了,要不得判三年,聽說挨了你一槍的那個孫子光整容就花了一千多,就這樣還一臉麻坑呢。”

山林頗有些感傷地攥了攥拳頭:“走吧,今天去我那兒。”

我們一起來到山林的住處,他在花市附近找了間平房,據說是個朋友的產業。這地方簡直是個豬圈,牆上貼滿了半裸的美女和香煙招貼畫,連頂棚上都刷成了三五的藏藍色。地面根本無處下腳,全是廢煙盒,我們不得不坐在煙堆上。

“你這買賣不錯呀。”二頭一進屋就晃腦袋。

“掙不了幾個錢,偷着賣,一天也走不了兩條。要是玩兒上批發就牛了,我以前那個老闆一年能掙一百多萬。”山林狠狠地說。

“鬼子煙兒全是走私的吧?”我問他。

山林哼了一聲:“不走私怎麼掙錢呀?”

這時二頭打開一條煙,他拿着煙盒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這是什麼煙?”

“倫敦的。”山林拿出另一條煙,包裝是金黃色的:“抽這個吧,這煙不錯。”

我也拿過一盒來,吃力地拼着那幾個字母:“頭一回見這煙,西——西——”

“希爾頓,美國煙,挺沖的。”山林道。

二頭拍了下大腿:“人家美國沒法不發達,瞧人家的煙盒,看着就氣派。”

“要不那麼多人想出去呢。”我點上一隻煙:“這兩年北京人就跟耗子搬家似的,全往出跑。我們那個學校,全是好學生吧,可凡是英語學得好的沒一個不想出去的,現在的事!誰要是有個外國親戚,他們一家人都跟長了尾巴似的,都他媽是賤民!”

二頭低頭不語,山林卻手指着我:“你是吃不着葡萄。”

“我挺愛國的,誰要是在我面前說外國這好那好,我真不愛聽,揍丫一頓的心都有。對了,你知道日本人怎麼進來的嗎?”

山林笑着搖頭。

“漢奸太多!誰要能發明一種藥,全國人民都吃,好人吃了沒事,漢奸吃了就死,那我給發明家磕頭。”

山林大笑着指我:“沒準連你也死了。”

我們正笑着,二頭突然說話了:“大慶那孫子沒死吧?”屋裡頓時安靜下來,我靜靜地數着自己的心跳,最後幾乎都看見自己的鼻子眼了。

山林默默抽着煙,好久他才開口:“你是問他姐嗎?聽說真嫁美國去了。”

“我是問他和衛寧還來往嗎?”二頭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們倆。

我一直沒抬頭,其實我已經在街上碰上他們好幾回了:“他們來往好幾年了,沒準大慶是真心……”

“真箇蛋!”二頭嚷嚷起來:“他他媽會有真心?那孫子一直想報復咱們,我們在拘留所里單獨談過一次話,知道山林改試卷的事是誰報告的嗎?”

山林仰起頭,一絲陰影在他臉來回閃着:“是他?”

“我當時跟衛寧聊過這事,她當個笑話似的跟大慶說了,這孫子使陰招。”二頭使勁扯着自己的頭髮。

“他告訴你的?”山林不動聲色。

“可不是?他美着呢。這孫子說:‘你們這群胡同串子早晚都是監獄的料,我是誰,我爸是高幹,連你妹妹都喜歡我這樣的……’”

山林狂暴地跳起來,他翻開床板露出好幾把刀:“我宰了他!”

我一下把他撲在身下:“不一定今天宰吧?”

“你起來,我今天非宰了他不可!”山林在我身下怒吼着。

二頭坐在原地沒動:“宰了他有什麼了不起,一刀就完了。”

我和山林同時回頭看着他,這傢伙好象在深思。“你什麼意思?有更好的招兒嗎?”山林被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邊說邊向起頂我。

“這兩年我算是想明白了,什麼最重要?咱們哥們將來靠什麼?錢!就是錢大爺!”二頭疵着牙,眼珠子都立起來了:“只要有了錢,全國人民都是你兒子,信不信?早晚是這麼回事。等我有了錢,讓大慶給我舔屁股,他都得干。”二頭使勁拍着大腿:“到時候我睡他媽都行。”

“這不是廢話嗎?你到底什麼意思?”山林還沒明白。

“掙錢唄。”二頭揪了把自己的鼻子:“明天我就到菜市場賣菜,我就不信我掙不到錢!”說着二頭站起來,他對山林道:“先借我二百塊錢,我們家已經欠一屁股債了。”

沒幾天二頭就托狼騷兒在菜市場找了個攤位,開始賣菜了。狼騷兒自從工讀學校畢業後就在農貿市場倒騰水產,已經賣了一年多,據說他尿炕的毛病吃生魚治好了。不過狼騷兒自己卻說時運不濟,最近又添了兩個新毛病,一個是臉上起牛皮癬,一片一片的跟魚鱗似的。另一個毛病更可笑,他無論走到哪兒,後面都跟着一群野貓,死了媽似的叫喚,不少人都認為他是偷貓的。山林依然在東躲西藏地倒賣香煙。我還在上學。
轉過年我高三了,一點兒看雜書的工夫都沒了,我們像頭驢一樣天天趴在桌子上背課文。重點學校就是這樣,似乎每個人都有心計,有個傢伙硬說有一道題高考必考,可他就是不告訴別人,結果這個傢伙高考的前三天抽開了羊腳瘋。

柳芳忙着收集各所大學的簡介,最後我們決定一起報考天津大學,一來離北京近,二來好歹算個重點,我們的成績也差不多。

離高考只有兩個月了,我感覺自己和白痴已經沒什麼區別了,看見白紙黑字就噁心得想吐。山林和二頭找過我幾次,看見我的樣子無不幸災樂禍,二頭甚至說:“你小子簡直就跟一棵爛白菜似的,幸虧我學習不好。”

那次山林又來了,他說搞到了兩張球票,世界盃外圍賽的,中國對香港。他死活要我一起去散心。那時老師們宣布:大局已定,以後你們最好的複習是給自己放鬆心情。我想想反正這樣了,索性去瘋一把。

其實我本來就是個球迷,自從中國隊3:0幹掉科威特後,我就一直關注着國內足球的發展,上回曾雪鱗拿了亞洲杯亞軍後我興奮得半夜沒睡着。這次衝擊世界盃,應該十拿九穩。香港隊不過是我們前進道路上的一碟小菜。可惜前幾場比賽父母和老師跟看賊似的盯着我,不然我早去了。

那天我們是騎車去工體的,路上就覺得人流如潮,群情激昂,似乎所有人都是去看球的。到了工體,那場面就更不一般了,人們揮舞着幾百面紅旗,體育場周圍簡直成了紅色的海洋。有一個傢伙提着面耍猴的銅鑼,在人群里一邊跑一邊汀汀鏜鏜地敲,鑼聲清脆而急促。有人問:“什麼講究?”那人大笑着喊:“好好耍耍香港隊呀!”還有些年輕人,他們騎着自行車圍着體育場轉,每輛車後座上都站着一位。自行車在人群中穿行,後座上那幾位居然穩如泰山,沒一個掉下來的。他們邊騎邊喊:“幾比幾?”人群中馬上有人接口道:“5:0”

“熱鬧嗎?”我們把自行車存好,山林笑着問我。

“前幾場你都看了?”我感到耳根發麻,胸腔里有股熱氣一個勁往上漾。

山林點點頭:“前幾場氣氛可差遠了,對手全是傻逼!這才叫看球呢。”說着他一下把上衣脫了下來,光着膀子在前面走。

“等會兒,我買幾瓶汽水。”我高高興興地跟在後面,不遠處的汽水攤已經人滿為患了。

我們幾乎是被人流推着進去的,走進體育場耳朵便什麼都聽不見了,就像無數隻馬蜂在耳邊飛舞。人聲如潮水般狂哮着、嬉戲着、歡呼着。似乎什麼都能成為慶祝的藉口。每個看台都有幾個人帶頭指揮,喊聲嘈雜,根本聽不出他們在叫什麼。大部分人都脫了衣服,他們把襯衫捆在胳膊上,拼命地揮舞。上層看台更熱鬧,有人舉着紅旗竟把大半個身子探出來了,我真替他們捏了把汗。

我們身邊坐着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者,他興奮地問我:“能贏幾個?”

“最少三個。”我說。

“對,在香港讓他們蒙了一回平局。小伙子,張宏根、年維泗的時候我就看球了,先農壇跟印尼2:2那場我就在,那時還沒你們呢。這回肯定能衝出去。”老者邊說邊拍着大腿,跟音樂老師打拍子似的。

這時國家隊出場了,我所在的看台離通道很近,我清楚地看見國家隊的球元們一個個表情麻木,動作僵硬,有幾個走路都成一順邊兒了。倒是先出場的香港隊嘻嘻哈哈的,格外輕鬆。

“你估計能贏幾個?”山林趴在我耳邊喊。

看着那些在場裡熱身的隊員,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兆:“反正踢平就出線。”我大聲嚷嚷着,但在擠滿八萬多人的體育場裡,我的聲音還沒蚊子聲大呢。

幾分鐘後,球賽開始了。

多年後很多人都說那場比賽的壓力太大了,運動員們在如此壓力下焉能發揮出正常水平?結果國家隊自此落了病,見了老鼠都當老虎打,在老虎面前幾乎就沒力氣折騰了。這都是後話,當時我們是真着急。
比賽開始後,國家隊的爺們一個個如鐵甲機器兵,他們拼命向前衝,甚至連彎兒都不會拐。而他們每次拿球都會引來排山倒海般的吶喊聲,人們撕叫着,玩命跺着體育場的水泥地面,全場像打雷似的轟轟聲,我看見不少維持秩序的警察也跟着咬牙切齒地較勁。

突然意外發生了,香港隊先進了一個球,那個球純屬意外,而且是香港隊的第一次射門,全場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者在我身邊小聲嘟囔着:“怎麼都不會傳球了?古廣明,往裡切呀!老想一腳把人家踢死!”我緊緊攥着汽水瓶子發狠,有兩次國家隊射門未進,我差點把瓶子甩出去。

中場休息是在令人窒息的寧靜中來臨的,大家抽煙的抽煙,喝汽水的喝汽水,要不就聚在一起小聲嘀咕着。沒一個人離開看台,大家期待着奇蹟,像死刑犯在等待最後的特赦令。

下半場比賽開始了,國家隊一如既往犯臭,甚至連拿球的勇氣都沒了。雖然一直壓着香港隊打,可足球就跟安了彈簧似的,高來高去地在空中轉。

看台上的嗡嗡聲越來越大,有人已經開始罵街了。這時我們後面兩三排的地方,突然站起來一個中年人,他表情亢奮,兩隻眼睛幾乎擠到了一處,這傢伙振臂高呼道:“打倒資產階級走狗,打倒……”附近看台上只有他在大叫着,我們回頭看着,那一刻我感到一種荒誕的滑稽。他獨自叫了幾聲,可能那種萬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太恐怖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張着嘴不敢說話了。

“傻逼!傻逼!”山林沖他高喊着,這兩個字立刻感染了周圍的人,大家笑過幾聲後便跟着罵起來。“傻逼”聲在周圍響起來,頓時把其他看台的嘈雜聲壓了下去。幾秒鐘過去了,整個體育場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傻逼聲,其實我們周圍的人知道這句話是罵中年人的,到後來全場觀眾卻把這兩個字送給了全體隊員。北京的球迷們真應該感謝山林,他是把這句地道的京罵奉獻個球場的第一人,此後那徹地連天的京罵經久不息,至今不衰。而他的締造者山林已經不在了,正所謂“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可能是山林那聲工體第一罵起了作用,李輝終於耍起了醉八仙,他左突右沖,好不容易在亂軍中扳回了一個球。

山林比誰反應都快,他嗷嗷叫着將襯衫扔了下去。看台如炸響了一顆驚雷,人們歡呼着、雀躍着,無數碎報紙片四處飛揚。老者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好哇!好哇!保平就行,保平就行!”

旁邊看台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李輝,北京人!好樣的!”於是全場又叫開了李輝的名字。

“媽的,北京人就是見過世面,哪跟那幫土老改似的,人一多就暈菜。”山林衝着我的耳朵大聲嚷嚷。

但地方主義的狂熱沒過兩分鐘,球迷們的野心就開始膨脹了。於是“2:1”、“3:1”的叫聲不絕於耳,有的看台甚至高唱起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嘹亮……”。場上的隊員們再度進入亢奮狀態,他們圍着香港隊猛攻,連後衛都上去了。

曾鱗輝!所有中國球迷都要記住這個名字,正是他第二次洞穿了國家隊的大門。在破門的一剎那,我身邊的老者也跟着“哎呦”了一聲,他一歪頭就坐在那兒不動了。我和山林被嚇得手忙腳亂,趕緊抱住他。老者口吐白沫,目光迷離,他的手拼命地指着上衣口袋。山林反應快,他立刻掏出老者兜里的藥,就着我們的汽水給他送了下去。幾分鐘後,老者睜開了眼:“扳平了沒有?”

“沒有。”我說。

“送您去醫院吧?”山林揪住老者的胳膊就要往外扶。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看看,你們不懂,最後一分鐘都能進球。”老者雙腳勾住水泥台就是不起來。

我無奈地向山林攤開手:“看完再說吧。”

此時離比賽結束已經沒幾分鐘了,國家隊站樁似的在中前場圍了大半個圈兒,足球一直現在他們頭頂飛來飛去,而香港隊是得球就往看台上踢,那時每場比賽只有一個球,球上看台就得耽誤很長時間。有一次足球徑直向我們看台飛來,有個球迷突然從看台上飛身躍起,一腳將球踢了回去,周圍幾個拼全力才把他抱住。大家顧不得為他的壯舉鼓掌,因為球賽還沒有結束。

比賽在凝重的氣氛中一分一秒地進行着,空氣已經炙熱而令人不安了。最後幾分鐘我已經喊不出來了,嗓子裡咸鹹的,太陽穴疼得厲害。

終場哨響起時,國家隊球員一個個撲倒在地,我身邊的老者頓足捶胸地大哭起來,香港隊還沒出場看台上已經號啕成一片了。

我們所在的看台離運動員出口非常近,終場哨一響香港隊就跑了過來。此時老者的哭聲如一把小錐子,刺痛我的心,怒火再也無法控制了。我抄起汽水瓶子向迎面跑過來的香港隊砸了下去,瓶子旋轉着飛出,正好砸在一個隊員的肩膀上,玻璃茬子啪的濺了一地,他捂着傷處詫異地向看台上尋找着。我索性把剩下的瓶子全扔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竟有上百支汽水瓶子雨點般飛去,剛才還在痛哭流涕的人們這時已經瘋狂了。他們攀着看台的欄杆,聲嘶力竭地漫罵着,他們把手裡一切能扔出去的東西都傾泄到了場地上,有人甚至想從看台上跳下去。
“打倒曾雪麟!打倒年維泗!”“把香港隊的車燒嘍。”

人們紅了眼,他們順着所有出口向外沖,一切能砸爛的東西都被砸爛了。我和山林也領着一伙人衝到了外面,在看台出口迎面碰上兩個警察,他們戴着紅袖標,正揪住一個球迷的領子吵吵呢。看見我們紅着眼衝出來,其中一個警察大叫:“告訴你們,別找不自在!”

我怒目橫眉地跑過去,警察本來想抓住我理論幾句,可我衝到一半卻伸出了拳頭,他眼睜睜地看着拳頭飛過去,正好打在臉上,警察沒動地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們,似乎覺得不可理解。我二話沒說,下面一腿就蹬在警察肚子上,他一個屁蹲就坐在地上了。山林在後面高叫道:“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人群立刻如脫韁馬隊,他們“嗷嗷”叫着撲過去,兩位民警立時挨了無數拳腳。他們拼命招架,但胳膊如倒下的密林,一排排地向他們壓來。我們離去時,兩位警察已經倒在地上,遍體鱗傷了。

我們來到工體門外,天哪!硝煙瀰漫,烈焰升騰,我似乎闖進了二戰的戰場。滿地狼籍,不少警察被打翻在地,一頂大蓋帽正在我腳下滾着。人影如魅,球迷們撕叫着,暴走着,他們甚至把垃圾桶擺到了馬路中間。前方幾十個球迷圍住了一輛警車,他們把住警車一側,大聲喊着號子:“一、二、三,走。”轟的一聲警車四輪朝天了,接着有人把車座子點着了,挺新的豐田車立刻冒起了黑煙。我四下望去,原來已經有不少警車着火了。

“山林,事鬧大了,咱們趕緊回家吧。”我說了兩聲,卻沒聽見回音。原來山林已經不見了,我猜想可能是出體育場時被衝散的。當時我便清楚,再呆下去必然倒霉。於是徑直向存車處跑去,到了存車處我哭的心都有了。幾千輛自行車全倒了,鋪滿地面的車身如荊棘密布的灌木叢。我徒勞地轉了幾圈,自行車叉在一起,模樣都一樣,看來只有走回家了。

我對工體一帶並不熟悉,只好順着馬路向南跑,心道只要一過東大橋就沒事了。可沒跑出三百米,大隊警察迎面開了過來。路燈下黑壓壓的都是大蓋帽,他們手提警棍,面色鐵青,排着隊衝過來。我後悔得差點坐在地上,這地方連條胡同都沒有,只好硬着頭皮往路邊躲。

我向鑽到路邊的綠化帶里,等警察過去再說。可腦袋剛往小松樹下一鑽,屁股就被人狠狠踢了一腳。我被踢得原地跳了起來,回頭一看兩個警察正朝我瞪眼呢。“跑哇,你再跑一個?”

“我是學生,我什麼都沒幹。”我抱着腦袋趴在地上。

“別理他,鬧事的有不少學生呢。”警察薅住我的脖領子,把我從綠化帶里拽了出來。

我高舉雙手站起來:“我什麼也沒幹,明天還要上課呢。”

“少廢話。”警察揪着我的領子,把我拉到一輛大轎車旁。

“我真什麼也沒幹,明天還上課呢。”我急了,拼命想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可這傢伙手上很有勁,稍微一用力,我就喊不出來了。

“乾沒干到裡面說去!”說着警察另一隻手抓住我的皮帶,我跟一扇木板似的臉朝下就趴在車裡了。

車廂里很黑,我的臉貼在冰涼的地板,別提多難受了。突然車廂里有腳步聲走近,我機警地蹲起來,背靠着車廂壁。

“終於有做伴的了,你哪兒的?”有個男的問我。

“我南城的。”

“我也是,沒跑了吧,真廢物!”那聲音里充滿了幸災樂禍。

我冷笑一聲:“你精,你精怎麼比我還早班呢?”

“我他媽抽你。”那人要急了,他湊到近前,幾乎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粗氣。

“你試試。”我把拳頭提起來,準備隨時打出去。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車後門又開了。六七個人又被扔了進來,車廂里一下子就滿了。我趁開門的機會怒視了對方一眼,他正驚奇地看着我呢。真是怪了,這傢伙我肯定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的。

新上來的人把我們隔開了,一開始大家在拼命地詛咒着,漫罵着,有的人甚至還在捶打車廂壁。但不久人們的精力便耗費得差不多了,大家開始探討以後的事。而我則獨自蹲在角落裡,我倒是不怕被判刑,可兩個月後的高考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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