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ZT 北京爺們兒 (1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你現在踢不上主力了吧?聽說你們廠隊挺厲害。"在監獄時,徐光給我寫信,說他在廠隊何等牛氣。看他如今的體力,能踢半場就不錯了。奇怪!國企職工都為下崗發愁,外企的工會倒是搞得有聲有色。

"半年沒踢啦。"

張東只是靜靜地望着山下,能見度很好。那一大片青煙繚繞的地方就是市區,電視發射塔小錐子似的戳着,渺小得可笑。紅葉落盡,遊人稀少,幾匹平時和遊人搔首弄姿的駱駝在半山腰悠閒地甩着尾巴。忽然張東振振有辭地大聲念起來:

"山風烈,人聲沸,馱鈴陣陣;

為人苦,做事難,一片荒唐;

吃得飽,睡得着,不見紅葉;

歌一場,夢一場,在這山梁。"

我和徐光傻糊糊地對望着,不知道於先生又動了哪根筋。"您又受什麼刺激啦?"徐光問。

"唉!"張東沖山下使勁吐了口痰。"走了幾個月,獨自在路上特容易思考些平時想不到的話題。你們說,活着有什麼意義?"

我和徐光仍是對望着,徐光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我倒是真想過,在監獄裡,閒工夫多,我曾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活着有什麼意義?我自己思索過,也在書上查過,可答案都是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出獄後就一檔子事接一檔子事,也懶得去想了。前幾天在慶陽徐總好象也說過類似的話。

"讓我告訴你們吧。"張東忽然嘿嘿冷笑幾聲,那神情就跟慶祝鄰居家着火似的。"活着,就是等死。沒用,會幹什麼都沒用,都是等死。路上,我跟苦行僧似的把人看了個底兒掉。越琢磨越覺得人象群螞蟻,一輩子一輩子地忙忙碌碌就他媽為個米粒兒奔波,而地球不過是個大蟻穴,沒什麼意思。"

我和徐光無言以對,心情卻被他弄得挺糟糕。無奈,只能裝着看風景來掩飾內心的尷尬。山下的都市混混沌沌中透着股無以言傳的荒誕。平時巨大的建築如今只象個火柴盒,而那小白線兒似的街道上,總會有無數的人無數的車。他們涌動、奔忙、勞碌,又會有幾個人顧得上看看遠方的群山。如此想來張東的話多少有些道理。

我無形中也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們三個人將來很難再湊到一塊兒了,或許可以說是從思想上我們已經分道了。張東越來越玄,他有種生就的藝術家的苦悶,將來也會向那個方向發展的。徐光快當爹了,他就是只工蟻。偶爾有些想法,卻根本逃不出圈兒去。而自己此刻恰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將來又會怎麼樣呢?


三天后,我上班了。周胖子在電話里告訴我,廠里加班加點,貨已生產出一半,李經理回公司了。

我到財務部交預付款的匯票時,並未看見李麗。聽說經理昨夜才回家,估計早晨沒起來。走進辦公室,便看到周胖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我桌上喝茶呢。

"方先生,您快請坐。"屋裡沒別人,周胖子假惺惺地把椅子給我推過來。"您精神頭養足啦?"

"又憋什麼屁呢?人都哪兒去了?"

"除了財務,都被李經理調到廠里搞生產啦,昨兒晚上才放回來。今兒下午開全體會,現在都在家悶覺呢。"周胖子腦門子冒油,估計他沒去。

"貨呢?差不多了吧?"我答應慶陽指揮部十二月初發貨,現在只差幾天了。

"一半兒多了,沒問題。現在廠里正聯繫集裝箱呢。"周胖子過分殷勤地把茶都端過來了。

"下午開什麼會呀?"我問。

"不知道。有事經理還能向我匯報?聽說得走十箱貨哪?"

"差不多。"

"你小子這回發大發了!哪天請我?"周胖子小眼眯成一條縫兒,舌頭耷拉在嘴唇上故意噁心我。

"去去,一邊兒去。"我把那圓滾滾的腦袋扒拉開。"要喝酒還不容易?平時我少請你啦?"

"讓我跟你一塊兒去送貨。那麼多貨你一個人點也點不過來是不是?"他居然把茶遞到我嘴邊上。

"歇!我保證你小子想的不是正事。"我太了解周胖子了。張東是北京第一神人,周胖子便是京城第一壞種。"實話實說!"

"實說又怎麼着?"周胖子"呸"了一聲。"就讓哥哥跟你去玩兒一趟。聽說湖南不錯,湘妹子一個賽一個有樣兒。窩在北京兩年了,憋得身上都起疥了。咱哥兒倆關係不錯吧?"

"下回吧。"我當然不能同意,帶着他去,露餡兒了怎麼辦。人心隔肚皮,害人不如防人。

"沒勁,沒勁!咱們好歹也共過患難吧?真不夠朋友。"周胖子氣得直扒拉那隻硬耳朵。

"為你好!你知道那兒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中國的地方。你就是摳╳嘬手指頭。"周胖子把給我倒的茶一飲而盡。

"瞧過《湘西剿匪記》沒有?"我看到他點頭後接着說:"都是真事!湘西六五年土匪才肅清。現在鬧得也不善,上個月慶陽還有人因為鄰里不和,背着炸藥報和人家同歸於盡呢!都是戰士!歌廳、舞廳里動刀動槍的事天天有。"我又把自己在火車站遇上裸體少女的事添油加醋地講一遍,差點說自己讓黑幫綁了架。"就沖你這惹事的精,到慶陽保證讓人家卸條腿回來。真是為你好。"

"那你怎麼沒事?"周胖子還是不死心。"你是好人?"

"咱被專政過,政府教育過的人還敢不老實。不跟你侃,在慶陽十來天,晚上我就沒出過門兒。"

"怎麼跟到了白區似的?"周胖子終於相信了。

"招待所得住軍分區的才安全。"我拿着住宿發票給他看。

"沒人管?"


"年年斃人,年年出。慶陽的風水不好,專愛出不要命的。"要是慶陽人聽了我這番話,李麗的錢就要不回來了。

"方路!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李麗看來在門口已經聽了一會兒。我沖周胖子吐吐舌頭,跟着她走了。

在經理室門口,李麗突然轉過身來問我:"慶陽有你說的那麼邪乎嗎?"

"也差不多。"

我們一塊兒坐到沙發里,李麗側着身子很仔細地望着我的臉。她幾乎是不錯眼珠地瞅着,驚奇、欣喜、懷疑,甚至還有些難以抑制的亢奮。"辛苦啦。"一分鐘後,她才想起該說點兒什麼。"我從未奢望過剛來一個月的經營人員能攬來業務,而且還是大業務,公司措手不及,我當時甚至不敢相信。"李麗一隻手指支在臉頰上,眼睛就一直沒離開過我。

"主要是您指導有方。"

"這套是國營企業學的吧,給沒給指導我自己最清楚。"李麗坐到老闆台後,雙手撐住桌面,派頭十足。"公司常務副經理的位置空了半年多,本來我打算邀於先生加盟,可於先生是高人,不稀罕我這小廟,不得已請你來試試。當時只想讓你把一些邪門歪道的東西露點出來,現在你為公司立下大功,怎麼辦呢?"李麗等我搭茬兒,可我裝傻充愣,就是不理她。"所以請你來做副經理,當然對於你的能力來說是屈就了。"

"我資歷太淺,學歷也不高,您不怕我把事搞砸了?"我此刻出奇地平靜起來,似乎在談別人的事。

"咱們不是國企,只談貢獻,不談資歷,學歷也不是問題。當務之急是學會用電腦。"

我喏喏稱是。

"下午開全體會,我宣布副經理人選。晚上我已私人的名義請你吃飯。"李麗終於露出了笑模樣。

"您要不喝酒的話,我會感到拘束的。"我微笑着欠欠身子。

笑容在李麗臉上稍微頓了下。"現在你把慶陽的情況仔細說說。"

此後我便把簽定合同的經過粗略談了談。當然該表功的地方絕不吝嗇,該迴避的地方堅決不說,該篡改的地方絕對扯謊。特別是回扣比例問題,說來誠惶誠恐,小心翼翼,惟恐說露了嘴。


中午,公司的人員陸續到位。每個人都累得眼赤臉黃,蔫頭耷拉腦。他們見了我直呲牙,那表情難以形容,痛恨、佩服、嫉妒兼而有之。

下午開會時,李麗宣布由我擔任主管業務的副總經理。雖然事先知道,可在眾人面前我仍是抑制不住激動,心砰砰跳,臉漲得厲害。大家向我祝賀時,嘴上少不得謙虛幾句,眉毛眼睛卻綻成了一朵喇叭花。張東曾說過:失意的人掩飾不住,得意的人不想掩飾。咱長這麼大也沒如此風光過,以至散會時竟有種過眼雲煙,亦真亦幻的悵然。

周胖子逼我請客,沒轍,只好答應他,等從慶陽把錢拿回來,請他去順峰。

從李麗約的地方就看得出,她平時活得挺有情趣。李麗是自己開車來的,幸好我今天西服革履,否則連西餐廳富麗堂皇的門廳都進不來。餐廳的主色調是金色的,明黃色的大廳里座位十分稀疏,金色的高靠背椅讓我真有欲望把椅背上的黃色金屬球擰下來,拿走看看到底是不是金的。

"這兒比慶陽的富豪怎麼樣?"點完菜,李麗笑着問我。

"小城市的繁華總免不了俗氣。"我打量着來來往往的服務生,同他們比起來富豪的服務員非常業餘。成名的東西總有別致的地方,餐廳更是如此,就連桌上的叉子把上精緻的光屁股小孩都令人不忍心糟蹋。

"可小城市公子哥的權利大。"李麗說。

此時,衣着筆挺的服務生用銀色托盤把菜送來。紅色對蝦,鮮嫩的小牛肉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怪樣蔬菜。

"來。"李麗端起酒杯。"法式西餐,先喝開胃酒。"

"你開車呢,行嗎?"

"有幾個警察跟女司機過不去?"現在的李麗,雍容典雅,根本看不出是公司里不怒自威的女強人。

"對。"我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那是種品質優良的紅酒,入口綿軟、幽香,還有絲淡淡的甜味。"你說,老外白長得五大三粗,居然只能喝這破玩意兒?"我根本沒拿這東西當酒。

"洋酒喝多了一樣醉人。"李麗示意我快吃菜。

我才不相信酸湯子似的的東西能把人灌多了。"我一直認為葡萄酒是給女人喝的,它本身和女人也差不多,幽香,溫柔,回味無窮。"

"男人呢?"李麗很感興趣。

"男人是白酒。沖,嗆人。"

"可現在的男人都喝啤酒。"

"是啊。"鑑於她的身份,下句話我沒敢說出口。啤酒不陰不陽,中性,所以現在的男人不得不用'偉哥'。為掩飾難堪,我裝着埋頭吃肉。刀叉不吃飯時在手裡挺順,一旦用它吃肉,倒把我忙活壞了。本不想讓李麗看出咱沒吃過西餐,可腦門子上的汗卻露了陷兒。

"我看你還是喝酒內行。"李麗欲笑又止。

"嗨!咱平時哪有機會吃西餐。"架子實在端不住,只好扔了。

"人老實點好。"李麗說:"你現在是公司的副總經理了,有什麼具體打算嗎?"

"受寵若驚,從小就沒當過頭兒。"我依然決定不再玩兒虛的。"但要想處理好公司的業務必須得理順公司的管理模式。有什麼料炒什麼菜。"

李麗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公司要想生存下去,必須搞清自己的優勢與不足,星達公司以前完全是套用外企的管理模式,外企管理是比較先進的,但首先還應多研究一下我們的市場。用外企模式必須有外企實力,否則不可能成功。我們產品的市場不是一般的日用消費品市場,基建里非市場因素太多----"不少人說我有張天生的油嘴,近兩年多少看過幾本經營管理方面的暢銷書,於是活搬硬套瞎白話兒,特別是上班來我多少也摸到些李麗公司改革的思路,自然順着領導的路子走了。


李麗越聽越來勁,不住地舉杯在口邊抿着。

"別喝了。"我突然打住,伸手把她的杯子搶過來。

李麗十分驚異地盯着我。

"就算警察不願意跟你較勁,也得差不多,非要進學習班?"我跟數落小孩兒似的教訓她。

李麗摸着臉笑起來,頰上升起一抹紅雲。"瞧我這人,有點得意忘形了。"

"不就幾百萬業務嗎?將來瞧咱們的。"我覺得前幾年的背運到頭了,也該走幾年正步了。這回慶陽的業務絕對是鴻福齊天!雖然我向李麗匯報時把王權找到我,改成我在指揮部小劉嘴裡套出關鍵,順藤摸瓜找到王大公子。

"這筆業務解決了公司燃眉之急。近一年來,星達的業績不好,我在同於先生的對壘中全部敗北,可我們又苦於沒這方面的人材。現在你來了,是公司也是我的幸運!"李麗毫不隱瞞地將最近公司的情況和盤托出。

"如果現在張東還干,我也不是他的對手。"我決定還是謙虛一下。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要妄自菲薄。"

"怎麼?"

"雖然你學歷不高,但從你剛才的談吐和觀點看,方先生肚子裡有貨。我以前把人看低了。"李麗的手又伸向酒杯。

"得了,我可不想打車送你。"

"我送你吧。"

我們談得熱烈而融洽,從慶陽民風談到公司發展,從我以前的單位談到張東的多才多藝,一直到車上我們仍在為產品質量問題爭個不休。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李麗把車開得飛快。我只顧提醒質量問題的重要,車停下後才發現地方不對。

"這是哪兒?"我問李麗。

"呦!"李麗的樣子很滑稽,"還說送你呢,現在到我家了。"

"沒事,打個車回去吧。"我要下車。

"既然來了,就上去坐會兒。"


二十二


李麗的家在一片高檔商品樓里。三室兩廳,裝修典雅,毫無奢華之氣。若大的客廳只有木製的沙發、茶几和一台古老的鋼琴。幾頁樂譜散落在琴蓋上,頗有些寥落感。"你玩兒琴?"我坐在鋼琴前,比劃了半天卻無從下手。

"這是我父親的,他是音樂老師,總想把我培養成音樂家。"李麗將大衣放到裡屋。"可他就不想想自己搞了一輩子音樂,還是個中學老師。"

"那你肯定也會。"我知道自己趴在琴鍵邊太不倫不類了,站起來坐到沙發上。

"糊弄你沒問題。"李麗拿出煙,扔給我一支。

對這點咱毫無異議,此時我的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的花瓶上,幾株乾枯的玫瑰落滿灰塵,看樣子主人一直捨不得動。"這是哪年月的東西?"

"忘了。"李麗小心地把花瓶挪到一邊。她現在的臉色越來越紅,象是酒勁上來了。

"十二月初就得發貨,到時候你要把東西準備好。"我提醒她。

"上班再談工作,天天說還不夠?"

"那談什麼?"其實從今天餐廳里李麗一照面,我就知道今夜無人入睡了。

"談談你,聽說你在監獄裡住過幾年?"李麗從沙發後又找出半瓶葡萄酒。淺淺地斟了兩杯,拿起杯來自己先喝上了。

李麗清楚我的底細,周胖子明說過是他告訴李麗的。"是,三年。你用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做副經理,不怕別人議論?"

"什麼年月了?克林頓還吸過毒呢。你做你的副經理,沒人敢當你我的面議論。你到底是怎麼進去的?真是風流韻事?"李麗挑着眉毛笑,瘦削的臉居然明艷動人。

"有意思嗎?"我挑戰似的瞧着她。

"有。"

我頭一次見到這麼又橫又硬的女人。"唉!誰年輕的時候沒幹過點荒唐事?"我想起那段經歷就不自主地心痛,可偏偏心疼的事又總是在心頭浮着,揮之不去。想忘卻的是往往是最忘卻不掉的。

"荒唐事?"李麗刨根問底。

"對。"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向酒杯。

"我倒很向知道荒唐事的經過。"李麗舉着酒瓶,等我放杯子。

"真想知道?"

"真的。"

"是總經理的命令?"我聲音已經不對勁了。

"我好奇。我想知道男人在感情旋渦中會是什麼樣子。難道丟人嗎?"

我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剎時間竟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沉吟良久,思緒才逐漸平復。監獄出來後,就象只刨食的母雞,四出奔波,從未整理過一下自己的心情,今天的確有種傾訴的欲望,似乎說出老心情就會好些。我從去江油開始談起,講了車上邂逅,飯店傾心,記憶空白,然後是瘋瘋癲癲的尋覓,醉酒,存金----。講到後來,我竟然被自己的經歷感動了。好象又回到小縣城,劉萍溫馨的老房,動人的吻,離別的痛,監獄裡心死的一剎,幻想破滅那一刻的恐懼與無助。我嗓音發澀,目光呆滯,遙遠的說話聲似乎不是自己的,直到李麗替我擦去淚水才發現自己哭了。

"該走了。"我咽口唾沫,腿卻麻了。抬手看看表,自己居然侃了一個鐘點。

"再坐一會兒。"

"再坐一會兒。"

"是該走了。"我還是站不起來。

"坐一會兒吧。"

李麗就在自己身邊,她細細的手指撩撥着我的頭髮,有股濃濃的香水味兒涌過來,我的頭又開始發昏了----


從李麗家樓群的大門出來,有種逃脫的慶幸。無聊!我自初涉人事已有十來年了,除了在劉萍那裡領略過消魂一刻外,就沒覺得做愛有什麼稀奇。人這種東西就是怪,毫無新意卻樂此不疲,取禍之道也。

我打車直奔張東家,為了不致擾民,我在半路給他打了電話,叫這小子先把門打開等自己。張東似乎不太情願,我懷疑他身邊有女人。

走進了張東的庫房就象走進迷宮似的,張東灰暗的燈光看起來不遠,我卻繞了好幾圈才找到。摸到於先生左近,我馬上提起鼻子想發現點女人的遺蹟,張東放下手裡的電腦,瞅着我,不做聲。

"你玩什麼哪?"沒什麼發現,我悻然地問張東。老看見人家拿電腦玩遊戲,可自己從沒動過手。

"玩兒女人哪!"張東說。

我的確在電腦屏幕里見到幾個女人,正想過去看看。

張東"啪"的把電腦關了。"精神誘姦更有意思。你就玩不了高檔的東西,常規戰士。"

我愣塄地看着他,讓張東搞暈了。

"狗改不了吃屎,還應該再關你三年。"張東笑着坐進沙發里。

"你什麼意思?我沒對不起你的地方。"我隱約明白,張東又猜透了自己行蹤了。

"你幹嘛去了?"

"喝酒。"

"喝酒喝得一身香水味兒?"張東似笑非笑,那神態讓我無地自容。

"你????!?"如果徐光在,非和他一塊兒篡張東一頓不可。在張東面前,我是一點自尊也沒有了。幸虧咱的度量比周瑜大,不然早氣死八回了。"我就是不明白,人要那麼多心眼有什麼用?你再聰明不也是褪了毛的猩猩嗎?瞧咱,承認自己是猩猩,干點畜生的事也不內疚。你不承認,攢了一屋子破爛兒有什麼用?"

"呆着吧你。"張東翻着眼珠。"你兔崽子深更半夜跑到我這來幹嘛?罵我?說正事少扯淡。"

我得意地給他一掌,繼爾又擺出副痛苦相。這招兒我從周胖子那兒學來的。"幫幫哥們兒,教兄弟幾招。"

"你什麼招不會?"

"????不是那意思。"在周胖子面前,我挺文明的,可在張東面前,髒字就是管不住地往外蹦。"咱現在是星達公司的常務副總經理,李麗是我的上司。"

"呵,驢槽子改棺材,您成人了。"

"罵我?我肚子有多少玩意兒你還不知道?咱上學時連小組長都沒幹過,哪兒當得了官?你得教我幾招兒,經營管理方面的,先把那幫孫子唬住再說。"

"你不是上過三年大學嗎?"

"自學成才。"我順口說着。

"對呀,成才了還問什麼?我又不是您的老師?"

"連徐光都說我是您的徒弟,人家本來想請您做副總,我就是撿便宜。您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找個飯碗不容易。"其實我從心底就不否認,張東隨便從指頭縫漏點,就比咱學八年都管用。

"前幾年你不是這麼沒起子呀?"張東站起來,底着頭在屋裡走幾步。"你把星達的情況給我講講。"

我老老實實地將星達公司經營現狀、人員構成、營銷策略,甚至李麗的脾氣秉性都告訴張東。我相信他肯定有辦法,好歹在行業里摔打了幾年,又是個大學問,禿老闆當初不重用,只不過因為張東不是嫡系,要不人家早是副總了。

張東坐到寫字檯前,拿支筆在紙上瞎劃拉。兩根煙的工夫,他就轉過身來:"你明天就起草個計劃,將經營部門分成兩部分,性格內向,熟悉技術的人分到外企部。特能張羅,半瓶子醋的分到國企部。分別負責兩個經營的主攻方向。然後再實施業務分流,並且得實行兩套經營方案,和李麗一起定,她會明白的。"

"有用嗎?"我覺得張東太草率,幾句就能解決問題?丫不是糊弄我吧?

"對症下藥。你明天先把想法和李麗談談,看她有什麼反映。星達的情況我太清楚了,人員素質不錯,就是用不到點上。"

"你怎麼這麼快就能想出辦法來?"我知道張東聰明,可猩猩再聰明也是獸類,總成不了神吧?魯迅說:孔明之多智近乎妖!張東就挺象個妖精。

"我在行業里混了幾年,干的比你見的都多。"說着,他又打開電腦,調成電視頻道,又注視起股市行情了。

"您還玩股票哪?"

"我也得吃飯!"

"還以為神仙都吃屎呢!"

"去你大爺的,牛鬼蛇神到我這兒都得退位。"


第二天,李麗聽完我的機構改革計劃後,興奮而震驚地扶着桌面,十指象彈鋼琴似的在桌上敲來敲去。"兩套班子,兩套制度,不會造成管理上的混亂吧?"

"因地制宜嘛,不能用拓展外企市場的辦法占領國內基建市場。"我知道迎合首長意願的建議是提案獲得通過的最佳途徑。

"哈哈---"李麗象男人似的笑起來,她拉着我坐進沙發里,眼睛鈎子似的掛在我臉上。"沒想到,我居然請來個設計師。一企兩制!這種企業模式沒準將來會國內流行呢。"

"那還得看您敢不敢吃這個螃蟹。"

"你去弄個企業計劃書,準備一下,在董事會上表決。"

"你不是老闆嗎?"我覺得這事李麗有權利拍板。

"企業經營部門的重組不是件小事。董事們要都不同意,我也沒辦法。"李麗站起來,挽着我的胳膊向外走。"問題不大,我給你施展的空間。"

我又找到張東,以一頓涮羊肉的代價換得張東為自己加了兩宿夜班,一份計劃書就出台了。我如獲至寶,在董事會上大出風頭。董事們聽後除了大眼瞪小眼的欽佩,連個屁也沒放出來。其實董事會的意義是李麗想讓咱這位副總經理得到大家的認可。宏偉藍圖是制定好了,可我一時卻無法把這曠世偉業開展實施。慶陽的貨已全部發出,我又坐上了去湖南的飛機。

如果不是機場的廣播再三催促旅客登機的話,我險些忘了自己身在何鄉。


我走到候機廳外的廣場,忽然看到幾群大雁浩浩南下。仰望許久我幾乎入了定。

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沒見過雁群了。小時候,每當大雁南飛,雄渾的低吟從上空飄來時,我們就穿起新棉襖去捉麻雀。那時的我常常躺在新割完麥子的田壟里,仰望上空,一隻只地數大雁,常常一躺就是半天,最終把自己都數暈了。我特別不能理解,鳥飛那麼高,為什麼還能聽見它們的叫聲?那遙遠而清晰的低吟似天籟之聲衝擊着耳膜,耳鼓微微發癢的感覺真舒服!

多年沒再關注過雁群,甚至常常忽略它們的存在。雁陣南去,大雨東來,本是極自然的現象,而現在看來卻異常新鮮。我居然產生種淡淡的悵然。

雁群一撥撥兒地向南飛,它們排成人字,悠閒而不知疲憊。這高傲的大鳥超越了都市污染的天空,在人們視野之外飛行着。它們年復一年地南遷北徙,毫不在意人間的諸多變故,這幸福的鳥是幸福世界的一部分。也許只有人類社會是多欺多詐、多愁多怨的。雖然我也將隨季風南下,但自己絕沒有大雁情懷。


我再到慶陽時,公司的貨已經到了。小劉可能接貨時,累得夠戧,在我面前吐了半罈子苦水。我不得不請他吃飯,才把這老哥的嘴堵上。

抽樣和檢測都是在徐總親自關照下進行的。等檢測結果的幾天最無聊,好幾回我都差點抑制不住找孟殊的念頭,真找就壞啦!沒轍,便把自己關在賓館裡看電視。王權和於建來過一回,只不過是各懷鬼胎,閒聊淡扯。說實話,我心裡真沒底,雖然李麗拍着胸脯保證質量沒問題。可男人拍胸脯是咚咚作響,聽着可信。女人拍胸脯則是"撲撲"的,聽完照樣沒譜兒。

到慶陽的第五天,我又來到徐總的辦公室。"小方,坐吧。"徐總向我伸伸手。

我打心眼裡不想見徐總。雖然兜里揣着碑砣卻不敢拿出手。"您這些日子忙嗎?"

"沒有不忙的時候,這兩天竟忙你的事了。"徐總不動聲色,一臉嚴肅。

"檢測結果出來了吧?"我似乎覺得情形不對。

"哼!"徐總悶哼一聲,面似冰霜,全無善意。他手裡一支鉛筆象在手指尖跑似的上下翻飛。

"我們在廠里檢測過,應該沒問題吧?"我渾身泛涼,手心冒汗。

"哼"徐總哼哼的動靜更大了。"你,到財務去辦款吧,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我當時差點哭出來,徐總這老東西成心嚇唬自己。我把碑砣扔到他桌上,便直奔財務室,幾步路足足走了三分鐘。幸虧咱沒心臟病,即便如此我也感到雙腿綿軟,眼珠都不靈活了。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肥頭大耳的財務科科長嘴裡說給我辦款,可就是推三阻四不動地方。我在財務浪費了一盒塔山也沒結果。此刻我終於明白,還得去找王大公子,這傢伙太鬧心!

我來到王權公司時,看門的認識自己,挺容易邊進去了。可敲開王總經理辦公室卻費了半天勁。王權的女秘書笑盈盈地出來為我開門,我第一眼就發現她套裝的第二個扣子忘了扣上。我沖小姐點頭後,便蹭着她的身子擠進辦公室。出人意料的是王權不在,於建正假惺惺地坐在沙發上翻報紙。瞧見我進來,他竟舒心得意地笑起來。

"王經理不在?"我面無表情,正襟危坐。於建這玩意兒真無聊。偷雞摸狗還覺着自己挺美。在咱哥們兒面前顯擺?殊不知是猴孫子碰上孫悟空了。

"他去婁底辦事,晚上才回來。"於建又換到王權的座位里,得意地拍拍椅子扶手。"聽說,你們的質檢合格了。"

"你們應該早點兒通知我。"我面露不滿,他們太不是東西,不是朋友也是合作夥伴吧?

"就是不合格也與我們無關,大不了把你們的貨退回去,我們賠不了一分錢。"於建攤開雙手,跟電影裡的美國無賴一個樣。"這層厲害關係你們最明白。"

"我今天到指揮部辦款了。"

於建一臉笑意,鼓鼓的眼珠子小燈泡似的直閃亮。"辦成了。"

"沒你們二位發話,我在慶陽能幹什麼?"

"方先生當然是明白人。"

"行了。我們之間還是有話明說的好。到底怎麼處理,你們劃出個道兒。"

於建又舉起兩根手指在鼻子底下晃。"道兒?"

"就是實施方案。"

"王經理不在,我也不好說。要不你先提個辦法來商量商量?"

"事兒是你們找的我,方案應該你們拿。"

"昨天,王經理走時倒是也談過。"他站起來,大眼珠子跟變色龍似的左右轉悠。現在的於建看起來很象王權,他的雙手下意識地在胸前上下揮動,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就跟只野地里的老螳螂。"原則就是一句話,不見兔子不撒鷹。"

我被他煩得在沙發上直扭屁股,沙發滋噶滋噶的聲音十分刺耳。"這也正是我想說的。"本來就是竹竿打狼,兩頭害怕的事。其實匯票就在我身上,現金也已匯到慶陽,我卻不敢去領。

"總得有個解決辦法吧?"於建倒是一點不抬槓,要是王權聽我這麼說,早火冒三丈了。

"各讓一步,我先把匯票交給你們。等指揮部把我的匯票辦好。現金估計就匯到慶陽了。反正咱們的事兒不完,我也甭想離開,是不是?"

"大家都在市面上混,都是講信義的。我跟王總商量一下,應該沒問題。"於建終於坐下來。

"越快越好,遲了大家都受損失。"

"沒問題。財務科長是我同學。"於建胸有成竹。


我暗罵了九聲"王八蛋",早估計到是他搗的鬼。"你在慶陽好象誰都認識,神通廣大!"

"慶陽是巴掌大的地方。好搞。"

"憑你的才幹何必在慶陽混?"我有心要逗逗他。於建這種人智商高,骨子裡肯定瞧不起王權,沒準還以為自己懷才不遇呢。

"明年我就去北京。"於建得意非凡,果然中套了。

"北京機會多,你有什麼打算?"我希望他在北京讓東北人給敲嘍。

"辦簽證。"

"去哪兒?"

"法國。"

"了不得!法國妞漂亮。"我心裡發狠,白種女人身上都是羊膻味兒,到時候熏死你。"巴黎?"

"安提瓜。"於建很認真地和我探討起來。"還行嗎?"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起法國還有叫'安提瓜'的地方?張東特喜歡法國,平時聊天時常提起法國如何如何。可我從未在他嘴裡聽說過這個詞。"在法國哪兒?"

"南太平洋,法國屬地。"

我險些噴他一臉唾沫。原來是法國殖民地。小地方的人,追求也與北京的不同。不過話說回來,於建去殖民地沒準真能吃開,他是天生的師爺,到時候找棵大樹一傍,照樣吃喝不愁。王權就不一定了,離開慶陽,他連北都找不着。


我回到富豪賓館時,服務台說有位姓孟的小姐找過自己。幸虧剛來時我多了個心眼,告訴過服務台只要是有女士找自己一律說,方先生還沒來。想起孟殊,我總有些追悔莫及。聽周胖子說,山西三百塊就能破個雛兒,自己居然在慶陽花了上千元。

隨着年齡的增長,我發現自己對女人逐漸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曾一度對女人們呵護有加的方路,除了臉上殘存的微笑外,只能在記憶中追尋對她們的好感。

我躺在床上,力圖把曾與自己共赴巫山的女人們,從頭到尾數一遍,較了半天勁卻數不清楚,。不是把幾個人攢成一個,就是顛倒了前後順序。現在連自己的記憶都靠不住了。有時我竟擔心,孟殊現在來敲門,自己卻認不得她了,如阿秀認不出我一樣。

越是搞不清的事越想弄明白。我坐在床上,撕了些紙片,把每個女人的特徵都寫在紙片上。一直干到半夜,還是有幾個對不上號兒。我最終不得不放棄。時間象蛀蟲,它吞噬着人們的肌體和記憶。我一直認為人是可以在記憶中活着的,活得有血有肉,活得令人悲哀、痛苦、思念、悵然。而一旦回到現實,就全都乏味得想一腳踢開。現在倒好,我都想給自己一腳了。也許再過若干年,我們會老得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那時什麼初戀情人,什麼海誓山盟,全是扯淡!我越琢磨越沒意思。張東有理想,挑戰生活,老想洞悉人生,其實不過是溫飽思淫慾;徐光有理想,熱愛妻兒,一心奔小康,無非是地主情懷。我方路從小和徐光一起長大,怎麼就沒弄個理想玩玩兒?現在眼看三張的人了,照樣活得不明白。

第二天,我是在王權公司二樓的臥室里見到他的。女秘書永遠是面如美玉,笑容燦爛。我突然明白她原來就是未來世界的品種。

王權斜臥在床上,滿臉黑鬍子茬兒,頭上還居然戴了個白帽子。"你--你出事啦?"我不敢想象有人會把王大公子打成這樣。

"沒事,沒事。"王權精神倒是挺足。"昨天在婁底與人打了一架。他們跑不了。我老爸在婁底公安局有不少熟人。昨天我找過他們了,現在正等信呢。不扒他們層皮才怪?"王權說着,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欠身起來點煙。

"沒事就好,您得多將養幾天。"我心裡憤恨,為什麼那群俠客義士不把他打死?

"謝謝,啊對了,聽說你們的質檢合格啦?"

"還不是您關照?"我的手輕輕捏了下支票夾。"昨天找過您,徐先生把情況告訴您了吧?"

王權嘿嘿一笑。"他說,您非常明白事理。這點我相信。"

"匯票已經到了。"我拿出支票夾放到桌上。"我會遵守咱們之間的協議。另一部分現金,公司告訴我也匯出來了。只要匯票到手,就會給您送來。"

王權拿起支票夾在手中掂了掂。幸虧不是現金,不然王公子的嬌嫩身子骨還真掂不動。"你今天要是沒事就去指揮部吧。於建會給他們去電話的。"他輕輕摸了下頭上的紗布,稍微鼓起的地方正往外滲血。

我一分鐘也沒耽擱,慶陽!最好趕緊離開。來到指揮部,財務科長看見我,屁都沒放一個,便命令手下的出納,跟我去辦匯票。看着銀行的辦事員有條不紊地為自己辦錢,我的心都快跳成一個響了。我發誓,盡一切可能在今天離開慶陽。等匯票時,我又給於建打電話,希望他把說好的發票準備好。

拿到匯票,我又馬不停蹄地跑到附近的郵局取現金。郵局的人數現金時,直用眼角掃我。而我則望着那一本本鈔票犯呆。最大的願望是把錢全都帶走,一分也不給王權留。咱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多現金,在一大堆鈔票面前,任何人都會不自覺地紅眼,喘氣,咽唾沫。

為預防萬一,我沒出郵局便將錢又存在郵政儲蓄的櫃檯。王權的存給王權,自己的留給自己。郵政儲蓄全國聯網,回北京也不愁沒錢花。

一切就緒,我回賓館把房間退了。

臨出門時,我站在門口竟有些留戀起來。上次也是住這間套房,我還能清楚地在陽台上看見,孟殊第一次進來時驚羨的表情。奢華的空間裡有小奸商初次成功的欣喜,有一條手鍊換走的湖南姑娘的貞操。將來這房間裡還會住很多人,發生很多故事。但我斷定再不會有一個叫方路的傢伙來了。


我從郵局出來時就發現有人跟着自己。不用問肯定是王權、於建安排的小嘍羅。我坐車來到王權的公司,他們倆都在會客室等我。"你的匯票辦完啦?"於建問。

"辦完了。"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我想坐今天晚上的車回長沙。"

"那---那----"於建驚異地望着兩手空空的我,不知該說什麼。王權立着眼,傷口還在滲血。

我笑着從包里拿出存摺。"錢都在這兒,是用您的名字,密碼四八四八。我的發票呢?"

王權他們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於建把發票遞給我。"方先生想得太周到了。"

我很不屑地瞧瞧於建,終於玩兒了他一回,"大家都保險。"

"是,方先生,你要記住,你和我們本不相識,雙方合作愉快,指揮部連質保金都沒扣你的。所以,從此以後我們還是不認識。"王權站在我面前,細脖子楞長,青筋一條條寫樹葉紋路般鋪在他皮膚上。

"我明白。現在我就不認識你了。"我說完扭臉便走。

我在火車上依然覺得有人在跟蹤自己,到了長沙跟蹤者才失去蹤跡。於建是猴子成精,他們生怕我在匯票里搗鬼。確信無誤了才放過我。

我本想找徐總道個別,但想起徐總來就渾身刺癢,念頭一閃也就算了,至於孟殊,我盼着她儘快把自己忘掉,自然更不敢去招惹。離開北京又有十幾天了,這回咱再不是窮光蛋了,李麗也在公司等着給我發獎金呢。

如果說頭次來慶陽時還多少有點新奇,這次卻是無聊而無奈。我似乎找到了人性中更深一層的東西,感覺到了卻又抓不住。本不想思考什麼玄虛的玩意兒,可一個人獨處,又該幹什麼呢?沒勁!太沒勁!滿腦子狗屎,一肚子屁!張東說:貴人是大盜,而今貴人滿街走;娼婦是禍水,如今禍水四處流。那我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

舷窗下的峰巒,越來越小,越來越迷茫,越來越不為人知。


二十三


我乘坐的班機好不容易才在天津機場降落。機上的旅客本來都慌了,空姐再三解釋仍有幾位女士哭了起來。所有人都面如死灰,跟死了孩子似的。

據說北京下大雪,機場落不下來。飛機盤旋許久還是落到天津。機場為我們準備了大巴,可高速公路也關閉了。司機只得繞走楊村老路。一百多公里竟開了四個多小時。

窗外大雪迷濛,銀花翻飛。雪花劈里曝露地往窗玻璃上撞。能見度至多不過五米,我最少有十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了。更令人擔心的是天氣一點兒好轉的意思都沒有,直到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三環路,依然是漫天飄雪,遍地白沙。民航大巴的司機都快煩死了,車到西單就說什麼也不動地方,並聲嘶力竭地請車上的大爺們下車。本來從天津一起出來四輛車,現在那三輛根本不知去向了。

我在飛機上就知道今天沒善茬兒,到西單後就拎着背包坐地鐵,從地鐵口出來就真壞菜了。天黑路滑,平時伸手能停三、四輛夏利。今天倒好,出租車司機都成了爺兒。我一路伸手一路走。後來凍得青鼻涕出來都感覺不到了,也沒一輛車搭理我。

玉皇大帝這兩年棉花收成好,倉庫裝不下,便向下界敞開了撒。這一來便苦了我老人家。雪根本沒停的意思,而我已於漫天白雪中苦苦走了兩個小時。去湖南就沒帶什麼衣服,現在凍得咱牙齒"噠噠噠"地響。雪太大,飯館都關門了。

實在沒招兒了,我只好給李麗打電話,希望經理弄輛車來救救星達副經理。李麗自然一口答應。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車等來了。李麗從車窗里探出頭。"上來呀!"

我拍拍臉,反映遲鈍,思想都快凍木了。上車後我沒心思理她,只是抱着肩膀一個勁哆嗦。小時候老希望下雪,在曠野上漫天飛舞的雪花奔跑的確是件愜意的事,哪怕摔一身爛泥,哪怕凍一手皴。長大成人,下點雪都受不了?退化啦!李麗開車時一直抿着嘴笑,她也顧不上說話。

到了李麗家我才暖和過來。可依然端着熱茶靠着暖氣翻白眼兒。"瞧您的狼狽相兒,要是孟家小姐看到你這幅德行,還會喜歡你?"

我本來不哆嗦了,這回大大地哆嗦了一下。是不是李麗也會派人跟蹤我?倒不是擔心孟殊的事敗露,關鍵是提成比例問題讓我擔驚受怕。"您?您怎麼知道的?"

"你太過分了,把人家小姑娘騙得好苦,都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了。"李麗想笑,又不得不憋着。

"怎麼會?"我十分不解,自己根本就沒給孟殊留給地址、電話之類的東西。

"我也特奇怪,你出去泡妞,為什麼留我辦公室的電話?"李麗再也憋不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來。

我坐進沙發里發愣,真是糊塗了。

"哈哈,不逗了,算了,算了。"李麗按着肚子也坐下來。"你是不是跟人家說過公司的名字?"

"好象---"我的確記不住。

"人家是打114查的。"李麗不笑了。

"你怎麼說?"

"我說公司里根本就沒方路這號兒人。"

我真想過去抱抱她。"經理,讓我怎麼謝你?領導!就是領導。"

"領導是給你擋小姐架的?"李麗的臉突然沉下來。"跑歌廳,泡小姐!你也不怕鬧出點事來。"

雖然李麗怒氣不小,可我的威脅卻解除了,由衷地高興。李麗錯把孟殊當成歌廳小姐。"就去過兩次,還是上回去的。"

"慶陽那麼亂!你不知深淺的亂跑,鬧出點事來怎麼辦?我找個副經理不容易,監獄不是你去的地方。"


"不會,是湖南那幫兔崽子帶我去的,不去不行。三年!你以為我不怕?"我又去找熱水,剛才太緊張,口渴得厲害。

"希望如此。"李麗站起來,很誇張地伸個懶腰。"董事會批准了你的計劃書。這些天,我已經按計劃將經營部門都重新組合了。現在就等方總回來主持大局呢。"

"哈!罵我?"我打了個哈欠。李麗這個工作狂,跟上了發條的老母雞似的,北京都不夠她折騰的了。


我和劉萍在一起時就養成個壞毛病,做完愛必須得抽支煙緩緩勁兒。與劉萍做完愛抽煙是為了更好地回味銷魂一刻的精彩,與別人卻只是為了休息。和李麗做愛的感覺太過平淡,平淡的象她筆管兒似的的身材。李麗雖然也知道哼哼,卻總是圓睜着眼,還沒有孟殊那個處女投入。如果她不是自己老闆的話,我是不會第二次臨幸次女的。自己也快三十的人了,在女人方面也該有所選擇,不能不分豬狗,見了母的就上。

"我想,從明天開始咱們該恢復正常的工作關係了。"抽完煙,我把煙屁捻滅時,背對着她說。

"什麼意思?我老啦?"李麗一把將我揪過去,眉毛皺成一堆兒。

"你正當年,風華正茂,韻味無限。咱們倆一塊出門,人家肯定認為我比你大。"我下意識地摸摸眼角,最近可能是用心過度,眼皮底下的小碎紋更重了。"我是說,如果你不是我的上司,那當然求之不得。可我現在的感覺就跟傍款姐似的。"我真佩服自己,說瞎話的本事到家了。其實人生下來就會說瞎話,一個人智商水平的高低就取決於他說瞎話的可信度。

"哎呦!沒看出,你還大男子主義哪?"

"根本挨不上。除非有朝一日咱們解除工作關係,否則--"我不說了。

"否則你老覺着心裡不塌實,對不對?"李麗拉着被子坐起來。"不會是給跳槽找藉口吧?"

"我就那麼俗?"我一本正經,象站在台上做英模報告。"你說得也對,正因為有這層關係,就是幹得再出色,你也不會認為是我個人的能力,我自己心裡也不舒服。"

李麗手揪着被子,目光朦朧,游移不定,她許久沒再說話。

"方路,其實你還是挺有男人魅力的。坑你的女人是瞎了眼。"她扭過臉,一絲悲哀的苦笑急速地在臉上滑過。"可我不愛你,也不會愛任何人。"

我不置可否地望着她,經理在給自己找台階吧。

"真的。我愛不了任何男人。已經快十年了,我看見男人就噁心,就討厭。特別是在床上時。"李麗說得非常真切。

"變態!"我脫口而出,身邊這個女人是不是同性戀?

"我不是同性戀。"李麗被我驚恐的樣子逗笑了,緊接着她又很無奈地幽幽長出了口氣,稜角分明的面孔越來越蒼白。"據說有白分之十的女人天生性冷淡。我可能就是,特沒勁。男女之事對我來說只不過是證明,證明自己應該是個女人。"

"不行,你得去醫院,總得有原因吧?"我象那回陽痿時,小姐開導自己時那樣開導着李麗。

"哈哈!"李麗望着屋頂,乾笑數聲,她的眼睛好象睜不開,一陣陣兒往上翻,面色由白轉紅,隱約的居然現出幾分紫色。她突然咬着牙躥起來,掄開胳膊劈頭蓋臉朝我打,我尚未反映,頭上便被打了好幾巴掌,眼眶火燒火燎的疼。我一隻手擋着臉,另一隻手拼命把她推開。"你瘋啦?"李麗被推到床角,傻子似的看着我。突然捂着臉"嗚嗚"哭了,淚水順着指逢擠出來。她肩膀聳動,頭髮凌亂,象個小姑娘哭起來沒完。

好久,她嘴裡才不抽抽兒了。"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沒事,無所謂!"我這才把胳膊放下,手一胡嚕才發現小臂已經讓李麗的指甲劃破了幾道子,趕緊把胳膊藏起來。

"對不起,唉!"她可算出了口氣,臉色也緩和下來。李麗象癱了似的倒在床上,目光又望向屋頂,似沉思也象回憶。"大學實習時,我到了家國營工廠。那時思想太簡單,廠子要我,沒多想就答應了,關係也調了進來。其實一個月就七十多塊,可不久破廠子居然要倒閉,上頭不得不跟香港合資。香港人來了就裁員,誰都想保住飯碗,沒轍,我就跟老闆那個了。"也許是年代太久遠,也許是剛剛發泄完。李麗說得很平淡,似乎沒什麼感覺。"他六十歲,我二十四歲,貞潔給了個快死的糟老頭子。你說噁心不噁心?現在想起來都打機靈兒。"

我無所謂地點點頭,又是件無聊的事。

"十年了,你說我看見男人能不煩嗎?誰都一樣。現在我連自己都討厭了。"

"將來呢?總不能老當女強人吧?結婚生個孩子沒準就好了,"我張着嘴,用舌頭把'吸陽補陰'四個字卷了回去。抬頭看看鐘,深夜兩點了,不知雪停沒有。

"誰知道?"李麗將被子蓋好。"是該保持工作關係了,你知道我的事太多!"說完,她把半張臉也鑽進被子,睡了。

瞧着李麗閉目擰眉,面掛珠霜的痛苦睡相兒,我不禁默思良久。

李麗,一位令人敬畏的女強人,一個令賊心動的女富翁,居然也認為自己是棵苦菜花!真不知道慶陽的小姐們該着幾個死?她們只記得處女膜被半死的老港客搞破了,卻閉口不談她們從老港客兜里弄來發跡的資本。人哪!永遠只記得自己吃虧的事,至於占便宜自然是再應該不過的。正如自己,每次想起劉萍和周玉玲來,第一印象就是這兩個女人合夥把自己毀了。可她們當年對自己的溫柔、體貼、呵護卻總也想不起來。基督教的原罪論認為:人生下來就是罪孽深重的,所以生活的意義便是承受苦難。而我卻想說:人生下來就是想占別人便宜,所以註定吃虧的時候多。


我平躺在床上,四下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想着無聊的事,想着無聊的人,思緒也逐漸與周圍的黑色溶為一體。睡去了。睡着,在一個風雪之夜,在一所空洞而華麗的大屋裡,在一張並不熟悉的床上。原始的睡眠,無夢的睡眠,毫無倦意的睡眠!


走進星達公司時,幾乎每個人都在和自己打招呼,想起剛來那陣子真是天壤之別。"這幫碎催!"我臉上堆着笑,暗地裡拿中指一個勁兒地指他們。

上午我給經營一部、二部都開了經營會議,主要是聽取大家的意見。張東曾經告戒我,還不明白的時候,千萬別多說話。會議結束,我把大家的發言總結在一處,立刻產生了新的思路。看來當領導並不難。

午飯後我百無聊賴,與徐光通電話,得知張東又遠行了。不久,周胖子圓圓的腦袋探進來,他沖我又吐舌頭又眨眼。"方總,我能進來嗎?"

我讓他逗得直哼哼,李麗昨天就告訴我,周胖子今天上午去天津送客戶。"您愛進來不進來,誰敢管你?"

"我--"周胖子搓着手,顛顛顛地跑進來,他哈着腰,滿臉堆歡,連鼻子上都快樂出折兒來了。"聽說您在湖南大功告成啦?本來應該去接您。有點公事,忘了向您請假。"

我不動聲色,想看他還有什麼新鮮的。"你剛從天津回來?"

"一聽就是領導,怪不得您能當經理呢。日理萬機,還能記住每個部下的去向,瞅瞅,瞅瞅!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歐!"他學着廣告片裡的小姐模樣,端肩探頭,象只大蛤蟆。

"你累不累?中午吃頂着啦?"我儘量繃着苦瓜臉,讓他把獨角戲唱到底。

"不累,在您面前,一天當一萬天使。唉!我以前不知道您能做副經理,咱的眼睛看人低唄。要是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千萬得給我留條生路。早知道尿炕,我肯定睡篩子。其實我早就曉得方總的能力,人中之什麼來着?不就是沒機遇嗎?這回你狗東西可算抄上了,你他媽----"他居然指着我鼻子罵痛罵起來。

"沒完啦你?貧!北京第一大貧蛋。三十的老爺們娶不着媳婦,活該!"我真想找個塞子給他嘴堵上。

"誰說的?誰再說娶不着媳婦我跟他急。"周胖子終於恢復常態。"哥哥我月底就結婚啦。"

"嘿!"我蹦起來。"真的?"

"蒙你我是地上爬的。"

"屎盆子裝肉餡,想成葷?"我不信,周胖子的嘴!

"不結成嗎?"他一屁股擠進我的座位里,椅子給他壓得"吱扭吱扭"亂叫喚。"不結怎麼辦?"

"哈哈哈---"我指着他的鼻子樂起來。"訛上了吧?誰讓你不干好事?"

"行家。早說你狗東西就好這一口。呸!"周胖子罵過之後,突然又蔫了。"操,人家把事兒告訴我時,哥們兒都嚇尿褲子了。"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扶着腰直咳嗽,鼻涕都噴出去了。"早晚你這孫子得死在嘴上。"

周胖子隔棱着眼,沒說話。他趴在桌子上,下巴頂在桌面,拿支圓珠筆在玻璃板上轉着玩。

"瞅你還挺苦惱?"

"哪是結婚!是結他媽錢哪!得十好幾萬!"他怒氣沖沖敲着桌子。"太貴!還不如去四川買個媳婦呢,又漂亮又便宜。"

我罵了聲"操蛋"就不再理他,周胖子的狗屁煩惱是自己找的。現在我的當務之急是如何開口向李麗要提成獎。

月底佳期,周胖子果然結婚了,婚禮擺了二十桌。瞧着他摟着新娘子酒到杯乾,喜不自禁的樣子,我真是難以想象,曾幾何時他還為結婚的開銷愁眉苦臉,甚至想到四川買個老婆。我是代表星達公司領導去的,咱的副經理越當越是那麼回事,參加的幾次談判都馬到成功了,公司業績蒸蒸日上,連禿老闆見咱都不得不咬牙根叫聲"方經理"。我打電話對徐光說過:"哥們兒原來是做經理的料!"


北京今年的雪太招人煩,隔三岔五地下。人們已經不再議論今天某某在街上摔了狗吃屎,因為大家都摔過了。進辦公室,屁股上沾着泥進來是件很平常的事。出於愛護部下的考慮,我把他們都派到外地去催款。公司除了前台小姐就沒幾個人了。瑞雪飄飄,閒暇無事,我又想起徐光、張東二廝。

徐光打車到公司找我,身邊還放着個包裝華麗的長方盒子。

"你沒去外地要帳?"我鑽車裡就問。

"我們是跨國企業,名牌產品,不給錢誰別想拉貨。哪跟你們似的,小作坊!求爺爺告奶奶,還得看人家臉色。"徐光在職位上沒法和我比,就拿公司壓我。

"我要是有你們那麼多廣告費,八達嶺也能買下來。今年你們公司在中國還賠錢呢吧?"

"小日本的錢也不是好來的!在北京扔點兒不好?"徐光掙日本人的高薪,卻從來沒說過主子一句好話。

"你要是再弄個日本二奶就更賺大發了。"我大笑着給他一拳。"你通知張東了嗎?"

"告訴他了。於先生前天才回來。"

"你買的?"我指指他旁邊的盒子。"酒?"

"法國干紅。美極啦,妙極啦,真是OK頂呱呱。"徐光突然高興得唱起來。

"吃了蜜蜂屎啦?臭美什麼?"

"我媳婦下周預產期了。醫院託了個人,超出個大兒子!"徐光掂着酒盒,喜形於色,似乎兒子僅僅是B超超出來的。

臭美!我心裡哼一聲,將來二十億人,全他媽找不到工作。兒子管什麼用?

兩月未見,張東居然留起了鬍子。濃密,略微有些捲曲的短鬚緊緊貼在臉上,黑漆漆的,乍一看就象個中亞流浪漢。看見我們站在門口,他高興得咧嘴一樂,唇上的短髭立刻翹起來。


"幹嘛呀?怎麼不跟藝術家似的留個尾巴?玩兒酷?"我覺得張東的鬍子太凌亂,顯然沒好好收拾過。

"路上懶得刮。"張東把我們讓進來。

"武夷山怎麼樣?沒碰上和尚、老道?"徐光把酒蹲在桌上。

"碰社會老道他媽了。"張東把酒掂在掌心看。"法國的?什麼酒?"

"好酒!弄點菜。"

張東神秘地望望窗外肆意的飛雪,忽然很有些自得地笑起來。窗外本是樓頂的一部分,後來在鐵架子上加個石棉瓦的蓋,儼然是座簡易大陽台。從樓下鑽上來不少乾枯的爬山虎的枝子,爛葉昏黃,於風雪中搖曳,寂寥落破,偶爾一片葉子隨風而起,在天上飄着,許久不落。

張東把一個小方桌搬到簡易陽台上,"凍豬肉哪?"我們跟在後面大聲叫。出來後才發現陽台靠屋的牆上掛滿了鬼臉、根雕之類的飾物,造型隱約象個大盾牌。窗下的地面居然還鋪了塊地毯。張東把小方桌放在地毯上。"夏天我就在這兒一個人喝酒。"他又讓徐光從屋裡找來三個棉墊,自己跑回廚房,端來個盛滿水的鐵鍋。我和徐光呆呆站着,不知他要幹什麼。張東又麻利地從屋裡牆角大堆小堆的破爛里翻出個銅炭盆,弄了袋木炭丟在方桌上。

"你要幹嘛?"徐光終於忍不住地問。

"點上火,然後把鐵鍋坐上。"張東說完又進廚房了。

徐光找來報紙把炭盆點着,寒氣襲人的陽台立刻有了絲暖意。"這麼涮羊肉也太費勁,土!"我守在炭盆坐到棉墊上,炭火烤着,居然挺舒服。

"他邪招兒多。"徐光也坐下,拿張報紙輕輕地扇火。

幾米外的地方就是鋪了層白雪的樓頂,再遠處有無數的建築於迷濛中逐漸遠去。我臨危樓而遠眺,天地間蒼茫無際,銀白無邊。碎雪敲面,溫柔而淒冷的感覺讓人有種淡淡的惆悵。世間一色,只有樓下那拇指大小的行人是暗色調的,只有人們走過的路是灰黃而骯髒的。我在南方見過人們用炭盆取暖,南方陰冷,卻很少下雪,守着炭盆燙酒觀雪可能真是古人的感受。

張東又端着幾個大盤子出來。

"白菜、蘿蔔、木耳,"他跟店小二似的念叨,"這盤蓮子是我從南方帶回來的,今兒咱們嘗嘗。"

"全素!"我說。

"白水煮,就放點鹽。"張東點點頭,"原汁原味的東西才好吃。"說着他便把盤子裡的東西統統倒進鍋里。

雪不大,但起了風。偶爾幾片雪花刮到鍋里,沸水翻滾依舊,雪花卻"刷"的就不見了。遠處巨大而層層疊疊的建築朦朧、冰冷,如童話中巫師的堡壘。我們三個小口抿着酒,誰也懶得張口。炭火忽明忽暗,偶爾還發出幾下"啪啪"聲。我們的臉也被炭火映得一半紅一半灰,眼前被自己嘴裡呼出的白氣罩着。鍋里沸水的熱氣被涼風吹散。不知誰忽然嘆了口氣,緊接着我們受了傳染似的又同時嘆了口氣,口中的哈氣與水汽混於一處。幾顆水珠終於從頂棚落下來,掉到鍋里,旋即又揮發了。

"不知道等我們老了,能否還坐在這兒,賞雪,飲酒,瞎聊。"張東自嘲地笑笑,"挺沒勁的啊!"

"偷得浮生半日閒。"徐光興致頗高地把杯子放在炭盆邊烤。"你真操心。嘗嘗溫紅酒是什麼味。"

"哼。"張東站起來,背着手來到樓頂邊緣,沒一會兒,樓頂上的一串腳印又蓋上了層薄雪。

"危樓,夜色,雪花,

炭火,青蔬,獨家,

網絡,手機,天下,

夕陽西下

斷腸人問

何處是天涯?"

張東幾乎是在向樓下喊,而風聲中,那喊聲卻微弱得可笑。

"那你有什麼辦法?"張東重新坐下時,我對他說:"世道就是這樣。"

"別發什麼幽思啦。"徐光不住地給我們滿酒,快當爹的人往往容易興奮,"你們以後都有什麼打算?"

"我要再當幾個月副總,等錢攢夠了,咱也辦個公司。"我也很興奮,炭火烤得臉都有點發漲。

"野心不小!"徐光吃驚地端起杯子,"都想開公司過老闆癮啦?一年的工夫你能攢多少錢?"

"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你呢?"

徐光還是不信,看我沒有再解釋的意思才搖搖頭。"我本來想考MBA,現在咱快當爹啦,當務之急是先學學怎麼當好爹。嘿!愣超出個兒子!"徐光象摸了寶,興奮得兩手亂搓,臉上的表情如鍋里的開水一樣活躍。

此時,我和徐光一起望向張東,他已經從剛才的曠古暇思中擺脫出來。"你們還都挺有追求的。"

"罵我們吶?"我說。

"不是。我是說現在你現實了。"他喝口酒。"我打算好了,用網絡掙錢。"

"您不是已經用網絡玩股票了嗎?聽說最近股市升得很快,發了吧?"徐光把沖外的一半身體轉過來烤。

"不能算,太初級了。網絡是經濟發展的趨勢,早一天覺悟就多一天機會,必須得學會適應它,利用它。我準備申請個網址,自己設計個人網站。"

"幹嘛?"我和徐光不約而同地問。

"如果網站設計得好,訪問的人就多,肯定是個很大的市場。美國有不少公司都是這樣發家的。第一步我想先弄個撰稿網站,替別人寫稿子。"

"有戲嗎?"這事太沒譜了。我剛學會在電腦上拱豬,張東說要設網站的事,咱甚至還不能理解。

"我琢磨的事還能沒戲?"張東信心十足,"有不少人需要這種服務。在網上找人寫,又不存在自尊問題。怎麼付款還沒想好。"

"你水平夠嗎?黑客厲害,想毀你就能毀。"徐光多少明白些。


家玩兒五年電腦了,機子已玩毀了兩台。黑客!哈---"張東開心一笑。"偷雞摸狗!咱都干膩了。"
"我在
"那你以後不出去旅遊啦?天天守着電腦?"徐光望一眼我,白看,我毫無表示。

"手機也能上網啦,咱有筆記本,走到哪兒能玩兒到哪兒。"張東伸直胳膊躺在地毯上,"阻擋不了的東西就得順應它,駕馭它,否則就會被淘汰。"

我們不再說什麼,盆中的木炭已添了層白邊。雪快停了,風卻越來越大。張東起身去添炭,他一臉墨黑的虬髯在素裹的世界裡分外醒目。我無可奈何於自己的無知,但張東腦子裡的東西雜得超乎想象。這傢伙一會兒吟詩作賦,懷古幽思,一會兒又現代得令人難以接受。真不是個東西,也許他將來精神分裂了也不一定。天才和精神病往往極難區分。有時我想,張東就是《飄》裡面的瑞德,能看透時世,並且及時抓得住萬變間的一瞬。可再細想想又不對,瑞德放浪形骸,生性風流。張東倒象個居士,女人從不是他嘴裡的話題。這點瑞德和自己十分相似,要是把自己的艷遇和張東的才情並在一處肯定比瑞德強。如果有這麼個人,我願意給他牽馬墜蹬。


二十四


春節放假的幾天,我一直窩在家裡,哪兒也沒敢去。記得上回在外面過春節的時候,正和劉萍打得火熱,連年夜飯吃着都不香。

四、五年來,我的變化僅僅是鬍子越長越密,而世道真如射月之箭,一日千里。就象百十年來的中國社會,人們的服飾變了,髮型變了,觀念變了,連走路的姿勢都不那麼規矩了。我們自嘲為吃的國度,可如今的孩子愛吃洋快餐,口味早晚得西化。中國人的保留項目似乎只有漢字和春節。漢字的事咱說不清楚,春節卻遲早得退化成普通的星期天。炮仗被禁放,鎮不住邪,將來的妖魔鬼怪肯定多如牛毛。

幾天的假日就在吃吃喝喝,迎來送往和清脆的麻將聲中揮霍掉了。再到公司時,瞧見周胖子就想起汆白肉,李麗的褐色長裙自然令我想到廣味香腸,前台小姐精瘦的毛衣袖子裡沒準包着只火腿。

"最近做新建項目的活兒,一定得多加小心,風聲太緊。"有回同客戶談判完畢,李麗在車上對我說。最近李經理同常務副經理的距離保持得不錯,每回開車出去都帶着司機,除了開例會時偶爾輕瞟幾眼外,連我自己都看不出一點不正常來,公司里也沒聽到什麼風言風語。

"咱們公司業績好不容易才混到現在的規模,您怕錢扎手?"我不解地望着她,頭一回搞不懂女人的心思。

"最近國內的基建項目出的事故太多,影響特臭。國務院都快急紅眼了,聽說近期要抓幾個大魚。咱們不能往槍口上撞。"李麗把手裡的報紙給我看,似乎登着嚴懲什麼的。"電視裡也天天說。"

"嗨!天塌下來有兩米多高的撐着,輪到誰也輪不上咱們。最起碼也有禿子為我們頂着呢。你不是說星達的產品沒出過事嗎?"我根本沒當回事兒。人要是有了幾個錢,總怕大風颳了去。

"小心沒大錯。新上來的總理早就散過口風,他上台就要準備幾百口棺材,專抓局級以上的幹部。"

"哈哈,咱們能接觸到幾個局級以上的幹部?一陣風而已。人家打游擊的時候就開始整風,每隔幾年保證鬧騰一回。結果怎麼樣?殺了一個劉青山,而今遍地是張子善。中國人,只要刀不架在脖子上,滿腦子都是吃喝嫖賭,不貪才怪,什麼大陸、台灣全一個德行。殺幾個人不管用。"我振振有辭,鬼才信邪呢!

"呵!你思想問題不小哇?"李麗的嘴鴨子一樣向前噘了老長,跟頭回見我似的,動作誇張地上下打量。"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激進分子哪?跟跑出去那幫傢伙有關係沒有?"

"別把我跟那伙人扯到一塊兒。什麼東西,四、六不分!哎,你看他們象五四時期的自由戰士嗎?絕對譁眾取寵,別有居心。咱擁護黨的領導。"瞧見李麗又撇了下嘴,我接着解釋道:"發展中國家有幾個不腐敗的?越窮越腐敗,跟實行什麼制度沒關係。咱們都希望國家穩定,誰當頭兒你不得踏踏實實過日子?只有咱們黨才有這個能力。弄得跟蘇聯似的有什麼好?誰遭殃?還不是咱老百姓?瞧現在俄羅斯除了原子彈還有個屁!活該!讓他們鬧騰!千萬不能信美國人的,全是耍嘴皮子,有幾個白求恩?所以,哈哈---"我自嘲地一笑,"咱個人認為,在不影響穩定大局的前提下,個別貪污、腐敗的現象還是可以接受的。"

"嘿!幾年教育沒白費!"李麗竟被我的胡拼八湊的理論逗樂了。她捂着嘴,眼睛彎成一輪月牙兒。

"其實腐敗不腐敗,跟咱們這種小公司有多大關係----"剛說完這句話,我就意識到自己錯了。誰說沒關係?如果不是王大公子鼎力相助,慶陽工程的定單是天上掉下來的?自己的存款又是李麗白送的?如此看來,腐敗現象並不見得是壞事,至少對我和星達公司來說好處還是大大的。我甚至設想過,如果腐敗範圍能夠再擴大一些,使社會中大多數人都能從中撈到些好處,那麼這種現象也許就成為社會文化的一部分而堂而皇之地存在了。這麼看,高喊反腐倡廉的決非品德無暇者,更多的原因是社會變型中為時代所擯棄的一部分未得利益者,他們不是深惡現象醜惡,道德淪喪,而是紅眼病大發。如果他們有受賄的機會,肯定會美得屁顛屁顛的巴不得。可惜他們又沒這個本事,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欲欲,自然紅眼於人了。


"不管怎麼說,新建項目的回扣暫停。"李麗並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好,那你看是不是先把精力放在外企上?"我不能再爭下去,前面的司機正拿鬥雞眼兒斜我們呢。


當天回到家時,老媽扔過給我一個包裹。她最近覺得兒子實在辛苦,逢人便夸:"小路這回可出息啦!"弄得四鄰見着我都直歪脖。咱自然明白,在鄰居眼裡咱不過是小人得志。

我把包裹拿回屋,大信封上沒寫寄信人的地址,摸着裡面應該是本書。我端詳了一支煙的工夫,也沒認出信封上的筆跡。

信封里真是本小說,《陰陽人生》。有點兒意思,不知哪個狗屁作家瞎編本書沒人買,竟然白送還搭郵費!當我看到作者姓名一行時,象被蠍子蟄了似的,差點把書扔在地上。

"劉萍!"僅僅兩個字就讓我渾身哆嗦成一團。她,她居然寫了本書,還寄給自己!我把自己關進房間,迫不及待地在信封里亂翻起來,可摸來摸去,只有一本書。我把書在手裡托着,心裡一陣陣發緊。

書捧在手裡很輕,不過百十頁。我拿着它在屋裡轉悠半天才鼓起勇氣讀。這本小說肯定與自己多少有些關聯。看看別人如何演繹自己,是件刺激而令人不忍的事。

早在四川與劉萍相處的時候,就見識過她不俗的才情。為此咱還自卑過,在監獄裡我拼命讀書,也多少是心中的不忿使然。沒想到劉萍還會寫小說。我躺在床上,一晚上就把書讀完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廁所都不願意去。時間太久了,很多早已淡漠的東西又被那些文字攪起來。文字這東西,拆開來看來毫無意義,而一旦被魔法廣大的人施了妖術聚集在一處,便會令人百爪撓心,萬般寂寥。被人看透隱私而付諸文字,往往讓當事者有種生不如去的虛幻感。

我躲在被窩裡,捧着小冊子身上一陣發冷一陣熱。不清楚自己在琢磨什麼,反正肚子裡全是氣體腦袋裡空空如也。我忍不住又把小冊子翻開來讀,讀着,脈搏似乎與文字的間隔同步了,心境如皓月般寧靜。小說肯定是劉萍寫的,字裡行間能看出種作者無法抑制的衝動,她在寫自己,寫自己與一個男人共同演繹的故事,寫自己的情感和心路。小說從江油邂逅寫到我出獄後最終拒絕劉萍。雖然只有十來萬字,但那傾注了所有感情的文字如行雲流水,一瀉而出。更讓人動心的是我看到了故事的另一面。

"他上車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和當地人不一樣。自若的氣質證明他來自大城市,而他坐到我身邊時臉上的微笑有種天然的魔力吸引着我,在那一刻我幾乎有些迷幻般的幻夢感----他望向窗外的目光是迷茫的,我分明在那目光里找到股天然而不可抗拒的東西,男人的野性,男人的欲望,男人對外在無法掩飾的征服渴求---"

"很遠我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門口踱來踱去。肯定是他,而我卻沒有勇氣走過去,一種軍人妻子的無奈讓我的心疼,疼得象被人用力捏着,疼得沒着沒落兒。也許我會永遠沉浸在這痛楚里無法自拔----我又看到他一個人在街上走,奇怪的是他路過我的門口時,直着眼毫無表示。這是第幾晚了?不一會兒我便發現他肯定是喝醉了,路過牆角時不得不用手撐着。他在走過阿三宿舍門口不小心撞倒了木料堆,他想去收拾,卻沒拿到,又把剩下的木料碰倒,正好砸着阿三的腳上。阿三這個渾人自然不會放過他,我得過去了----"

我想得頭疼,也記不起當時的細節。女人的思路的確比男人縝密。

"我對老公的感情越來越淡,每次通電話時都恨不得他趕緊把電話掛掉。可他卻非常不知趣地和我聊部隊上的一些瑣事。那些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半年來每次通電話,不是問他老爹就是問他的寶貝閨女,而我不過是個傳話筒----其實老公也說不上有什麼不好,當初嫁給他時金礦還沒開張。後來開金礦還用了我從娘家帶來的錢。從海南回來,小叔子們和公公都認準了我是奔錢來的,我在他們眼裡永遠是外人----"

"他今天表現出濃重的孩子氣,看着他一臉窘迫的樣子我險些笑出來。當然我不能笑,讓他自卑些好,否則他會永遠無知下去----"

劉萍的小說更象自傳體日記,除了人名是假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女性豐富逼真的內心感覺象條綿綿的小溪,清澈、幽長,風光無限。連自以為了解女人的我,很多細膩的東西也是初次接觸。

"他與眾不同,他有着常人無可企及的精力,他狂野的愛撫使我似乎有回覆了青春,極度的感覺,極度的愛!在那一時刻,我的心幾乎都停止了跳動,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忽然顯現,如閃電,如冬日的陽光,如生活在星河下麻木的人們,在暮年才發現星光如此璀璨、迷人----"

"我惱羞成怒的在電話里和老公幾乎吵了起來,有種很荒唐的感覺,可能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吵嘴了。他突然決定改變行期,打亂了我們去西安旅行的計劃。憤怒搞得我一整天都心緒不寧,在意識深處他再不是生命中的另一半,而是生活的多餘,狠不得他坐的飛機掉下來。女人也許是自私的,可我又怎麼對他說呢?"

"我看着列車於夜幕中緩緩北去,夜風襲來,淚水止不住流下來,臉上涼嗖嗖的。

有種不祥的感覺讓我心煩意燥。自從和他通完電話,心裡就從沒塌實過。他的口氣不象平時,那天居然先是問我過得怎麼樣。是男人生就的敏感,還是別的?不管怎麼說,我還得堅持下去。生活是可笑的,而財富則是生活的笑料----"

我發現在小說最後一頁寫着個手機號。昨天夜裡,心情浮躁,根本沒看到。我把書握在手裡,心如亂麻。

人生如夢,一夢醒來,恍然已隔世。

自從在江油認識劉萍,到現在已經快五年了。其實在一起的時間全加上也不會超過十天。可劉萍明媚的笑容、動人的身姿、無情的冷眼卻跟隨我到過許多地方。每當停杯沉思時,劉萍都會自然而然地跳出來添亂,無論是欣喜、哀傷時,成功、失敗後,她保證是第一個造訪者。好象冥冥中有條細絲緊緊將我們連在一處,再也分不開。

我無聊地走到窗前換口氣。

我家的樓後是條市區主幹線,雖是假日依然車流滾滾。我倚窗望下去,玻璃縫裡鑽進來的涼風,吹得胳膊肘冰涼徹骨。樓下那流不盡的車河,淌不完的人流象場沒頭沒尾的肥皂劇。演的什麼沒人注意,卻一如既往地演,最後觀眾沒了,導演也沒了,演員們也樂得隨意。


下午我的手機又號喪起來。

徐光的聲音就象對着我的耳朵喊:"快來,快來!瞧瞧我兒子。"

我簡單和老媽說了聲,便往外跑。臨出門時卻聽得老媽在裡屋長吁短嘆着。


徐光跟吃了興奮劑似的,在醫院門口上竄下跳地跟我比劃着,自己的兒子長得如何漂亮,哭得如何動人。

"孩子哪?"我問。

"走!"徐光拽着我衝進醫院。

他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從他姥姥手裡救出來,抱到我面前:"叫,快叫方大大。"他舉着孩子在我面前晃,"哎,他象不象我?"

我從沒見過新出生的小孩,原來剛出生的孩子這麼難看。橘紅色的皮膚,還一臉碎褶子,活象個小老頭兒。他面色黝黑,跟柴火似的,脖子以下的後背上長了層黑黑的細絨毛。我端詳半天也沒瞅出孩子什麼地方象他爹。"象!真挺象。"

"我頭一眼就看出這小子隨我。"徐光樂得嘴角和眼角都快連上啦。"你說,什麼地方象我?"

"都長把兒。"

"去你大爺的!"徐光現在罵起人來都特有精神。"你還沒聽小東西哭呢,那嗓門,倍兒亮!"

我把孩子接過來,小傢伙瞪着兩隻晶亮又微微泛藍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孩子的眼睛是清澈而透明的,我甚至能從那微小無神的瞳仁里看到自己變型的面孔。孩子輕盈如絮,抱在懷裡毫無感覺,我真怕他會突然飄起來。一種很奇怪的想法令我心悸,也許將來孩子臉上的皺紋會逐漸平復,而心靈卻很快就會被世事扭曲掉,至於扭曲成什麼樣子,只有天知道。

也許每個人在心靈還沒有被扭曲成異類之前,小小的瞳孔里都是深不可測的純潔吧?

我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裡依然是孩子淡藍色的眼神。純潔是美好的,而我想來想去卻發現自己懂事後最純潔的幾天,是剛進看守所那幾天。

"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法庭上。一時間我幾乎沒認出來,他瘦得連肩膀的骨頭都頂出來了。他看着我,從頭至尾沒說一句話,而他眼裡流露出極度的輕蔑,卻讓法庭里的所有人無法正視。

我越來越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值得了,那根本不是心碎的感覺,是自己把心挖出來扔在地上讓所有人拼命踩,踩得一地鮮血。

他走了,走時根本沒看我一眼,連法官都嘆了口氣。而我在事件中的角色,除了老公誰都清楚,哈!那到老公不清楚嗎?那時我滿腦子想的是將來如何補償他,卻忘了現在的他----"

"我也走了,硬下心來不去理會萍萍的哭鬧。他也早厭倦了互不理睬的生活,在一起時除了偶爾抱着萍萍自言自語,就什麼也沒做過----我呢?前路茫茫,渺不可測。方路會理解嗎?鬼知道!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又怎能企求別人理解呢----"


我終於撥通了小說最後一頁的手機號,很快便聽到劉萍熟悉的,略微有些金屬般音調的嗓音在電話里響起。

"您是哪位?"

我長吸一口氣,慌亂中竟想不起自己該說些什麼,甚至連打電話的用意也忘了。

"怎麼回事?您是誰?"劉萍的聲音依然如磁石輕碰悅耳,也許歲月為她憑添了些蒼涼感,可我聽來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手機裡傳來緊張的呼呼喘氣聲,我也跟着吁了口大氣。

"是--是方路吧?"

接下來便是沉默,長久的沉默。我舉着電話靠在牆角,眼前是馬路,卻什麼也看不到。每一個走過去的人都是副慘白面孔,每一輛開過去的車都似科幻電影裡的怪胎。我甚至能想象出劉萍捧着電話,哆哆嗦嗦的樣子。沉默!只有自己喘氣的呼呼聲,隨着電波在廣闊寂寥的天空裡游弋,而電波的另一端,那個愛着自己又害過自己的女人也在喘息着,我眼前竟然是劉萍痛苦抽泣的淚影,耳邊是瑟瑟而下的淚水划過面頰的聲音。沉默是世間萬物中最神秘的聲音,它可以使刻骨之愛退化成銘心的仇恨,也可以在恨的廢墟里滋潤愛的蓓蕾。沉默的極至是牙齒輕輕的撞擊聲,是思緒的潮水淹沒語言的的無奈,是我此刻的手指已微微麻木了。

"你在哪裡?"幾分鐘就恍如跳躍了一個世紀。劉萍此刻的聲音也是沉默的一部分。

"你住在哪兒?"

"我在西郊租了幢公寓----"

"他鐵青着臉,一把將我推開。義無返顧地走了,身影在夜幕中漸漸濃縮成一個黑點----

也許人生的一個段落就此結束了,我卻輕鬆得想放聲大笑。輕鬆嗎?真的輕鬆了,一無所有的感覺挺好,至少不會再牽掛什麼。

我把愛人、老公和孩子都壓在人生的天平上,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成色十足,異彩紛呈的黃金,今天才發現原來我把自己也壓到天平上去了----"

電梯門徐徐合上,我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關閉了,然後五臟六腹猛地下沉。後悔,真想逃出去,根本就不該來,來幹什麼呢?是原諒她的以往還是再添加些新的仇恨?走出電梯時腳步異常艱難,以至越走越沒信心,跟走在街上沒系腰帶似的。

我在劉萍公寓門口足足站了三分鐘,好幾次想伸手去敲門,卻始終不敢。有本書寫一對男女因愛成仇,多年後冰釋前嫌,卻再未謀面,只是書信來往直至終去,那樣是不是更適合我和劉萍呢?

正在我磨磨叨叨,終無定奪時,門突然開了,劉萍面色通紅地站在我面前。"你為什麼不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口?"我扶着牆一步步往裡蹭。

"打完電話,我就在陽台上等,早看見你來了。"劉萍聲音疲憊,她僵硬地挪到一邊,手指下意識地在牆上劃拉着。

我走進房間,已是筋疲力盡了。這是套老式兩居室,屋裡布置很簡潔,卻透着舒適。我把沙發上的大衣掛起來,整個身體都塌進去,腰疼腿也疼,身上說不出的難受。舉目環視,房間同小縣城劉萍住處的風格完全不一樣,見不到一樣華貴的裝飾。其實,世上的有錢人無外乎兩種,一種人惟恐全世界不知道,另一種最怕別人知道。

我發現劉萍並未跟進來,扭臉去找,卻看到她依然靠在門上,雙手頂住門框,愣愣地望着我。

劉萍非常喜歡白色,今天她穿了件象牙色的長袖襯衣,淡藍色的半舊牛仔褲,頭髮新燙過,用根皮筋攏在腦後,身上散發着疏懶的美。我一直認為劉萍天生有股高貴的氣質,當年自己還曾為這事暗地裡較過勁。現在她又象在成都火車站似的,等待自己的到來,只是疏懶而典雅的表情中帶着清冷的憂傷。

我們就這樣互望着,電波傳遞的沉默又換成目光無聲的交融。許久,靜得連聽的感覺都消失了,我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咕咚咕咚"地響。

"哈!"劉萍忽然笑了,她揮了下手象驅趕着什麼。"也許我該滿足了。"

"老站着,不累嗎?"挪動一下身子,我也坐累了。

"不累。"她走過來,坐到另一張沙發上。"這些年來我是心累。"她幽幽嘆口氣,走到牆邊從個小柜子裡找出瓶葡萄酒和酒杯,給我倒上,又順手為自己滿上。

我握住酒杯,冰涼的感覺一直傳到心裡。又仔細地看劉萍了幾眼。天哪!五年來我覺得自己的眼角皺紋堆壘,頭髮都有白的了。可歲月卻未在她臉上留下多少印記,只有眼窩呈現淡淡的青色。我又想起徐光的兒子,孩子生下來都那麼難看,可為什麼成型後會有那麼大區別?

幾句話說完,我們又陷入沉默,只是偶爾互望一眼,目光旋即又分開。我似乎感到冥冥中有人在笑着,笑我們這對傻瓜打發時光的獨特方式。

"在北京住多久了?"這回是我先開口。

"半年多。自從上回見面後我就沒走。"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劉萍淡淡一笑。"我在北京有不少同學,有兩個現在做書商,我幫他們寫點稿子。"

"你是在乎那倆小錢還是想當作家?"

"總得找點事兒干。"劉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仔細看去她的面孔不象幾年前那麼滑潤晶瑩了,微微已有了些眼袋。

之後,我們又找不着話題了。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一會兒想到四川,一會兒又是看守所,監獄裡的同性戀,玉玲嗤之以鼻的樣子,思緒熬成一鍋粥。

"你怎麼樣?看樣子混得不錯。"劉萍一直在研究我的穿戴。

"在個小公司干。"自己已快忘了眼前這個女人是曾讓自己進過監獄的。此刻我生出股由衷的興奮。最近這段時間我總是莫名其妙的亢奮,半夜裡都能樂醒了。咱不再是凡人了,是堂堂星達公司的副總經理,一人之下,數十人之上,偶爾連總經理也會被咱壓到身下,再也用不着擔心沒錢花,我這一年攢的錢夠我爹掙十年的。

"小公司可能也幹得不錯吧?你氣質變了。"

"噢?"我終於扭過臉去看她。劉萍正象欣賞藝術品似的打量我。

"變得更自信了。"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真是小人得志。

我們就這樣說說停停,停停說說。到後來我也記不清自己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反正天快黑了。

"我得走了。"我站起來,差點摔倒,趕緊扶住沙發背兒。

劉萍本想扶我一把,手卻在半道兒停下來。"怎麼了?"

"腿木了。"我苦笑着活動腳腕子。

"吃完飯再走吧。"

"下回吧。"我走向門口,實在不敢留下來,心裡竟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方路。"劉萍在後面叫住我。

我轉過身來,看見淚水已在她臉上鋪開好大一片。

"你是不是還恨我?"

"恨你我就不來啦。"我心軟了。這會兒特想找張東聊聊,象基督徒沒了主意就找神甫。


二十五


我沒找到張東,這小子越來越敢開牙,居然在電話里說自己去南方考察了,就象他是什麼領導。我百無聊賴,最後竟獨自坐在護城河邊犯傻。

寒風順着河筒子一個勁兒地猛灌,岸邊涌動着一道道快被凍僵的波紋,水面漂着易拉罐、碎木板和無數的泡沫塑料。在我的印象里,護城河永遠應該是我們上學時的樣子,河坡上荒草枯黃,一排排斜立着的楊樹杈子上掛滿破塑料袋。我和徐光經常來河邊玩兒,每次哥倆都得比劃比劃,看誰能把小石子扔到對岸,每次都是我扔得遠。去西安後,我便未再關注過這條大龍鬚溝。現在徐光初為人父,而護城河也變成了巨大的水泥槽子,河邊架起了二環路,車流滾滾,永無休止。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5: 秋色 (組詩)
2005: ZT 欲罷不能 (1)
2004: 真的不是故意的
2004: 茶館特約評論員文章---茶館名媛邪教調
2003: 堂哥
2003: 嫁給你,可以麼?(16)《讓我迷惑的畫
2002: 煩 惱 樹(ZT,看 來 的 故 事 )
2002: 伊甸園